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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锡永《净治明相.导论》综述
《净治明相》是摧魔洲尊者所取的伏藏,全名《现证自性大圆满本来面目教授·无修佛道》,敦珠法王为它作过科判。论名中的"明相",就是显现。谈锡永上师为这部论写了一篇很长的导论,引用了大量显教经论,把大圆满立断的见、修、行、果,与汉地的禅宗、唯识、中观、如来藏思想一一对照来讲。
这篇导论内容繁多,但上师始终围绕一个问题:怎样从有修走到无修。在这条路上,他反复提醒两点。第一,任何一个层次都不能执为实有:轮回不能,涅槃不能,如来藏不能,连"空"、连"无念"、连"我已经证悟了"也不能。第二,不能因为讲空,就把显现和功德讲没了。本基空而光明,功德本来具足、自然展现,这一面与空性同样根本。读这篇导论,心里抓住这两点,就不会迷失方向。
一、既然说净治,为什么又说无修
论中所说的显现,包括法界中的一切:轮回里的身心世界,涅槃中的佛身净土,修行时在梦中、定中见到的祖师和佛菩萨,都是显现。这部论借定中、梦中圣者的开示来讲次第,表面上与禅宗呵佛骂祖完全相反。但如果知道这些圣者也是显现,境界只在行者自心,那么它的究竟意趣与祖师禅是一致的。
论名一方面说"净治明相",好像有修、有整治、有证;一方面又说"无修佛道",好像无修、无整治、无证。这两者怎么统一呢?上师说,这是次第:从有修到无修,从有整治到无整治,从有行持到无行持,从有证量到无所得。这是一条路的前后两段,并不矛盾。
《楞伽经》讲得很清楚。净除众生的自心现流是渐,就像庵罗果慢慢成熟;如来显示无相清净的境界是顿,就像明镜一下子照出所有影像。自心现流就是显现,净除它就是净治显现,这需要渐修;顿然显现的是本来面目,这是顿证。所以大圆满是"渐修顿证"。
由此可以看大圆满与禅宗的关系。与其他乘相比,大圆满直指本来面目,可以说是顿;与六祖以后的祖师禅相比,大圆满有次第地净治显现,又可以说是渐。祖师禅从最高处下手,大圆满从下往上走,最后的归宿相同,不同的只是下手处。上师考证摩诃衍的师承属于神秀一系,又指出宁玛派以《楞伽经》为根本经,大圆满前行中的除障相当于达摩的"报冤行",就是想说明,大圆满与达摩传下来的楞伽宗同出一源。
这里有一个前提,贯穿整篇导论:不思不观、无修无证,只有行者已经能安住法性的时候才谈得上。上师就以此来判吐蕃的顿渐之诤:摩诃衍如果提出了"安住法性"这个前提,莲花戒是破不了他的;如果没有提出,被破也是应当的。
再看金和上教人念佛,一口气念到声音停下来,就是"无忆、无念、无妄"。这时候所修的,是两个念头之间本来就有的空隙。宁玛派修数息,让人安住在一呼一吸之间,也是这个道理。这是自然而有的无念,不是一开始就强迫自己把念头断掉。
二、四种决定就是见修行果
这部论分见、修、行、果四个部分,讲见讲得最详细。为什么呢?因为见上把次第讲清楚了,修和行的次第自然也就清楚。果是随着修行而得的,只需要指出哪些是错误、怎样辨别所证,讲得太细反而容易让人误会。
见分上有四种决定,本身就包含了见、修、行、果:
- 离言空性,是根本见。
- 自然本智,属于修。轮回涅槃都归为本基的显现,本基又归为唯一的自然本智,这是如来藏的次第修习。
- 无间离边,属于行。把轮回涅槃总归于一,周遍而远离偏执和边执,这是行持的依据。
- 广大任运自成的境界,属于果。这是行者证量上的决定。
龙钦巴尊者讲的"四金刚处",与这四种决定一一对应:当下即是的实相,无执无著的修行,自然安住的瑜伽,任运成就的法身。上师由此指出,《心经》说观自在菩萨"行"深般若,可见深般若不只是空性见;要到自然安住、不落二边,才称得上"行"。
上师还提醒:诸佛说法有次第,是针对不同根基讲不同层次的见解。如果不结合实修,只凭聪明去揣测名相,最后一定变成名相之学。汉地有些修行人以为只要持究竟义去修就可以了,结果见解高高在上,与实际修行完全脱节。
三、两个关键的名词:显现与本基
先说本基。谈上师译作"本始基",藏文是 gzhi dbyings,直译是"基界",也就是"所依界":一切显现都依它为基础而自然显现。它相当于佛经里说的"本际"。本基、法界、佛性,指的是同一个,但侧重点不同:说法界,好像有一个实在的境界;说佛性,好像有一个实在的本体;说本基,侧重的是它是显现的所住、显现的所依,最不容易让人执为实有。
显现与本基是什么关系?上师以星月映在海中来比喻。星星月亮的影子依大海而显现,但并不是大海造出来的;大海对星和月也没有任何分别。本基具有轮回和涅槃两方面的显现,但这些显现是自然显现,不是本基造作的;对本基来说,也没有轮回和涅槃的分别。
接下来是整篇导论最核心的部分:轮回和涅槃两方面的显现,是怎样从本基中展现出来的。上师依《不增不减经》所说"众生界中的三种法"来讲:
- 涅槃一边:以如来藏为所依,由"如来藏本际相应体"生起清净法。这一类清净显现遍于轮回涅槃。
- 轮回一边:以阿赖耶为所依,由阿赖耶识生起不清净法,也就是轮回的显现。经中所说的"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",就是阿赖耶识。
- 第三种"如来藏未来际平等、恒、有法",是众生经过修道,在未来所证的如来藏。证得以后安住于平等性中,所以说是平等、恒常、有法。
这里有三点要注意。
第一,与如来藏相对的是阿赖耶,不是阿赖耶识。阿赖耶是本基被无明遮障的状态,论中比喻为瓶子里的顽空,没有思维,也没有显现,就像昏睡或失去知觉一样。在这个状态中业风一动,才生起阿赖耶识。
第二,"如来藏本际相应体",方便地说可以称为佛的智慧。但不能说佛有心识,"智"这个字又带有生起的意思,所以才用这样一个迂回的名称。有人认为第一种法是不空如来藏、第二种法是空如来藏,上师说这是误解:经中明明说这是众生界的法,不空如来藏怎么能算作轮回法呢?
