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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蛇总义 ​

荣索班智达 造

藏题:སྦྲུལ་ནག་པོའི་སྟོང་ཐུན།

英译题:The Black Snake Discourse

作者简介 ​

荣索却吉桑波(རོང་ཟོམ་ཆོས་ཀྱི་བཟང་པོ།,约十一世纪),又称荣索班智达(Rongzom Paṇḍita),是宁玛派历史上最重要的学者和成就者之一,与龙钦巴、麦彭仁波切并称宁玛三大智者。荣索班智达既是著名的梵文大译师,也写了多部原创论典,著作涉及密法见地、中观、因明、梵文文法,甚至农牧等领域。荣索班智达以雄辩的姿态捍卫宁玛旧译传承,为后来龙钦巴和麦彭仁波切的宏大著述奠定了思想根基。宁玛传承把这三位大师都尊称为“遍知者”。

这部《黑蛇总义》篇幅很短,用水中黑蛇倒影作为核心比喻,依次说明从声闻乘到大圆满的五种见解层次,以及五种见解在修行上的差别。

译者说明 ​

本译以藏文原典为底本(《荣索法贤文集》第二册,成都:四川民族出版社,1999年,第66—69页),参校两种资料:

一是 David Higgins 的英译本 The Black Snake Discourse(2023年,Lotsawa House),译本对“实质存在”“性相信执”“大平等性”等术语有细致的注释。

二是慈城罗珠堪布的《黑蛇总义》讲义(2013年),堪布依宁玛修道次第讲解五个比喻的对应关系,以及内密的特殊修行。

这一版在原译基础上重新梳理了表述:把指代不明的地方换成具体所指,把过长的句子拆短,把绕弯的转折改成直接的说法。英译里“形而上学见解”的说法,藏文原意只是“见解”“恶劣见解”,这里改用佛教常用的说法。每一节后附译注,说明这一段的关要。

总纲:立论的基础 ​

高低各乘在见解和修行上的不同,简单地说,可以这样理解:

各种见解,都是依据显现来安立的。这些显现,就是身、语、意所摄的身体、处所和受用境界。

至于这些显现有没有,不论持哪一家经典传统的人,从初学者一直到十地菩萨,都没有争论。为什么?因为现量所见的显现是无可争辩的。

所以,关于显现的争论,都出在怎样界定显现的性质上。归纳起来,界定显现的方式共有五种。

译注:这一段是全论的立论基础。荣索班智达先划出一块大家共同的地基:所有宗派,从声闻乘到大圆满,没有人否认“有显现”这件事本身。眼前出现的东西,大家都看到了,没有争议。争议只在于:这个显现是什么性质?是实有的,是如幻的,还是本来清净的?围绕这个问题,产生了从小乘到大圆满的五种不同判断,也构成了修行的五种层次。

一、五种比喻 ​

先用比喻来说明。比如水里出现一条黑蛇的倒影,有五种人:

第一种人,以为这是真蛇,非常害怕,想尽办法要把蛇除掉。

第二种人,知道这只是蛇的倒影,不是真蛇。但是这种人认为,倒影也有伤人的能力,所以要依靠各种善巧方便去对治。

第三种人,知道这是倒影。倒影不是由地水火风等大种构成的,所以倒影没有伤人的能力,这一点第三种人也知道。但是因为以前怕蛇的习气还在,第三种人仍然不敢去碰、不敢去踩这个倒影。

第四种人,明白这只是倒影,没有伤人的能力。为了尽快消除心里残余的恐惧,第四种人用苦行的方式,故意去碰、去踩这个倒影。

第五种人,知道这是倒影,所以既没有要丢掉倒影的念头,也没有要得到什么的念头,在这件事上不费任何力气。

各乘的宗义见解,和这五种比喻的意思相同。

译注:五个人面对同一条水中蛇影。这个蛇影从来不是真蛇,但五种人的判断和反应截然不同。这五种反应,对应着从声闻乘到大圆满的五种修行境界。关键不在于谁看到了什么,而在于谁怎样判断所见之物的本质,以及这个判断怎样决定了修行的方式。从“当真、想办法除掉”到“根本不用费力、无取无舍”,五种态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修道次第。

二、五种比喻对应五种宗义 ​

第一种:声闻乘 ​

第一种是声闻乘的方式。声闻乘认为,苦和苦因这些法,在世俗中存在,在胜义中也存在,而且是实质存在。因为这样认为,声闻乘就把事物看成实有,进而对事物取舍。这就像把蛇的倒影当成真蛇,想把蛇赶走一样。

所谓“四种存在方式”,声闻乘的宗义承认其中三种:一是胜义中存在,二是世俗中存在,三是胜义和世俗两方面都是实质存在。

译注:声闻乘把痛苦、烦恼、五蕴都当作真实存在的东西,胜义和世俗两层都承认,而且是实质存在。正因为认定烦恼真实存在,才会把烦恼当作大敌,制定繁密的戒律去对治,就像看见一条真蛇,慌忙想办法把蛇赶走。问题不在于声闻乘的态度认不认真,而在于“蛇是真的”这个前提本身就错了。

