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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藏《修华严奥旨妄尽还源观》 ​

唐大荐福寺翻经沙门法藏 述

题解 ​

《修华严奥旨妄尽还源观》,简称《还源观》,收在《大正藏》第四十五册,编号1876。作者是华严宗三祖贤首国师法藏。宋代曾有人认为此文出自初祖杜顺,晋水净源依据裴休所撰塔记和文中引语,考定确为法藏所作,他的考证附在文末。

题目的意思是:修习华严深奥宗旨,让妄念穷尽,回归本源。全篇以"六门"统为一观:显一体、起二用、示三遍、行四德、入五止、起六观。从本体说到妙用,从妙用说到遍满,再从遍满落到修行、止、观。最后归结为:随入一门,就全收法界。

序 ​

圆教难思,一尘顿现 ​

华严圆满之教,不可思议。窥见一粒微尘,整个法界就顿时显现。华严圆融之宗,不可测度。看到一根纤毫,无尽的义理就一齐彰显。

不过,作用依于本体而分别出来,所以并非没有差别的态势。事相依靠理体而显现,所以自然有浑然一际的形貌。

病起药兴,妄生智立 ​

这就好比有病才用药,有妄念才立智慧。病是虚妄的,药也就是虚妄的,就像举起空拳头哄小孩止哭,拳中本来什么也没有。心一通达,法也就通达,就像指着虚空来显示遍满,虚空本来就无处不在。

既然已经觉悟,还有什么滞碍,又有什么通达可言?远离百非,攀缘心自然止息。超越四句(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),增减之见自然断绝。所以药和病双双泯灭,静和乱一齐融化。消除能所对立,契入玄妙宗旨。泯灭性相分别,回归一真法界。

作者编集此观的缘起 ​

我私下看到,华严的玄妙纲宗浩瀚无边,微妙旨趣幽深难见。阅读的人,哪里能追究到它的源头?探寻的人,很少能穷尽它的边际。

所以,本该亲证的真空,却被当作一个概念滞留在心头,反而成了攀缘思虑的场所。实际理地(究竟真实的境界)就在眼前,反而变成了名言概念的对象。

现在要总摄华严的玄奥,囊括华严的大宗。从一粒微尘中取出经卷,在一根毫毛处转大法轮。明白的人,当天就能道德隆盛。昏昧的人,多生多劫也难有指望。领会宗旨的人,移动山岳都很容易。违背宗旨的人,一丝一毫也难以契入。

我于是翻阅往昔的圣教,查看旧有的章疏,依据三藏(经、律、论)的玄妙文字,凭借五乘(佛陀应众生根机所说的一切乘教)的微妙义旨。繁冗的言辞一定删去,缺漏的义理一定补全。虽是首次编集,义理却无可怀疑,何况先贤的规范也确有依据。

穷尽性海,会通行林,分别列出六门,统合为一个观法。六门参差排列而不杂乱,同归一际而皎然分明。希望迷失方向的人返回正路,心情如同见到朝阳。怀道的君子,请俯身详细审阅。

六门总纲 ​

现在简要说明此观,总共分为六门。先列名目,后面逐一详细辨析。

第一,显一体:自性清净圆明体。

第二,起二用:一是海印森罗常住用,二是法界圆明自在用。

第三,示三遍:一是一尘普周法界遍,二是一尘出生无尽遍,三是一尘含容空有遍。

第四,行四德:一是随缘妙用无方德,二是威仪住持有则德,三是柔和质直摄生德,四是普代众生受苦德。

第五,入五止:一是照法清虚离缘止,二是观人寂怕绝欲止,三是性起繁兴法尔止,四是定光显现无念止,五是事理玄通非相止。

第六,起六观:一是摄境归心真空观,二是从心现境妙有观,三是心境秘密圆融观,四是智身影现众缘观,五是多身入一镜像观,六是主伴互现帝网观。

第一门 显一体 ​

什么是自性清净圆明体 ​

第一门显一体,就是自性清净圆明体。这就是如来藏(众生本具、被烦恼隐覆的如来法身)中的法性本体。

这个本体从无始以来,本性自然圆满具足。处在染污之中,它不会被染污。经过修治,它也不是因修治才变清净。所以叫"自性清净"。

这个性体遍照一切,没有任何幽暗之处照不到。所以叫"圆明"。

隐显有别,体无增减 ​

再进一步说:随着生死之流而受染污,本体并不因此变脏。逆着生死之流去除染污,本体也不因此变净。在圣人身上,本体不会增加。在凡夫身上,本体也不会减少。

虽然有隐和显的不同,本体却没有任何差别。烦恼覆盖它,它就隐没。智慧了达它,它就显现。它不是生因(能从无到有生出果来的因)所能生出的,只是了因(能照见本有之物的因)所能照见的。就像灯照见本来就在的东西,而不是种子生出原先没有的芽。

