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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济义玄《临济录》一 序与上堂示众 ​

林泉老人序 ​

曹溪一派分流,波涛汹涌,流注无穷;南岳一支分出,巍峨相连,绵延不尽。子孙繁衍,枝叶茂盛,不只荫覆人天,更是光扬祖道。无说之说,须知意不在言;无闻之闻,当信言非有意。这些都是理到极处、无可譬喻之道的余绪与回响。

所以临济祖师以正法眼,明涅槃心,兴大智大慈,运大机大用。棒头喝下,剿绝凡情,如电掣星驰,难以应对,哪容拟议,哪许追思。不只是一闪已过新罗,更要使凤凰直上霄汉;不留踪迹,透脱玄关,令三界迷途之人回归一真实际。天下英才无不仰望,作为一宗之祖,理所当然。

如今总统雪堂禅师,是临济第十八代孙,在河北江南遍寻此录,偶然到余杭得到此本,如贫得宝,如暗得灯,踊跃欢呼,不胜感激,于是舍出长财,刻版流通,分施诸寺。这一件奇事,实在千载难逢。咦!掷地有金石之声,闻于四海,定知珠玉之价难以酬报。

元贞二年岁次丁未,大都报恩禅寺住持嗣祖林泉老人从伦,盥手焚香谨序。

郭天锡序 ​

世尊的正法眼藏、涅槃妙心,付与摩诃迦叶,是为第一祖。到二十八祖菩提达摩,携十方三世诸佛的密印来到震旦,中国这才知道佛法有教外别传、不立文字、直指人心、见性成佛。此后优钵罗花应时出现,芬芳馥郁,一花开五叶,香风满地,宝色照天,各放无量光明,辉映大千世界。

其中有一位大比丘,为一大事因缘,依栖于黄檗山中,三度参请,三度被打,后来到高安滩头大愚老师处,才得到完全的印证。他平生使用金刚王宝剑,逢凡杀凡,逢圣杀圣,风行草偃,号令八方。如雪色象王,如金毛狮子踞地哮吼,狐狸野干心破脑裂,百兽见了无不股栗;又如惊涛险崖,壁立万仞,使路上行人踌躇不敢举足落足,唯恐丧身失命;即使是手段老辣的宗匠,见了也无不汗下。

至于三玄三要、夺境夺人,金章玉句,如风中帆樯、阵上战马,如迅雷奔霆,凌越波涛,穿透险固,击破敌阵,天回地转,七纵八横,几乎截断众流,四海学人无不望风披靡。所以门庭峻峭,孤硬难入。这是因为他的妙用功夫,不在文字,又不离文字,唯有以尽大地作一只眼的人,才能认识。最后却把正法眼藏,向瞎驴边灭却。祖师的生平出处,已详载于《传灯录》等书,这里不再赘述。

自兴化存奖以下,子孙最为繁衍盛大,多有大根器人,冠映河岳,腾耀古今。处处法席丛林,化俗谈真,规矩相承,出广长舌,为人开堂演法,如慈明楚圆、琅琊慧觉,都是大法王、人天师。如今雪堂大禅师,是临济十八代嫡孙、琅琊第十世正派,王臣尊礼,僧俗向慕,也是僧中龙象。他不忘祖师恩德,常遗憾临济的一言一句、一棒一喝,以及参承咨决、升堂入室的语录,未能大加发明、刻版流行,于是要广布禅林,以供观听,并请北山居士郭天锡作序。

呜呼!雪堂老师行从上祖师难能之事,慎终追远,知恩报恩,确实如此。他把五百年前风颠老汉吐下的唾团重新拈出来供养,当今的衲僧还肯咀嚼吗?合浦还珠固然奇特,冷灰里爆出豆子,也自不妨。

