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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锡《念佛三昧宝王论》卷上 ​

唐代终南山紫阁峰草堂寺沙门飞锡撰,三卷,收入《大正藏》第四十七册(No.1967)。

作者考据 ​

飞锡法师的生平,主要见于北宋赞宁《宋高僧传》卷三〈唐大圣千福寺飞锡传〉,又散见于同书的楚金、南阳慧忠、圆照诸传,以及南宋志磐《佛祖统纪》。综合这些史料,可以勾勒如下。

籍贯与师承 ​

本传开头就说,飞锡"未知何许人也",籍贯与俗姓都已失考。传中说他神气高远,识量过人。最初学习律仪,后来与沙门楚金一起,潜心研习天台宗"一心三观"的法门。

楚金是长安千福寺的法华行者,七岁诵《法华经》,后来建多宝塔,设法华道场,一生诵《法华经》六千余遍,乾元二年(759)示寂,唐德宗时追谥"大圆禅师"。飞锡与楚金同修天台止观,所以《佛祖统纪》把他列入天台宗的"未详承嗣传":确属天台一系,但师承谱系不详。

草堂寺与千福寺 ​

唐玄宗天宝初年(742年以后),飞锡游历京城长安,大多住在终南山紫阁峰的草堂寺。草堂寺是姚秦时鸠摩罗什译经的旧址。

《佛祖统纪》记载,不久朝廷有诏,令他住持千福寺法华道场,这正是楚金所建的道场。本论序中,飞锡自述"天书曲临,自紫阁山草堂寺,令典千福法华胜场,向三十年矣",意思是圣旨降临,令他从紫阁山草堂寺出来,主持千福寺法华道场,至今将近三十年。这与史传完全相合。

参与不空三藏译场 ​

当时不空三藏主持传译,慎重挑选英才,飞锡入选,多次担任笔受(记录译文)、润文(润色文辞)之职。

唐代宗永泰元年(765)四月十五日,飞锡奉诏,在大明宫内道场,与义学沙门良贲等十六人,参译《仁王护国般若经》与《密严经》。本传说,这两部经在梵文贝叶上原是偈颂,新译多改成散文,由不空三藏与飞锡等人,以及翰林学士柳抗,重新详加审定。飞锡担任"证义正员"(审定译义的正式成员),本传称他的辞笔"不愧斯职"。《佛祖统纪》也记载,这年吐蕃进逼京师,代宗诏不空三藏、飞锡、良贲等在大明宫南桃园重译《仁王经》。

不空三藏上表请求重译《仁王经》时,奏请参译的僧人名单中也有飞锡。《宋高僧传·圆照传》又记载,大历末年朝廷命京城临壇大德佥定《四分律疏》,期间有敕书称"检校道场大德昙邃、飞锡等",可见他晚年仍在长安,为朝廷所重。

文章与碑铭 ​

赞宁在本传的"系曰"中说,飞锡兼研儒家、墨家之学,尤其擅长文笔,当时很多人请他撰写碑文,如南阳慧忠国师碑、楚金碑等。

这在史传中都有印证。〈慧忠传〉记载,慧忠国师于大历十年(775)示寂,谥大证禅师,"译经沙门飞锡为碑纪德"。〈楚金传〉也记有"紫阁峰草堂寺飞锡碑文,吴通微书"。

赞宁把他与晋陵德宣、吴兴皎然(昼公)相提并论,说三人同在文坛驰骋,难分高下;又批评德宣与飞锡"亦有不羁之失,缘饰过其实",认为他们的文章有时修饰过度,不如皎然切实。这是就文章风格而论。

著述 ​

飞锡现存的著作,以这部《念佛三昧宝王论》为代表。《佛祖统纪》说他"尝撰《念佛三昧宝王论》三卷,明净土三世通修之义"。本论卷中末尾,飞锡自己提到先前还撰有《无上深妙禅门传集法宝》一卷,今已不传。

本论的宗旨与写作年代 ​

本论书名中的"宝王",取自《观佛三昧海经》:如来把观佛三昧称为"大宝王",意即一切三昧之王。全论假托一位居士来访问法,设二十门问答,分三卷:上卷七门,念未来佛;中卷六门,念现在佛,即专念西方阿弥陀佛;下卷七门,念过去佛,并通念三世,无不是佛。

