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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肇《肇论》六 涅槃无名论(下)
九折十演(续)
难差第八(有名折)
有名说:涅槃既然断绝图度之域,就超出六境之外,不出不在,玄道独存。这是穷理尽性的究竟之道,妙一无差,道理确实如此。《放光般若经》说:三乘之道,都因无为而有差别。佛说:我从前为菩萨时,名叫儒童,在然灯佛处已入涅槃。儒童菩萨当时在七住初获无生忍,又进修三位。若涅槃是一,就不应有三;若有三,就不是究竟。究竟之道,又有升降的不同,众经说法各异,怎样取其中正?
按:有名的第四折:涅槃既然只有一个,为什么有声闻、缘觉、菩萨三乘的差别?为什么菩萨证了无生忍还要继续往上修?
辩差第九(无名演)
无名说:究竟之道,理上没有差别。《法华经》说:第一大道,没有两个正道。佛以方便为懈怠的人,在一乘道上分别说三。三车出火宅,就是这件事。因为同样出离生死,所以同称无为;所乘不一,所以有三个名称。总括其会归,只有一个。
问难说:三乘之道,都因无为而有差别。这是人有三种,在无为上分成三,不是无为本身有三。所以《放光般若经》问:涅槃有差别吗?答:无差别。差别在于如来结习都尽,声闻结习不尽。请用近处的比喻,说明远处的旨趣:
如人斩木,去尺无尺,去寸无寸。修短在于尺寸,不在无也。
(大意:好比砍木头,砍掉一尺,就没了一尺;砍掉一寸,就没了一寸。长短的差别在于砍掉了一尺还是一寸,不在于"没了"本身。)
众生万端,识根不一,智鉴有深浅,德行有厚薄,所以同到彼岸,升降不同。彼岸哪里有异?差异在自己。如此,众经所辨不同,旨趣并不违背。
按:辩差第九,七寸在斩木之喻。"无"本身没有大小,有大小的是被去掉的那一部分。三乘断的烦恼多少不同,所以显出差别;涅槃作为"断尽之处",本身没有差别。差别在人,不在无为。
责异第十(有名折)
有名说:同出火宅,免于祸患是一样的;同出生死,无为是一样的。论中说彼岸无异,差异在自己。彼岸,就是无为之岸;"自己",就是体证无为的人。请问:自己与无为,是一还是异?若自己就是无为,无为也就是自己,就不能说无为无异、差异在自己。若自己异于无为,自己就不是无为,无为自是无为,自己常是有为,冥会的旨趣,又滞而不通了。如此,自己与无为,是一也没有三,是异也没有三,三乘之名从何而生?
按:有名的第五折很尖锐:人与涅槃,是一还是二?若是一,人的差别就是涅槃的差别;若是二,人永远到不了涅槃。
会异第十一(无名演)
无名说:停在这里就是这里,到了那里就是那里。所以同于得的人,得也得到他;同于失的人,失也失去他。我到了无为,我就是无为。无为是一,为什么不能有不一?
譬犹三鸟出网,同适无患之域。无患虽同,而鸟鸟各异。
(大意:好比三只鸟逃出罗网,同到没有祸患的地方。没有祸患这一点相同,鸟与鸟各不相同。)
不可以因为鸟与鸟各异,就说无患也异;又不可以因为无患是一,就把众鸟也看成一只。如此,鸟就是无患,无患就是鸟。无患哪里有异?差异在鸟。
三乘众生也是如此,同样超越妄想的樊笼,同到无为之境。无为相同,所乘各异。不可以因为所乘各异,就说无为也异;又不可以因为无为是一,就把三乘也看成一。如此,我就是无为,无为就是我。无为哪里有异?差异在我。所以无患相同,飞升的虚空有远有近;无为是一,幽深的鉴照有浅有深。无为就是乘,乘就是无为。不是我异于无为,是因为还没有穷尽无为,所以有三。
按:会异第十一,七寸在"未尽无为,故有三耳"。有名逼问一与异,无名用三鸟作答:鸟逃出网,就在"无患"之中,鸟与无患不是两个;三只鸟飞得远近不同,是鸟的差别。人证入无为,就在无为之中;证得深浅不同,是人的差别。差别出在"还没有穷尽",不出在无为本身。
诘渐第十二(有名折)
有名说:万累滋长,根本在于妄想;妄想既然祛除,万累就都止息。二乘得尽智,菩萨得无生智,这时妄想都尽,结缚永除。结缚既除,心就无为;心既无为,理上就没有余翳。经说:诸圣智慧不相违背,不出不在,其实都是空。又说:无为大道,平等不二。既然说无二,就不容心有差异。不体证则已,体证就应穷尽微细。论中说体证了还未穷尽,我还不明白。
按:有名的第六折:妄想要么断了,要么没断,哪有"断了一部分"?证悟应当是一次性的,为什么还有渐次?