第三,对修行来说最重要的是:本基和如来藏都不是凡夫能够思维的境界,凡夫修道只能从第二种法下手,也就是从阿赖耶识修起,一直到证得阿赖耶的空性。证得阿赖耶空性以后,才能进一步证如来藏的空性,最后圆满证得"未来际"的平等性。这三个层次,宁玛派称为心性自解脱、法性自解脱、平等性自解脱。
敦珠法王解释过《法句譬喻经》中的一个偈颂,正好把这条路讲得很具体。偈中说"应先杀父母",父母是指能执和所执;"灭君",君是指阿赖耶;"灭二净",是指崇拜梵天的清净行和执著苦行禁戒的清净行,前者是我执,后者是法执;"灭国与境",是指阿赖耶识等八识聚和内外的能取所取。阿赖耶是君,阿赖耶识是国,可见阿赖耶识是依阿赖耶而生起的。超越这一切,就是自性清净。
四、第一决定:离言空性
佛教各宗都讲空性,区别在于空的范围有多大。这部论讲的是:轮回空,涅槃也空,轮回涅槃所依的本基也空。阿赖耶、如来藏、本基,都是为了说明显现而安立的名称,都没有自性。这样的空性超越言说,唯有佛才能自证,所以叫离言空性。
那么说涅槃也空,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呢?不是的。上师用太阳来比喻:太阳的本体是空的,但它自然就有光芒和热力。这光和热,不是太阳空了以后剩下来的一点东西,恰恰就是太阳本身在发光发热。空性也是这样,空的同时,本身就能起功德事业。文殊菩萨对佛说:空是因言说而有的,贪嗔痴也是因言说而有的。这叫"名言有"。
人无我,是从三时去寻找"我":最初从哪里生起,中间住在哪里,最后去往何处。三时都找不到"我",就是人无我。这看起来像小乘的析空,但这里寻找的是轮回的显现怎样自然显现,已经是体空的层次了。
这部论的重点是法无我。层层建立空性的决定,就是道次第的依据,唯识、中观、如来藏三系的思想都包括在里面。分四个层次来讲。
第一层,观察显现所缘的基础。显现所缘的基础,就是"名相",也就是给本来不实有的显现贴上的标签。《金刚经》"甲、非甲、是名为甲"这三句是同时成立的:在承认假名的同时,已经否定了它的本质,并不是先肯定、再否定。再看缘起:以本基为因,以执我的心识为缘,因缘和合,一切显现就如幻显现。
第二层,遮破一切法似乎实有。空性的虚空是一切器情世间生起的基础,就像水是月影的基础。它具有七种金刚功德:无瑕、无坏、无虚、无染、无动、无碍、无能胜。一切实执,都违背这七种金刚性。
轮回是怎样显现的呢?在阿赖耶的空性中,以诸根对感受的执著为缘,就显现出器情世间。《辨中边论》说"虚妄分别有,于此二都无",意思是:虚妄分别确实在显现,但其中并没有能取和所取;虚妄分别中只有空性,而空性中又有虚妄分别的显现。
涅槃的显现也是同样的道理:以如来藏为因,以微细的法执和习气为缘,生起清净的显现。所以轮回涅槃的一切法,都是非空非不空:显现历历分明,所以非空;显现和它所依的基都没有实体,所以非不空。上师特意讲这一点,是要我们知道,修行中见到的清净境界,也是带着微细的习气显现出来的,不能当真。
上师以电视来比喻:屏幕里的剧中人觉得一切都是真的,只有屏幕外的观众知道是演戏。论中则以做梦和醒来作比喻,说明轮回涅槃都如幻,所以在法性中,佛与众生平等。
证悟法无我,要修般若的两个部分。一是通过观察,得到"一切显现都是空性"的决定,这是妙观察智,破的是依阿赖耶缘起而有的法执。二是对轮回涅槃都得到空性的决定以后,生起无间类智,这是无我观察智,同时也破把如来藏执为实体的他空见。
《胜鬘经》讲的两种如来藏空智,正好对应这两个部分。空如来藏,脱离一切烦恼,这是证得阿赖耶空性以后安住在如来藏法性中,是菩萨的空智。不空如来藏,不离不可思议的佛法,这是证得如来藏空性以后安住在本基的平等性中,是佛的空智。先破轮回的一切法,再破轮回涅槃的一切法,这才是了义的空性。
第三层,计较利害是过失。学佛的人常常计较利害:求本尊加持,怕魔障干扰,分别这是善、那是恶。一计较就成了法执,不知道佛与魔、善与恶本来是同一境界。文殊菩萨让魔王变成佛的样子说法,就是在显示魔与佛平等。
上师特别指出了实修中的一个危险:宁玛派最重视除障,上师瑜伽也以除障为方便,修行人最容易落入功德与业障、利益与损害的计较。道理上虽然知道平等,实际上并没有安住法性,也没有证悟心性,时间长了,就成了牢不可破的法执。
罪业也是一样。维摩诘居士说"直当除灭",是直接证悟一切法自性空,在空性中当下灭罪;没有证悟空性,就谈不上直接除灭。文殊菩萨持剑向佛的公案更加严厉:佛说自己早就被杀了,只要有人生起杀心,就已经杀了。可见心一有染污、一起分别,念头一动就已成立。带着计较是非得失的心去修,再精进也只能生天,不能解脱。
第四层,破除对涅槃的希求和对轮回的疑惧。涅槃并不是另外有一个地方,那里有种种显现、有诸佛聚会;这样讲只是随顺执实的世俗。出离也不是换一个地方:换地方只是心识的转移,有境界可住,那还是众生。但佛也不是什么都没有,佛有功德事业利益众生,凡夫只能说是不可思议,假名称为"佛界"。
有人问:六道也是假名,为什么会有从饿鬼转生为人这样的变迁呢?上师回答:六道众生有心识攀缘、执为实有,以阿赖耶为因、虚妄分别为缘,才形成世间;佛远离了这样的因缘,永远断除了粗重身。所以这部论最后决定说:佛道无非就是内在的本基。
另外顺便说一点:论中每讲完一个法义,圣者往往说"这样就能成为某某瑜伽士",比如幻化瑜伽士、虚空瑜伽士。这是说行者已经与"显现如幻""虚空七金刚"这些见解相应了,并不是另外有什么特别的修法。瑜伽是相应的意思,凡是修止观而与见解相应的,都可以叫瑜伽行,不是专指唯识宗。这些名称,标示的正是修行的次第。
五、第二决定:自然本智
大圆满有三句义:本体本来清净,自性任运自成,大悲周遍。本基是本来空净的本体;轮回涅槃的一切显现,是任运自成的自性;法性遍入轮回涅槃,就是周遍的大悲。这三句是一个整体,本体本净和自性任运同样是本来就有的,并不是先有一个空,然后再勉强承认还有一些显现。
从差别上看,有各种各样的别相;从空性上看,一切相都只是法性的展现,这是共相。知道菩提的体性清净,就知道众生的体性清净、一切法的体性清净,于是对诸法的体性得到如实的智慧。这如实智,就是自然本智。