飞锡出身天台,又亲历不空三藏的密教译场,所以论中以天台的三观、三谛、三身来解释念佛,以《法华经》常不轻菩萨"我不敢轻于汝等,汝等皆当作佛"的精神,统摄"念未来佛",也提到瑜伽真言的本尊观,禅、教、净、密在这里融为一炉。

至于写作年代,序中说他主持千福寺法华道场"向三十年"。如果从天宝初年算起,成书大约在他晚年,即唐代宗大历年间前后。这只是依序文推算,史传没有明文记载。

书后附有北宋黄伯思的跋文,作于政和七年(1117)。黄伯思(1079—1118),字长睿,北宋著名学者、书法家与金石学家。

序 ​

有一位客人,深具信心,来到我的禅居,上前礼拜请问,言辞非常清雅。他问我:"修心的人成道的捷径,有法华三昧中常不轻菩萨的行持,有念佛三昧中般舟三昧的宗旨,人们都推为无上深妙的禅门。我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。"

我回答说:"我在九峰山中拱手静默,与世人所务不同。后来圣旨降临,令我从紫阁山草堂寺出来,主持千福寺法华道场,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。追慕高远、叩问寂灭之理的人,还没有像您这样发问的。您将要渡过无生的龙津,像大鹏一样展翅南飞,我虽然不聪敏,也试着谈一谈。现在略开二十门,来阐明这个宗旨。"

上卷七门,念未来佛。

中卷六门,念现在佛。

下卷七门,念过去佛,并通念三世,无不是佛。

卷上七门,念未来佛。

第一门 念未来佛速成三昧 ​

心之所以分成二,是从种种妄想而生。种种妄想虽然虚幻,迷惑的人仍然滞著不放,不能解脱,圣人因此而忧虑。玄妙的法音虽然畅演,却无可言说;法身本空,却具足相好。如果相不明,说不圆,那一味的宗旨、言语道断的道路,谁能知道它的归趣呢?

三昧的宗旨,是要让流落在外的众生知道,不二法门既在言语之中,也在静默之中,并不只是维摩诘居士杜口无言、文殊菩萨赞叹而已。

为什么这样说?帝释天的宝网还没有张开,千颗宝珠哪里看得见?大网一举起,万个网眼一齐张开。在大海中沐浴的人,已经用上了百川之水;称念佛名的人,必定成就三昧。一言以蔽之,就在这里。

这又好比"清珠下于浊水,浊水不得不清;佛想投于乱心,乱心不得不佛":清水珠放进浊水,浊水不能不清;佛的念头投入散乱的心,散乱的心不能不成为佛。契入之后,心与佛双双泯亡,双亡就是定;心与佛双双照了,双照就是慧。这就是定慧均等,那么哪一个心不是佛?哪一尊佛不是心?心与佛既然如此,那么万境万缘,无一不是三昧。

然而世上的人,大多念过去释迦佛如满月般的面容,观想现在阿弥陀佛如大海般的眼目,就像拔出了毒箭,就像登上了快乐的宫殿。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教法。但还没有听说有人念未来诸佛,那些聚集如日的诸佛。为什么呢?大概是因为不明白如来对着众生之粗、说诸佛之妙,于是把众生隔在诸佛之外,所以没有听说,又有谁肯去念呢?

《维摩经》中说,入薝卜林(一种香花林)的人只嗅薝卜的香气,不嗅其余的香;天女散花,花有著在声闻身上的,有不著在菩萨身上的。这是贬抑小乘、褒扬大乘。贬抑小乘时,须菩提被维摩诘问得茫然,想放下钵离开;褒扬大乘时,便同游不二法门。

《法华经》开决了声闻法,是诸经之王,一切声闻都成了薝卜林中人,花不著身的道理就很清楚了。如果不是这样的人,就会认为诸佛最尊贵,众生最卑贱,高下之分一出,种种妄想就兴起,恭敬与傲慢一对立,唯一的真实就隐没了。

这样的人,必然把万物视同草芥,把天下看得轻如锱铢,我慢的幢幡已经竖起,高傲突兀,眼睛送着飞鸿,心游于青天,不肯屈下。这就违背了《维摩经》所说"恭敬一切众生,是供养中最上"的经文。

他又不相信《楞伽经》所说:如来藏自性清净,转三十二相,入于一切众生身中,犹如无价的大宝珠被脏衣包裹。这岂不正如《维摩经》中维摩诘居士把璎珞分作两份,一份施给城中最下贱的乞丐,一份奉给难胜如来,平等看待,毫无差别吗?

