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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心诀(上)
宋 永明延寿 撰
一、心法总论——一切经典都在说同一件事
要仔细说清楚这个"心",它不是用"真的还是假的""有还是没有"这些概念能搞清楚的,更不是语言文字能说明白的。但是历代的圣人还是不停地歌颂它、解释它——不是他们不明白实相离言诠(他们当然是彻底洞明的),而是为了教化众生,才不得不借助语言来表述。所以才有了各种各样的说法,都是针对不同根器的人,方便引导而已,其实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东西。
你看:《般若经》只讲"不二",《法华经》只讲"一乘",《思益经》讲"平等如如",《华严经》讲"纯真法界",《圆觉经》讲建立一切,《楞严经》讲包含十方,《大集经》讲染净融通,《宝积经》讲根尘泯合,《涅槃经》讲秘密之藏,《维摩经》讲处处是道场。统统包括进来,事相上没有遗漏的;全部囊括在内,道理上没有例外的。
所以这个"心"有上千种名字,都是根据不同场合起的名号。你不能死守某一种说法,被名相牵着鼻子走,以为众生是假的、佛才是真的。如果真正悟了这一个法,那万法全部打通:无数劫累积的执着和障碍,当下就像冰遇到热水一样化掉了;无边无际的深奥道理,一下子就全部通透了。你不用费一丝一毫的力气,不用挪动一步,就能自在游走于无数世界,到达一切道场——哪个佛国去不了?哪个法会进不去?
没有哪个相不是真正的实相,没有哪个因不是圆满的因。无数的佛,清清楚楚显现在你眼前;十方一切佛法,明明白白就在你手掌心里。高山大河一起转动根本法轮,大鱼小虫一起示现佛的三昧。坐在一个地方,十方世界同时显现;发出一个声音,恒沙世界同时听到。说的是最深的道理,却丝毫不坏人间的日常伦理;变化无穷无尽,却从来没有离开过真实的本际。跟三世诸佛同时成道,跟十类众生同一天涅槃。在魔的地盘上敲响法的战鼓,在邪道的领地震起法的雷声。走的好像是逆路,结果自然顺了;处在刚强中,反而自然柔和了;居于高位,却无倾危之险;处在圆满之中,却无骄溢之患。
【大意】 "心"没办法用概念和语言来定义。所有大乘经典说法不同,但讲的其实都是同一个东西。你一旦真正悟了,万法全通,一切障碍当下瓦解。不用费任何力气,佛的一切境界全部现前。
二、心的本体——无形无相却能生万物
可以说是安稳地住在"什么都不用学"的究竟之地,深深踏入了"无为"的源头。进入了一切奥妙的大门,游在唯一真实的境界里。没有哪个法是"本来就有的",也没有哪个法是"刚刚才造出来的"。中间和边际的分别消失了,前后的差别也断了。同和异完全一样,来和去全部超越。万境齐观,一味平等。
明明白白知道:三宝一直就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呈现着,不用点火而梵音恒常回响,智慧之光一直在照。这个"大寂灭三昧""金刚定门",古今都是这样的。圣人和凡夫平等无二——就像一滴水和大海,湿润的本性没有任何差别;就像芥子孔里的空间和整个宇宙的虚空,容纳的本性完全相等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奥秘:信入的人,功德超越无数劫的修行;明白的人,只在一刹那就够了。
这个"一味平等"的法门,才是真正无边无际的大道。聚合成一粒微尘也不是凑在一起的,散开成无数世界也不是分裂开来的。跟世间和光同尘,却不被世俗污染。超出一切但从没离开过,冥合万物却不归属于任何一处。它养育凡夫和圣人,却没有形象可以看到;它建立整个法界,却没有名字可以安上。它依附在草木上,笼罩在古往今来,遍满整个世界和虚空——天盖不住它。它恒常照耀、恒常呈现——铁围山挡不住它的光。它没有住处、没有依靠——尘世的烦恼改变不了它的本性。它不是纯的也不是杂的——万法藏不住它的真面目。
它明明寂静无声,各种声音却震天动地;它明明没有形相,各种形象却高耸参天。万法互相渗入而各保自相,所以物境千差万别(心性即于万相);万法当体相即、本质无二,所以森罗万象一味平等(万相不离心性)。不会因为追逐事相而丢掉本体——不是合在一起,也不是分开的;无可守持之本性而任运随缘——既同(随缘不变)又别(不变随缘)。
【大意】 心的本体无形无相,却养育一切、建立一切。天盖不住它,山挡不住它,烦恼改变不了它。它又寂静又有声,又无相又有象。千差万别和一味平等,其实是同一回事。
三、性和相是一回事——空有不矛盾
正因为"相"就是"性"的显现,所以建立一切事相完全没问题;正因为"事"就是"理"的展开,所以不会遮蔽真实恒常的本体(空性之体,即无实体)。在空性当中的"有",怎么会妨碍万事万物的生起呢?在寂静当中的"动",怎么会损害究竟的寂灭呢?
