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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一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
一、立章缘起 ​

历代祖师标明禅法义理,传承默契的正宗心印;佛陀演说种种法门,建立诠释万法的纲要。前贤所秉持的宗旨,后学便有了归依之处。

因此,首先设立"标宗章"——有疑惑而问,为解疑而答。因提问而使疑情显现,因回答而使妙解暗生。

此圆融宗旨难信难解,乃第一等殊胜之说,唯具最上根器者方能契入。若不假借语言文字建立,便无从荡涤众生的情执。譬如因指见月,方便法门不可或缺;又如得兔忘筌,自然契合本然之道。

二、问答章缘起 ​

接下来建立问答章。只因时当末法,上根利智者稀有难遇。众生见解浅薄,心性浮躁,根器微劣,智慧不足。虽知宗旨确有所归,仍需通过问答决疑,渐次消除障碍。若要坚定信心,必须借助祖佛的圣言为证。

广引祖师与佛陀的诚实语言,密切契合圆满常住的大道;遍取经论要旨,圆成决定真心。后面陈述引证章。以此三章,统为一体,搜罗周备,已在此尽。

三、无宗之宗 ​

问: 先德曾说:"若让我建立宗旨、确定要义,便如同在乌龟身上找毛、在兔子头上寻角。"《楞伽经》偈颂亦云:"一切法本不生,不应建立此宗。"既然如此,为何还要标立此章?

答: 此语是为遣除执著。若能领会"无宗之宗",则宗与说皆圆融无碍。古佛示现方便之门,禅宗亦开一线道路。

切不可执著方便而迷失本旨,也不可废除方便而断绝后人修学。须知:在机缘现前之前,本无教法;在教法施设之后,方有实证。即便有所理解开悟,都属于后起之事,是第二义谛(相对的世俗真理,区别于第一义谛的究竟真理)。

《大智度论》说:"以佛眼观察十方国土中一切事物,尚且见不到'无'的存在,何况有法?毕竟空法能破除颠倒,令菩萨成佛,连这件事尚且不可得,何况凡夫颠倒执著的有法?"

如今依据祖佛言教,针对当前学人,随其见性开显之处,立心为宗。

西天释迦牟尼佛说:"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"

此土初祖达摩大师说:"以心传心,不立文字。"

佛佛手授,授此旨意;祖祖相传,传此真心。

四、诸家立宗 ​

以上是依据祖佛所立之宗。再看诸位贤圣所立的宗体:

杜顺和尚依据《华严经》,立"自性清净圆明体"。

此即如来藏中的法性之体(诸法的真实本性),从本以来,性自具足。处于染污中不被染污,修行净化时亦无可增益——故称"自性清净"。性体遍照,无幽不烛——故称"圆明"。

随顺世间染污而不染,返回清净之道亦无可净。在圣不增,在凡不减。虽有隐显之别,却无差异之分:被烦恼遮蔽则隐,被智慧了悟则显。非由生因所生,唯由了因所了。

此即一切众生自心本体——灵明觉知从不昏昧,寂静照了无有遗漏。不仅是华严宗的宗旨,亦是一切教法的根本。

五、清净法界 ​

《佛地论》立"一清净法界体"(究竟清净的法界本体)。

论中说:"清净法界是一切如来的真实自体。从无始以来,自性本来清净,具足超过十方世界极微尘数的性相功德。无生无灭,犹如虚空,遍及一切有情,平等共有。

"与一切法不一不异,非有非无,离一切相、一切分别、一切名言皆不可得。唯有清净圣智方能证得,由人无我、法无我所显示,以真如为其自性。诸圣分证,诸佛圆证。

"此清净法界,即是真如妙心,是诸佛果海之源,作为群生实际的依止处。"

这些都是建立宗旨的不同名称,并非有不同的体性:

  • 或称"宗",是尊贵之意。以心为宗,故说"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"。
  • 或称"体",是本性之意。以心为体,故说"知一切法,即心自性"。
  • 或称"智",以心为智,即本性寂照之用。故说"自觉圣智"、"普光明智"等。

若从义理与作用来分,则体、宗、用有所区别;若会归平等,则一道无差。

《华严经》记问说:"等觉与妙觉二位,完全同于如来普光明智。"此即会归圆满之意。

六、等觉妙觉辨 ​

问: 等觉同于妙觉,此理可解。但在妙觉之外,怎还有如来普光明智可以相同?