第二种:大乘中观 ​

第二种对应大乘的中观宗义。中观认为,这些显现如同幻术,不是实质成立的真实存在。

但是,就像幻化出来的毒药也有毒效一样,这些如幻的染污法,如果不用善巧方便处理,就会产生有害的结果;如果用善巧方便处理,就会产生有益的结果。所以中观认为,这些法在世俗中是实质存在的,应当有取有舍。这就像认为:虽然只是蛇的倒影,但倒影在产生作用这一点上是实质存在的。

在四种存在方式中,中观否定了胜义中的存在,但保留了世俗中的存在和假名安立的存在。

译注:中观承认一切法如幻如梦,比声闻乘进了一步,相当于认出了“那不是真蛇,只是倒影”。但中观仍然担心:即使是倒影,如幻的烦恼还是有伤人的能力,所以不能直接面对,还是要用菩提心、空性见等善巧方便去处理烦恼,不敢空手去碰。这就是“知道是倒影,但还要想办法对治”的境界。

第三种:外密的事续与瑜伽续 ​

第三种对应以苦行为特点的外密,也就是事续和瑜伽续。外密认为,显现之法如同幻术,没有任何实质存在。这些法本身没有过失,但是因为以前的恐惧习气,修行人自己不敢动手,只能迎请外在的勇士天尊替自己去做。这就像明知蛇的倒影没有危害,自己却仍然不敢去碰。

在四种存在方式中,外密否定了胜义中的存在,也否定了世俗中的实质存在,只保留了世俗中假名安立的存在。外密在和中观相同的二谛体系之上,进一步认识到:在世俗中也没有实质存在。从这里开始,初步地、较小程度地证得了“胜义和世俗无二无别”的平等性见解。

译注:外密比中观更进一步,完全承认世界如幻、没有实质存在。可是虽然道理上知道没问题,自己还是不敢直接上手,只能念咒迎请本尊来代劳,相当于请勇士去踩那条蛇影。慈城罗珠堪布的讲义点出了一个要点:外密修本尊法时,是把本尊观在自己面前,而不是把自己直接观为本尊。这正是外密和内密的根本区别。

第四种:内密大瑜伽 ​

第四种对应内密大瑜伽的见解。大瑜伽更深切地知道一切染污法如同幻术。为了尽快证得平等性见解,修行人投入不可思议的密乘行持。这就像用苦行的方式去踩倒影,为的是尽快消除对蛇影残余的那一点恐惧。

在大瑜伽的宗义中,对世俗假名存在的信执,已经大部分消除了。所以,执取二谛为实、相信二谛为实的心,也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。这样就中等程度地证得了“二谛无别”的意趣。

译注:大瑜伽的修行人不只是道理上明白一切如幻,而且敢于直接面对。明知不是真蛇,偏要伸手去碰、去踩,用这种方式迅速打破执著。这就是内密的特点:把自己直接观为本尊,以“一切本是清净坛城”的见解,在修行上直接入手,迅速推翻对不清净的执著。慈城罗珠堪布讲义中关于五肉五甘露的说明,正体现了这种修行精神:不是放纵,而是以证悟空性的能力,直接破除净与不净的分别念。

第五种:大圆满 ​

第五种对应大圆满的见解。大圆满了知:如果蛇是幻象,那么想丢掉蛇、害怕蛇,乃至亲自去踩蛇,这一切都出自执著实有的见解。既然幻象没有任何需要费力的依据,大圆满的修行人就既不丢掉什么,也不追求什么。

在大圆满的宗义中,对诸法如幻本性的了知达到了圆满。修行人认识到显现没有可以界定的性相,连对胜义和世俗实有的最细微信执也解脱了,因此从一切见解的执著中彻底解脱。在世俗名言上,这称为“大平等性的意趣”,也称为“胜义与世俗无二无别的见解”。

译注:大圆满的立场最彻底。既然蛇影本是幻象,不管是惊恐逃避,还是故意去踩,背后都有一个隐含的预设:“这是个问题,需要处理。”大圆满彻底超越了这个预设。在大圆满中,既不丢掉,也不追求,显现照样显现,但对显现既没有执著,也没有反应。

要注意:大圆满不是什么都不做、消极放弃,而是因为彻底认识了显现的本质,才真正做到无取无舍。这和懒惰、逃避有天壤之别。

三、深入辨析 ​

三种执著 ​

现量所见的显现,是从习气的力量中生起的,所以不会很快消失。对显现的执著,则是由偶然的颠倒念头产生的,所以可以很快消失。

对显现的执著,来自对性相的信执;对性相的信执,又来自实有的见解。如果这三种念头,也就是实有见、对性相的信执、对显现的执著,能够止息,那么即使依实执而生起的显现还没有止息,“二谛各自为实”的见解也不会再生起了。

