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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济义玄《临济录》三 示众与勘辨行录
示众(续)
有人问:如何是真佛、真法、真道?乞求开示。师说:
佛者心清净是,法者心光明是,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。三即一,皆是空名,而无实有。
(大意:佛,就是心的清净;法,就是心的光明;道,就是处处无碍的净光。三者即是一,都是空名,并无实有。)
真正学道的人,念念心不间断。自从达摩大师从西土来,只是要找一个不受人惑的人。后来遇到二祖,一言便了,才知道从前白用了功夫。山僧今日的见处,与祖佛不别。若在第一句中得,可与祖佛为师;若在第二句中得,可与人天为师;若在第三句中得,自救不了。
有人问:如何是西来意?师说:若有意,自救不了。问:既然无意,二祖怎么得法?师说:得的就是不得。问:既然不得,什么是不得的意?师说:因为你向一切处驰求的心不能歇,所以祖师说:咄哉丈夫,将头觅头!你言下便自回光返照,更不别求,知道身心与祖佛不别,当下无事,才叫得法。
大德!山僧今天事不得已,说出了许多不干净的话,你且莫错。依我的见处,实在没有许多般道理。要用便用,不用便休。
诸方说六度万行是佛法,我说那是庄严门、佛事门,不是佛法。乃至持斋持戒,擎着满钵的油不洒一滴,若道眼不明,全都要抵债,讨饭钱的日子总会到来。为什么这样?入道不通理,转身还信施。长者八十一,其树不生耳。(传说有长者园中树上生木耳,供养一位不明道的比丘;长者八十一岁时,树就不再生耳,喻受施不明道,终须偿还。)
乃至孤峰独宿,一天只在清晨吃一顿斋,长坐不卧,六时行道,都是造业的人。乃至头目髓脑、国城妻子、象马七珍全部舍施,这样的见解,都是苦其身心,还招苦果。不如无事,纯一无杂。乃至十地满心的菩萨,都寻求这位道流的踪迹,了不可得。所以诸天欢喜,地神捧足,十方诸佛无不称叹。为什么这样?因为如今听法的道人,用处没有踪迹。
有人问: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,佛法不现前,不得成佛道。不知此意如何?乞求师父指示。
师说:大通,是自己于处处通达万法无性无相,名为大通。智胜,是于一切处不疑,不得一法,名为智胜。佛,是心清净,光明透彻法界,得名为佛。十劫坐道场,是十波罗蜜。佛法不现前:佛本不生,法本不灭,怎么还有现前?不得成佛道:佛不应再作佛。古人说:佛常在世间,而不染世间法。
道流!你想作佛,莫随万物。
心生种种法生,心灭种种法灭。一心不生,万法无咎。
(大意:心生则种种法生,心灭则种种法灭。一心不生,万法本无过咎。)
世间与出世间,无佛无法,也不现前,也不曾失。即使有,都是名言章句,接引小儿,施设药病,表显名句。而且名句不会自称名句,还是你目前昭昭灵灵、鉴觉闻知、照烛一切的这个,安立了一切名句。
大德!造五无间业,才得解脱。
有人问:如何是五无间业?师说:杀父、害母、出佛身血、破和合僧、焚烧经像等,这是五无间业。
问:如何是父?师说:无明是父。你一念心求它的起灭处不可得,如响应空,随处无事,名为杀父。
问:如何是母?师说:贪爱为母。你一念心入欲界中,求它的贪爱,唯见诸法空相,处处无著,名为害母。
问:如何是出佛身血?师说:你在清净法界中,没有一念心生解,便处处黑暗,这是出佛身血。