如果圆满地念三世诸佛,普遍地观十方世尊,就契合《理趣般若经》所说"一切有情皆是如来藏,因为普贤菩萨的自体周遍一切"的经文了。贫女怀着未来的转轮圣王,米粒藏在糠皮之中,这个道理像镜子一样分明,怎么能犯下八种我慢的过失呢?

人们都敢侮慢未来的佛(众生),却不敢侮慢过去、现在的金色佛身。殊不知造罪的根源,都在对未来佛的轻慢上,而不在已成佛、今佛身上。如果没有众生,未来佛又在哪里?如果知道母亲因儿子而尊贵,米粒因糠皮而保全,与《法华经》常不轻菩萨的心相契合,那么念佛三昧不必求快,自然迅速成就。

问:"法华,是法;念佛,是佛。怎么能把法当作佛,把佛当作法,岂不是混乱一片?"

答:"不乱。本来就是一门,谁说乱呢?灵芝之类的仙药,与求仙的人,本来各在天涯,都没有'仙'的名号。因为人服了这药,羽化飞升,于是药得了仙药之名,人得了仙人之称。人和药不同,'仙'却是一个。

"如果没有圣人,谁与大道同游?法如果没有佛来觉悟,怎能让众生自己觉悟?法不靠佛就不能觉悟,于是有念佛三昧;佛不靠法就不能显明,于是有法华三昧。一个'仙'字有两种称呼,都得'仙'名;念佛与法华同名为佛慧。佛慧既然相同,那么常不轻菩萨的行持与般舟三昧,作为无上深妙的禅门,在这里就领悟了。它们从来没有不同,又有什么混乱呢?"

第二门 嬖女群盗皆不可轻 ​

问:"一切众生就是未来诸佛,我已经恭听了。可是淫女、盗贼,是最恶的人,怎么也要求念佛的人恭敬他们呢?"

答:"佛所宣说的,有两种门:一是对待门,二是决了门。

"所谓对待门,是相对于女子的虚伪,来说如来的至真,那么佛可尊崇,女色可厌离。厌离有两种:一是诃斥欲望,二是放心。

"先说诃斥欲望。如菩萨诃斥色欲,经中说:'女色是世间的枷锁,凡夫恋著,不能自拔;女色是世间的重病,凡夫被它所困,到死也不能免;女色是世间的衰祸,凡夫遭遇它,没有什么灾厄不会到来。修行人既然已经舍弃,如果又去顾念,就像从牢狱中出来,又想再进去;从狂乱中停止,又再去喜欢它;病好了,又想再得病。智者怜悯这样的人,知道他狂乱颠倒,离死不远了。

"'凡夫看重女色,甘心做她的仆役,一生奔走辛苦;即使刀斧交加、锋刃齐至,也甘心承受,不以为患。狂人喜欢狂乱,不过如此。修行人如果能弃之不顾,就是打破枷锁,厌恶狂乱,厌离疾病,远离衰祸,既安且吉,得出牢狱,永无患难。

"'女人的形相,言语如蜜,心意如毒。譬如平静清澈的泉水,却有蛟龙住在里面;金山宝窟,却有狮子居住其中。应当知道,这种祸害不可接近。家室不和,是因为妇人;毁宗败族,是妇人的罪过。她实在是暗中的盗贼,灭人的智慧光明;又如猎人的围网,很少有人能逃出。譬如张起的罗网,群鸟落入,不能奋飞;又如密网,众鱼投入,就被剖肠切肉;也像暗坑,像无眼的飞蛾扑火。所以智者知道了就远离它,不受其害;厌恶而视为污秽,不被它所迷惑。'