说"一"呢,大和小互相包含;说"异"呢,高和低一律平等。说"有"呢,理体还是寂然不动;说"无"呢,事相的作用从来没有停过。虽然看起来在生灭,但世间相里面本来就含着"空"(有为法的本性乃无为也);虽然看起来在寂灭,但法界一直在不停地呈现(无生幻现)。任凭它动,却始终安住不动,万般变化不曾移动分毫(缘起不改体性空);任凭它隐,却始终在兴起,同一本体随缘应现(空性成就缘起,显现无断灭)。
没有什么虚假的东西在组合,幻相却和合了;没有什么实在的本体在那里,真性却湛然清澈。没有什么在"成",不同的事物却交相辉映;没有什么在"坏",种种因缘却此起彼伏。境界虽然在呈现,却没有一个"能现"的持自性者可得;智慧虽然在观照,却没有一个"能照"的具功用者可得。寂灭和妙用没有差别,能和所一味平等。
就像一面干净的镜子——万物都逃不出它的映照;就像澄清的虚空——一切相都离不开它。它是"常住的宝藏",又是"变通的大门"。湛然不动、坚固凝然,却一直在随着万物变化。纷纷扰扰地运作,却不曾动摇真如。男身隐没的当下女身显现,隐没于东方的同时现起于西方。正在存在时当体即泯灭,正在收摄时恒常舒展。普遍注入一切而毫无迂曲(自性无改),遍满一切处却不住于任何一处(不存于在)。
随便拈出一粒微尘,其中就展列着无边刹土;随便指出一个念头,其中就树立着无穷古今。安住于一相(真如无相之相)而并非升至高处——即净随染而不失其净(虽净而能入染);奔驰五趣(天、人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)而并不坠落——处浊恒清而不离其本(虽染而本自清)。向外望去没有一心外之遗漏,向内窥探没有可得之任何积聚。触目却不可见其有自性,满耳却不可闻其自性。充盈胸怀却无从感知(其为何种所知),遍量一切却无从觉察(其有一个能觉之体)。本来已成就,却不是陈旧的(本来即是当下义);当下正显现,却不是崭新的(当下之自性非缘所新生)。不用打磨自然光明,不用擦拭自然清净(本来清净光明义)。
【大意】 性和相、理和事、空和有、动和静,本来就不矛盾。心体就像一面镜子、就像虚空,虽然纹丝不动,却随缘变化万千;虽然看似纷纷扰扰,却从来不曾离开真如。它处处在,却处处找不到。
四、心是万法之王——独一无二
可以说:这个妙体永远不变,灵光从来不曾沉没。最高的德能远远地遍布一切,神妙的本性独立自存。一切奥妙、一切灵性都归到它这里来,所以它是"万法之王"。声闻、缘觉、菩萨三乘,五种不同根性的众生,默默地都归向了它——它是"千圣之母"。独一无二地尊贵,没有任何东西能跟它比。它才是大道的源头,才是真正的法要。
它的踪迹没有固定,随着事物的方圆而变化;它的妙用没有来处,跟着众生的根机而隐显。所以"本"生出了"末","末"又彰显了"本"——体和用互相生发。"真"成就了"俗","俗"又建立了"真"——凡夫和圣人互相映照。"此"显现了"彼","彼"又分出了"此"——主和伴同时参与。众生成佛,佛度众生——因和果互相贯通。
境没有自性,所以由他(心)成就为自(境);心没有自性,所以由自(心)成就为他(万境)。理离开事则无所成就,故一理必即于多事(一即是多);事离开理则无所成就,故多事之性即是一理(多即是一)。"相"虽然虚幻,却始终默契地与真性融为一体;"性"虽然真实,却总是处于万缘幻现之中。虽然完全显露在那里,却不是你用感情思维能找到的;虽然超越一切,却不妨碍发挥大用(具体的作用)。
纵横穿梭于幻化的境界里,在一个本性中就融归了真际;寂灭灵空(性空之心性具妙用),寄托在森罗万象中来显现自己的相貌。真理和智慧互相引发,染和净互相熏习。随着力量的强弱而出没不定,跟着因缘的聚散而卷舒无常。空有相摄时(空夺有),连一粒微尘都不呈现——全归于空;空有相资时(空成有),万千境界全部生起——全显为有。来的时候像水中月一下子就现出来了,去的时候像幻化的云突然就散了。动和静没有障碍,互相出入虚融无碍。互相夺取又互相彰显,灵妙通达不可测度。不在里面也不在外面,妙性没有方所(心性本无所住)。
【大意】 这个心是万法之王、千圣之母、大道根源。体和用互相成就,因和果互相贯通,一和多互相包含。一切法的来去生灭就像水月幻云,灵妙不可思议——此"灵妙"二字,正是空性起缘起之妙。
【译注】龙树菩萨《中论》说:"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。"正因为理体是空(无自性),事相才能成就;而事相之所以能成就,恰恰因为其性即是空理。理事相即,一多无碍。
五、心像智慧的大海——一切尽收其中