先看涅槃这一边。本基就是本初怙主普贤如来,本来具足四身五智。本体是空性,这是法身;自性是光明,这是报身;大悲是自解脱,这是化身;圆满周遍于轮回涅槃,这是自性身。五智是本基的五种力用:对本基生起决定、在法性中证得,是法界体性智;轮回涅槃的显现生起,是大圆镜智;轮回涅槃在空性中平等,是平等性智;觉性的力用,是妙观察智;力用自在,一切自然成就,是成所作智。
这些是方便的说法,是为了引导凡夫去思维不可思维的境界。其中自性身和法身都是本基:说自性身,显示的是本基"自性"的意义;说法身,显示的是本基"功德所依"的意义。所以本基的法身就是如来藏。本基虽然像虚空一样,却本来具足身和智,所以绝不是断灭。
再看轮回这一边。本基的清净境界,也就是如来藏,被无明遮障,五智的光芒就隐没了,由于分别执著,显现为地、水、火、风、空五大的光明。这一点很值得体会:轮回中的五大,原本就是本基五智的光芒,只是被无明遮住、被执著认错了。所以即使在迷乱中,本基的功德也没有一刻离开,只是显现的方式变了。
被遮障的状态就是阿赖耶,是愚痴的本体。在其中业力发动,是嫉妒的本体;由此生起阿赖耶识,住于嗔恨的本体;同时生起末那识,执著自我,住于傲慢的本体;再生起意识,住于贪欲的本体。末那识叫"染污意",是因为意识攀缘外境本身不是染污,经过末那识执著自我、虚妄分别,才有了染污。再以本基为因、以业风为缘,生起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种种显现,五识也同时生起。要知道,显现不只是颜色形状,也可以显现为声音、气味等等。八识聚和它们的对境一一生起,就是轮回的展现。
唯识宗讲眼识有九缘、讲种子,讲的是别相;这部论把一切缘都归为业风,讲的是总相。其实种子也只是显现而已。如果用惑、业、苦来对照:阿赖耶是惑,业风是业,轮回的显现是苦。
说轮回涅槃一切法都是依本基自然显现,这就是空性见的究竟意义,就是自然本智。
六、第三决定:无间离边
无间、离边,讲的是如来藏的自性。如来藏周遍而常住,这是无间;远离增益和损减,具足如佛一样的功德相,这是离边。
有人会问:前面说涅槃依如来藏、轮回依阿赖耶,怎么又说如来藏周遍轮回涅槃呢?上师回答:这是就法身而说的。本基的法身就是如来藏,说如来藏周遍、离边,就是说本基的法身周遍、离边。
但是,法身也不能执为实有,一执为实有就落入他空见。这是整篇导论辨析最多的地方。
觉囊派的他空见认为:胜义本身不空,空的只是加在胜义上面的垢染和执著。所以他们需要以三自性为标准,来判断什么该空、什么不该空。他们还认为,一切法所依之处不能空,否则就成了断灭。汉地依《大乘起信论》立"一心二门":心真如门不空,心生灭门自性空。
宁玛派则认为,一切法的本体都是空的,没有胜义之外的"他空",所以也不需要用三自性来判断。法界本来空净,同时有显现自然显现,有佛的功德事业自然展开,就像太阳本体虽空,光芒自然显现,热力自然散布。觉囊派担心所依一空就成断灭,宁玛派的回答是:不需要立一个不空的本体来保证不落断灭,功德事业本身就是恒常的。正因为如此,宁玛派与唯识宗没有争论,他空见反而与唯识宗有争论。
上师又从修行上看这些差别。《起信论》认为如来藏实有而阿赖耶识空,觉囊派认为如来藏实有而阿赖耶空,后者空得更深一层。但两者都不能以"转识成智"作为修道的立场。宁玛派的九乘次第,先修事相,有不同层次的生起次第,也修转识成智,只是不把它当作了义。
无间离边分两方面讲,都是行持的依据。一是在显现分中,一切无间、离边的显现都如幻。二是在自性空中,唯一、周遍也不是实有。
所以,修顿超的人下座以后也保持光明,但要知道所持的光明是虚幻的,不能执著境界;修立断的人下座以后保持"八不",这样才能保任证量,不生法执。宁玛派讲光明,是从五大的光明入手来修的,光明虽然空幻,却带有色法,不知道它如幻,就会落入色法的一边。大圆满讲心,是说心的本体空,而心的自性有:有心的自性,才能自然显现种种显现;心的本体本空,所以显现也具有空性。
有人问:所修的既然是虚幻的,虚幻的东西怎么能起作用?上师回答:显现虽然虚幻,但在虚幻的世间里,它的作用仍然是真实的。就像《胜鬘经》说"有烦恼,有烦恼染心",既然有染污的心,烦恼对它来说就是真实的。同样,修行人都是凡夫,所修的虽然是虚幻瑜伽,瑜伽的力量仍然真实,修行就不会白费。所以从心识入手修行并没有过失,不必追求心识不起,也不必强行压制妄念。《坛经》讲的无念,是见一切法而不执著一切法;如果什么都不想,让念头断绝,那正是法缚,正是边见。
"八不"是不生不灭、不常不断、不来不去、不一不异。龙钦巴尊者用八个比喻来讲:以如梦讲不生,以如幻讲不灭,以如眼花讲不来,以如阳焰讲不去,以如谷响讲不常,以如水月讲不断,以如变化讲不一,以如乾闼婆城讲不异。为什么偏偏是这四对?上师说,要从观修中才能明白:修如梦三昧,体会一切显现都是自然显现,就知道不生;修四幻瑜伽,体会清净和不清净的境界,由此了知如来藏,就知道不灭。离开观修去研究八不,只是知识而已。知识不是证悟,认知也不是证量。
因为远离八边,所以如来藏就是三解脱门:自性空是空解脱门,远离边际是无相解脱门,唯一平等是无愿解脱门。三门是一味的,没有高低之分,其中无愿解脱门最深,最难证知。再对照三种性:唯一就是平等性,证平等性是证它的体;离边就是法性,证法性是证它的相;周遍就是本来的自性,也就是心性,证心性是证它的用。
《胜鬘经》说如来藏"是依、是持、是建立"。依是基础的意思,持是含藏的意思,建立是显现的意思。如果只讲依和持,不讲建立,就不明白显现自然显现的道理,也就无法修虚幻瑜伽。
最后落到转依上。修行人还没有离开虚妄分别的时候,只要对一切显现不执为实有,就不会迷乱;并不是要看不到轮回的显现,才不迷乱。所以行持并不是让心不起,只是不执为实有。不执为实有,就不落入杂染,由此清净,这就叫转依。
七、第四决定:广大任运自成
任运有了义和方便两种讲法。了义地讲,任运是本基法身如来藏内在光明的功德。方便地讲,诸佛刹土、本尊眷属都是本基本来就有的,所以可以依凡夫的心识来安立身、智、净土、无量宫等等。经中说"众生心净,见如来身",就像在琉璃池中看到宫殿的倒影,非有非无。但这里所说的"清净",其实还没有离开虚妄。