"《大宝积经》中,佛为优陀延王说这样的偈子:

锋刃刀山,毒箭诸苦,女人能集,众多苦事。
假以香华,而为严好,愚人于此,妄起贪求。
如海疲鸟,迷于彼岸,死必当堕,阿鼻地狱。
现见众苦,皆来集身,善友乖离,天宫永失。
宁投铁狱,驰走刀山,眠卧炎炉,不亲女色。

大意是:刀山剑刃、毒箭等种种痛苦,女色都能招集而来。用香花装扮得美好,愚人就妄起贪求,像大海上疲倦的鸟,迷失彼岸,死后必堕阿鼻地狱。眼前众苦都集于身,善友离去,天宫永失。宁可投入铁狱,奔走刀山,卧于火炉,也不亲近女色。

如鸟为求食,不知避网罗,贪爱于女人,被害亦如是;
譬如水中鱼,游泳网者前,便为他所执,岂非自伤损?
女若捕鱼人,谄诳犹如网,男子同于鱼,被网亦如是。

大意是:鸟为了觅食不知躲避罗网,贪爱女色的人受害也是这样;水中的鱼游到撒网人面前,就被捉住,岂不是自己伤害自己?女子就像捕鱼人,谄媚欺诳就像网,男子就像鱼,被网住也是如此。

"再说放心。如《大宝积经》中说:文殊师利菩萨告诉善住天子:'如果有人一心专精自守,贪欲心生起时,应当立刻觉知,以方便散除,令心恢复寂静。怎样散除?应当这样想:这是空,这是不净。追求这欲心生在何处、灭在何处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?其中是谁在染?谁是被染的?什么是染法?这样观察时,不见能染,不见所染,不见染事。因为不见,就没有取;因为不取,就没有舍;因为不舍,就没有爱。不舍不爱,就名为离欲,就是寂静涅槃。'如果又放任心进入种种尘劳、生死之中,而也不受贪、嗔、痴等烦恼过患所困,这叫做放心。

"以上说明第一对待门完毕。

"第二是决了门。如果究竟远离一切妄想,无染如虚空,那就是过去、现在诸佛,而不是未来佛了。你没有听说吗?要求无价之宝,必须潜入大海;要采智慧之宝,必须先在烦恼中求。五逆之相就是解脱之相,魔界之如就是佛界之如。如果听到佛的声音就欢喜,听到魔的声音就嗔恨,不入音声法门,不住音声实际,不觉悟诸法,这就像向北驾车却要去南方越国的人,怎么能和他谈道呢?

"再为你说明。经中不是说吗:'从前有位仙人,名叫鹿蹄,因地面湿滑跌倒,就用仙咒令天下大旱。国人深以为患,国王招募美艳的女子,诱惑他而得手,女子骑在他颈上进城,顿时浓云四起,大雨滂沱。那位仙人虽有乘风而行、凌越太空的神通,却毫无施展之处。'这仙人就是释迦佛,那女子就是耶输陀罗。在法华会上,耶输陀罗被授记未来成佛,号具足千万光相如来。可是念佛的人,只看到女子如玉的容貌,不念她未来千万光相的金色妙好,就失去了常不轻菩萨的宗旨,念佛三昧怎能不受欺诳呢?

"又如阿那律尊者,过去曾是盗贼首领,进寺盗取佛像额上的宝珠,用箭挑亮佛前的灯,使灯光不灭。阿那律,翻译过来就是'无灭',原因就在这里。他将来成佛,号普明如来。这些都是同类的例子。

"念佛的人,对盗贼尚且不敢轻视,何况对不偷盗的人呢?这两位未来佛犹如皎洁的太阳,何愁三昧不能成就呢?"