大德二年八月,前监察御史郭天锡焚香九拜书。

五峰普秀序 ​

私下以为:黄檗山高,他便敢当头捋虎须;滹沱河岸远,也能顺水操舟。既露出恶毒的爪牙,又显出慈悲的手段:拦腮一掌,免得费唇舌;劈肋三拳,可谓倾心吐胆。三玄在手,七事随身,一触则石裂崖崩,一拟议则雷轰电掣。门庭孤峻,堂奥宏深,只可望崖,不可趋向。

如今总统雪堂和尚,怜悯巴人之歌唱者多而和者寡,感叹白雪之曲弹者高而应者稀,语录残缺,丛林罕见,于是遍求僧人,重新整理此文,要刻版流通,使参玄之人得以受用,弘扬祖道,垂裕后人。棒头喝下,须明白石火电光;正面举示、旁边提点,要顾及眉毛鼻孔。其他机缘已详载于前录,不劳再举。

噫!临济祖师六传而到汾阳大宗师,汾阳门下杰出六大尊者,有慈明圆、琅琊觉等。圆传杨岐会,会传白云端,端传五祖演,演传佛果勤、佛鉴、天目齐。佛果传虎丘隆、大慧杲。虎丘隆传应庵华,华传密庵杰,杰传松源岳,岳传无德通,通传虚舟度,度传径山虎岩伏。天目齐传汝州和,和传竹林宝,宝传竹林安,安传竹林海,海传庆寿璋、白涧一、归云宣。宣传平山亮。白涧一传冲虚昉、懒牧归。庆寿璋传海云大宗师、竹林彝。彝传龙华惠。海云传可庵朗、龙宫玉、颐庵儇。可庵传太傅刘文贞公、庆寿满。龙宫玉传大名海。颐庵传庆寿安。琅琊觉传泐潭月,月传毗陵真,真传白水白,白传天宁党,党传慈照纯,纯传郑州宝,宝传竹林藏、庆寿亨、少林鉴。庆寿亨传东平汴、大原昭。少林鉴传法王通,通传安闲觉,觉传南京智、西庵赟。南京智传寿峰湛。西庵赟传雪堂仁。雪堂是临济第十八世孙。这些人无不门庭孤峻,机辩纵横,都是能承家业的子孙,灯灯续焰,直到如今,可谓源清流长。

雪堂禅师是我的三世祖,嘱咐我作序,率尔书之。脑后见腮、顶门具眼的人,看了必大发一笑。

开泰退堂袭祖第二十世孙五峰普秀,斋沐焚香拜书。

马防序 ​

延康殿学士、金紫光禄大夫、真定府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兼知成德军府事马防撰。

在黄檗山头,曾遭痛棒;在大愚肋下,才懂得筑拳。被骂作饶舌老婆、尿床鬼子;这风颠汉,再来捋虎须。在岩谷中栽松,为后人立标榜;用镢头掘地,几乎被活埋。黄檗肯定这个后生,竟自掴其口。辞别时要烧掉禅板几案,将来坐断天下人的舌头。不是河南,便归河北。

住院临近古渡,运济往来;把定要津,壁立万仞。夺人夺境,陶铸伶俐的学人;三要三玄,锤炼衲子。常在家舍,不离途中。无位真人,在面门出入。两堂首座同时下喝,宾主历然;照用同时,本无前后。如菱花镜对像,如空谷传声,妙应无方,不留踪迹。

后来拂衣南行,止于大名府,兴化存奖承嗣,在东堂迎接侍奉。铜瓶铁钵,掩室杜绝言辞;松老云闲,旷然自适。面壁不久,临终密付:正法谁传?向瞎驴边灭却。

圆觉宗演老人,如今流通此录,仔细检点,确无差错。只剩下那一喝,还要商量。具眼的禅流,希望不要错举。

宣和庚子中秋日谨序。

上堂 ​

住三圣院嗣法小师慧然集。

府主王常侍与诸位官员请师升座。师上堂说:山僧今天事不得已,曲顺人情,才登上这个座位。若依祖宗门下称扬大事,简直开不得口,没有你们插足之处。山僧今天因为常侍坚请,哪里还能隐藏纲宗?还有作家战将,直下展阵开旗的吗?对着大众证验看看!