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真如自体有大智慧光明的意义,有遍照法界的意义,有真实识知的意义,有自性清净心的意义。详细内容就如该论所说。所以叫做"自性清净圆明体"。

第二门 起二用 ​

依照前面所说的清净本体,生起两种妙用。

第一用 海印森罗常住用 ​

所谓"海印",就是真如本觉(众生本来具足的觉性)。妄念穷尽,心体澄明,万象就一齐显现。就像大海,因风而起波浪。风一停息,海水澄清,一切景象没有不在水中映现的。

《起信论》说:无量功德藏,法性真如海。所以名为海印三昧(如大海印现万象的三昧)。

经中说:"森罗及万象,一法之所印。"这里的"一法"就是一心。这一心就摄尽一切世间法和出世间法,就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的本体。万法只是依着妄念才有差别。如果离开妄念,就唯是一个真如。所以叫海印三昧。

《华严经》说:或者示现童男、童女的形象,或者示现天、龙以及阿修罗,乃至摩睺罗伽(大蟒神)等形象,随众生所喜欢的,都让他们见到。众生的形相各不相同,行业和音声也无量无边,这一切都能显现,这是海印三昧的威神之力。依据这个意义,名为海印三昧。

第二用 法界圆明自在用 ​

这就是华严三昧。意思是广修万行,称合真理而成就功德,遍周法界而证得菩提。

所谓"华严":花有结出果实的作用,修行有感得佛果的功能。所以借花这件事来表达,用花作比喻。所谓"严":修行成就,果德圆满,契合真理,称合真性,性和相两者都泯亡,能和所两者都断绝,光明赫奕,显著庄严,所以叫"严"。

为什么能这样?因为不是从真如流出的修行,就无法契合真如。而能够庄严真如的修行,没有一种不是从真如而起。这样一来,真如涵盖到妄法的末梢,所以没有一种修行不修。妄法彻达到真如的源头,所以没有一种相状不归寂灭。所以叫做"法界圆明自在用"。

《华严经》说:庄严清净不可思议的佛刹,供养一切诸如来,放大光明无有边际,度脱众生也无有限量。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以及禅定、智慧、方便、神通等,这一切都得自在,都是凭借佛的华严三昧之力。依据这个意义,名为华严三昧。

第三门 示三遍 ​

依照前面的二用,每一种妙用都普遍周满法界,所以叫做"遍"。

第一遍 一尘普周法界遍 ​

微尘没有自性(没有独立自存的本质),它是揽取真如而成立的。真如既然没有边际,微尘也随之没有边际。

经中说:"华藏世界所有尘,一一尘中见法界,宝光现佛如云集,此是如来刹自在。"意思是:华藏世界所有的微尘,每一粒微尘中都见到整个法界,宝光中现出诸佛,如云聚集,这就是如来佛刹的自在。依照这个意义,应当知道一粒微尘普遍周满整个法界。

第二遍 一尘出生无尽遍 ​

微尘没有自体,它的生起必定依于真如。真如既然具足恒河沙数的功德,依真如而起的妙用也就千差万别。

《起信论》说:真如自体有常、乐、我、净的意义,有清凉、不变、自在的意义,具足这样超过恒河沙数的功德,乃至没有任何欠缺。

经中说:在这华藏世界海中,无论山、河,乃至树林、微尘、毫毛等处,每一处无不称合真如法界,具足无边功德。

依据这个意义,应当知道:一粒微尘,即理即事,即人即法,即彼即此,即依报即正报,即染即净,即因即果,即同即异,即一即多,即广即狭,即有情即无情,即三身(法身、报身、化身)即十身。

为什么呢?因为理事无碍,事事无碍,法本来就是这样,十身互相作用、自在无碍的缘故。这唯有普眼(遍观一切的智慧之眼)的境界才能见到。如上所说的种种事相之中,一一互相包容、互相摄入,各自具足重重无尽的境界。