问:如何是破和合僧?师说:你一念心正达烦恼结使如空,无所依,这是破和合僧。
问:如何是焚烧经像?师说:见因缘空、心空、法空,一念决定断,迥然无事,便是焚烧经像。
大德!若能这样通达,就免被那凡圣之名所障碍。你一念心只在空拳指头上生实解,在根、境、法中虚妄捏怪,自轻而退屈,说:我是凡夫,他是圣人。秃汉!有什么死急,披着狮子皮,却作野干鸣!大丈夫汉,不作丈夫气息,自家屋里的东西不肯信,只管向外觅,攀上古人的闲名句,倚阴附阳,不能特立独达,逢境便缘,逢尘便执,触处惑起,自无准定。
道流!莫取山僧所说。为什么?说的没有凭据,一时间在虚空里作画,如彩画像等譬喻。道流!莫把佛当究竟,我看犹如厕孔;菩萨罗汉,都是枷锁缚人的东西。所以文殊仗剑要杀瞿昙,鸯掘持刀要害释迦。道流!无佛可得,乃至三乘、五性、圆顿教迹,都是一时以药治病,并无实法。即使有,都是相似的表显路布、文字安排,姑且这样说说而已。
道流!有一类秃子,便向这里面用功,打算求出世之法,错了。
若人求佛,是人失佛。若人求道,是人失道。若人求祖,是人失祖。
(大意:若有人求佛,这人就失了佛;若有人求道,这人就失了道;若有人求祖,这人就失了祖。)
大德莫错!我不取你解经论,也不取你是国王大臣,也不取你辩才如悬河,也不取你聪明智慧,只要你有真正见解。
道流!即使解得百本经论,也不如一个无事的阿师。你解得了,就轻蔑他人,争胜负的修罗心、人我无明,增长地狱业。如善星比丘,通解十二分教,却生身陷入地狱,大地不容。不如无事休歇去:饿了吃饭,困了合眼。愚人笑我,智者乃知。
道流!莫向文字中求,心动疲劳,吸冷气无益。不如一念缘起无生,超出三乘权学菩萨。
大德!莫因循过日。山僧往日未有见处时,黑漫漫地,光阴不肯空过,腹热心忙,奔波访道,后来才得力,才到今日,与道流这样说话。劝诸位道流,莫为衣食。要看清世间容易过去,善知识难遇,如优昙花,偶尔一现而已。
你们诸方听说有个临济老汉出来,便打算来问难,教他说不出话。被山僧全体作用,学人空睁着眼,口全动不得,懵然不知用什么答我。我对他说:龙象蹴踏,非驴所堪。你们到处只会指胸点肋,说我解禅解道,三个两个到这里,无可奈何。咄!你拿这个身心,到处搬弄两片嘴皮,诳骗闾阎百姓,吃铁棒的日子总会到来。这不是出家儿,全都归阿修罗界所摄。
至理之道,不是诤论以求激扬,铿锵以摧外道。至于佛祖相承,更无别意。即使有言教,也落在化仪、三乘五性、人天因果之中。像圆顿之教,又不是这样,童子善财都不在外求过。
大德!莫错用心。如大海不停留死尸,你却只管担着死尸到天下走,自起见障,以碍于心。日上无云,丽天普照;眼中无翳,空里无花。
道流!你想如法,只是莫生疑。
展则弥纶法界,收则丝发不立。历历孤明,未曾欠少。
(大意:展开则遍满法界,收来则一丝一毫也不立。历历孤明,从来不曾欠少。)
眼不能见,耳不能闻,叫作什么东西?古人说:说似一物即不中。你只自家看,更有什么?说也说不尽,各自着力。珍重。
勘辨
黄檗有一次进厨房,问饭头:作什么?饭头说:拣众僧吃的米。黄檗说:一天吃多少?饭头说:两石五斗。黄檗说:莫非太多了吗?饭头说:还怕少了。黄檗便打。饭头把这事告诉师。师说:我替你勘验这老汉。师才到黄檗处侍立,黄檗就举起前面的话。师说:饭头不会,请和尚代下一转语。师便问:莫非太多了吗?黄檗说:何不说"明天再吃一顿"?师说:说什么明天,现在就吃!说完便打了一掌。黄檗说:这风颠汉,又来这里捋虎须!师便喝,出去了。