明渐第十三(无名演)
无名说:无为无二,确实如此。结使是重重的迷惑,说能一下子全部断尽,我还不能认同。经说:三箭射中靶子,三兽渡过河流。射中与渡过没有差异,深浅有别,是因为力量不同。三乘众生,同渡缘起之津,同鉴四谛之的,断绝虚伪,契入真实,同升无为。所乘不一,也是因为智力不同。
群有很多,数量终有边际。即使智慧像舍利弗,辩才像富楼那,穷尽才智思虑,也看不到群有的边际。何况虚无之数、重玄之域,其道无涯,想要一下子全部穷尽?《老子》不是说吗: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为道,是为于无为。为于无为,又说日损,这哪里是一下子得到的意思?要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可损。经中以萤火与日光相比喻,智慧作用的大小就可以知道了。
按:明渐第十三,七寸在"三箭中的,三兽渡河"。三支箭都射中了靶,射入的深浅不同;三只兽都渡过了河,兔子浮水,马蹄半沉,大象踏到河底。中靶与渡河是一样的,深浅是力量的差别。证悟的方向一样,证悟的深浅一层层不同,所以说"损之又损"。
讥动第十四(有名折)
有名说:经中说法身以上入无为境,心不可以智知,形不可以像测,体绝阴入,心智寂灭。经中又说进修三位,积德更广。进修源于爱好崇尚,积德生于涉入追求。爱好崇尚就有取舍之情现前,涉入追求就有损益交互陈列。既然以取舍为心,以损益为体,又说体绝阴入、心智寂灭,经文前后乖违,旨趣各异,又会合在一个人身上,无异于指南为北,来晓谕迷路的人。
按:有名的第七折:法身菩萨已经心智寂灭,为什么还要"进修""积德"?修就有取舍,有取舍就不是寂灭。
动寂第十五(无名演)
无名说:经中说圣人无为而无所不为。无为,所以动的当下常寂;无所不为,所以寂的当下常动。寂的当下常动,所以物不能使圣人成为一;动的当下常寂,所以物不能使圣人成为二。物不能使圣人成为二,所以越动越寂;物不能使圣人成为一,所以越寂越动。所以为就是无为,无为就是为,动与寂名称不同,不可以说有异。
《道行般若经》说:心亦不有亦不无。"不有",不像有心那样的有;"不无",不像无心那样的无。为什么?有心的是普通众生,无心的是太虚。众生止于妄想,太虚断绝灵照。怎么可以用止于妄想、断绝灵照来标举神道、谈论圣心?所以圣心不有,不可以说是无;圣心不无,不可以说是有。不有,所以心想都灭;不无,所以理无不契。理无不契,所以万德弘广;心想都灭,所以功成而非我。所以应化无方,从未有为;寂然不动,从未不为。经说:心无所行,无所不行。确实如此。
儒童菩萨说:我在过去无数劫中,国土、财物、身命,施舍给人无数,是以妄想心布施,不算是布施。如今以无生心,用五朵花供佛,才叫作布施。又有空行菩萨,入空解脱门,才说现在是行持的时候,不是证入的时候。所以:
心弥虚,行弥广,终日行,不乖于无行者也。
(大意:心越虚空,行越广大;终日在行,不违背无行。)
所以《贤劫经》称颂无所舍的布施,《成具光明经》赞美不为之为,禅经宣扬无缘之慈,《思益经》演说不知之知。圣旨虚玄,文字不同,所辨相同。怎能因为有为就认定是有为,因为无为就认定是无为?菩萨住于尽与不尽的平等法门,不尽有为,不住无为,就是这件事。用南北作比喻,完全不是领会的说法。
按:动寂第十五,七寸在"心弥虚,行弥广"。有名以为修行一定要有取舍之心,所以修行与寂灭是对立的。无名举儒童菩萨为例:过去以妄想心布施,施得再多也不算真布施;以无生心献五朵花,才是真布施。心空了,行才真正广大起来;行越广大,心越不需要执着。这也正是大颠"应机随照,泠泠自用"的意思。
穷源第十六(有名折)
有名说:没有众生,就无法驾驭三乘;没有三乘,就无法成就涅槃。所以必定先有众生,后有涅槃。如此,涅槃有开始;有开始必定有终结。经说涅槃无始无终,湛若虚空,那么涅槃就是先有的,不是学了以后才成就的。
按:有名的第八折,拿时间来逼问:涅槃若是修成的,就有开始,有开始就有结束;涅槃若是本有的,修行又有什么用?
通古第十七(无名演)
无名说:至人空洞无象,万物无一不是至人所造。
会万物以成己者,其唯圣人乎?
(大意:会合万物来成就自己的,只有圣人吧?)