第三门 持戒破戒但生佛想 ​

问:"两个疑难都解开了。《梵网经》说:'若人受佛戒,即入诸佛位。'出家众佩着明月般的戒珠,挂着璎珞般的宝珠,位列三宝之中,统摄七众,自然应当恭敬。可如果他们不精进持戒,行为颠倒放逸,轻慢他们有什么过错?有什么罪呢?希望为我剖析。"

答:"如来曾在《观佛三昧海经》中为父王说:'从前有四位比丘,犯了戒律,深感羞耻,觉得无所依靠。忽然听到空中有声音说:你们所犯的罪,以为无可救药,其实不然。空王如来虽然已入涅槃,形像还在,你们可以进入佛塔,观看一下宝像眉间的白毫。比丘们依言而行,流泪说:佛像尚且如此庄严,何况佛的真容!于是全身投地,如大山崩倒。如今他们在四方都已成正觉:东方阿閦佛,南方宝相佛,西方无量寿佛,北方微妙声佛,就是这四位破戒比丘。'

"所以如来把这观佛三昧称为'大宝王戒品海',能洗涤破戒的罪垢,得到尘累的清净。这四位比丘一观宝像,都成为世间的雄尊,念佛的人怎能对破戒的僧人生起疑惑呢?

"所以《大集经》说:'如果国王大臣打骂出家人,无论持戒破戒,罪过等同出百亿佛身血。'如果见到披袈裟的人,不论持戒犯戒,只生佛想。佛想,就是念佛三昧。这是佛的金口所说,阐明了常不轻菩萨的深旨,怎能任意打骂而不畏惧呢?

"经中说:'宁可做心的老师,不要以心为老师。'见到悭贪的人,作布施想;见到破戒的人,作持戒想。这样就不会被六蔽(悭贪、破戒、嗔恚、懈怠、散乱、愚痴)的境界所缠缚,反而成就到达六度彼岸的观门。如果住在分别心中,自取冥府的惩罚,不是很可悲吗?如果能翻转这种见解,念佛三昧就会像江河一样流淌不息了。"

第四门 现处汤狱不妨受记 ​

问:"如果破戒比丘观佛都能成正觉,固然不可轻视,这我相信了。可是那些正在汤镬地狱中,或者陷身饿鬼道的众生,菩提心难以生起,就像等黄河变清一样遥遥无期,怎么也要让念佛的人同样恭敬他们呢?"

答:"难道没听说过吗?采良药的人,一定在险峻的山中,药不是从华美的厅堂里长出来的;集法药的人,一定在险恶的三有之中,法药不是从无为之中自己生出来的。

"《首楞严三昧经》说有四种授记:一是未发心授记,二是初发心授记,三是秘密授记,四是现前授记。现在这些众生虽然身处饿鬼、地狱,没有发心,佛却授记他们将来必定发大志愿,遇到真善知识,行菩萨行,还成正觉。所以不可轻视,这就是未发心授记。

"佛说这四种授记时,迦叶尊者对佛说:'我们从今以后,对一切众生都生世尊想,如果生轻慢心,就是自己伤害自己。'佛说:'善哉!说得好!人都不应衡量众生,唯有如来才能衡量。因为这个缘故,我嘱咐诸声闻和其余菩萨,对一切众生应生佛想。'《华严经·普贤行愿品》中破除百万障门,也用这种佛想。

"这样说来,现在身居恶道而蒙佛授记的众生,就像宅中的宝藏还没有开掘,不妨宝藏就在宅内;额上的宝珠突然没入皮肉,又何妨宝珠仍隐在额中。

"如果不把众生念为未来佛,必定把六尘当作寇贼,这就像防备魔军却自己毁坏营垒,留着敌国而常起怨仇,所以战事不得安宁,战鼓依然震响,怎能高枕而卧呢?如果能使不降的来降,不服的都服,天下就统一了。那时猎猎的旌旗还有什么用?翩翩的飞将又去哪里?我将退回战马,让它去耕田施肥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即使帝尧那样的圣君,对我又有什么作用呢?百姓日日受用而不自知,这才显出圣化的广大普被。

"如果能悟色、声即是佛,念众生为未来佛,必定不会在心前立一个凡夫的境界;或者观想自身就是本尊,这与瑜伽真言深妙的观门不谋而合。凡是因观想而有的,岂能不空?那么大鹏与小鷃可以齐等,泰山与秋毫可以为一,也就没有削平山岳的偏执,也没有接长凫腿的忧虑了。"

问:"汤镬地狱中的众生虽然还没有发心,如来法王宽宥其过,为他们授记,千道光明四射,十种名号圆满光明。正如您所说,谁敢不信?但推究起来,他们尚未觉悟,从何处得以醒悟呢?"