经中说:"一切法门无尽海,同会一法道场中,如是法性佛所说,智眼能明此方便。"意思是:无尽如海的一切法门,同会于一法的道场之中,这是佛所说的法性,唯有智慧之眼才能明了这个方便。

一尘之上的问答 ​

有人问:照您所说,一粒微尘之上,没有理不显,没有事不融,没有文不解释,没有义不通达。那么现在修学的人,怎样才能在一粒微尘处明白觉悟,顿时断除一切疑惑?就在一粒微尘之上,什么是染?什么叫净?什么是真?什么叫俗?什么叫生死?什么叫涅槃?什么叫烦恼?什么叫菩提?什么叫小乘法?什么叫大乘法?请您开示,让我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。

回答:大智圆明的人,看一根纤毫,就遍及整个性海。真源朗然显现,处在一粒微尘,却照耀全体。万法生起,必定同时,同在一际,道理上没有前后。为什么这样说?

这粒微尘的虚妄相状能遮蔽真如,这就是染。

这粒微尘的相状空无所有,这就是净。

这粒微尘的本性和真如同体,这就是真。

这粒微尘的相状是因缘所生的幻有,这就是俗。

这粒微尘的相状念念迁流变化,这就是生死。

观察这粒微尘的生灭之相穷尽,空无实有,这就是涅槃。

这粒微尘相状的大小,都是妄心的分别,这就是烦恼。

这粒微尘的体性本来空寂,攀缘思虑自然穷尽,这就是菩提。

这粒微尘的相状本身没有遍计所执(凡夫普遍计度而妄执的实我实法),这就是小乘法。

这粒微尘的本性无生无灭,只是依他起(依因缘而起)而似有,这就是大乘法。

这只是简略地说。如果详细说:假使一切众生,各怀不同的疑问,同时来问如来,如来只用一个"尘"字,就能全部解答。应当深深思维。

经中说:"一切法门无尽海,一言演说尽无余。"意思是:无尽如海的一切法门,一句话就能演说穷尽,毫无遗余。依据这个意义,名为一尘出生无尽遍。

第三遍 一尘含容空有遍 ​

微尘没有自性,这就是空。幻相宛然显现,这就是有。

正因为幻色没有自体,所以必定不异于空。真空具足一切功德,所以彻达到有的层面。

观色即是空,成就大智慧,所以不住于生死。观空即是色,成就大悲心,所以不住于涅槃。色和空不二,悲和智无别,这才是真实。

《宝性论》说:尚未入见道的菩萨,对于真空妙有还有三种疑惑。一是怀疑空会灭掉色,于是执取断灭空。二是怀疑空和色是两回事,于是执取色外之空。三是怀疑空是一种东西,于是把空当成实有。

现在解释说:色是幻色,必定不妨碍空。空是真空,必定不妨碍色。如果空妨碍色,那就是断灭空(以为空就是一切断灭、什么都没有)。如果色妨碍空,那就是实色(执著色法真实存在)。

一粒微尘既然具足如上所说的真空妙有,应当知道每一粒微尘也都是如此。

如果证入这个道理,就能做到:一粒微尘含容十方,而大的不减、小的不增,大小无碍。一念包容九世(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,各自又有过去、现在、未来),长时和短时同时具足。所以殊胜微妙的圆教言说,在一根纤毫上就彰显出来。奇特的圣众,在一粒轻尘中就现出全身。这远远超出了言语思虑所能及的范围,透出了名言概念的樊篱之外。

经中说:"如有大经卷,量等三千界,在于一尘内,一切尘亦然。有一聪慧人,净眼普明见,破尘出经卷,广饶益众生。"意思是:好比有一部大经卷,分量等同三千大千世界,却在一粒微尘之内,一切微尘也都如此。有一位聪慧的人,清净之眼普遍明见,破开微尘取出经卷,广泛利益众生。

如果从义理上说:微尘,比喻众生的虚妄计执。经卷,比喻大智圆明。智慧的本体既然无边,所以说"量等三千界"。依据这个意义,名为一尘含容空有遍。

第四门 行四德 ​

依照前面一尘能遍的境界,修习四种行德。

第一德 随缘妙用无方德 ​

依真如而起妙用,广泛利益众生。众生的根器不同,领受理解千差万别。爱好欲求也不一样,所以要应着根机传授法门,应着病症给予药方,让他们能服用修行。《维摩经》中详细阐明了这个道理。