为什么?非理不圣,非圣不理。理而为圣,圣不异于理。所以天帝问:般若当于何处求?须菩提说:般若不可在色中求,也不离色中求。又说:见缘起就是见法,见法就是见佛。这就是物我不异的明证。
所以至人在未兆之时收敛玄机,在即化之中藏冥运;总合六合以镜照其心,统一去来以成就其体。古今相通,始终相同,穷本极末,没有两样,浩然大均,这就叫作涅槃。经说:不离诸法而得涅槃。又说:诸法无边,所以菩提无边。由此知道,涅槃之道在于妙契;妙契之致,本于冥一。如此,物不异于我,我不异于物,物我玄会,归于无极。进不在先,退不在后,岂容有终始于其间?天女说:耆年的解脱,又有多久呢?
按:通古第十七,七寸在"古今通,始终同"。有名把涅槃放在时间线上,问涅槃从哪一刻开始。无名说:涅槃不在时间线上,"开始"与"结束"本身就是要被超越的有无之数。天女反问舍利弗"你的解脱有多久",意思是解脱根本不能用长短来量。
考得第十八(有名折)
有名说:经说众生之性,极于五阴之内;又说得涅槃的人五阴都尽,譬如灯灭。如此,众生之性在五阴之内全部穷尽,涅槃之道独立于三有之外,遥远地分属两个领域,不再是众生得到涅槃。若真有得,众生之性就不止于五阴;若众生之性必止于五阴,五阴就不会都尽;五阴若都尽,谁去得涅槃?
按:有名的最后一折最致命:众生就是五阴;涅槃要五阴灭尽;五阴灭尽,众生也没了。那么,是谁得涅槃?
玄得第十九(无名演)
无名说:真由离而起,伪因着而生。着,所以有得;离,所以无名。所以效法真的人同于真,效法伪的人同于伪。
子以有得为得,故求于有得耳;吾以无得为得,故得在于无得也。
(大意:你以有所得为得,所以去求一个有所得;我以无所得为得,所以得就在无所得之中。)
而且谈论,必先确定根本。既然论涅槃,不可以离开涅槃来谈涅槃。若就涅槃本身来立言,谁单单不是涅槃,还想去得到涅槃?为什么?涅槃之道,妙尽常数,融冶天地,荡涤万有,平等天人,同一异,向内观看不见自己,向内倾听听不到自我,未尝有得,未尝无得。
经说:涅槃不是众生,也不异于众生。维摩诘说:若弥勒得灭度,一切众生也应当灭度。为什么?
一切众生,本性常灭,不复更灭。此名灭度,在于无灭者也。
(大意:一切众生,本性一向寂灭,不需要再灭一次。这叫作灭度,灭度就在本来无可灭之处。)
如此,众生不是众生,谁是得到涅槃的人?涅槃不是涅槃,什么是可以得到的东西?《放光般若经》问:菩提从有中得吗?答:不是。从无中得吗?答:不是。从有无中得吗?答:不是。离开有无得吗?答:不是。那么完全没有得吗?答:不是。这是什么意思?答:因为无所得,所以是得。所以得无所得。无所得叫作得,谁单单不是这样呢?
所以玄道在于绝域,所以不以得来得到;妙智存于物外,所以不以知来知道;大象隐于无形,所以不以见来见到;大音匿于希声,所以不以闻来听闻。所以能囊括终古,导达群方,化育苍生,疏而不漏。汪哉洋哉,哪一样不由此而来?所以梵志说:我听说佛道,义理弘深,汪洋无涯,无不成就,无不度生。如此,三乘之路开启,真伪之途辨明,贤圣之道存续,无名之致显现了。
按:玄得第十九回答"谁得涅槃",是全论的终点,七寸有两处。第一处在"子以有得为得,吾以无得为得":有名一直在找一个"得涅槃的人"和一个"被得到的涅槃",这本身就是"有得"的思路。第二处在"一切众生,本性常灭,不复更灭":众生本来就寂灭,涅槃不是把五阴灭掉以后才出现的东西,所以不需要一个五阴灭尽之后还剩下来去领取涅槃的人。
这正是"不寻觅解脱之解脱"。本来解脱,所以不须另得;一旦以为要另得一个解脱,就成了"有得",就落入不解脱。最后"不得以得之,不知以知之,不见以见之,不闻以闻之"四句,把《般若无知论》与《涅槃无名论》合在一起:能证的般若不以知知,所证的涅槃不以得得。
全书结语
按:《肇论》读到这里,可以把五个部分连成一条线:
- 宗本义说:一切法缘会而生,性常自空。
- 物不迁论说:没有一个东西从过去走到现在,所以世间的流动当下就是静。
- 不真空论说:万物不真,所以空;空不在万物之外,触事而真。
- 般若无知论说:能照的智慧没有一个取相的知,所以无所不知。
- 涅槃无名论说:所证的涅槃不能以有无、始终、得失来命名,众生本性常灭,得无所得。
五个部分讲的是同一件事:没有一个东西可以抓住,当下的一切照用宛然。俗谛上,事物在动,没有东西在走;真谛上,万物显现,没有东西是真;智慧上,照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个知;果位上,涅槃圆满,没有一个得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