有僧问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师便喝。僧礼拜。师说:这个师僧,倒还可以论道。

又问:师唱的是谁家曲调?宗风嗣承谁?师说:我在黄檗处,三度发问,三度被打。僧正要拟议,师便喝,随后打他,说:不可向虚空里钉橛子!

有座主问:三乘十二分教,难道不是阐明佛性吗?师说:荒草不曾锄。座主说:佛难道会骗人吗?师说:佛在什么地方?座主无语。师说:在常侍面前,还想瞒老僧!快退下,快退下,妨碍别人发问。

师又说:今天法筵是为一大事的缘故,还有问话的吗?快快提问。你才开口,早已不相干了。为什么这样?没看见释尊说吗:法离文字,不属于因,也不在于缘。因为你们信不及,所以今天才有这些葛藤。恐怕耽误常侍与诸位官员,障蔽了他们的佛性,不如暂且退下。喝一喝,说:少信根的人,终无了日。久立,珍重。

师有一天到河府,府主王常侍请师升座。当时麻谷出来问:大悲观音千手千眼,哪一只是正眼?师说:大悲千手眼,哪一只是正眼?快说!快说!麻谷把师拽下座,自己坐上去。师近前说:不审(问讯)。麻谷正拟议,师也把麻谷拽下座,自己坐上。麻谷便出去,师便下座。

师上堂说:

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,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。未证据者看看!

(大意:在这血肉之躯上,有一位不落任何位次的真人,常常从你们各人的面门出入。还没有亲自验证过的,看!看!)

当时有僧出来问:如何是无位真人?师下禅床,一把抓住他说:说!说!那僧正要拟议,师把他推开说: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!便回方丈。

师上堂。有僧出来礼拜,师便喝。僧说:老和尚莫要试探人好。师说:你说落在什么地方?僧便喝。又有僧问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师便喝。僧礼拜。师说:你说这一喝好不好?僧说:草贼大败。师说:过在什么地方?僧说:再犯不容。师便喝。

这一天,两堂首座相见,同时下喝。僧问师:还有宾主吗?师说:宾主历然。师说:大众要会临济的宾主句,去问堂中两位首座。便下座。

师上堂。僧问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师竖起拂子,僧便喝,师便打。又有僧问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师也竖起拂子,僧便喝,师也喝。僧正要拟议,师便打。

师于是说:大众!为法的人,不避丧身失命。我二十年在黄檗先师处,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,三度蒙他赐杖,如同蒿枝轻轻拂着一般。如今还想再吃一顿棒,谁能为我行得?当时有僧出众说:某甲行得。师拈棒给他,那僧正要接,师便打。

师上堂。僧问:如何是剑刃上事?师说:祸事!祸事!僧正要拟议,师便打。又问:石室行者踏碓,忘了移脚,他向什么地方去了?师说:沉溺深泉。

师于是说:凡有来者,我不亏欠他,都认得他的来处。若这样来,恰似失却;不这样来,无绳自缚。

一切时中莫乱斟酌,会与不会都来是错。

(大意:任何时候都不要胡乱揣度。会也好,不会也好,全都是错。)

分明这样说了,任凭天下人褒贬。久立,珍重。

师上堂说:一人在孤峰顶上,没有出身之路;一人在十字街头,也没有向背。哪个在前?哪个在后?不作维摩诘,不作傅大士。珍重。

师上堂说:有一人,历劫在途中,却不离家舍;有一人,离开家舍,却不在途中。哪一个合受人天供养?便下座。

师上堂。僧问:如何是第一句?如何是第二句?如何是第三句?师依次答道:

第一句:三要印开朱点侧,未容拟议主宾分。
第二句:妙解岂容无著问,沤和争负截流机。
第三句:看取棚头弄傀儡,抽牵都来里有人。

(大意:第一句,三要之印一按下,朱红印迹已分明,容不得拟议,主宾早已分定。第二句,文殊的妙解岂容无著来问,方便善巧又怎会辜负截断众流的机用。第三句,看那棚头弄傀儡,一抽一牵,全靠里头有人。)

师又说:一句语须具三玄门,一玄门须具三要,有权有用。你们诸人怎么会?便下座。

示众 ​

师晚参示众说:有时夺人不夺境,有时夺境不夺人,有时人境俱夺,有时人境俱不夺。

当时有僧问:如何是夺人不夺境?师说:煦日发生铺地锦,婴孩垂发白如丝。(大意:暖日一照,遍地如锦,境是有的;婴孩的垂发却白如丝,人已不可得。)

僧问:如何是夺境不夺人?师说:王令已行天下遍,将军塞外绝烟尘。(大意:王令已经遍行天下,人在主位;将军塞外,烽烟断绝,境已不存。)

僧问:如何是人境两俱夺?师说:并汾绝信,独处一方。(大意:并州、汾州音信断绝,各自独处一方,人与境都不立。)

僧问:如何是人境俱不夺?师说:王登宝殿,野老讴歌。(大意:君王登上宝殿,乡野老人讴歌,人与境各安其位。)

师于是说:

今时学佛法者,且要求真正见解。若得真正见解,生死不染,去住自由。不要求殊胜,殊胜自至。

(大意:如今学佛法的人,首先要求真正的见解。得了真正见解,生死染污不着,去留自由。不必去求殊胜,殊胜自然到来。)

道流!自古先德都有出人的路数。像山僧指示人的地方,只要你不受人惑。要用便用,更莫迟疑。如今学人不得力,病在什么地方?病在不自信处。你若自信不及,就忙忙乱乱,随一切境转,被万境回换,不得自由。你若能歇得念念驰求的心,便与祖佛不别。

你想认识祖佛吗?就是你面前听法的这个。学人信不及,便向外驰求;即使求得,都是文字胜相,终究得不到那活的祖意。不要错了,诸位禅德!此时不遇,万劫千生轮回三界,追逐好境而去,到驴牛肚里投生。

道流!依山僧的见处,与释迦不别。今天种种作用,欠少什么?六道神光,未曾间歇。若能这样见得,只是一生无事人。

大德!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,这不是你久停之处。无常杀鬼,一刹那间,不拣贵贱老少。你要与祖佛不别,只是莫向外求。

尔一念心上清净光,是尔屋里法身佛。尔一念心上无分别光,是尔屋里报身佛。尔一念心上无差别光,是尔屋里化身佛。

(大意:你一念心上的清净光,就是你家里的法身佛;你一念心上的无分别光,就是你家里的报身佛;你一念心上的无差别光,就是你家里的化身佛。)

这三种身,就是你当下目前听法的人。只因为不向外驰求,才有这种功用。依经论家,以三种身为极则;依山僧的见处,不是这样。这三种身是名言,也是三种所依。古人说:身依义立,土据体论。法性身、法性土,明知是光影。大德!你且认取那个弄光影的人,他是诸佛的本源,一切处都是道流的归宿之处。

你的四大色身不懂说法听法,脾胃肝胆不懂说法听法,虚空也不懂说法听法。是什么懂得说法听法?

是尔目前历历底,勿一个形段孤明,是这个解说法听法。

(大意:就是你目前历历分明的这个,没有一点形状,孤然明了,是这个在说法听法。)

若能这样见得,便与祖佛不别。只是一切时中更不要间断,触目皆是。只因情生则智隔,想变则体殊,所以轮回三界,受种种苦。依山僧的见处,无不甚深,无不解脱。

道流!