这一决定冠以"广大"二字,依上师所讲来体会:功德不是空性之外残留的一点作用,而是本基自身无边的展开。四身五智、五部五方佛、刹土空行,乃至利益众生的种种事业,都是本来具足、自然展现的,不需要造作,也不会穷尽。
论中讲任运自成,是在建立世俗的同时显示胜义。一方面讲五身、五部、五刹土、五方佛、五空行母是怎样依理安立的,这是世俗;一方面讲这一切都是本基本来具足、不待安立的,这是胜义。这两方面不能分开:只执著安立,就不知道胜义;只把胜义当成知识,不依安立去修,也证不到本来如是的境界。
"任运"其实就是显现,只是为了与轮回区分开,才换了一个名字,就像凡夫说"心识",佛就说"智慧"一样。远离差别、远离因缘而安立,叫作"法尔",也就是本来如此。佛的事业不需要功用:如意宝没有心,却能自然变现种种;天鼓没有心,却能自然发出妙音。佛也是这样,没有作意,却自然化现、自然说法。
证得这种本来如是的境界,是修行道上最高的证量。由观修而证悟的次第有四个:安住、不动、平等、法尔。
修仪轨,其实就是修止观。修止,是缘名言的安立来修;修观,是观察真实的意义;止观双运,是同时缘名和义。生起次第可以看作止,圆满次第可以看作观。实际修行的时候,一般是止、观、止、观这样交替练习,最后达到双运。所以生起次第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圆满次第,圆满次第中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起次第。
要注意,双运不是交替,也不是把两样东西加在一起。上师说双运是"于境不即不离,于义也不即不离",也就是"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":缘着显现的当下,就是缘着它的真实义;缘着真实义的当下,显现也并不消失。龙钦巴尊者说,生起次第破除实有的执著,圆满次第破除虚幻的执著;两种执著都离开了,显现与空性如幻无别,这才是生圆双运。如果只是承认"既有显现,也有空性",那还是两样东西摆在一起,并没有双运。
皈依、发心、供养、迎请、回向,仪轨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胜义,不通达这些,修什么次第都会沦为事相。论中又讲外、内、密三种"恒逼害":遍满世间的虚空是外,自己的身体和受用是内,我执是密,分别用刹土、坛城本尊、本尊佛慢来对治,这就是生起次第的要义。
本乘有七个名称:密咒金刚乘、胜义菩提心、大圆满、唯一明点、光明金刚藏、遍达轮涅、童瓶身。这些名称都以"唯一"为根本义。唯一,就是远离一切相对的法,因此也远离缘起。六祖教弟子说法时"出语尽双,皆取对法",也是要遣除相对法。
九乘次第,这里只简单地说。外三乘中,声闻乘视一切显现为补特伽罗而无自性,缘觉乘视一切显现为缘起所幻化,菩萨乘证悟空性并由此生起大悲,摄集智慧与方便。外密三乘中,事部以禁戒唤醒觉性,行部在成就法中圆满自心,瑜伽部在坛城中得到胜义基界的加持。内密三乘中,玛哈约嘎视一切法本来清净,阿努约嘎视一切法为本然与智慧两种坛城的双运,大圆满以如来藏为离中离边的光明基界,以本基的相为任运自成的显现。
大圆满的心部、界部、窍诀部,也是依如来藏的了义而有差别的。把上师前后的说法连起来看,修证的次第是这样的:
- 大圆满前行,证的是阿赖耶识的空性,也就是众生界的第二种法。
- 他空大中观,证的是阿赖耶的空性,所以才说如来藏实有。
- 心部,证的是"如来藏本际相应体"的空性,以此为心性。如果执著如来藏的本体不空,就落入他空见。
- 界部,证的是如来藏的空性,从相应体生起的显现入手修,证入法性。如果执著法性不空,也落入他空见。
- 窍诀部,证的是平等性,也就是"如来藏未来际平等、恒、有法"。持他空见的人无法把轮回涅槃看成无别,所以修窍诀部的人最不容易偏堕到他空见。
前面所说的心性、法性、平等性三自解脱,大体上就对应后面这三个层次。
八、修持:从有修到无修
窍诀部认为,大圆满是轮回涅槃共同的无上道。从本基来看,一切只是显现,没有轮回涅槃的分别。同一个本来如是的显现,觉悟了就证为自然本智,迷乱了就执为虚妄分别的心识。轮回、涅槃和道,在本基中本来圆满具足,不需要从外面添加。这就是安住法性中无修无证的道理;而且必须无修无证,才能证得平等性。
"真空妙有"要从"非空非有"讲起。非空,否定的是虚无的空;非有,否定的是自性实有。否定了虚无,就是真空,也就是法性;否定了实有,就是妙有,也就是自然本智本来所显现的一切。所以妙有不是空性旁边的附属品,它就是自然本智自身的光明显现。窍诀部不赞同"涅槃的真如是有、轮回的万法是空"这种说法。
佛境界的自性,就是烦恼的自性;如果两者不同,如来就不是平等正觉了。正因为见到一切法都是自然显现,菩萨才能住在世间而不被世法染污,处在生死中就像游玩园林,深知无我而又恒常度化众生,观一切法如虚空而又勤修功德、庄严佛土。
大圆满讲三种无分别智:觉空无别,本体空而有觉性;明空无别,本体空而能光明;现空无别,本体空而可显现。觉空是体,明空是相,现空是用。只求证觉性,只能入法身;只保持光明,只能入报身;只证自然显现,只能入化身。三者都具足,才能三身具足而成佛。因为有"现",所以有轮回的自然显现;因为有"明",所以涅槃和道在本基中本来具足圆满。
上师特别说,这三种无别与"乐空双运""明空双运"等,在法义上有区别,不能混为一谈。上师没有展开讲,依文意来推想:双运,是在道上令两种成分相应结合;无别,是说空性与觉、明、现本来就没有分开过,本体空的当下就有觉、能明、可现,不需要再去结合。所以修三无别,重点不在于把什么合起来,而在于不把本来一体的分成两半去执取。
既然本来具足,行者只是自解脱,所修的一切道都是为自解脱铺路,所以一切道都是大圆满的前行。论中说:在这广大的本始体性之基中,由当下自悟而得到的自在,是远离依于所缘的修。远离依于所缘的修,就是远离以前修过的一切前行,无修无证。但上师强调,这时候行者必须已经能安住法性,身口意已经超越凡夫的心识,才能不作意、不整治而得自在。