答:"说尚未觉悟,也有它的道理。长江的源头,只能浮起一只酒杯;大迷的根本,在于两种见解。如果认为在念之外另立无念,在生之外另立无生,那么生死就不同于涅槃了,即使万佛的洪音也无法教化。如果了知念而无念,观生而不生,烦恼就是菩提,以一相庄严,这就能悟了。这又像岩石上的群蜂,蜂房里早已满是纯蜜;井中的七宝,何妨称为珍宝。都是本来就有,不是今天才有。

"念未来佛,罪从何生?我放开我的心,遍及一切所缘之处,处处都见如来,道从嗔恚等烦恼中生。

"所以《如来藏经》中,佛告诉金刚慧菩萨说:'善男子,我以佛眼观察一切众生,在贪欲、嗔恚、愚痴诸烦恼中,有如来智、如来眼、如来身,结跏趺坐,俨然不动,乃至德相具足,与我无异。'经中广说一切众生都有如来藏,以九种譬喻来说明。《宝性论》解释后,总结说:

萎华中诸佛,粪秽中真金,地中珍宝藏,诸果子中芽,
朽故弊坏衣,缠裹真金像,贫贱丑陋女,怀转轮圣王,
焦黑泥模中,有上妙宝像。众生贪瞋痴,妄想烦恼等,
尘劳诸境中,皆有如来藏。下至阿鼻狱,皆有如来身,
真如清净法,名为如来体。

大意是:枯萎的花中有佛,粪秽中有真金,地下有宝藏,果实中有芽,破旧的衣服裹着金像,贫贱丑陋的女人怀着转轮圣王,焦黑的泥模中有上妙宝像。同样,众生的贪嗔痴、妄想烦恼等尘劳境界中,都有如来藏;乃至阿鼻地狱,都有如来身。真如清净之法,名为如来的本体。

"用这段经文来证明汤镬地狱中的众生蒙佛授记,就豁然明白了,三昧之门自然洞开。"

问:"至人用心,淡然清净,攀缘永远断绝。现在您说放开心念,遍缘一切所缘之处,处处都见如来,这在教典中有根据吗?"

答:"也有教典说:起心遍缘六尘、三业,同时发起妙愿,进入佛的境界,每一个缘起都不离如来,这名为'悉皆见'。这是圆满之见,不是用眼睛见的。

"所以《涅槃经》说:'声闻人虽有天眼,也名为肉眼;学大乘的人虽然只有肉眼,也名为佛眼。为什么?因为他明了自身有佛性。'

"又如《胜天王般若经》中,佛告诉胜天王菩萨摩诃萨:'以方便力行般若波罗蜜,于一切法心缘自在。缘一切色,愿得佛色,因为无所得;心缘众声,愿得如来微妙音声;心缘众香,愿得如来清净戒香;心缘诸味,愿得如来味中第一的大丈夫相;心缘诸触,愿得如来柔软的手掌;心缘诸法,愿得如来寂静之心;心缘自身,愿得佛身;心缘自口,愿得佛口;心缘自意,愿得如来平等之意。'

"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,没有一心、一行空过而不趣向一切智的。遍缘诸法而能不执著,观见诸法,无不趣向菩提之道。菩萨修习种种行,都是依外缘而成就。又如大地住在水上,如果开凿池井,就能得到水用;不开凿的,就无从见水。圣智的境界也是这样,遍于一切法,如果勤修般若方便,就能得到;不修的人,怎能得到心缘的道理呢?这岂不是很伟大吗?"

第五门 观空无我择善而从 ​

问:"即动而静,静是躁的主宰;即凡而圣,圣隐藏在凡夫之中。这深远的宗旨我已恭听了。再请问:儒、道、佛三教都说无我,道理既然没有不同,那'择善而从'的意义在哪里呢?"

