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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肇《肇论》一 宗本义与物不迁论 ​

慧达序 ​

小招提寺沙门慧达作

慧达愚钝,冒昧为长安释僧肇法师所作的《宗本义》《物不迁论》等四论通作一序。末世弘扬经典,本当由四依菩萨来承担;四依菩萨的教法传到这片土地,也属于同样的情形。至于弥天大德道安法师与鸠摩罗什沙门,都开创宗义,图辨事理,宣扬阐述,所事奉的是玄虚之道。唯有这部论,堪比圣人默然所宗的根本。

从道安、罗什以下,历代古今,凡是在僧传中著名的,以及僧传所不载的,释僧睿等三千余位僧人,清信檀越谢灵运等八百来人,其中能辨正方言、节制文章层次、善于核实名教、精细搜求义理的,汇集这许多贤者的言论加以统摄,有一位美好的人物,超越言说,兼通沉默:标举本体,句句深达佛心;阐明末用,言言遍通众教。确实是大乘的美好典籍,方等的博大之书。

自古至今著文著笔,仔细检汰名贤所作的诸论,或六七宗,乃至十二家,都评判其好坏,辨明其得失,唯有这部法典没有那样的毛病。确实因为僧肇胸怀宽广,不知系属于哪一家。好比深渊大海,数量超过九流;挺拔清虚,萧然物外。了解僧肇的人很少,世人把僧肇的学问归于采撷罗什之说;如果世人说不了解,僧肇就更显珍贵了。

慧达有幸生逢这样的正音,欢喜不已,如赴盛宴不知疲倦,每次披阅,都不禁手舞足蹈,发誓生生世世尽命弘扬阐述。慧达对僧肇的遗文尚且如此,对《中论》《百论》《十二门论》,以及方等深经,怎能不加倍用心呢?

世俗传言都说:僧肇所作,依据的是《成实论》的真谛、《地论》的通宗,又借助了庄子、老子的放浪之说。这实在是大害之言,欺诬亡者,属于街巷鄙陋之音,不值得拾取。神道无形,心之敏妙难以描绘;文字受拘束,义理深远,所以众多端绪容易被曲解。僧肇这样用心,岂是徒然?确实有其缘由。若有人一味轻狎其言,慧达愿生生世世不与这人见面,等获得无生忍心,再回来度这人。

慧达在讲席间留连二十余年,常遇重席讲论,最后读到此论,姑且寄上一篇序文,把所悟寄托在序中。与慧达同道的贤者,其余的请待后来的明哲。

大分深义,号为本无,所以立言宗旨,标举实相。开显空法之道,莫过于真俗二谛,所以依次解释二谛,彰显佛的教门。圆满正确的因,是无上般若;究竟至极的果,唯有涅槃。所以最后开启重玄,阐明众圣所居之处。以性空比拟本体,本体其实无可称说;说本体,本来绝于言说,不是心行所及之处。《物不迁论》对应俗谛,俗谛本来不生;《不真空论》以不真为真,真谛也只是名言所说。若能放旷荡然,崇奉这一道,清净耳根,虚怀以待,二谛也无可言说。如此,净照之功显著,所以说般若无知;无名之德兴起,所以说涅槃不可称名。

慧达认为这样的说法周遍圆满,穷尽佛法渊海,浩博无涯,穷究法的体相。言辞简约,义理丰富;文采华美,道理精到;语势连环,意趣孤高。可谓绝妙好辞,莫不竭尽于这部大论。所以鸠摩罗什赞叹说:解空第一,就是僧肇其人。罗什的赞叹有其来由,彰显于书翰之中。《宗本义》萧然简要,无人能够诘难;《物不迁论》等四论用以开示接引,以问答剖析精微,所以称为论。

按:慧达序最有用的是最后两段,交代了《肇论》的结构。读者先把结构记住,后面就不会迷路:

  • 宗本义:全书总纲,五个名称说同一件事。
  • 物不迁论:讲俗谛。世间看似流动,没有一个东西从过去搬到现在。
  • 不真空论:讲真谛。万物都不是真有,所以是空。
  • 般若无知论:讲能证的智慧。智慧照见一切,没有一个取相的知。
  • 涅槃无名论:讲所证的果。涅槃不能用有、无来命名。

宗本义 ​

本无、实相、法性、性空、缘会,五个名称说的是同一个义理。为什么?

