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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慧普觉禅师语要》 ​

南宋 大慧宗杲禅师 开示(节录)

一、不坏世间相而谈实相 ​

大慧禅师说:从前李文和都尉(李遵勖,北宋驸马都尉,谥号文和),身在富贵丛中参禅,大彻大悟。杨文公(杨亿,谥号文公)参得禅时,正在翰林院任职。张无尽(张商英,号无尽居士)参得禅时,正担任江西转运使。

这三位大老,就是"不坏世间相而谈实相"(不必破坏世间的种种相,就在其中明见实相)的榜样。他们何曾需要辞官罢职、避开喧闹去求清静,然后钻进枯坐守寂的鬼窟里打妄想,才能悟道呢?

难道没听过庞居士的偈子吗:

但自无心于万物,何妨万物常围绕。
铁牛不怕师子吼,恰似木人见花鸟。
木人本体自无情,花鸟逢人亦不惊。
心境如如只这是,何虑菩提道不成。

大意是:只要自己对万物无心,万物常在身边围绕又有何妨。好比铁牛不怕狮子吼,木头人看见花鸟,木人本无情识,花鸟见了它也不惊飞。心与境都如如不动,就是这个,还愁菩提道不能成就吗?

在世俗尘劳之中,能够不忘生死大事,即使还没有打破漆桶(比喻破除无明而开悟),也已经深深种下了般若智慧的种子。来世再出头参学,也能省下许多心力,不至于流落恶道。

这远远胜过那些沉溺尘劳、不求出离的人。那些人说:"这件事不是容易的,姑且把它当作恭敬信仰的对象吧。"抱这种见解的人,多得数不清。

二、士大夫在内打出,其力更强 ​

士大夫学道,和我们出家人大不相同。出家人不必奉养父母甘美饮食,六亲眷属早已辞离,一瓶一钵,日常应缘之处,没有那么多障道的冤家,只管一心一意体究这件大事就是了。

士大夫睁眼闭眼,所对的无不是障道的冤家。如果是有智慧的人,就在这当中用功。

维摩诘居士说"尘劳之俦,为如来种"(烦恼尘劳的同类,正是如来的种子),就是怕人破坏世间相,到别处去求实相。他又打了个比方:高原陆地不生莲花,低湿的污泥里才生这种花。

如果就在尘劳之中,像杨文公、李文和、张无尽三位大老那样打得透,他们的力量胜过我们出家人几十倍。为什么呢?我们出家人是从外面打进去,士大夫是从里面打出来。从外打入的,力量弱;从内打出的,力量强。

所谓强,是说背离之处重,所以翻转过来格外有力;所谓弱,是说背离之处轻,所以翻转过来力量也小。力量虽有强弱,所背离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
三、妙道问云门:此心此性,迷悟向背 ​

大慧禅师说:有一位叫妙道的比丘尼问云门(这里的"云门"是大慧禅师自称,他曾住云门庵,不是唐末的云门文偃禅师):"此心此性,迷与悟、向与背(契合与背离)究竟如何?请您就最省要处指示。"

云门沉默良久,没有回答。妙道再问。云门笑着说:"如果说最省要处,那就不能指示给人;如果能够指示,那就不是最省要处了。"

妙道问:"难道没有方便,让学人可以趣向吗?"

云门说:"若论方便,那就是:心本无迷悟,性本无向背。只因人立起迷悟的见解,执著向背的理解,想要明此心、见此性,于是这心这性就随着人颠倒错乱,流入邪途。因此佛魔不辨,邪正不分。

"这都是因为不了解此心此性本如梦幻,妄立迷悟、向背两种名言,把向背迷悟当作实有,把此心此性认作真实。殊不知,无论是实还是不实,是妄还是非妄,世间还是出世间,都只是假名言说而已。"

四、两段药语,治迷悟二病 ​

所以维摩诘居士说:"法不可见闻觉知。若行见闻觉知,是则见闻觉知,非求法也。"意思是,法不是见闻觉知所能得到的;如果在见闻觉知上用功,那只是见闻觉知,不是求法。

又有古德说:"如果把自己、自心当作究竟,必定会有他物、他人与之对立。"

佛对富楼那说:"你以色与空互相倾夺来对待如来藏,如来藏就随之成为色、空,周遍法界;我以不生不灭的妙明契合如来藏,如来藏就唯是妙觉明,圆照法界。"

如来藏,就是此心此性。佛权且说色空相倾相夺为非,说不生不灭的妙明为是。这两段都是药语,用来治迷、悟两种病,并不是佛的定意。佛这样说,只是为了破除那些把迷悟、心性、向背执为实法的人。

五、迷悟见亡,向背解绝 ​

难道没看见金刚藏菩萨说:"一切三世,唯是言说;一切诸法,在言说中没有依处;一切言说,在诸法中也没有依处。"

如果迷悟的见解消亡,向背的理解断绝,这心就洞然明亮如皎洁的太阳,这性就宽广空阔等同虚空。就在各人自己的脚跟下放光动地,照彻十方,见到这光明的人,都证得无生法忍。

到那时,自然与此心此性默默相契,才知道从前本来无迷,如今本来无悟。悟即是迷,迷即是悟;向即是背,背即是向;性即是心,心即是性。一道清净平等,连平等、不平等的分别也没有。这都是我们心中本有的常分,不是借助别的方法得来的。

即便到了这一步,这样说也是不得已。不可以就当作实有。如果当作实有,又成了不识方便,认定死句,重重增加虚妄,辗转惑乱,永无了期。

六、转头来看话头 ​

到这里,没有你用心的地方。不如明白了这些道理,就把这些理解都放在一边,转过头来看:

马大师(马祖道一)说的"即心即佛"、"非心非佛"、"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";赵州的"庭前柏树子";云门的"须弥山";大愚的"锯解秤锤";汾州的"莫妄想";俱胝的"竖一指"。这些毕竟是什么道理?

这就是云门的方便。妙道,你好好参究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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