答: 说等觉、说妙觉,是约修行阶位而言。普光明智不属因果,却贯通因果——如同自觉圣智超越因果一般。故《楞伽经》在妙觉位外,更立自觉圣智之位。

亦如佛性有因、有果、有因因、有果果。从因的角度看,是因佛性;从果的角度看,是果佛性。然而佛性实际上既非因也非果。

普光明智亦复如是——其体超越因果,却为因果所依。唯有到达究竟果位,才称为如来普光明智。

七、以心为本 ​

或称"本"者,是以心为本。

《涅槃经疏》说:"涅槃的宗本,就是一切修行都以大涅槃心为本。本立则道生,如同没有纲目就不能建立,没有皮毛就无所依附。心为根本,宗旨才能建立。"

八、引证经教之辨 ​

问: 若要明白宗旨,只需纯提祖师意旨即可,为何还要兼引诸佛菩萨的言教作为指南?禅宗中说:"借虾做眼,就没有自己的分。只能成为文字上的圣人,不能入祖师境界。"

答: 从古至今并非一味不许看教典,只是担心不能详细理解佛语,随文生解而失去佛意,辜负初心。若能因文字而得旨意,不对心境作对治的执著,直了佛心,又有何过?

如药山和尚,一生看《大涅槃经》,手不释卷。有学人问:"和尚平常不许学人看经,为何自己看?"

和尚说:"只是为了遮眼。"

学人又问:"学人可以看吗?"

和尚说:"你若看,牛皮也要被穿透。"

况且,西天第一位祖师,即本师释迦牟尼佛,首传法于摩诃迦叶为初祖,次第相传,直至此土六祖,都是佛的弟子。今引本师话语教导弟子,令其因言悟道,见法知宗,不向外驰求,亲明佛意。得旨入祖位,谁论顿渐之门?见性证圆通,何必标示阶次?既如此,有何相违?

况且西天二十八祖、此土六祖,乃至洪州马祖大师、南阳忠国师、鹅湖大义禅师、思空山本净禅师等,都是通达经论、圆悟自心的大德。他们教导弟子,皆引确实证据,决非从自己胸臆中妄加指点。因此绵延岁月,真实风范不坠——以圣言为准,邪伪难动;以究竟教为指南,有所依据。

九、禅教一致 ​

圭峰宗密禅师说:"诸宗始祖即释迦牟尼佛,经是佛语,禅是佛心。诸佛心口必定不相违背。诸祖相承之本,即佛亲付嘱。菩萨造论,始终弘扬佛经。

"况从迦叶直至鞠多(第二十三祖)弘传时,都兼通三藏(经藏、律藏、论藏)。马鸣、龙树等祖师,造论解释经典多达数十万偈颂。观机教化,并无定轨。"

凡称善知识者,必须明了佛语,印证自心。若不能与了义一乘圆教相应,即便证得圣果,亦非究竟。今且举一二例证明此理:

十、马祖大师论心 ​

洪州马祖大师说:

"达摩大师从南天竺国来,只传大乘一心之法,用《楞伽经》印证众生心,怕人不信此一心之法。

"《楞伽经》说:'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'为何佛语心为宗?佛语心即是即心即佛,今说即心语,故说'佛语心为宗'。

"'无门为法门'——达到本性空,更无一法。性自身即门,性无有相,亦无有门,故说'无门为法门'。也叫空门,也叫色门。何以故?空是法性空,色是法性色。因无形相故叫空,因知见无尽故叫色。故说:'如来色无尽,智慧亦复然。'

"随生诸法处,又有无量三昧门(禅定境界)。远离内外知见情执,也叫总持门、施门——不念内外善恶诸法,乃至都是诸波罗蜜门(到达彼岸的修行法门)。

"色身佛是实相佛的显现作用,经中说:'三十二相、八十种好,皆从心想生。'也叫法性家焰,也叫法性功勋。菩萨修行般若时,火烧三界内外诸物尽,却不损一片草叶——因诸法如相故。