因为有大悲,所以叫"随缘"。因为有大智,所以叫"妙用"。

又,不破坏假名,恒常度化众生,所以叫随缘。了知众生本性是空,实际上没有被度的人,所以叫妙用。

又,理即是事,所以叫随缘。事即是理,所以叫妙用。

又,真不违背俗,所以叫随缘。俗不违背真,所以叫妙用。

又,依本体生起末用,所以叫随缘。摄末用归于本体,所以叫妙用。

这是因为法本来没有分齐界限,所以生起必定同时。真理不妨碍万差的事相,应化显现无不是同一际。说到作用,就像波涛翻腾、鼎水沸涌,全是以真体在运行。说到本体,就像明镜清净、止水澄澈,一切随缘全都会归寂静。好比日光流布光彩,无心却朗照十方。又如明镜端正现形,不动却映现万象。所以叫做"随缘妙用无方德"。

第二德 威仪住持有则德 ​

这是指行、住、坐、卧四种威仪。大乘有八万细行,小乘有三千威仪。它们是住持佛法的楷模,是整顿六和(身和同住、口和无诤、意和同悦、戒和同修、见和同解、利和同均)纷乱头绪的纲纪,是出离三界的阶梯,是越过苦海的快船。救度众生、引导迷人,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。

只可惜佛的金色身相已经隐去光彩,正法日渐衰微。传授的人浅薄失真,各以自己的见解为师。以至于教法失去纲纪,清流被搅浑,得与失混在一起,虚妄掺入真净。所以初学的人动辄出错,不依经律,以凡夫情见混乱正法,自己陷落也拖累别人,实在可悲。

所以《瑜伽师地论》说:心不过于沉没,也不轻浮掉动,恒常安住于正念,对根本戒和它的眷属(根本戒之外的前后方便、种种细行)都清净修持梵行。

《华严经》说:"戒是无上菩提本,应当具足持净戒。"意思是:戒是无上菩提的根本,应当圆满受持清净戒律。

《梵网经》说:"微尘菩萨众,由是成正觉。"意思是:微尘数的菩萨大众,都是由于持戒而成就正觉。

《起信论》说:因为了知法性本体远离一切毁犯,所以随顺法性而修持尸罗波罗蜜(持戒波罗蜜)。也就是不杀、不盗、不淫、不妄语,远离贪、嗔、欺诈、谄曲、邪见。也应当远离喧闹,少欲知足,乃至对微小的罪过也心生大怖畏,不敢轻忽。对于如来所制定的禁戒,要常常护持,避免世人讥嫌,不让众生因此妄起过失罪业。

以这样的威仪住持佛法,来教化众生。

本具功德为何还须持戒 ​

有人问:照前面所说,真如是一相,佛体没有二样,本来具足一切功德。为什么还必须持守威仪等戒行呢?

回答:譬如一颗大摩尼宝珠,体性本来明净,但长久被尘垢所累,有了粗秽的污垢。如果人只是想着宝珠的本性,不用种种方法去磨治,终究不能清净。真如法体的本性空寂清净,但长久被无明烦恼的污垢所染。如果人只是想着真如,不用持戒、禅定、智慧种种方法来熏习修持,终究没有清净的时候。依据这个道理,必须持戒。

在家人如何持戒 ​

有人问:出家五众(比丘、比丘尼、式叉摩那、沙弥、沙弥尼)超然出离世俗,可以具足威仪。在家的人,身被世俗之网缠缚,难道能没有过犯吗?

回答:出家的人,自有严格的戒条。在家的人,普遍受持五戒。三归依(归依佛、法、僧)和五戒,是出离苦海的渡口桥梁,是趋向涅槃的根本,是进入毗尼(戒律)的初阶,是七众(出家五众加上优婆塞、优婆夷)共同的基础。一切善法都依靠它而生起,它实在是佛法的平地。