《坛经》说,认识自心中的善知识,就能解脱;又说,如果不能自悟,就要生起般若观照。般若观照必须依靠修道才能成就,宁玛派的九乘次第就是为此而设的。如果把"无念"当成般若观照,一定会落入断灭边。
宁玛派讲自解脱,比喻为水本来是流动的:被寒风一吹,结成了冰,冰就是由我执生起的轮回相;虚妄分别消融了,冰又化成水,这就是自解脱。
他空派所讲的解脱不一样。他们依据《辨中边论》,认为在世俗谛和胜义谛上都要从有、无二边解脱。世俗上,要从无边解脱以离开遍计所执,从有边解脱以离开增益;胜义上,心识不清净,要从有边解脱,法性恒常不变,要从无边解脱。最后剥除一切垢障,让恒常不变、真实存在的法性显露出来。
宁玛派的自解脱则是:因为虚妄分别而有显现自然显现,就在显现之中去除能执所执,自然就解脱了。所以修道不是去除覆盖在真如上面的垢染,而是让心识在虚妄分别的境界中,远离一切虚妄分别,由此证得自在解脱。因此不需要建立一个恒常实有的本体,作为从无边解脱的依据。同时也不会落入断边,因为本基的自然显现,就是法性的功德事业,功德事业是恒常的。
上师用水来比喻。我们怎样去讲水的本体呢?说水会流动、是湿的、由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成,说来说去都是在讲水的性质,始终说不到水的本体,这就等于认识到水的本体是空的。可是我们同时认识它的功德,比如流动性、湿润性,还能用它的功德来做事情,用流动性来发电,用湿润性来种植。我们对水的认识,恰恰就是通过它的功德和作用得来的,所以不能说因为说不到本体,就落入了虚无。同样,说法界本体空、如来藏非实有、法身是空性,并不等于虚无,因为我们认知它遍于轮回涅槃、自然显现的功德和事业。
无著菩萨讲无漏界的甚深,只讲相、处、业三种,比喻为在虚空中染色、在虚空中作画。这只讲共性,不讲本体,因为本体是空的;所染、所画的,就是显现,就是自然显现。可见无著菩萨的意趣也不是他空。他空只是道次第中某一个层次的见解,究竟的道是自解脱。
九、行持:心的行相
大圆满的行持,讲的是心的行相。论中分三方面来讲:指出见行颠倒的错误,分辨道上的岔路,指示正确的行持。
见行颠倒,是指在见解上已经得到"轮回涅槃一切法都是本基自然显现"的决定,但在行持上仍然分别轮回涅槃、分别善业恶业。这实际上还执著补特伽罗的我和我所,没有彻底证悟空性,仍然落在阿赖耶识的虚妄分别中。论中说:如果只把身语意的善业当作深义,这一生只专注于积累福德,就像被黄金锁链捆住一样。
六祖分别福德与功德:建寺、布施、供养,只是修福;见性是功,就是证悟一切法在法性中自然显现;平直是德,就是一切众生在法性中平等。所以一切善业都要三轮体空地去做,才不仅仅是福田。
还有一种偏差,是得到直指以后就觉得够了,仍然以贪嗔为基础去做事,禅宗称之为"犹有这个在"。得到决定见以后仍然需要精进。所谓披上精进铠甲,就是不起诸相、不起分别,处在世间法中而不被染污,超越众生的心行。
道上的岔路,是指觉受上的岔路。生起觉受的时候,心不能耽著于任何一个境界,否则就走上了岔路。论中说:耽著安乐,就会投生欲界天;耽著光明,就会投生色界天;耽著无念,就会投生四空天;耽著安住在空性中,就会投生无想天。这四种都偏离了解脱道,仍然在轮回之中。所以宁玛派要修现空无别、明空无别、觉空无别,才不会因为显现而沉溺于安乐,因为见到光明而执著光明,因为追求觉性而落入空边。
"寂静涅槃"是一件事,不是寂静和涅槃两件事。涅槃的本义是吹灭烦恼之火,烦恼灭了就是寂静。所以不能离开涅槃只求寂静,也不能离开寂静去希求涅槃。
世亲论师在《辨法法性论》的注释中,破斥了五种错认的无分别。上师逐一对应到修行中的偏差:
- 把不作意当作无分别。婴儿、愚人也不作分别。追求深定而像痴呆一样无思无觉,不是正确的行相。
- 把超越寻伺当作无分别。入二禅以上的人也已经超越寻伺了。只追求无寻无伺,由此而生的轻安等乐受,不是究竟的证量。
- 把分别寂止当作无分别。熟睡、麻醉、昏厥的人也不分别。追求像睡着一样的寂静,不是正确的行相。
- 把本性无分别当作无分别。色法等外境本来也不分别。耽著于所保持的境界,比如光明,不是正确的行相。
- 作意"这就是无分别"。这个作意本身就是以分别为行相的。住在"心不可立为实有"这个思维的决定中,把它当成空性的行相,也不是正确的行相。
那么正确的行持是什么呢?论中在法义之外,另外讲了三个要诀:承事上师,守护誓言,把这一生融入佛法。
十、果:辨别证量
最初的了知,还只是知识和认知的层次,不能算证量,佛说这是"说食不饱"。通过修持而得定,也只是行人内心的信解,离证悟还很遥远。显现在法性中消融,超越了显现和心识的微细染污,由此得到自在,这才是解脱的证量。
还要分清"安住法性"和"证悟法性"。《辨法法性论》说"彼之体性随现前",是指远离一切垢染、唯有真如现前,这只是悟入法性。安住法性而生起证量,与已经证悟法性、登上解脱地,不是一回事。证悟法性的同时,必定证悟无分别智;安住法性,则还没有证得智慧。持他空见的人把"真如现前"当成究竟,所以执真如为实有。
辨别证量,分四个方面。
第一,心与觉性。上师说,心识的实相,就是觉性的无明。无明起了作用,才有妄念的生起和息灭。对"妄念已经息灭"的执著,也是无明。这种觉受如果被当作究竟的证量,就落入了法执,因为所执的仍然是心识的行相。《金刚经》说"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",正是为了破这个:修行人如果执著"虚妄已灭"这个证量,这个"虚妄已灭"本身就是一个相,也是虚妄。了义大中观说"离边也离中",对妄念的生起和息灭都不执著,知道这只是觉性之无明的力用,才证悟心识的实相。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以铁的热度消退、眼睛的翳障去除来比喻解脱,说它"非体非非体":说非体,是因为贪欲和无明已经息灭;说非非体,是因为心慧解脱是有的。他空派抓住"心慧解脱是有的"这一点,就执真如为实有。上师说:没有解脱的时候叫心识,解脱以后叫心智;心识虚妄,心智真实,但无论虚妄还是真实,都是心的境界,所以叫作"相",不能执为实有。修行时如果执著心智的境界,这个执著本身就像眼翳一样。