答:"三教所说的道理,名称从来没有不同,道理却从来没有相同。孔夫子'绝四'中的'毋我',是谦让光明的意思,以此为无我;道家的无我,是'长而不宰'(养育万物而不主宰),以此为无我;佛教的无我,是观五蕴皆空,以此为无我。

"前两家的教门都不讲五蕴,又有谁辨明四谛、六度万行、贤圣的阶位?对此完全没有听闻,只是和光同尘,守雌守静,既慈且俭,不敢为天下先。各是一位圣人,何必去评论他们的深浅呢?三教所说的无我,就清楚了。

"所谓'择善而从',是说善、不善、无记三性之理,理无所不在。修心的人择善而从,是因为不善对至真毫无益处,无记则善恶两亡,妨碍扰乱佛理的,不都是从这里来吗?所以圣人拣择它们而不取。所以《涅槃经》说:'一阐提人,心不攀缘一切善法,乃至不生一念之善。'由此可知,念佛三昧是善中最上,万行之首,所以称为三昧之王。"

第六门 无善可择无恶可弃 ​

问:"如果择善而从,为什么不选择诸佛之善,舍弃众生之恶,反而念未来诸佛,把他们与过去、现在的正觉者等同呢?"

答:"不必改动您的问话,它自己就成了我的回答。为什么呢?'择善而从',原是不得已而说的,因为力量微小而担子太重,不能即恶而善、即妄而真,所以这样说明。

"如果能念未来之佛,契合常不轻菩萨的行持,那么天地就是一指,万物就是一马,众生都是佛,此土常是净土,不同于舍利弗所见的土石沙砾,而同于梵王所见的珍宝庄严。这就是择善的极致,也就无恶可弃了。

"天台智者大师解释《法华经》,阐明'绝待妙',引证经文说:

众生见劫尽,大火所烧时,我此土安隐,天人常充满,
园林诸堂阁,种种宝庄严。

大意是:众生看到劫末大火焚烧世界的时候,佛的这片国土依然安稳,天人常常充满,园林楼阁都以种种珍宝庄严。

"又《胜天王般若经》说:'佛所住之处,实在没有秽土,众生福薄,所以见为不净。'道理正在这里。

"梵语'南无',唐朝话叫'归命';梵语'阿弥陀',唐朝话叫'无量寿'。三世诸佛,岂只有一位佛寿命无量呢?现在我与您一同念三世的阿弥陀佛,一同往生十方的极乐世界,有什么不可以?为什么要像鹢鸟那样往后倒飞呢?

"这样一来,三昧的猛焰炽烈燃烧,纤细如蚊蚋的妄念无处停留;十念的洪钟铿然一响,即使在散乱中称佛也不被阻隔,这就明白了。念阿弥陀佛能通三世既然如此,念诸佛菩萨不也是这样吗?"

问:"念未来佛,就与过去、现在诸佛相等,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。"

答:"《华严经》说:'一切诸如来,同共一法身,一身一智慧,力、无畏亦然。'《楞伽经》偈说:'迦叶佛、拘留孙佛、拘那含佛就是我,以这四种平等,我为佛子宣说。'

"所谓四种平等:一是字平等,同名为佛;二是语平等,都具足迦陵频伽般的梵音声相;三是法平等,都证得菩提分法和无障碍智;四是身平等,法身、色身、相好都没有差别。

"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'依方向而迷,方向实际并没有转。'这样说来,悟的人悟了一方,其余诸方自然都正了;念的人念一佛,诸佛都现前。经中所说'水不上升,月不下降',因为水光清净的因缘,虚空中的皓月便显现在清水中;彼佛不来,我身不往,因为念佛的因缘,如来的宝月便显现在心水之中。正如偈中所说:

菩萨清凉月,游于毕竟空,众生心水净,菩提影现中。

大意是:菩萨如清凉的明月,游于毕竟空中;众生的心水一旦清净,菩提的月影就显现其中。"

第七门 一切众生肉不可食 ​

问:"肉是人吃的东西,为什么念佛的人家要断绝它呢?"

答:"尸毗王救鸽,割自己的肉放在秤上,要和鸽子一样重才平衡。国王与禽鸟不同,保全性命的心却是一样的。怎能执意吃它们的肉,来滋养这个终将败坏的身体,还昏昏然不知畏惧呢?

