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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心诀(下) ​

宋 永明延寿 撰

十二、为迷途众生而悲叹——丢了金子去捡石头 ​

就像水母靠虾做眼睛、土蜂借别人的孩子来养(比喻不能自立、一直依赖外在的东西),就像小虫一步步爬行。无数劫来一直向外追求,整天执着于各种表相。不肯哪怕片刻地反省一下、回头照照自己。白白浪费了衣服里的宝珠(《法华经》的典故:穷人衣服里缝着无价宝珠却不知道),不肯继承自家的家业。只是争论空花的起灭,认定眼病看到的幻影是真是假。

丢掉了淳朴去追逐浮华,丧失了根源只在枝叶上找。真可以说:丢了金子去捡碎石头,扔了珍宝去抱柴火。所以历代圣人震惊叹息,有见识的人悲伤感叹。都说这些人没有到达实地、没有明白本心。虚妄的意识上上下下浮沉不定,攀缘的心到处弄虚作假。"遍计所执"(唯识学的概念:对一切事物产生虚妄的执着),看起来好像有个外在的东西。看到木桩以为是人、看到绳子以为是蛇——无中生有地产生了种种空见。

不知道万法没有实体、一切没有真名。都是从意识里现出形相来的,因为语言才立了名号。意识随着妄想而起,语言跟着念头而生。妄想和念头全都是虚的,本和末都不是真实存在的。所以三界没有真实的东西,万有统统是空。邪和正没有真正的分别,善和恶的指向是一样的。

可是偏偏把大义全抛了,不肯回到最初的源头。在"本来无心"的地方硬要建立异同,在"本来一体"的东西里硬要分出离合。"自"和"他"一旦建立起来,"逆"和"顺"就跟着出现了。于是开了斗争的头,结了惑业的因。编织出是非的密网,锁上了憎爱的牢笼。照镜子就分美丑,听回声就起喜怒。去追究幻化之人的心行,去保护幻化之物的坚牢。去汲取阳焰的水想要灌满漏杯,去折下空花想要栽在顽石上——"能"和"所"本来就是寂灭的,事和理本来就是空的。可是既然造了迷惑的因,也就免不了幻化的果。

【大意】 众生无数劫来一直向外面找,从来不肯回头看看自己。就像丢了金子去捡石头。万法没有实体、三界本来空寂,偏偏在空的地方硬要分出你我、是非、美丑,于是永远在轮回里打转。

十三、最终归结——就两个字:"观心" ​

想要知道这个妙理,就只有一条路:"观心"。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业,一念之间就能消除;千年的黑暗,一盏灯就能照破。自然而然就不再建立名字和相状,"解"和"惑"寂然归于一体。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横在心前?哪里还有什么境界跟你对着干?取和舍一起消亡了,是和非一下子融掉了。所有的遮障全部消散,豁然清净。这不就是"不思议解脱"吗?这不就是"大寂灭道场"吗?

看和听都忘了,身和心没有寄托的地方。随着因缘养护自性,在每个地方消磨时光。就像随波逐浪的空船,就像凌空飞翔的飘逸之鸟。纵横自在、放旷无拘,随意往来于山林和城市之间。

普遍地劝告后来的贤者——只管走这一条路! 听了还不信的人,也种下了将来成佛的种子;学了还没学成的人,也积累了人天的福报。这都是一切经典明确记载的,一切诸佛共同宣说的。我不是随便说说的——请收敛心神,深深地去体会吧。

【大意】 一切妙理归结为两个字:"观心"。恒河沙的业一念可消,千年的暗一灯可破。取舍是非全融化了,就是不可思议的解脱、大寂灭的道场。随缘而住、自在无拘。就走这一条路就好——即使只是听到了还不信,也已经种下了成佛的种子。

附:定慧相资歌 ​

祖教宗中有二门,十度万行称为尊。
初名止观助新学,后成定慧菩提根。
唯一法似双分。

【大意】 祖师的教法里有"止"和"观"两个门,配合十波罗蜜和万行,是最尊贵的修行。初学时叫"止观",修成了就叫"定慧",这是成佛的根本。其实是一个法,看起来像分成两个。

法性寂然体真止,寂而常照妙观存。
定为父慧为母,能孕千圣之门户。
增长根力养圣胎,念念出生成佛祖。

【大意】 法性寂然不动,这就是真正的"止";寂然之中却始终在照,这就是妙"观"。定是父亲、慧是母亲,两者结合才能孕育千万圣者。增长善根的力量、养育成圣的胚胎,念念都在生出佛和祖师。