不过,修行路上必定要经过"虚妄息灭"这个境界,所以持他空见修行并不是邪见,只是还没有究竟。它的过失,就像执著中道的"中":一执著"中","中"也就成了一边。
这部论以"现证本基"为觉性的实相。本基超越轮回涅槃,远离分别而平等,因此远离对"虚妄生起"和"虚妄息灭"两边的执著,不需要再去确定"中"是什么、是什么本体。只要还有能取所取、能诠所诠,就不是真知,就不是觉性。
第二,意与般若。现证显现的是意,显现浮现的地方是意识。这两者所处的位置,恰好与般若的根和道相当,所以修行人很容易把意的境界误认为般若的证量。般若的根是广大的空性,般若的道是直指赤裸的觉性。修行中在虚空里见到金刚链,甚至见到佛现前、见到光明显现,其实都只是意识中浮现的显现,与直指赤裸觉性完全不同。
《辨法法性论》说,有三种"能相"可以悟入无分别智:一是安住法性,没有能取所取,也远离言说;二是无显现,能取所取、言说、了别、器世间的显现都不生起;三是显现,一切法像虚空、像幻化、像阳焰梦境一样显现,而且了知这是虚妄的显现。把意识中浮现的显现当作证量,绝不是般若道上的证量。
第三,心识与智慧。心识有两个方面。分别识是妙欲生起、无间显现的地方,这是粗的一面;业风就是寻思分别,由此把种种显现认为实有,这是细的一面。粗细两面双运,就建立起了轮回。这里的双运,是说两面同时成立、互相依存:显现一起,执实就跟着起;执实一起,显现就成了牢固的世间。并不是先有一个,再有另一个。
智慧也有两个方面。了知如来藏、了知法性本来如是,是总相智;遍知遍证一切法本来如是,是别相智。两者双运,就是本来清净的平等性智。这里同样要注意:平等性智不是先知道平等、再另外知道差别,也不是一半平等一半差别。正是在了知每一个法本来如是的当下,就见到了平等;平等也不在别处,就在每一个法的本来如是上。只有总相,容易落入一片空洞;只有别相,又成了分别。总别双运,才是平等性智。
修行人即使能离开妙欲生起的显现,仍然有业风细微的一面,还没有离开寻思分别,所以即使入了四禅,甚至入了非想非非想定,也还没有证得智慧。
悟入无分别智有六种,其中"断所相"与心识和智慧的辨别关系最大,有四个层次:一是断所对治的相,比如贪欲等;二是断能对治的相,比如"不可爱"等对治的想法;三是断真如的相,连"这就是真知"的念头也要断;四是断证知法的相,就是断除由各地修习所得的证知之相。最后这一层是修行的果,"长时随逐",所以在无学道之前,一切证知都不应该执著。
第四,阿赖耶与法身。印度佛教龙树、弥勒两系的种种争论,追根究底,就在于对阿赖耶和法身的理解不同。宁玛派的定义是:阿赖耶是无记业力流转的境界,是一切轮回的基础;法身是显现于轮回涅槃平等清净中自然显现的境界,所以周遍轮回涅槃。从这个定义可以看出,法身并不是离开显现的一个空寂之处,正是显现在平等清净中的自在展现。
所以宁玛派的修道,证得阿赖耶的空性还不究竟,必须证得平等性才能悟入法身。这与弥勒一系的见解是一致的。这部论之所以作这样的辨别,就是为了防止修行人把证得阿赖耶空性当成究竟。文殊菩萨对佛说:一切凡夫生起贪嗔痴的地方,就是如来安住的平等法;如果离开贪嗔痴另外去求空,这个人就没有善巧修行。
十一、总说:法与法性,能相与所相
这部论属于大圆满窍诀部的心滴派,讲的是立断的见修行果。心滴派有两大法门:立断是为了证悟自心的本体,顿超是为了见到自心的本相。本体难知,本相比较容易见到,所以顿超也可以看作立断的前行。
敦珠法王告诉谈上师,要理解这部论,先要读弥勒菩萨的《辨法法性论》和世亲论师的注释。这部论不是唯识宗的著作,讲的是瑜伽行。广义地讲,一切止观都可以叫瑜伽行;狭义地讲,专指心识的转依。
转依有不同的讲法。《成唯识论》用三自性讲转依:在依他起性上,转舍遍计所执,转得圆成实。又用唯识真如来讲:生死和涅槃都依于唯识真如,转依就是断灭依于真如的生死,证得依于真如的涅槃。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讲十种转依的功德,第一种就是"他义转",转依是为了利益他人。论中又说,转依有离有得:永远断除烦恼障和所知障的种子,这是离;与最上圆满的白法相应,成就"极清净出世智道"和"无边所识境界智道",这是得。可见转依所得的,不只是离垢的清净,还有遍知无边境界、利益众生的智慧和事业。
《辨法法性论》分法、法性、转依三科:所转的是法,所依的是法性。关键在于,这部论着重讲的是"能相",而不是"所相"。所相,是显现出来的相:生死是法所显现的,三乘所证的涅槃是法性所显现的。能相,是能生起这些显现的根本相状:
- 法的能相,是虚妄分别:本来没有能取所取,却显现为二;本来没有实义,却像言说那样显现。
- 法性的能相,是真知:没有所取能取的差别,没有所诠能诠的差别,这个无差别就是真如。
法与法性非一非异。说非一,是因为法性是有,法是无;说非异,是因为法性正是从"法无"中显现出来的。
民国初年的一场笔墨官司,也由此可以化解。欧阳竟无指出,法尊法师所译《辨法法性论》把虚妄分别说成"无",违背了玄奘大师所译《辨中边论》"虚妄分别有"的说法。其实《辨中边论》讲的是所相:虚妄分别的显现确实是有的。《辨法法性论》讲的是能相:虚妄分别本来是无,却显现出来。法尊法师只译作"相",读者自然理解为所相,才产生误会。分清了能相和所相,两部论其实是相顺的。
对照这部论:本基法身如来藏,就是法性的能相;阿赖耶,就是法的能相。
从能相生起所相,在"法"的范围内凡夫还可以理解,就像前面所讲,由业风在五毒的本体中陆续生起八识聚。但在"法性"中,这个境界远离言语思维,不是众生界的境界。
这样,整条修行的路线就清楚了。凡夫只能从"法的所相"起修,自己证得"法的能相",这就是生起次第和圆满次第的修习,所能自证的,无非是阿赖耶的空性。因为阿赖耶是空的,就能逐渐转依,悟入无分别智,这就是大圆满道。
所以,光说一切法都是空的,对修行并没有什么帮助。必须先悟入法的能相,才能体会空性的境界,然后安住法性,求证平等性。不思不想,是安住法性时候的事;这个时候如果还有思想寻伺,就不可能悟入平等性。