经中说:"尸罗不清净,三昧不现前。"意思是:戒律不清净,禅定就不会现前。应当知道,戒是定的本体,慧是定的作用。戒、定、慧三学圆满具备,就能证得菩提。

《四分律》说:第一要持戒不毁犯,比丘的威仪自然端正庄严,怨家之人不能接近;如果不如法,就会被呵责。依据这个道理,所以叫"威仪住持有则德"。

第三德 柔和质直摄生德 ​

大智照见真理,叫做质直。大悲救度众生,所以叫做柔和。

又,质直,是就本性不迁变来说。柔和,是就随顺世流而不滞碍来说。柔,能伏灭烦恼。和,能随顺真理而修行。用这种调和的方法来摄受众生。

又,质直,就是本质上没有虚妄伪饰,言语和行为彼此相符。胸怀道德而不被名利所拘,看黄金如同土块,重视教法胜过珍宝。只用正当的事业来调伏众生,发愿让自己和他人都迅速圆满。所以叫做"柔和质直摄生德"。

第四德 普代众生受苦德 ​

修习一切行法,不是为了自身,只想广泛利益众生。对冤家和亲人平等无别,普遍让他们断除恶业,具足修习万行,迅速证得菩提。

又,菩萨以大悲大愿,把自身作为抵押,到三恶趣(地狱、饿鬼、畜生)中去救赎一切受苦的众生,一定要让他们得到安乐。直到未来际,心都不退缩,对众生不希求丝毫报恩的心。

《华严经》说:"广大悲云遍一切,舍身无量等刹尘,以昔劫海修行力,今此世界无诸垢。"意思是:广大的悲心如云遍覆一切,舍身无量,多如刹土微尘,凭借往昔如海长劫的修行之力,如今这个世界没有一切垢染。

众生虚妄执著,念念迁流,这叫做苦。菩萨教他们了达五蕴空寂,自性本无,所以说离苦。

菩萨如何普代众生受苦 ​

有人问:众生无边,苦业也无边,菩萨怎么能普遍代替众生受苦?

回答:菩萨代众生受苦,是凭借大悲方便的力量。众生由于虚妄执著,不了达业的本体是从妄念而生,所以无法出离痛苦。菩萨教他们修习止、观两门,心中没有片刻间断。业因和苦果于是都不能成立,苦业就无从产生。只要让众生不堕入三恶道,就叫做普代众生受苦德。

《杂集论》说:"于不坚坚觉,深住于颠倒,离烦恼所恼,得最上菩提。"这是一首含有秘密意趣的偈颂,字面像是说颠倒烦恼,真实意思却是:心本来不坚固、容易散动,菩萨令它生起坚固的觉照。世人执著常、乐、我、净四种颠倒,菩萨深深安住于世人认为"颠倒"的无常、苦、无我、不净的正观。为了利益众生,长劫勤苦,身心备受劳恼,却不被烦恼所染。由此证得最上菩提。

以上说明四种行德完毕。

第五门 入五止 ​

摄用归体而修止 ​

下面摄用归体,进入五止门。所谓五止门,就是依照前面能行四德的修行,当下了达一切相状即是空,相状穷尽,心体澄明,而修习止。

"入"的含义 ​

所说的"入",是性和相都泯灭,本体遍周法界,入而没有入的相状,这才叫做入。

《华严经》说:"如来深境界,其量等虚空,一切众生入,而实无所入。"意思是:如来甚深的境界,广大等同虚空,一切众生都入其中,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入。

又,《入佛境界经》说:"入诸无相定,见诸法寂静,常入平等故,敬礼无所观。"意思是:入于一切无相的禅定,见到诸法寂静,恒常入于平等,所以顶礼那无所观的境界。

这是说,一切众生本来就无不在如来境界之中,再没有什么可入。好比有人迷了方向,把东当成西。等到醒悟,西就是东,并没有另外一个东可以走进去。众生迷惑时,以为妄可以舍弃,真可以证入。等到醒悟,妄就是真,并没有另外一个真可以证入。这里的意思也是这样:不入而入,所以叫做入。

为什么呢?入和不入本来平等,同一法界。《起信论》说:如果有众生能观察无念,这就叫做入真如门。

第一止 照法清虚离缘止 ​

真谛之法,本性空寂。俗谛之法,似有而当下即空。真谛和俗谛都清虚寂然,无所依寄。能缘的智慧寂灭,所缘的境界空无。心和境互不拘碍,本体融入虚空般广阔。正在亲证的时候,因和缘都一并远离。

《维摩经》说:"法不属因,不在缘故。"意思是:法不属于因,也不在于缘。依据这个道理,所以叫"照法清虚离缘止"。

第二止 观人寂怕绝欲止 ​

五蕴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)之中没有主宰,这叫做寂怕(寂静淡泊)。空寂而无所求,这叫做绝欲。所以叫"观人寂怕绝欲止"。