定为将慧为相,能弼心王成无上。
永作群生证道门,即是古佛菩提样。

【大意】 定是大将、慧是宰相,辅佐"心王"成就无上佛果。这就是一切众生证道的门,就是古佛菩提的样子。

定如月光烁,外道邪星灭。
能挑智炬转分明,滋润道芽除爱结。
慧如日照破无明之暗室,
能令邪见愚夫禅,尽成般若波罗蜜。

【大意】 定像月光一样照耀,外道的邪星就灭了;它挑亮智慧的火炬,滋润道的嫩芽,解开贪爱的结。慧像太阳一样照破无明的暗室,能让邪见愚人的禅,全部变成般若波罗蜜。

少时默刹那静,渐渐增修成正定。
诸圣较量功不多,终见灵台之妙性。
瞥闻法才历耳,能熏识藏觉种起。
一念回光正智开,须臾成佛法。

【大意】 哪怕只是短暂地安静一刹那,渐渐增修就能成就正定。圣人们比较过,其实功夫并不需要很多,最终就能见到心灵的妙性。哪怕法只是擦耳而过,也能熏习种子识中的觉性。一念回光返照,正智就打开了,片刻就是成佛之法。

如是禅定力不思议,变凡为圣刹那时。
无边生死根,由断积劫尘劳巢穴堕。
湛心水净意珠,光吞万像烁千途。
抉开己眼无瑕翳,三界元无一法拘。

【大意】 禅定的力量不可思议,能在刹那间把凡夫变成圣人。无边的生死之根因此而断,累积无数劫的烦恼巢穴也垮塌了。心水澄清、意珠洁净,光芒吞没了万象、照耀了千途。打开自己的法眼没有丝毫遮障,三界里本来就没有一个法能束缚你。

觉观贼应时克,攀缘病倏然净。
荡念垢兮洗惑尘,显法身兮坚慧命。
如断山若停海,天翻地覆终无改。
莹似琉璃含宝月,倏然无寄而无待。

【大意】 觉观(粗细的妄念)这个贼立刻就被降伏了,攀缘的毛病一下子就清净了。洗去念头的污垢和迷惑的灰尘,显露法身、坚固慧命。像截断大山、像停住大海,天翻地覆也不会改变。晶莹得像琉璃含着宝月,一下子就无所寄托、无所等待了。

般若慧莫能量,自然随处现心光。
万行门中为导首,一切时中称法王。
竭苦海碎邪山,妄云卷尽片时间。
贫女室中金顿现,壮士额上珠潜还。

【大意】 般若智慧不可测量,自然而然随处显现心光。在万行法门中它是领头的,在一切时刻中它堪称法王。苦海枯竭了、邪山粉碎了,妄想的云彩片刻间就卷尽了。穷女人房间里的金子突然显现了(《大般涅槃经》典故),勇士额头上的宝珠悄悄回来了(《法华经》典故)。

斩痴网截欲流,大雄威猛更无俦。
能令铁床铜柱冷,顿使魔怨业果休。
和诤讼成孝义,普现群生诸佛智。
边邪恶慧尽朝宗,蝼蚁鲲鹏齐受记。

【大意】 斩断愚痴之网、截断欲望之流,大雄大力无人能比。能让地狱的铁床铜柱变冷,能让魔怨和业果顿时停止。化解纷争成就孝义,普遍显现一切众生本具的佛智。边见邪见恶慧全部归宗,蚂蚁和大鹏一样都得到佛的授记。

偏修定纯阴,烂物刳正命。
若将正慧照禅那,自然万法明如镜。
偏修慧纯阳,枯物成迂滞。
须凭妙定助观门,如月分明除雾翳。

【大意】 只修定不修慧就是纯阴——东西会烂掉,正命也被挖空了。如果用正确的智慧来观照禅定,万法自然明净如镜。只修慧不修定就是纯阳——东西会枯干,变得迂腐滞涩。必须靠微妙的定来辅助观门,就像明月驱除雾霭。