一切诸法,缘会而生。缘会而生,则未生无有;缘离则灭。如其真有,有则无灭。

(大意:一切诸法都是因缘聚合而生。既然因缘聚合才生,因缘未聚、尚未生起时,就没有这个法;因缘一散,这个法就灭。假如一个法是真实存在的,真实存在的东西就不会灭。)

由此推知:现在显现为有的时候,有的当下,本性常空。本性常空,所以叫作性空。性空,所以叫作法性。法性如此,所以叫作实相。实相本身就是无,并不是经过推求才使实相成为无,所以叫作本无。

按:七寸在"如其真有,有则无灭"。凡是会灭的东西,都证明自己从来不是真有。灭并不是把有变成无。灭让人看到:那个东西本来就不真。所以空不需要等东西坏掉才成立,东西正在显现的时候,已经是空。"非推之使无"说的也是这一点:空不是推理制造出来的结论,推理的作用,是让人看见本来如此。

所谓"不有不无","不有"不是常见所执的有,"不无"不是邪见、断见所执的无。若以有为有,就会以无为无。不存一个"无"来观法,才可以说认识了法的实相。观有的时候,不取有之相。所以法相是无相之相。

圣人之心,为住无所住矣。

(大意:圣人的心,安住在无所住之中。)

按:"若以有为有,则以无为无"是一针见血的一句。执有和执无是一对。执有的人一旦破了有,就会转过来执无。所以僧肇说"不存无以观法":连"无"也不拿来当观法的工具。

三乘都是通过观性空而得道。性空就是诸法实相。见到法的实相,所以叫作正观;与正观不同,便是邪观。假设二乘不见此理,就是颠倒。所以三乘观法没有差异,差别在于心量有大小。

沤和般若,是大智慧的名称。诸法实相,叫作般若;能不取证,是沤和的功用。适应教化众生,叫作沤和;不染尘累,是般若的力量。般若之门观空,沤和之门涉有。涉入有,从未迷失空性,所以常处于有中,不被染污;不厌离有,同时观空,所以观空,不取证。这就叫作:

一念之力,权慧具矣。

(大意:一念的力量,方便与智慧同时具足。)

原文在这里把这句重复一遍,并说:好好思考,就清清楚楚可以理解。

按:七寸在"一念"。般若与方便不是先后两个阶段,是同一念的两面。观空的同时在涉有,所以不堕入二乘的取证;涉有的同时在观空,所以不被世间染污。

泥洹尽谛,只是结使断尽而已,生死永灭,所以叫作"尽";并没有另外一个叫作"尽"的处所。

按:涅槃不是一个地方。宗本义的最后一句,为全书最后的《涅槃无名论》埋下伏笔。

物不迁论第一 ​

生死交替,寒暑更迭,认为有物在流动,这是人之常情。僧肇认为不是这样。为什么?《放光般若经》说:法无去来,无动转者。寻求不动的作用,难道要舍弃动来求静吗?