第三止 性起繁兴法尔止 ​

依本体而起妙用,叫做性起。起用应化千差万别,所以叫繁兴。古今恒常如此,叫做法尔(法本来就是这样)。

也就是说,真如之法,法尔随缘,万法一齐兴起;法尔归性,万法一齐寂灭。所以叫"性起繁兴法尔止"。

经中说:"从无住本,立一切法。"意思是:从无所住的根本,建立一切法。就是这个意思。

第四止 定光显现无念止 ​

所谓"定光",是比喻一乘教中所说的白净宝网、万字轮王的宝珠。这颗宝珠的体性明澈,十方一齐照耀。它不用思虑就能成办事业,凡是有所求念的,都能随愿满足。虽然显现奇妙的功用,心中却没有念虑。

《华严经》说:"譬如转轮王,成就胜七宝,来处不可得,业性亦如是。"意思是:好比转轮圣王成就殊胜的七宝,却找不到七宝从何处而来,业的本性也是这样。

如果有众生入于这大止妙观之门,无思无虑,任运成办一切事业,就如同那颗宝珠,远近一齐照耀,分明显现,廓然通彻虚空,不被二乘和外道的尘雾烟云所遮蔽。所以叫"定光显现无念止"。

第五止 事理玄通非相止 ​

如幻的事相,无自性的理体,互相隐、互相显,所以叫玄通。

又,理由修行而显现,所以事彻达于理。修行从理而起,所以理彻达于事。理和事互相成立,又互相夺尽,所以叫玄通。

所谓玄通,是说大智独存,本体遍周法界;大悲救度众生,万行纷然而起。悲智双融,性相俱泯。所以叫"事理玄通非相止"。

以上说明五止完毕。

第六门 起六观 ​

为什么还要修止观 ​

下面依止而起观。

有人问:照前面的义理依之修行,已经足够圆满了,为什么还要进入止、观两门?

回答:《起信论》说:修止,能对治凡夫贪住执著世间,能舍弃二乘怯弱的见解。修观,能对治二乘不发大悲、心量狭劣的过失,能远离凡夫不修善根。依据这个道理,止和观两门互相成就、互相辅助,不能互相舍离。如果不修止观,就没有途径进入菩提之路。

《华严经》说:譬如金翅鸟,用左右两翅鼓扬海水,让海水向两边分开,观察众龙之中寿命将尽的,就把它搏取上来。如来出世也是这样,以大止妙观作为两翅,鼓扬众生的大爱欲海水,让海水两边分开,观察众生之中根机成熟的,就度脱他们。依据这个道理,必须修止观。

初学如何安心 ​

有人问:止观两门既然是根本要领,凡夫初学不懂得怎样安心,请为迷途之人指示,让他们回归正路。

回答:依照《起信论》所说,修止的人,要住在安静之处,端身正坐,端正心意。不依靠呼吸,不依靠形色,不依靠虚空,不依靠地、水、火、风,乃至不依靠见、闻、觉、知。一切妄想,随念生起就随即除去,连"除去"的念头也要遣除。因为一切法本来无相,念念不生,念念不灭。也不随着心向外攀缘境界,然后以心除心。心如果驰散,就当即收摄回来,让它住于正念。恒常精勤地保持正念,作唯心识观(观一切唯是心识所现),一切魔境自然远离。

凡夫初学,还分不清邪和正。魔网侵入心中,欺骗修行人。又没有师长可以请教,无所依凭。于是把四魔(烦恼魔、五蕴魔、死魔、天魔)的作用当成正道。日积月累,邪见越来越深,即使遇到好的因缘,也终究难以改正,沉沦苦海,没有出离的途径。要深深地自我省察,不可有片刻间断。这些道理都如《起信论》中所说。

六观总说 ​

第六门起六观,是依照前面五门"即观之止",而生起"即止之观"。为什么止和观能够相即?因为理事无碍,法本来如此。定慧双融,离开了分齐界限。一和多相即,没有前后。大用自在,没有障碍。

第一观 摄境归心真空观 ​

三界所有的法,都只是一心所造,心外再没有任何一法可得,所以叫"归心"。也就是说,一切分别都只是由于自心,从来没有心外的境界能够作为心的所缘。为什么呢?因为心不生起,外境本来就是空的。