劝等学莫偏修,从来一体无二头。
似禽两翼飞空界,如车二轮乘白牛。
即向凡途登觉岸,便于业海泛慈舟。

【大意】 劝你们定慧等持、不要偏修!定和慧从来就是一体、没有两个头。就像鸟的两只翅膀才能飞上天空,就像车的两个轮子才能拉着走。在凡夫的路上就能登上觉悟的彼岸,在业力的海洋里就能泛起慈悲的舟船。

或事定制之一处无不竟,或理定唯当直下观心性。
或事观明诸法相生筹算,或理观顿了无一无那畔。
定即慧非一非二非心计,慧即定不同不别绝观听。
或双运即寂而照通真训,或俱泯非定非慧超常准。

【大意】 从"事定"来说,心制于一处则无事不成;从"理定"来说,只需要直下观照心性。从"事观"来说,明了诸法的相状和因果;从"理观"来说,顿然了悟没有"这边""那边"。定就是慧,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,不是心能计算的;慧就是定,不同也不别,超越了看和听。或者双运——即寂即照就通达了真正的教导;或者俱泯——不是定不是慧,超越了一般的标准。

一尘入定众尘起,般若门中成法尔。
童子身中三昧时,老人身分谈真轨。
能观一境万境同,近尘远刹无不通。
真如路上论生死,无明海里演圆宗。

【大意】 一粒微尘入定,所有微尘都活起来了——在般若的法门中这就是法尔自然。小孩身上正在三昧的时候,老人身上就在宣说真理。能观照一境就等于万境相同,近处的微尘远处的刹土全部通达。在真如的道路上可以谈论生死,在无明的海洋里可以演说圆满之宗。

眼根能作鼻佛事,色尘入定香尘起。
心境常同见自差,谁言不信波元水。
非寂非照绝言思,而寂而照功无比。
权实双行阐正途,体用更资含妙旨。

【大意】 眼根能做鼻根的佛事,色尘入定香尘就起来了(六根互用)。心和境始终是同一个东西,只是看法上有差异——谁说不信,波浪本来就是水啊!不是寂也不是照,言语思维全断了;又是寂又是照,功德无可比拟。方便和究竟双双并行来阐明正途,体和用互相资助而蕴含着微妙的宗旨。

劝诸子勿虚弃,光阴如箭如流水。
散乱全因缺定门,愚盲秪为亏真智。
真实言须入耳,千经万论同标记。
定慧全功不暂忘,一念顿归真觉地。

【大意】 劝你们不要白白浪费!光阴像箭一样快、像流水一样去了就不回来。散乱全是因为缺了定,愚盲全是因为亏了慧。真话一定要听进去——千经万论都是这样标明的。定和慧的全部功用一刻也不要忘记,一念之间就顿然回归到真正的觉地。

定须习慧须闻,勿使灵台一点昏。
合抱之树生毫末,积渐之功成宝尊。
猕猴学定生天界,女子才思入道门。
自利利他因果备,若除定慧莫能论。

【大意】 定要靠修习、慧要靠听闻,不要让你心灵的台面上有一点点昏暗。合抱的大树从毫末长起来的,一点一滴积累的功夫成就宝尊(最尊贵的果位)。猕猴学定都能生到天界,女子才有思慧就能进入道门。自利利他、因果全部具备——如果除掉了定慧,就什么都谈不上了。

附:警世 ​

不去体悟大道根本的人,就会沉没在生死中,在胎生、卵生、湿生、化生里,在爬的、站的、飞的、游的各种生命形态里打转。其中失掉人身的,像大地上的土那么多;得到人身的,像指甲上的灰尘那么少。

得到人身的人当中,又大多生在偏远落后的地方、低贱的家庭里。即便生在佛法流行的地方,也可能是女身(古代女性修行机会少)。即便是男子,也可能有各种残疾百病。就算得到了身体健全、相貌端正的大丈夫身,又是处在恐怖的时代、五浊恶世。以肉为身、以气为命,一辈子的时间就像打火石的火花、风中的灯焰、流逝的波浪、残余的夕照——一眨眼就过去了。其中年纪轻轻就死掉的(还不是意外死亡的),数都数不过来。能活到六十岁的,一万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。

就算活到了五十岁,减去小时候不懂事的年月,到三十岁才算有些气象、四十岁才算有些积累——就算其中的三十年吧,这里面生病的、遭灾的、发愁的、苦恼的,占了一大半。所以古人说:"一个月当中,能开口笑的,也就四五天而已。"由此可知,忧愁的日子长、欢喜的日子短,苦多乐少。就像站在万丈高的悬崖上,又像在万尺深的大海里——就算偶尔得到一点快乐,终究还是担心要掉下去、沉下去。