必求静于诸动。必求静于诸动,故虽动而常静;不释动以求静,故虽静而不离动。

(大意:一定要在种种动之中求静。在动之中求静,所以动的当下常静;不舍弃动去求静,所以静的当下不离开动。)

所以动与静从来没有不同,迷惑的人看成不同。于是真实之言滞于争辩,宗旨之路屈于好异,静与躁的极致,很难说清楚。为什么?谈真就违逆世俗,顺俗就违背真理。违背真理,所以迷失本性不能回返;违逆世俗,所以言语平淡无味。于是中等根器的人分不清存亡,下等根器的人拍手大笑,不屑一顾。近在眼前又不可知的,就是物性吧。僧肇不能自已,姑且寄心于动静之际,不敢说一定如此,试着论述。

按:七寸在开头一句"必求静于诸动"。僧肇不是要在动的背后找一个不动的东西。僧肇要在动的当下看出静。整篇论都只证明一件事:动和静是同一个事实的两种看法。

《道行般若经》说:诸法本来无所从来,去也无所至。《中论》说:观察去的地方,知道去者,去者到不了所去的地方。经论的说法都是即动而求静,由此知道物不迁移,十分明白。

世人所说的动,根据是过去的物不到今天,所以说动,不是静。僧肇所说的静,根据也是过去的物不到今天,所以说静,不是动。说动不是静,因为过去之物不来;说静不是动,因为过去之物不去。所依据的事实从来没有不同,所得的见解从来不同。违逆真理就叫塞,顺应真理就叫通。如果得到其中的道理,还有什么滞碍?

按:全论的七寸在这一段。世人和僧肇用的是同一个前提:"昔物不至今"。世人推出:过去的东西已经没了,所以有变动。僧肇推出:过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来到今天,也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去;没有任何东西从过去走到今天,所以没有一个东西在动。动要成立,需要一个"从过去走到现在的东西"。找不到这个东西,动就不成立。

可悲啊,人情的迷惑由来已久,眼睛对着真理,不能觉察。世人既然知道往昔之物不会来到今天,又说今天之物可以往去。往物既然不来,今物又往哪里去?为什么?

求向物于向,于向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

(大意:在过去寻找过去之物,过去之物在过去从来不是没有;在今天寻找过去之物,过去之物在今天从来不曾有。)

今天不曾有,说明物不来;过去不曾无,所以知道物不去。反过来寻求今天之物,今天之物也不往。这就是:

昔物自在昔,不从今以至昔;今物自在今,不从昔以至今。

(大意:过去的物自己在过去,不是从今天去到过去;今天的物自己在今天,不是从过去来到今天。)

所以孔子对颜回说:我们擦肩而过,转眼你已是新人,不是旧人了。如此,物不相往来,就很明白了。既然连往返的一丝迹象都没有,有什么物可以动呢?那么:

旋岚偃岳而常静,江河竞注而不流,野马飘鼓而不动,日月历天而不周。

(大意:吹倒山岳的旋风常静,竞相奔流的江河不流,飘荡的游气不动,运行天空的日月不周转。)

又有什么奇怪的呢?

按:四句看起来最反常,也最好懂。旋风的每一刹那,各在各的刹那,没有"同一阵风"从这一刹那搬到下一刹那。所以说旋风"偃岳"是真的,说旋风"常静"也是真的。

噫!圣人说:人命逝去的速度,比河流还快。所以声闻悟无常而成道,缘觉觉缘离而即真。假如万动不是变化,怎么能寻变化而登道?再仔细寻思圣人之言,微妙隐晦难测:似动而静,似去而留,可以神会,难以事求。所以说"去"不一定是去,用来防止常人执常的想法;说"住"不一定是住,用来破除常人所谓的"往"。哪里是说去了就可以遣除、住了就可以留住呢?

所以《成具光明经》说:菩萨处在计常的众生之中,演说非常之教。《大智度论》说:诸法不动,无去来处。这些都是引导各方众生,两种言说汇归一处。难道因为文字不同,就违背旨趣吗?所以说常,不住;称去,不迁。不迁,所以往的当下常静;不住,所以静的当下常往。静的当下常往,所以往了不迁;往的当下常静,所以静了不留。

按:七寸在于看清,佛说无常和说不迁并不矛盾。说"去",破常见:没有一个东西留下来。说"不迁",破动见:也没有一个东西走掉。两种说法破的是同一个错误,就是以为有一个实在的东西,或者留着,或者走了。