心法无形,通贯十方。在眼曰见,在耳曰闻,在鼻嗅香,在口谈论,在手执捉,在足运奔。本是一精明,分为六和合。一心既无,随处解脱。

(大意:心法没有形相,贯通十方。在眼叫作见,在耳叫作闻,在鼻嗅香,在口谈论,在手执捉,在足奔走。本来只是一个精明,分为六根的和合。一心既然无可得,随处都是解脱。)

山僧这样说,意在何处?只因为道流一切驰求心不能歇,攀上了古人的闲机境。道流!取山僧的见处,坐断报身、化身佛的头。十地满心的菩萨,犹如雇来做工的人;等觉、妙觉,是担枷锁的汉子;罗汉、辟支佛,犹如厕中秽物;菩提涅槃,如拴驴的橛子。为什么这样?只因为道流不能通达三大阿僧祇劫本空,所以才有这些障碍。若是真正道人,终究不会这样。

但能随缘消旧业,任运著衣裳,要行即行,要坐即坐,无一念心希求佛果。

(大意:只要随着因缘消去旧业,任运穿衣,要走就走,要坐就坐,没有一念心去希求佛果。)

为什么这样?古人说:若想作业求佛,佛是生死的大兆头。

大德!时光可惜。你们只打算到处奔波去学禅学道,认名认句,求佛求祖,求善知识,用意度去揣测。不要错了!道流!你只有一个父母,还求什么?你自己返照看!古人说:演若达多失却了头,求心歇处,便是无事。

大德!且要平常,不要作模作样。有一类不识好恶的秃奴,便见神见鬼,指东划西,说好晴好雨。这样的人,都须抵债,在阎王面前吞热铁丸的日子总会到来。好人家的男女,被这类野狐精魅附着,便即捏怪。瞎汉!讨饭钱的日子总会到来。

师示众说:道流!切要求取真正见解,向天下横行,免被这一类精魅惑乱。无事是贵人,只是莫造作,只是平常。你打算向外到处去求,寻找门路手脚,就错了。只打算求佛,佛是名句。你还认识那个驰求的吗?三世十方佛祖出世,也只为求法;如今参学的道流,也只为求法。得了法才算了结,未得就依前轮回五道。

什么是法?法就是心法。心法无形,通贯十方,目前现用。人信不及,便去认名认句,向文字中求,以意度揣测佛法,天地悬殊。

道流!山僧说法,说什么法?说心地法。这心地能入凡入圣,入净入秽,入真入俗,却又不是你的真俗凡圣。它能给一切真俗凡圣安立名字,真俗凡圣却不能给这个人安立名字。道流!把得便用,更不着名字,这叫作玄旨。

山僧说法与天下人不同。比如有文殊、普贤出现在目前,各现一身来问法,才说一句"咨问和尚",我早已辨明了。老僧稳坐,又有道流来相见时,我也全都辨明了。为什么这样?只因为我的见处不同:外不取凡圣,内不住根本,见彻了,更不疑谬。

师示众说:道流!

佛法无用功处,只是平常无事。屙屎送尿,著衣吃饭,困来即卧。愚人笑我,智乃知焉。

(大意:佛法没有用功的地方,只是平常无事。拉屎撒尿,穿衣吃饭,困了就睡。愚人笑我,智者才知道。)

古人说:向外作功夫,总是痴顽汉。

尔且随处作主,立处皆真。

(大意:你只管随处作主,所立之处都是真。)

境界来了,也回换不得你。即使有从来的习气、五无间业,也自然成为解脱大海。

如今学人全不识法,就像触鼻羊,碰到东西就放进口里。奴郎不辨,宾主不分。这一类人以邪心入道,热闹处就钻进去,不能称为真出家人,正是真俗家人。

出家的人,须辨得平常真正见解:辨佛辨魔,辨真辨伪,辨凡辨圣。若能这样辨得,名为真出家;若魔佛不辨,正是出一家入一家,叫作造业众生,不得称为真出家。比如现在有一个佛魔同体不分,如水乳相合,鹅王能吃其中的乳。像明眼的道流,魔佛俱打。你若爱圣憎凡,就在生死海里浮沉。

有人问:如何是佛魔?师说:你一念心疑处是魔。你若通达万法无生,心如幻化,更无一尘一法,处处清净,是佛。然而佛与魔是染净二境。依山僧的见处,无佛无众生,无古无今,得者便得,不经历时节;无修无证,无得无失,一切时中更无别法。即使有一法超过这个,我说它如梦如化。山僧所说的都是这个。

道流!