译注:这一段说明了三个层层相依的环节:实有见生起对性相的信执,信执又产生对显现的执著。好消息是:这三者都可以止息,因为都是偶然的颠倒念头造成的,不是本来就有、无法去除的。只要这三层执著止息了,显现本身不必消失,执二谛为实的见解自然瓦解。修行的任务不是消除显现,而是止息对显现的错误执著。

中观为什么在胜义中不分二谛,密咒为什么不否定显现 ​

这里也许有人会疑惑:中观的经论为什么在胜义的层面不把真理分成两种?密咒的经论为什么不否定显现?这需要说明一下。

有一种人,心里把二谛的性相安立为真实成立,并把二谛确定为认知的对象。这种人永远放不下二元对立的心。为什么?因为这种人在确定“二谛无别”的时候,心里同时还牢牢抓着另一个信念:“世俗是以幻象的方式存在的。”这个信念并没有放下。所以,即使这种人在成立诸法无二的本质时,心里仍然带着二元对立的念头。

中观抉择“世俗中的事物如幻”,说“如幻”,是因为声闻和瑜伽行派对胜义存在所作的增益戏论已经平息了。中观并不是因为事物在世俗中没有能起作用的实体,才说“如幻”的。

而且,中观在作这个抉择的时候,先是把“世俗中实质成立的性相”当作真实的来看,然后才说“这些其实不是实质成立的”。所以在这种情况下,心并没有放下胜义和世俗这两种存在方式。

结论是:只要把显现,也就是立论的对象(有法),安立为一个被界定的事物,心里又生起这样的念头:“要去掉这个有法上的属性,去掉对这个被界定事物的戏论,把显现看成只是幻象。”只要还有这样的念头,执著和相信显现性相的心就还没有止息。这样的人,不能算是具有大平等性见解的人。

用二谛的划分把心固定住,以此来衡量认知的对象,是为执著实有过重的人所说的对治法。但法的本体并没有二元对立的性相。一个人如果对性相的信执已经止息,就从执著中解脱了,对任何显现都不再贪恋、不再希求。到了这个时候,才称为“大平等性见解”。

译注:这是全论最精妙的一段。中观说“二谛无别”,但说这句话的时候,背后还藏着一个预设:“世俗是幻象,胜义是空性。”这两个标签还在,只是被合成了一句话而已。真正的大平等性,不是把两个东西合在一起,而是根本不再把它们当作两个东西来看。只要心里还在用二谛的格子来衡量事物,就还没有到大平等性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观在胜义中不分二谛:一旦区分,就还在二谛的框架里。也解释了为什么密咒不否定显现:否定显现本身也是一种执著。大圆满的立场是:连这个框架本身也放下。

四、结论:什么是大平等性见解 ​

附带有人问:“单纯的显现,不就是世俗谛吗?”

回答:有人认为显现是世俗谛,心底又认为离开对显现的戏论就是胜义谛,这正是上面所说的那种情形。而对于不相信二谛为实的心来说,问二谛是一还是二,就像经中所说,等于问“石女的儿子是蓝色还是白色”。

又有人问:“那么,你们这一宗到底成立什么?”

回答:我们只是遮破你们的低劣见解,并不另外成立什么更殊胜的观点。在世俗名言上,这称为“大平等性见解”,但其中对任何见解都没有丝毫信执。

译注:最后这个回答干净利落。大圆满不是说“我有一个更高的观点,来替代你们的二谛说”,而是说“你们那个二谛的框架本身就是问题,我们只是把这个框架破掉而已”。

问大圆满“你们成立什么”,就像问“石女的儿子是蓝色还是白色”,问题本身就预设了一个不存在的对象,所以无从回答。大圆满的智慧没有一个可以被定义、被抓住的“内容”,正因为如此,才能真正离于一切戏论。这是全论最有力的收尾:最高的见解,不是一个更好的观点,而是彻底放下一切观点。

造论结语 ​

《黑蛇总义》,荣索却吉桑波(即荣索法贤)造。

参考文献 ​

藏文底本:荣索法贤,《黑蛇总义》,收在《荣索法贤文集》第二册,第66—69页。成都:四川民族出版社,1999年。

英文参照译本:David Higgins, The Black Snake Discourse. Lotsawa House, 2023.

口述讲义:慈城罗珠堪布,《黑蛇总义》讲义,2013年。

延伸阅读:Heidi I. Köppl, Establishing Appearances as Divine: Rongzom Chözang on Reasoning, Madhyamaka, and Purity. Snow Lion, 2008.

延伸阅读:Dominic Sur, Entering the Way of the Great Vehicle: Dzogchen as the Culmination of the Mahāyāna. Boulder: Shambhala, 2017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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