上师由此判定各家的位置。禅宗一下手就求悟入法的能相,所谓"见本来面目",就是这个层次,见到本来面目并不等于成佛。这与前面所讲的"渐修顿证"并不矛盾:智慧可以当下顿然现前,但见到之后,还有安住法性、证悟法性、证得平等性的路要走。宁玛派依印度传承建立九乘次第来修持行持,也是为了让行者悟入法的能相。
他空派把悟入法的能相当作如来藏离垢,于是执如来藏为实有,却不知道如来藏一旦执为实有,就失去了转依的意义;又把"如来藏本际相应体"的境界,误认为"本基法身如来藏",在究竟义上就隔了一层。
所以九乘次第都是大圆满的前行,正行只能是直指的教授。因为从法的能相悟入法性的能相,已经不是言说所能表达的了。
结语
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。
"净治明相",是从法的所相下手,一层一层看破:先看破轮回的能取所取,证得阿赖耶的空性;再看破对清净显现、对如来藏的实执,证得如来藏的空性;最后连佛与魔、善与恶、轮回与涅槃的分别都放下,证得平等性。这是有修。
到了能安住法性的时候,就在显现当中不执实有、不依所缘,显现自然解脱,就像冰化成水。这是无修。
在这整个过程中,本基的功德从来没有增减。迷乱的时候,它显现为五大、八识和器情世间;净治的时候,它显现为本尊、坛城和光明;证悟的时候,它显现为四身五智、清净刹土和利益众生的无边事业。所谓净治,净治的只是对显现的执著,从来不是显现本身,更不是功德本身。执著解开了,功德就不再被认错,自然广大地展现出来,这就是上师所说的任运自成。
谈上师说,他写这篇导论沉吟了半年,用意在于说明修道只是瑜伽行,本来没有显密的分别,所以多引显教经论,少引密续,免得读者把这部论看成一家之言。
附录:教证
以下按正文各节排列。
一、顿渐
《入楞伽经》中,大慧菩萨问佛:净除众生的自心现流,是顿还是渐?佛回答:是渐净而不是顿,就像庵罗果渐渐成熟,不是一下子成熟。
佛又说:譬如明镜,顿现一切无相色像,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,也是"顿现无相,无有所有清净境界";譬如日月轮顿照一切色像,如来也顿为众生显示"不思议智最胜境界"。
《坛经》讲无念:见一切法,不著一切法;遍一切处,不著一切处。又说:"若百物不思,当令念绝,即是法缚,即名边见。"
《楞伽经·偈颂品》说:
愚分别诸法 迷惑于名字
若不说于名 世间皆迷惑
为除迷惑故 是故立名言
二、四金刚处
龙钦巴尊者《实相宝藏论释》说四金刚处,括号中为谈上师依尊者释论所加:
当下即是之实相(无有、空)
无执无着之修行(无分别、平等)
自然安住之瑜伽(无所得、圆成)
任运成就之法身(自然智、唯一)
三、本基与轮涅两边
《宝积三昧文殊师利菩萨问法身经》中,文殊菩萨问佛:本际法身有中、有外、有内,应当从何处得?佛说不可得。文殊菩萨回答:"本际以无际。"
《胜鬘经》说:生死依如来藏,因为如来藏的缘故,说本际不可知。经中又说:"有烦恼,有烦恼染心。"
《不增不减经》说:不离众生界有法身,不离法身有众生界;"众生界即法身,法身即众生界",这两种法义一名异。
同经说众生界中有三种法:一是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,二是如来藏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,三是如来藏未来际平等、恒及有法。
《法句譬喻经》中,佛对想用斧子自断其根的少年比丘说:想要断根,先要制心。佛所说的偈,汉译本与谈上师依藏本的改译如下:
学先断母 率君二臣
废诸营从 是上道人
应先弑父母 灭君及二净
且灭国与境 斯人自性净
《宝性论》释颂说:
如空遍一切 而空无分别
自性无垢心 亦遍无分别
四、离言空性
《文殊师利所说不思议佛境界经》中,佛说于空、无相、无愿、无作的境界得菩提,因为诸见、诸相、三界、诸行都平等。文殊菩萨说:无为不是思量的境界,其中没有文字、没有辩说、断绝一切言论,这就是佛的境界。
同经中,文殊菩萨对佛说:"空以言说故有,贪瞋痴亦以言说故有。"
《解深密经》中,佛告诉曼殊室利菩萨:杂染法、清净法都没有作用,也都没有补特伽罗。凡夫在粗重身上执著诸法,以随眠妄见为缘,计度我和我所,于是说我见、我闻,乃至我染、我净。
《辨中边论》说:
虚妄分别有 于此二都无
此中唯有空 于彼亦有此
是故一切法 非空非不空
有无及有故 是则契中道
《胜鬘经》说有两种如来藏空智:空如来藏,若脱、若离、若异一切烦恼藏;不空如来藏,过于恒沙,不离、不脱、不异不思议佛法。
《商主天子所问经》说:菩萨进入佛境界以后,对于魔境界应当觉知,魔境界与佛境界平等无二,不作异界。
《佛说魔逆经》中,文殊菩萨以三昧令魔王自见被缚,告诉他:执著吾我的颠倒、恩爱邪见、因缘的束缚,比这更加坚固。文殊菩萨又以三昧令魔王变成佛身,三十二相庄严,说法和佛一样。
《维摩诘经》中,维摩诘居士对优波离尊者说:不要再加重这两位比丘的罪,"直当除灭,勿扰其心"。
《圣善住意天子所问经》中,五位菩萨忆念宿世杀父、杀母、杀罗汉的罪业,心中热恼,得不到甚深法忍。文殊菩萨承佛神力,持剑走向佛陀,佛说:"我先已被杀……若生杀心,即是杀已。"
《文殊师利所说不思议佛境界经》中,文殊菩萨说佛境界不是眼、色乃至意、法的境界。又说五蕴同于法界,法界就是非界;如果能入此平等深义,而又无所入,就是出离世间。
《解深密经》卷五的偈颂说:
一切杂染清净法 皆无作用数取趣
由我宣说离所为 污染清净非先后
于粗重身随眠见 为缘计我及我所
由此妄谓我见等 我食我为我染净
若如实知如是者 乃能永断粗重身
得无染净无戏论 无为依止无加行
五、自然本智
《文殊师利菩萨佛刹功德庄严经》中,师子勇猛雷音菩萨说:在法性中,不作凡夫法、声闻法、缘觉法、如来法的分别,入于一相。普见菩萨说:平等就是空性,对于平等法也无所得。
《大宝积经·法界体性无分别会》说:因为般若的体性清净,就知道菩提、众生、一切法的体性清净,于是对诸法的体性得到如实智。
《六金刚句》说:
种种法总相 自性皆无二
种种法别相 远离戏论见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说:
如空遍一切 佛亦一切遍