后来沩山问仰山:这两位尊宿的意思如何?仰山说:和尚您怎么看?沩山说:养子方知父慈。仰山说:不然。沩山说:你又怎么看?仰山说:大似招贼进来破了家。
师问僧:从什么地方来?僧便喝。师便揖他坐。僧正要拟议,师便打。师见僧来,便竖起拂子,僧礼拜,师便打。又见僧来,也竖起拂子,僧不理睬,师也打。
师有一天同普化到施主家应斋。师问:毛吞巨海,芥纳须弥,这是神通妙用,还是本体如此?普化踢倒饭床。师说:太粗鲁了。普化说:这里是什么所在,说粗说细!第二天,师又同普化去应斋,问:今天的供养比昨天如何?普化依前踢倒饭床。师说:得是得了,太粗鲁了。普化说:瞎汉!佛法说什么粗细!师于是吐舌。
师有一天与河阳、木塔两位长老同在僧堂地炉内坐着,谈起普化每天在街市上疯疯癫癫,不知他是凡是圣。话还没说完,普化进来了。师便问:你是凡是圣?普化说:你且说,我是凡是圣?师便喝。普化用手指着说:河阳是新媳妇,木塔是老婆禅,临济是小厮儿,却具一只眼。师说:这贼!普化说:贼!贼!便出去了。
有一天,普化在僧堂前吃生菜。师见了说:大似一头驴。普化便作驴叫。师说:这贼!普化说:贼!贼!便出去了。
普化常在街市上摇铃说:明头来明头打,暗头来暗头打,四方八面来旋风打,虚空来连架打。师叫侍者去,一见他这样说,就把住他问:总不这样来时如何?普化推开侍者说:明天大悲院里有斋。侍者回来告诉师,师说:我从来就疑着这汉。
有一位老宿来参师,还未行礼便问:礼拜对,还是不礼拜对?师便喝。老宿便礼拜。师说:好个草贼!老宿说:贼!贼!便出去了。师说:莫道无事好。
首座在旁侍立,师说:还有过失吗?首座说:有。师说:是宾家有过,还是主家有过?首座说:两家都有过。师说:过在什么地方?首座便出去了。师说:莫道无事好。后来有僧把这事告诉南泉,南泉说:官马相踏。
师有一次到军营应斋,在门口见到军官,师指着露柱问:是凡是圣?军官无语。师打着露柱说:即使说得出,也只是个木橛子。便进去了。
师问院主:从什么地方来?院主说:到州里卖黄米去了。师说:卖得完吗?院主说:卖得完。师用拄杖在面前画一画,说:还卖得了这个吗?院主便喝,师便打。典座来了,师举前面的话。典座说:院主不会和尚的意思。师说:你又怎么样?典座便礼拜,师也打。
有座主来相看,师问座主:讲什么经论?座主说:某甲荒疏,粗习过《百法论》。师说: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白得,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白不得,是同是别?座主说:明白得就同,明白不得就别。乐普当时为侍者,在师后面站着,说:座主,这里是什么所在,说同说别!师回头问侍者:你又怎么样?侍者便喝。师送座主走了,回来问侍者:刚才是你喝老僧吗?侍者说:是。师便打。
师听说第二代德山垂示说:道得也三十棒,道不得也三十棒。师叫乐普去问:道得为什么也三十棒?等他打你,接住棒,往前送一送,看他怎么样。乐普到那里,照所教的问。德山便打,乐普接住棒,送一送,德山便回方丈。乐普回来告诉师,师说:我从来就疑着这汉。虽然这样,你还见到德山了吗?乐普正要拟议,师便打。
王常侍有一天来访师,同师在僧堂前看,问:这一堂僧还看经吗?师说:不看经。常侍说:还学禅吗?师说:不学禅。常侍说:经又不看,禅又不学,究竟作个什么?师说:总教他们成佛作祖去。常侍说:金屑虽贵,落眼成翳,又怎么说?师说:我还以为你是个俗汉。
师问杏山:如何是露地白牛?杏山说:吽吽。师说:哑了吗?杏山说:长老怎么样?师说:这畜生!