即今目前孤明历历地听者,此人处处不滞,通贯十方,三界自在。

(大意:当下目前孤然明了、历历分明在听的这个人,处处不滞,贯通十方,在三界中自在。)

他入一切境,差别不能回换他。一刹那间透入法界,逢佛说佛,逢祖说祖,逢罗汉说罗汉,逢饿鬼说饿鬼,向一切处游履国土,教化众生,未曾离开一念。随处清净,光透十方,万法一如。

道流!大丈夫儿,今日才知本来无事。只因你信不及,念念驰求,舍头觅头,自己不能歇。像圆顿菩萨入法界现身,在净土中厌凡欣圣,这一类人取舍未忘,染净心还在。像禅宗的见解,又不是这样,直是现今,更无时节。山僧所说,都是一时以药治病,总无实法。若能这样见得,是真出家,日消万两黄金也受得起。

道流!莫轻易被诸方老师在面门上盖印,说我解禅解道,辩才如悬河,这都是造地狱业。若是真正学道人,不求世间的过失,切急要求真正见解。若通达真正见解,圆明了,才算了毕。

有人问:如何是真正见解?师说:你只要一切入凡入圣,入染入净,入诸佛国土,入弥勒楼阁,入毗卢遮那法界,处处都现国土成住坏空。佛出于世,转大法轮,却入涅槃,不见有去来相貌;求其生死,了不可得。便入无生法界,处处游履国土,入华藏世界,尽见诸法空相,都无实法。

唯有听法无依道人,是诸佛之母。所以佛从无依生。若悟无依,佛亦无得。

(大意:唯有这个听法的无依道人,是诸佛之母,所以佛从无依而生。若悟了无依,佛也无可得。)

若能这样见得,就是真正见解。学人不了,因为执著名句,被凡圣之名所障碍,所以障蔽了道眼,不得分明。比如十二分教,都是表显之说。学人不会,便在表显的名句上生解,都是依倚,落在因果,未免三界生死。

你若想生死去住,脱著自由,当下认取这个听法的人:

无形无相,无根无本,无住处,活泼泼地。

(大意:没有形,没有相,没有根,没有本,没有住处,活泼泼地。)

他应对万种施设,用处却只是无处。所以越找越远,越求越乖,这叫作秘密。

道流!你莫认着这个梦幻伴侣(色身),早晚之间便归无常。你向这世界中,找个什么东西作解脱?只是找一口饭吃,补补毳衣,打发时光,且要访寻善知识,莫因循逐乐。光阴可惜,念念无常:粗的被地水火风所逼,细的被生住异灭四相所逼。道流!如今且要认取四种无相境,免被境界摆弄。

有人问:如何是四种无相境?师说:你一念心疑,被地来障碍;你一念心爱,被水来淹溺;你一念心嗔,被火来焚烧;你一念心喜,被风来飘荡。若能这样辨得,就不被境转,处处用境:东涌西没,南涌北没,中涌边没,边涌中没,履水如地,履地如水。为什么这样?因为通达了四大如梦如幻。

道流!你如今听法的,不是你的四大,却能用你的四大。若能这样见得,便去住自由。依山僧的见处,没有可以嫌弃的法。你若爱圣,圣只是圣的名字。

有一类学人,到五台山里求文殊,早错了。五台山没有文殊。你想认识文殊吗?只是你目前用处,始终不异,处处不疑,这就是活文殊。你一念心无差别光,处处总是真普贤。你一念心自能解缚,随处解脱,这就是观音三昧法。三者互为主伴,出则一时出,一即三,三即一。这样理解了,才好去看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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