智慧的大海滔滔不绝,把一切都装了进去,连最细微的东西都不遗漏;灵妙的宝珠灿灿生辉,照亮了一切,连最微小的痕迹都不显露。就像真金随着不同的模具而变成各种形状——形状千差万别但金子没有损坏;就像平静的水面翻起层层波浪——波浪千姿百态但水体没有亏损。
既是又不是,既邪又正。明明没有,却示现为有,恍惚得像梦中的存在;明明没成什么,却好像成了什么,恍惚得像幻术中的暂住。依空之源头而起灭——法法无有能知之主体(法尔自然,无主宰义);随变化之大海而兴亡——缘缘绝诸对待(每一缘都超越了相对的分别)。
所以五岳再高也算不上真正的高,四海再深也算不上真正的深;三毒四倒中并无一个"凡夫"存在(凡夫觉得存在,不能改变无我之真相),八解脱六神通中并无一个"圣人"存在(证悟无我神通广大的圣者,恰恰不会执我)。一切全部安住在真如寂灭之地,统统进入不生不灭的不二法门。
一切所作所为都在大解脱当中,层层叠叠没有穷尽;一切显现都在不可思议当中,浩浩荡荡无法穷尽。怎么能给它定个开头和结尾、划个范围和边界?何必崇拜真而排斥妄、厌恶异而喜欢同?你想要毁掉幻化的身体,打算断掉像阳焰一样虚假的识心——却不知道:每一个念头都是释迦牟尼在出世,每一步都是弥勒菩萨在下生。你的分别心就是文殊菩萨的智慧在呈现,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普贤菩萨的大行在运作。每一个法门都打开了甘露之门,每一种味道都纯粹是醍醐妙味(最上等的佛法)。你从来没有离开菩提之林,一直就住在莲华之藏里。
【大意】 心像智慧的海洋和灵妙的宝珠,什么都装得下、什么都照得到。凡圣、善恶、真妄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分别,全部住在真如寂灭之地。不用另外去崇真斥妄——你当下的每个念头就是佛出世,每一步就是菩萨行,到处都是甘露道场。
【译注】 "五岳不峻、四海不深"——从心法的角度来看,一切看似伟大的东西都不过是心的显现,不存在"真正的"高和深。"三毒四倒非凡,八解六通非圣"——三毒四倒中根本没有一个"凡夫"可得,八解六通中根本没有一个"圣人"可得。凡圣都是这同一个心,而心性无我,无凡可立,无圣可成。
六、法法现前——不用找,就在这里
光芒闪耀,无处不透彻;昭然明朗,满眼都是光。哪里需要巧舌如簧来宣讲?谁需要等着显神通来展示?你一动一静之间,它就在那里;明的时候暗的时候,它从没离开过。不是古代才兴盛、现在衰落了,也不是愚人灭亡了智者才出现。说话也好、沉默也好,它始终跟你相合;从始到终,它冥冥中贯通一切。达摩祖师何必要从西天过来?过去七佛何曾真正"出世"过?
所以:心要是空了,天地就跟着虚寂了。心要是有了,国土就跟着峥嵘了。念头一起,山岳都在动摇。念头一静,江河就安宁了。根机敏利的人,每句话都是究竟之说。志向通透的人,每个念头都含着玄妙。器量广大的人,每个法都周遍圆满。度量宏大的人,每粒微尘都无有边际。意地清净了,世界就净了。心水浑浊了,境象就昏了。随便拈出一个来就把全体都涵盖了,坦坦荡荡,平等无二。宛然具足一切,关键就在"正观"(如理如法地观照)。
万法本来就是心造出来的,真如里面本来就含着一切功德。不起心动念,殊胜的功德全部齐备了。不刻意造作,微妙的修行全部圆满了。无须运心造作,灵智本然成就(心性即法性,法性含摄一切法,灵智非造作所成,用中认得性即为智证);法尔(法性本来就是这样)不用追求就自然得到(认识法尔为得,非外求得法尔也,乃内求无所得之得也)。妙性天真,到这里才知道:理和智是圆融的(智与智所证之理体,平等平等),大道没有外面。超绝一尘而独立无待——众相纷然又岂能动摇分毫?
到了这个地步——在声音那里就是全体的"闻性",在见的之外没有别的法。哪里会被颜色迷惑?不会被声音淹没。就像大海的咸味混融了百川,就像须弥山的颜色吞没了群峰。没有一个名号不是在宣扬如来,没有一样事物不是在显现毗卢遮那佛(法身佛)。岩石树木、庭院花草,每一样都挺立着无边的妙相;猿叫鸟鸣,声声都在说着不二的圆音。
愚痴和贪爱就是解脱的真正源头,贪和嗔就是在运用菩提的大作用。妄想一兴起,涅槃就呈现了;尘劳烦恼一起来,佛道就成就了。从本体施展出报身和化身,却从来没有不寂灭过;随缘显现法身,却没有哪里遍不到。
【大意】 这个心法不用去找,不用去修饰,它当下就在这里。心净世界就净,心浊境象就昏。万法唯心,一切功德本来具足。烦恼就是菩提,尘劳就是佛道——岩石树木、猿叫鸟鸣,全都是妙相圆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