师问乐普:从上以来,一人行棒,一人行喝,哪个亲切?乐普说:都不亲切。师说:亲切处怎么样?乐普便喝,师便打。
师见僧来,展开两手。僧无语。师说:会吗?僧说:不会。师说:浑仑一块,擘不开。给你两文钱。
大觉来参,师举起拂子,大觉铺开坐具;师扔下拂子,大觉收起坐具,进了僧堂。众僧说:这僧莫非是和尚的亲故?不礼拜,又不吃棒。师听说了,叫人唤大觉。大觉出来,师说:大众说你还没参见长老。大觉说:不审(问讯)。便自己回到众中。
赵州行脚时来参师,正遇师在洗脚。赵州便问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师说:恰好老僧在洗脚。赵州近前,作出倾听的样子。师说:还要第二杓脏水泼过来。赵州便下去了。
有定上座来参,问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师下绳床,揪住他,打了一掌,便推开。定上座站在那里发愣。旁边的僧说:定上座,何不礼拜?定上座才礼拜,忽然大悟。
麻谷来参,铺开坐具问:十二面观音,哪一面是正面?师下绳床,一手收起坐具,一手揪住麻谷说:十二面观音到什么地方去了?麻谷转身,要坐上绳床,师拈起拄杖便打。麻谷接住拄杖,两人互相捉着进了方丈。
师问僧: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,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狮子,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,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。你怎么会?僧正要拟议,师便喝。
师问一位尼师:是善来,还是恶来?尼师便喝。师拈起棒说:再说!再说!尼师又喝,师便打。
龙牙问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师说:给我把禅板拿过来。龙牙便把禅板递给师,师接过便打。龙牙说:打就任你打,要且没有祖师意。龙牙后来到翠微处,问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翠微说:给我把蒲团拿过来。龙牙便把蒲团递给翠微,翠微接过便打。龙牙说:打就任你打,要且没有祖师意。龙牙住院以后,有僧入室请益说:和尚行脚时参两位尊宿的因缘,还肯定他们吗?龙牙说:肯是深深地肯定,要且没有祖师意。
径山有五百众,很少有人参请。黄檗叫师到径山去,对师说:你到那里要怎样?师说:某甲到那里,自有方便。师到了径山,背着行囊上法堂,见径山。径山刚抬头,师便喝。径山正要开口,师拂袖便走。随后有僧问径山:这僧刚才有什么言句,就喝和尚?径山说:这僧从黄檗会里来,你想知道,且去问他。径山的五百众,大半散去了。
普化有一天在街市中向人乞求直裰,人们都给他,普化都不要。师叫院主买了一具棺材。普化回来,师说:我给你做好了一件直裰。普化便自己扛着棺材,绕着街市叫道:临济给我做了直裰了!我往东门迁化去。市人争着跟随去看。普化说:我今天还不走,明天往南门迁化去。这样一连三天,人们都不信了。到第四天,没人跟着看,他独自出城,自己进入棺内,请路过的人钉上棺盖。消息立即传开,市人争着前往开棺,只见全身已经脱去,只听见空中铃声隐隐远去。
行录
师当初在黄檗会下,行业纯一。首座赞叹说:虽是后生,却与众不同。于是问:上座在这里多久了?师说:三年。首座说:曾经参问过吗?师说:不曾参问,不知道该问什么。首座说:你何不去问堂头和尚,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?