庄子说"藏山于泽",夜半有力者背着跑了;孔子临河叹逝。两位都是感叹往者难留,难道是说排除今天就可以往去?所以观察圣人之心,不同于常人所见。为什么?常人认为少年与壮年是同一个身体,百岁是同一个形质,只知道年岁流逝,不觉得形体也随之变化。所以有个梵志出家,白发时回来,邻居见了说:从前那个人还在吗?梵志说:

吾犹昔人,非昔人也。

(大意:我像从前那个人,又不是从前那个人。)

邻居都惊愕,不认可梵志的话。所谓有力者背着跑了,昧者不觉,说的就是邻居一类人吧。

按:梵志一句话把两种错误同时破了。"犹昔人"破断见,"非昔人"破常见。

所以如来依众生所滞,就用方便言语辨除迷惑,乘不二之真心,吐不一之殊教。看似乖违、又不可说成两样的,只有圣言吧。所以谈真时有"不迁"之称,导俗时有"流动"之说。千途异唱,会归同一旨趣。征引文字的人听到"不迁",就以为过去之物不到今天;听到"流动",就以为今天之物可以到过去。既然说是古今,还想让古今迁移,是为什么?

所以说往不一定往,古今常存,因为不动;称去不一定去,说的是不从今到古,因为不来。不来,所以不驰骋于古今;不动,所以各自性住于一世。如此,群籍文字不同,百家说法各异,如果得到会通处,文字的不同又怎能迷惑人?

所以世人说住,僧肇说去;世人说去,僧肇说住。去与住名称不同,旨趣一致。所以经说:正言似反,谁当信者?经文的话有来由。为什么?世人在今天求古,说古不住;僧肇在古中求今,知道今不去。今若到古,古应有今;古若到今,今应有古。今天没有古,从而知道古不来;古时没有今,从而知道今不去。

若古不至今,今亦不至古,事各性住于一世,有何物而可去来?

(大意:如果古不到今,今也不到古,每件事各自住在自己的那一刹那,有什么东西可以去来?)

按:"事各性住于一世"最容易被误读成"每个时刻的事物都实实在在地住着",那就成了三世实有。明代镇澄作《物不迁正量论》,正是从这里批评僧肇。读《物不迁论》要配合《宗本义》:性住的"性",就是性空的性。每一刹那各住其位,住在其位的事物本身缘会而生、性常自空。僧肇说"住",用来破"去";说"不至今",用来破"常"。住与不至今合在一起,才是不迁。

所以四时如风驰,天象如电卷,若得其意于毫微之间,再快也不转。所以如来功德流传万世而常存,道通百劫而更加坚固。成山借助最初一筐土,长途托付最初一步,因为功业不会朽坏。功业不可朽,所以功业在过去,不化;不化所以不迁;不迁,道理就湛然明白了。所以经说:三灾弥漫,行业湛然。经文的话确实可信。为什么?

果不俱因,因因而果。因因而果,因不昔灭;果不俱因,因不来今。不灭不来,则不迁之致明矣。

(大意:果不与因同时存在,果因为有因才成为果。果因因而成,说明因在过去并没有灭掉;果不与因同时,说明因没有来到今天。因既不灭,又不来,不迁的道理就明白了。)

还有什么可疑惑于去留、徘徊于动静之间的呢?如此,乾坤倒覆,不要说不静;洪水滔天,不要说是动。

苟能契神于即物,斯不远而可知矣。

(大意:只要能在当下的事物上契会神理,不迁的道理近在眼前,可以知道。)

按:因果是不迁最好的证明。因如果灭尽,果就无从生起;因如果来到果的时间里,因和果就同时并存,也不成因果。因在因的位置上,功用不失;果在果的位置上,不与因混。修行的功德一点不会丢失,正是因为不迁。最后一句"契神于即物"把整篇收回到修行:不迁不是推论出来的结论,是在眼前的事物上直接看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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