虚空遍诸色 诸佛遍众生
非体非非体 如是说佛体
是故作是论 定是无记法
《唯识三十颂》说:
次第二能变 是识名末那
依彼转缘彼 思量为性相
四烦恼常俱 谓我痴我见
并我慢我爱 及余触等俱
依止根本识 五识随缘现
或俱或不俱 如涛波依水
六、无间离边
《不增不减经》说:法身是不生不灭的法,不是过去际,不是未来际,因为远离二边。又说:甚深义就是第一义谛,第一义谛就是众生界,众生界就是如来藏,如来藏就是法身。
《如来藏经》说:一切众生虽然在诸趣的烦恼身中,有如来藏常无污染,德相具足。不论佛出世还是不出世,众生的如来之藏都常住不变。
《大般涅槃经》中,佛告诉迦叶菩萨:如果有人说如来不是常住法,这叫作邪难;也不应该以为如来性是灭尽。
《胜鬘经》说:如来藏远离有为相,常住不变,"是依、是持、是建立"。
《辨法法性论》说:
法所显 谓生死
法性所显示者 谓三乘所证般涅槃
似二显现如言显 虚妄分别法能相
法性能相谓真如
同论说,菩萨想证得无分别智,应当这样作意:无始以来不知真如,虚妄分别的种子显现为似实而不实的能取所取。"由如是现,法性不现;由彼不现,法性则现。"
七、广大任运自成
《度一切诸佛境界智严经》说:
如来常住 不生不灭
非心非色 非有非无
如琉璃池 见宫殿影
此影非有 亦复非无
众生心净 见如来身
非有非无 亦复如是
同经说:"无根无处,是如来得菩提。"又说:如虚空是菩提,如菩提是诸法,如诸法是一切众生,如一切众生是境界,如境界是涅槃。谈上师以前四句对应四种决定。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说:
意珠及天鼓 自然成自事
佛化及佛说 无思亦如是
法吉祥《密主事业善说教授》说:
无始心性即是佛 心如虚空离生灭
诸法清净平等性 毋寻住此即观修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说:奢摩他作意,只缘诸法的名;毗钵舍那作意,只缘诸法的义;二者相应的作意,能同时缘名与义。
龙钦巴尊者《大圆满心性休息导引》讲生圆双运,依谈上师译文:
行者修习圆满次第时 须分显现以及无显现
无缘收摄生起次第观 如云散空即为无显现
若知生起次第即圆满 其所显境任运而安住
离诸整治即是为显现 初修学者须破生起执
于空相境勿执为证量 无论何境均即是显现
即是圆满次第即智慧 恒时始是显现无增减
生起次第能除实有执 圆满次第能除虚幻执
若无执实之显空如幻 此即生圆无二净自性
八、修持
《文殊师利所说不思议佛境界经》中,文殊菩萨说:佛境界的自性,就是诸烦恼的自性;如果两者相异,如来就不是平等正觉。
同经中文殊菩萨又说:菩萨行于世间而不被世法所染,虽然处在生死中,就像游玩园林;虽然深知无我,却恒常度化众生;虽然观诸法自性犹如虚空,却勤修功德、清净佛土。
《坛经》说:认识自心中的善知识,就能解脱;如果不能自悟,应当生起般若观照;能除执心,通达无碍。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说:
无漏界甚深 相处业三种
诸佛如是说 譬如染画空
一切无别故 得如清净故
故说诸众生 名为如来藏
九、行持
《坛经》中,韦使君问达摩大师说梁武帝"并无功德"是什么意思。六祖说:建寺、布施、供养,只是修福;"功德在法身,非在于福田";"见性是功,平直是德"。
《金刚经论释》说:
摄伏在三轮 于相心除遣
后后诸疑惑 随生皆悉除
《佛说未曾有正法经》中,平等心转法轮菩萨说:菩萨对诸法不起诸相和分别心,就不会被魔所恼害;以无相的心证佛菩提,这叫作披精进铠。
世亲论师在《辨法法性论》的注释中,破斥五种错认的无分别。如果不作意就是无分别,婴儿愚夫也成了无分别智;如果超越寻伺就是,入二禅的人也成了;如果分别寂止就是,沉睡、麻醉、昏厥的人也成了。
世亲论师又说:如果本性无分别就是,色等外境也成了;如果作意"这样就是无分别"便是,这个作意本身也是以分别为行相的。
十、果
《辨法法性论》说:
彼之体性随现前 依于真知离污垢
一切行相显真知 究竟转依圆成实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说:
譬如铁热息 譬如眼翳除
心智息亦尔 不说有无体
注释中说:以贪欲为热,以无明为翳,这两者息灭了,说为非体、非非体。说非体,是因为贪欲和无明已经息灭;说非非体,是因为心慧解脱是有的。这叫作法界解脱相。
《辨法法性论》讲法性的能相:
法性能相谓真知 无有所取及能取
无有所诠及能诠 无此差别即真知
同论讲能相悟入有三种:
能相之悟入 当知由三种
安住法性故 谓无有二法
且离言说故
由无显现故 谓无二种法
如言说自在 境界了别识
器世间显现 一切无有故
即由此等故 谓远离分别
无见及不住 无显现以及
无有了别识 无有依事等
即如经所说 无分别智之
六种相今此 当分明显示
总由显现故 如于虚空轮
观见诸行故
世亲论师解释第三种说:一切行像幻化、阳焰、梦境一样显现,而且了知这是虚妄的显现。
世亲论师解释"断所相悟入"有四种:断贪等所对治的相,断"不可爱"等能对治的相,断"此是真知"的勤策想,断由诸地修习所获得的证知法之相。证知法之相是修行的果,所以说"长时随逐"。
《文殊师利所说不思议佛境界经》中,文殊菩萨说:一切凡夫生起贪嗔痴的地方,就是如来所住的平等法;如果修行人离开贪嗔痴而求空,这个人没有善巧修行。
十一、转依
《大乘庄严经论》讲十种转依:他义转、无上转、不转转、不生转、广大转、无二转、不住转、平等转、殊胜转、过授转。
同论说转依有离有得:永远断除烦恼障、智障的种子,叫作"所治远离";佛体与最上圆满的白法相应,成就二道,叫作"能治成就"。
《辨法法性论》注释法的能相:似二显现,是所取能取显现为眼和色等二者;如言显现,是依这二者,像言说那样显现。"虚妄",是没有却显现;"分别",是本来没有实义,只是计度而已。
同论注释法性的能相:如果没有所取能取的差别,没有所诠能诠的差别,就是真知。这些本来就没有,就是本来无差别的真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