师便去问,话音未落,黄檗便打。师下来,首座说:问话怎么样?师说:某甲话音未落,和尚便打,某甲不会。首座说:只管再去问。师又去问,黄檗又打。这样三度发问,三度被打。师来告诉首座说:幸蒙慈悲,叫某甲去问讯和尚,三度发问,三度被打。自恨障缘深重,不能领会深旨,现在想辞去。首座说:你若要去,须辞别和尚再走。师礼拜而退。
首座先到和尚处说:那个问话的后生,很是如法。他若来辞,请方便接引他。以后穿凿成一株大树,可为天下人作荫凉。
师去辞别黄檗。黄檗说:不要往别处去,你到高安滩头大愚处去,他必定为你说。
师到大愚处,大愚问:从什么地方来?师说:从黄檗处来。大愚说:黄檗有什么言句?师说:某甲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,三度被打,不知某甲有过无过?大愚说:黄檗这样老婆心切,为你彻底操劳,你还来这里问有过无过!
师于言下大悟,说:
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。
(大意:原来黄檗的佛法,没有多少东西。)
大愚揪住他说:这尿床鬼子!刚才还问有过无过,如今却说黄檗佛法无多子。你见到个什么道理?快说!快说!师在大愚肋下筑了三拳。大愚推开他说:你的师父是黄檗,不干我事。
师辞别大愚,回到黄檗处。黄檗见他回来便问:这汉来来去去,有什么了期?师说:只因为老婆心切。便行过礼,侍立一旁。黄檗问:到什么地方去了?师说:昨天奉您的慈旨,叫我去参大愚,刚回来。黄檗说:大愚有什么言句?师便举出前面的话。黄檗说:怎么才能等这汉来,痛打他一顿!师说:说什么等他来,现在就吃!随后便打了一掌。黄檗说:这风颠汉,却来这里捋虎须!师便喝。黄檗说:侍者,引这风颠汉去参堂。
后来沩山举这则话问仰山:临济当时是得大愚的力,还是得黄檗的力?仰山说:不但骑上虎头,还懂得把住虎尾。
师在栽松,黄檗问:深山里栽这么多松树作什么?师说:一来给山门作景致,二来给后人作标榜。说完,用镢头打地三下。黄檗说:虽然如此,你已吃了我三十棒了。师又用镢头打地三下,作嘘嘘声。黄檗说:我宗到你,将大兴于世。
后来沩山举这句话问仰山:黄檗当时只嘱咐临济一人,还有别人吗?仰山说:有,只是年代深远,不想告诉和尚。沩山说:虽然如此,我也想知道,你只管说说看。仰山说:有一人指向南方,在吴越令行,遇大风即止。(这是预言风穴和尚。)
师在德山身边侍立,德山说:今天困了。师说:这老汉说什么梦话!德山便打,师掀倒绳床,德山便罢了。
师在集体劳作锄地时,见黄檗来,拄着镢头站着。黄檗说:这汉困了吗?师说:镢头还没举起来,困个什么?黄檗便打。师接住棒,一送,把黄檗送倒了。黄檗叫道:维那!维那!扶我起来。维那近前扶起他,说:和尚怎么容得这风颠汉无礼!黄檗才站起来,便打维那。师锄着地说:诸方是火葬,我这里一时活埋。
后来沩山问仰山:黄檗打维那,意思如何?仰山说:正贼跑掉了,追踪的人吃了棒。
师有一天在僧堂前坐着,见黄檗来,便闭上眼睛。黄檗于是作出害怕的样子,便回方丈。师随到方丈礼谢。首座在黄檗处侍立,黄檗说:这僧虽是后生,却知道有这件事。首座说:老和尚脚跟不点地,却给一个后生作证明。黄檗自己在嘴上打了一掴。首座说:知道就好。
师在僧堂中睡觉,黄檗下来看见,用拄杖敲板头一下。师抬头见是黄檗,又睡了。黄檗又敲板头一下,却往上间去,见首座在坐禅,便说:下间的后生倒在坐禅,你在这里打什么妄想?首座说:这老汉作什么?黄檗敲板头一下,便出去了。
后来沩山问仰山:黄檗入僧堂,意思如何?仰山说:两彩一赛(一次掷骰,两边都中彩)。