论中说:由于依唯识的道理,境界本来没有实体,所以真空的义理得以成立。因为外尘不存在,能取的识也就不再生起。

又,经中说:"未达境唯心,起种种分别。达境唯心已,分别即不生。知诸法唯心,便舍外尘相。由此息分别,悟平等真空。如世有医王,以妙药救病。诸佛亦如是,为物说唯心。"意思是:没有通达境界唯是自心时,就生起种种分别。通达境界唯是自心后,分别就不再生起。知道诸法唯心,就舍弃了外尘的相状。由此息灭分别,悟入平等真空。好比世间有医王,用妙药救治疾病,诸佛也是这样,为众生宣说唯心的道理。

由此可知:由心而现境,由境而现心。心不到境上去,境也不入心中来。作这样的观察,智慧极为深远。所以叫"摄境归心真空观"。

第二观 从心现境妙有观 ​

即于事相,却不滞留在空理上,随着事相而成就种种差别。前一门是摄相归体,这一门是依体起用,具足修习万行,庄严报土。

又,前一门摄相归体,显出法身。这一门依体起用,修成报身。所以叫"从心现境妙有观"。

第三观 心境秘密圆融观 ​

所谓心,是指无碍之心,诸佛证得它而成就法身。所谓境,是指无碍之境,诸佛证得它而成就净土。也就是说,如来的报身和所依的净土,圆融无碍。

有时身中现出刹土。如经中说:"一毛孔中无量刹,各有四洲四大海,须弥铁围亦复然,悉现其中无迫隘。"意思是:一个毛孔中有无量刹土,每个刹土各有四大部洲、四大海,须弥山和铁围山也是这样,全都显现在毛孔之中,却毫不拥挤。

有时刹土中现出佛身。如经中说:"华藏世界所有尘,一一尘中佛皆入,普为众生起神变,毗卢遮那法如是。"意思是:华藏世界所有的微尘,每一粒微尘中佛都入在其中,普遍为众生示现神变,毗卢遮那佛的法就是这样。

在这一门中,又可以分为四句,如《玄谈疏》中所说。这样依报(国土)和正报(佛身)混融,没有分齐界限。前两观各说一边,这一观双融心和境,会通为一。所以叫"心境秘密圆融观"。

第四观 智身影现众缘观 ​

智慧的本体唯有一个,却能鉴照一切因缘。缘的相状本来是空,智慧的本体照而常寂。一切缘相穷尽,唯有如如(真如不变的本然)独存。也就是说,一切有为法,无不含具真性。

好比太阳,照耀并高悬于虚空。有眼睛的人,没有看不见的。天生的盲人,也蒙受它的利益,让他们知道时节寒热的变化。草木无情之物,也全都因它而滋长。如来的智慧之日也是这样。所以叫"智身影现众缘观"。

第五观 多身入一镜像观 ​

这就是事事无碍法界,也就是毗卢遮那佛的十身互相作用,没有障碍。

经中说:或以自身作众生身、国土身、业报身、声闻身、缘觉身、菩萨身、如来身、智身、法身、虚空身。这十身之中,随便举出一身,就摄尽其余九身。所以叫"多身入一镜像观"。

不只一身之中有十身互作。每一个毛孔,每一处身分,每一个肢节之中,都有十身互作。有时在眼处作耳处的佛事,有时在耳处作眼处的佛事,鼻、舌、身、意也都这样。为什么能这样?因为证得这大止妙观,由法力加持,才能如此。

经中说:或以多身作一身,或以一身作多身;或以一身入多身,或以多身入一身。不是一身灭了才有多身生起,也不是多身灭了才有一身生起,都是由于甚深定力才有这样的境界。或在异境入定,在同境出定;或在同境入定,在异境出定;或以一身入定,多身出定;或以多身入定,一身出定。所以叫"多身入一镜像观"。

第六观 主伴互现帝网观 ​

以自己为主,看他者为伴。或以一法为主,一切法为伴。或以一身为主,一切身为伴。随便举出一法,主伴就一齐收摄,重重无尽。这表示法性重重影现,一切事中都是无尽,也表示悲智重重无尽。