"如果能领悟众生都是未来诸佛,谁还肯对着赤鳞的鱼挥动白刃,放出苍鹰去追捕狡兔,像夜晚的飞蛾扑火,自取灭亡呢?所以《楞伽经》(〈佛语心品〉)与《宝积经》中有偈说:

为利杀众生,以财网诸肉,二俱是恶业,死堕叫唤狱。

大意是:为了牟利而杀害众生,用钱财去买各种肉,这两者都是恶业,死后堕入叫唤地狱。

"依这圣旨,如果不花钱买肉,那么张网捕捉的人、屠宰的人自然就停止了。龙树菩萨尚且不轻视鸽雀,高僧行路不跨越虫蚁。有人问其中的缘故,他们回答说:'它们与我同在生死之中,它们或许会先成正觉,怎能随意轻视呢?'轻视尚且不可,怎能专门吃它们的血肉呢?

"《宝性论》说:'《如来藏经》中告诉舍利弗:众生就是第一义谛,就是如来藏,就是法身,就是菩提。'

"我认为,狗只会追逐土块,不知道去追扔土块的人,土块就永远不停;只念过去、现在佛,不念未来佛,我慢就永远不息。如果像狮子那样去追扔土块的人,土块自然就停了。

"懂得恭敬与傲慢的道理,便能一以贯之:把对父母的恭敬移来作傲慢,把父母看得和普通人一样,这是最大的悖逆;把对普通人的傲慢移来作恭敬,把普通人看得和父母一样,这是最大的孝道。所以《梵网经》说:'六道众生,都是我的父母,孝名为戒。'道理正在这里。如果把六道众生看作未来佛,那么'父母'的说法还只是浅近的话。

"如果能像沙弥救蚂蚁那样,短促的寿命得以延长;像流水长者救鱼那样,天上降下花雨,革除旷劫以来对众生的见解,念他们是未来善逝之身,就会知道粪秽之中有真金,重云之间有明月。那么食肉的昏雾、生死的烟霾,都被智慧之风扫除,归于三昧的长空。

"《梵网经》说:

我是已成佛,汝是当成佛,常作如是信,戒品已具足。

大意是:我是已成之佛,你是将成之佛,常常这样相信,戒品就已经具足了。怎能不念众生是佛呢?"

问:"肉不可吃,我相信了。那么五辛(葱、蒜、韭、薤、兴渠五种辛臭蔬菜)怎么样呢?"

答:"圣教已经说明了。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说:'佛告阿难:这五种辛菜,熟吃会引发淫欲,生吃会增长嗔恚。世间吃辛菜的人,即使能宣说十二部经,十方天仙也嫌他臭秽,都远离他;而那些饿鬼,趁他吃的时候,舔他的嘴唇,所以他常与鬼住在一起,福德日日消减,永无利益。吃辛菜的人修三摩地,菩萨、天仙、十方善神都不来守护,大力魔王便得其方便。'佛告阿难:'修菩提的人,永断五辛,这名为第一增进修行渐次。'这是佛的金口所说,不是很真实吗?

"酒就更不必说了。《百喻经》说:'从前有个穷人在路上走,捡到一袋金钱,心中大喜,立刻数起来,还没数完,钱的主人忽然来了,全部夺了回去。这人当时后悔没有赶快离开,懊恼之情,痛苦极了。遇到佛法的人也是这样,虽然遇到三宝福田,却不勤修方便,只喜欢多闻,忽然命终,堕入三恶道,就像那个愚人,钱又被主人夺走了。'偈中说:

今日营此事,明日营彼事,乐著不观苦,不觉死贼至,
匆匆营众务,凡人无不尔,如彼数钱人,其事亦如是。

大意是:今天忙这件事,明天忙那件事,贪著享乐而不观察痛苦,不知道死亡这个盗贼已经来临。匆匆忙忙经营种种事务,凡夫没有不是这样的,就像那个数钱的人一样。"

以上七门,都是念未来诸佛,以此贯通三世的意思。如果想念弥勒佛,必得上生兜率天宫,见到慈氏世尊,那么"弥天释道安"(东晋道安法师)就是最早倡导的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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