有一天集体劳作,师走在后面。黄檗回头见师空着手,便问:镢头在什么地方?师说:有一人拿走了。黄檗说:近前来,与你商量件事。师便近前。黄檗竖起镢头说:只这个,天下人拈掇不起。师一把夺过来竖起,说:为什么却在某甲手里?黄檗说:今天有大人物在劳作。便回院了。
后来沩山问仰山:镢头在黄檗手里,为什么却被临济夺去?仰山说:贼是小人,智过君子。
师替黄檗送信到沩山。当时仰山作知客,接过信便问:这个是黄檗的,哪个是专使的?师便打一掌。仰山拦住说:老兄既然知道是这般事,就算了。两人同去见沩山。沩山便问:黄檗师兄有多少众?师说:七百众。沩山说:什么人作导首?师说:刚才已经送达书信了。师反问沩山:和尚这里有多少众?沩山说:一千五百众。师说:太多了。沩山说:黄檗师兄那里也不少。
师辞别沩山,仰山送出来说:你以后往北去,会有个住处。师说:哪有这样的事?仰山说:只管去,以后会有一人辅佐老兄。此人只是有头无尾,有始无终。后来师到了镇州,普化已经在那里。师出世弘法,普化辅佐赞助。师住了不久,普化就全身脱去了。
师在半个夏安居时上黄檗山,见和尚在看经。师说:我还以为是个人物,原来是个揞黑豆的老和尚。住了几天,就要辞去。黄檗说:你破夏而来,不终夏而去。师说:某甲暂来礼拜和尚。黄檗便打,把他赶走。师走了几里路,对这件事起了疑,又回来,终夏而住。
师有一天辞别黄檗,黄檗问:往什么地方去?师说:不是河南,便归河北。黄檗便打。师拦住,还了一掌。黄檗大笑,叫侍者:把百丈先师的禅板、几案拿来。师说:侍者,拿火来。黄檗说:虽然如此,你只管拿去,以后会坐断天下人的舌头。
后来沩山问仰山:临济莫非辜负了黄檗吗?仰山说:不然。沩山说:你又怎么看?仰山说:知恩才懂得报恩。沩山说:从上古人,还有相似的吗?仰山说:有,只是年代深远,不想告诉和尚。沩山说:虽然如此,我也想知道,你只管说说看。仰山说:比如楞严会上阿难赞佛说:将此深心奉尘刹,是则名为报佛恩。这不是报恩之事吗?沩山说:是这样,是这样。见解与师父相等,便减了师父一半的德;见解超过师父,才堪传授。
师到达摩塔前,塔主说:长老先礼佛,还是先礼祖?师说:佛祖都不礼。塔主说:佛祖与长老是什么冤家?师便拂袖而出。
师行脚时到龙光,龙光上堂。师出来问:不展露锋芒,怎样得胜?龙光据座不动。师说:大善知识,难道没有方便?龙光瞪眼说:嗄!师用手指着说:这老汉今天败阵了。
师到三峰平和尚处。平和尚问:从什么地方来?师说:从黄檗来。平和尚说:黄檗有什么言句?师说:金牛昨夜遭涂炭,直至如今不见踪。平和尚说:金风吹玉管,哪个是知音?师说:直透万重关,不住清霄内。平和尚说:你这一问太高了。师说:龙生金凤子,冲破碧琉璃。平和尚说:且坐吃茶。又问:近来离开什么地方?师说:龙光。平和尚说:龙光近日如何?师便出去了。
师到大慈,大慈在方丈内坐着。师问:端居丈室时如何?大慈说:寒松一色千年别,野老拈花万国春。师说:今古永超圆智体,三山锁断万重关。大慈便喝,师也喝。大慈说:作什么?师拂袖便出。
师到襄州华严,华严倚着拄杖作睡觉的样子。师说:老和尚打瞌睡作什么?华严说:作家禅客,果然不同。师说:侍者,点茶来给和尚吃。华严便叫维那:把这位上座安排在第三位。
师到翠峰,翠峰问:从什么地方来?师说:从黄檗来。翠峰说:黄檗有什么言句指示人?师说:黄檗没有言句。翠峰说:为什么没有?师说:即使有,也无处可举。翠峰说:只管举来看。师说:一箭过西天。
师到象田,问:不凡不圣,请师快说。象田说:老僧只是这样。师便喝,说:许多秃子,在这里找什么碗!