就像善财童子,从祇桓林(逝多林)中渐次南行,来到毗卢遮那庄严大楼阁前,暂时收摄心念,禀白弥勒菩萨说:"唯愿大圣开楼阁门,让我进入。"弥勒弹指,门就打开了。善财进入之后,门又关闭如故。他看见楼阁中有百千楼阁,每一座楼阁前各有弥勒菩萨,每一位弥勒菩萨前各有善财童子,每一位善财童子都合掌站在弥勒面前。这表示法界重重无尽,好比帝网(帝释天宫的因陀罗网,网上每颗宝珠映现一切宝珠,影中又有影,重重无尽)。

这说明善财童子依照这华严法界之理修行,到达修行位次的极点,顿时证入法界。这里举一座楼阁为主,一切楼阁为伴,所以叫"主伴互现帝网观",也就是事事无碍观。

总结 ​

随入一门,全收法界 ​

以上所说的六重观门,举一门为主,其余五门为伴,没有前后,始终一齐具足。随入一门,就全收法界。

这个道理好比一颗圆珠,穿了六个孔,随便进入哪一个孔,就全收整颗珠子。这里也是这样,开为六门,随入一门,就全收法界圆满的教理。法本来如此。善财童子一生就全部证得,也是这个缘故。

卷和舒无碍,隐和显同时。同一际中,断绝了始和终。出与入之间,泯亡了表与里。初发心时即成正觉,把多生多劫摄在一刹那。十信之道圆满,一念就涵盖佛地。以至于登地以前的菩萨,遇事就生起疑惑;五百声闻对这玄妙的鉴照完全无份。融通无碍,一与多交互参入,圆满证得而与之相应,这叫做佛地。

此观的种种异名 ​

不过,这个观门的名目并不固定。如果依一体来立名,就是海印炳现三昧门。如果就二用来论,就叫华严妙行三昧门。如果依三遍来说,就是尘含十方三昧门。如果依四德来立名,就叫四摄摄生三昧门。如果就五止来说,就是寂用无碍三昧门。如果取六观来立名,就是佛果无碍三昧门。这些都是随着功德而立的名字。

依教来说,分为六观,但随入一门,一切功德都具足。无生之理必然显现,幻有的事相也不会断灭。摄尽法界,一粒微尘就能收尽。举出一身,十身全都现前。这样的义理,不是凡情所能揣度的。只有分别识心穷尽、种种知见除去,去思维它,才可以见到。

作者结语 ​

我虽然不够聪敏,但向来研习这部经典。姑且借粗拙的文字,勉强勾勒出经义的轮廓,以此编集如天一般广大的华严妙义。颂说:

备寻诸教本,集兹华严观。
文约义无缺,智者当勤学。

意思是:遍寻诸部圣教的根本,编集成这篇华严观。文字简约而义理没有缺漏,有智慧的人应当勤加修学。

附 宋净源重校记 ​

宋晋水沙门净源述

从前孤山智圆法师曾说,杜顺尊者抉择华严的深奥宗旨而撰写了这篇文章。这是依据唐朝中书舍人高郢所作的《北塔铭》序而来的说法。

我(净源)以前读唐朝丞相裴休所撰的《妙觉塔记》,记中说:华严疏主(清凉澄观)仰慕贤首的《还源观》,反复玩味,从不厌倦,就像骊龙戏弄宝珠一样。由此才知道,这篇观文确实是贤首国师所著,可以断定。而且观文中完整引用的三段文字,都明明白白是国师自己的话。

熙宁元年冬十一月,我特地带着各郡流传的观本,再次请钱塘通义大师子宁重新校订文辞。子宁学问深厚,通晓古籍,尽力考证各种文本,早晚思索玩味。他于是对我说:"贤首所编集、完整引用的那些话,我已经考求出来了,请让我试着说一二处。观文不是说'用就体分,非无差别之势;事依理显,自有一际之形'吗?这正是《华严义海百门》中的一段。又说'拯物导迷,莫斯为最',这岂不是《般若心经疏》的序文吗?又说'就此门中分为四句',这也出自晋译《华严经》疏(《探玄记》)的玄谈,也已经很清楚了。"

我回答他说:"有条不紊,表明网目系在纲上。探求深奥的言辞,贵在能贯通众多义理。那么,博览祖师遗训、怀有卓越见识的君子僧,难道只有往昔才有吗?"我敬重通义大师传承慈恩宗的祖教,又讲授儒家五经,而他考证文字、核求实据,彰明同异,这番用意正与我的心意相同。于是把这些话题写在卷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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