而且——有"生"就有怀胎之苦;有"老"就夺走了壮年的容色;有"病"就损害了形体容貌;有"死"就毁坏了精神。有"荣"就纵容了骄奢;有"辱"就败坏了意气。有"贵"就让人骄慢;有"贱"就挫折人的作为。有"富"就放纵了贪婪;有"贫"就匮乏了物质条件。有"乐"就动摇了情感;有"苦"就折磨了精神。有"赞"就生起高慢心;有"毁"就灭掉了声誉。冷了逼迫身体,热了烦闷胸怀。渴了干喉咙,饿了瘦肚子。惊了丢魂,怕了丧魄。忧了烦神,恼了败志。顺了增长贪爱,逆了引起怨恨。亲了牵缠感情,疏了产生怨恨。被害了伤身,发愁了结肠。遇到什么境界就生什么心,随着什么感觉就动什么念——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,都不称心如意——全在增长业力的轮转,全在丧失大道的根本。

其中更有人:对君主诡诈、对父母忤逆,傲视万物、追逐时势,心如禽兽、意如狐狸,贪图私利、追逐虚名,欺骗他人、谄媚逢迎,依附权势、欺凌弱小,积深渊的祸殃、堆高山的恶业,煽风点火、卷起尘埃而背离觉悟,邪根邪种、偏离真实。只顾眼前不想以后,只想走不想回头,只求活着不知道会死——那就是念念都在烈火中被烧煮,步步都在深沟里往下掉了。

如今也许有幸暂时活在世上,就应当积蓄仁慈,行善修心,去除邪恶。《尚书》说:

"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。"

【大意】 做好事就有百种吉祥降临,做坏事就有百种灾殃降临。

所以世间种种顺逆因缘,白白受那些身心虚妄的苦,全都是因为不知道"三界唯是一心"。

前五识——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以及第八识(阿赖耶识,也叫藏识),都是直接感知得来的(现量),并没有心外面的法。是第六意识(明了意识)的推理分别(比量计度),才构造出了"外在的境界"——完全是妄想造出来的,随着念头就来了。如果没有妄想念头,万法就没有形状。

所以经上说:

"想灭间静,识停无为。"

【大意】 妄想灭了中间就安静了,识停下来就是无为了。

又说:

诸法不牢固,唯立在于念。
善解见空者,一切无想念。

【大意】 一切法都不是牢固的,全是靠念头撑起来的。善于理解"空"的人,一切妄想念头都没有了。

如果明白了"一心"的道理,心外面自然没有什么法可以陈列。哪还有什么高兴悲伤挂在心上、是非好坏干扰念头?佛的偈颂说:

未达境唯心,起种种分别。
达境唯心已,分别即不生。
既了境唯心,便舍外尘相。
从此息分别,悟平等真空。

【大意】 没有认识到"境界只是心"的时候,就起各种各样的分别。一旦认识到境界只是心,分别就不再生了。既然明白了境界只是心,就舍掉了外在的尘相。从此停息了分别,悟入了平等的真空。

所以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

"一切境界唯心妄动,心若不起,一切境界相灭,唯一真心遍一切处。是故三界虚伪,唯心所作,离心即无六尘境界。"

【大意】 一切境界都是心在妄动。心如果不动,一切境界的相就灭了,只有一个真心遍满一切处。所以三界都是虚假的,全是心造的,离开心就没有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境界。

乃至一切分别,其实都是在分别自己的心。心看不到心,没有什么相可得。

先德说过:"心外有法,生死轮回;心外无法,生死永弃。"经上说:"诸法所生,唯心所现。"论上说:"三界无别法,但是一心作。"

既然相信了"一心",就需要用禅定来默默契合。如经上说:

"若能教三千大千世界众生令行十善,不如一食顷一心静处入一相法门。"

【大意】 哪怕你能教化三千大千世界的众生都去修十善,也不如你自己在吃一顿饭的功夫里一心安静下来、进入"一相法门"(一切法一相的法门)。

如果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,以定和慧互相配合——那就能不离尘劳而当下成佛。

一辈子遇到的道理,没有超过这个的了。普遍地劝告后来的贤者,可以把这段话刻在衣带上(意思是:一定要牢牢记住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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