师到明化,明化问:来来去去作什么?师说:只是白白踏破草鞋。明化说:究竟怎么样?师说:老汉连话头也不识。
师往凤林去,路上遇到一个老婆子。婆子问:往哪里去?师说:到凤林去。婆子说:恰好凤林不在。师说:到哪里去了?婆子便走。师便叫婆子,婆子回头,师便打。
师到凤林,凤林问:有事想请问,可以吗?师说:何必剜肉作疮?凤林说:海月澄无影,游鱼独自迷。师说:海月既无影,游鱼何得迷?凤林说:观风知浪起,玩水野帆飘。师说:孤轮独照江山静,自笑一声天地惊。凤林说:任将三寸辉天地,一句临机试道看。师说:路逢剑客须呈剑,不是诗人莫献诗。凤林便罢了。师于是作颂说:
大道绝同,任向西东。
石火莫及,电光罔通。(大意:大道绝于一切相同,任你向西向东。石火赶不上,电光也通不到。)
沩山问仰山:石火莫及,电光罔通,从上诸圣拿什么为人?仰山说:和尚的意思如何?沩山说:但有言说,都无实义。仰山说:不然。沩山说:你又怎么看?仰山说:官不容针,私通车马。
师到金牛,金牛见师来,横按拄杖,当门踞坐。师用手敲拄杖三下,却回堂中第一位坐下。金牛下来看见,便问:宾主相见,各具威仪,上座从哪里来,太无礼了!师说:老和尚说什么?金牛正要开口,师便打。金牛作出倒下的样子,师又打。金牛说:今天不走运。
沩山问仰山:这两位尊宿还有胜负吗?仰山说:胜就都胜,负就都负。
师临迁化时,据座说:我灭度后,不得灭却我的正法眼藏。三圣出来说:怎敢灭却和尚的正法眼藏?师说:以后有人问你,你对他说什么?三圣便喝。师说:
谁知吾正法眼藏,向这瞎驴边灭却。
(大意:谁知道我的正法眼藏,就在这瞎驴边灭却了。)
说完,端然示寂。
塔记
师讳义玄,曹州南华人,俗姓邢。幼年聪颖出众,长大以孝闻名。落发受具足戒以后,住在讲肆,精究毗尼,博览经论。忽然叹道:这是济世的医方,不是教外别传之旨。随即更衣游方,先参黄檗,次谒大愚,其中的机缘语句,载于行录。
受黄檗印可以后,不久到河北镇州城东南角,临滹沱河边的一座小院住持。临济之名,因此地而得。当时普化先在那里,佯狂混在众中,圣凡莫测。师到后,普化便辅佐他。师正大兴教化时,普化全身脱去,这正应了仰山小释迦的预言。
适逢兵乱,师便离开。太尉默君和在城中舍出住宅为寺,也以"临济"为额,迎师居住。后来拂衣南行,到了河府,府主王常侍以师礼相待。住了不久,就到大名府兴化寺,住在东堂。
师无病,忽然有一天整衣据座,与三圣问答完毕,寂然而逝。时为唐咸通八年丁亥正月十日。门人以师的全身,在大名府西北角建塔。皇帝敕谥慧照禅师,塔号澄灵。
合掌稽首,记师大略。住镇州保寿嗣法小师延沼谨书。
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终。
住大名府兴化寺嗣法小师存奖校勘。
永享九年八月十五日,板存法性寺东经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