"经中说:'智不得有无,内外无求。'顺其本性,亦无顺性之心。故经说:'种种意生身,我说为心量。'即无心之心,无量之量。无名才是真名,无求才是真求。

"经说:'夫求法者,应无所求。'心外无别佛,佛外无别心。不取善,不作恶,净秽两边都不依著。法无自性,三界唯心。

"经说:'森罗及万象,一法之所印。'凡所见色,皆是见心。心不自心,因色故心;色不自色,因心故色。故经说:'见色即是见心。'"

十一、国师论心性 ​

南阳忠国师说:

"禅宗法门,应当依据佛语一乘了义(究竟圆满的义理),契取本原心地,相传相授,与佛道同。不可依据妄情及不了义教,随意作解,误导后学,皆无利益。

"即便依师匠领受宗旨,若与了义教相应,可依之修行;若是不了义教,互相排斥,便如狮子身中虫,自食狮子肉——非天魔外道,而能破灭佛法。"

有禅客问:"什么是佛心?"

国师说:"墙壁瓦砾无情之物,皆是佛心。"

禅客说:"这与经教相违。经说:'离墙壁瓦砾无情之物,名为佛性。'今说无情皆是佛心,不知心与性有别无别?"

国师说:"迷人有别,悟人不别。"

禅客又说:"这又与经教相违。经说:'善男子,心非佛性,佛性是常,心是无常。'今说不别,此意如何?"

国师说:"你只依文字不依义理。譬如寒月结水成冰,暖时冰化成水。众生迷时结性成心,悟时释心成性。

"你执定无情非心,经却不应说'三界唯心'。《华严经》说:'应观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。'

"今问你:无情之物,在三界内还是三界外?是心还是非心?若非心,经不应说'三界唯心';若是心,又不应说'无性'。你自违背经教,我并不违。"

十二、大义禅师的开示 ​

鹅湖大义禅师应诏入宫,问京城诸大师、大德:"你们以什么为道?"

有人答说:"以知见为道。"

师说:"《维摩经》说:'法离见闻觉知',怎能以知见为道?"

又有人答说:"以无分别为道。"

师说:"经说:'善能分别诸法相,于第一义而不动',怎能以无分别为道?"

后来皇帝问:"什么是佛性?"

师答说:"不离陛下所问。"

由此可见,或直指明心,或破执入道,以无方辩才去除必定执著,运用无所得智折服有限量心。

十三、本净禅师的教导 ​

思空山本净禅师对京城诸大德说:

"你们不要执著此心——此心皆因前尘(外境)而有,如镜中影像,无实体可得。若执著实有,便失本源。

"常无自性。《圆觉经》说:'妄认四大为自身相,六尘缘影为自心相。'《楞伽经》说:'不了心及缘,则生二妄想;了心及境界,妄想则不生。'《维摩经》说:'法非见闻觉知。'

"且引此三经,证明真实道理。"

十四、庄严大师的教法 ​

五祖下庄严大师一生教导弟子,只举《维摩经》中宝积长者赞佛偈最后四句:

不著世间如莲华,常善入于空寂行, 达诸法相无挂碍,稽首如空无所依。

学人问:"这是佛语,想听和尚自己的话。"

师说:"佛语即我语,我语即佛语。"

十五、祖师风范 ​

上文略举二三位大善知识,皆是出世宗师,禅林麟龙,祖门龟镜。

示一教法,如风行电掣;垂下一句,能使山崩海枯。帝王亲师,朝野归命。丛林取之为法则,后学遵之为典范。从不凭胸臆立说,违背佛陀教言。

凡释疑去伪、显性明宗时,无不广引经文,充分彰显佛意。因此才能永传后人,不失家风。若非如此,怎能传承至今而兴盛不衰?佛法之力,验证不虚。

十六、研究佛法的方法 ​

若欲研究佛乘,翻阅宝藏,一一都要消归自己身上,每句话都要使它冥合真心。只是不要执著文字表面意思,随语生解。

直须探究文字背后的旨意,契会根本宗旨。

如此无师之智自然现前,天然之道不会昧失。如《华严经》说:"知一切法,即心自性,成就慧身,不由他悟。"

当知教法有助道之力,初心者怎能暂时忘失?细细详究,法益无边,因此搜集编纂。

十七、宗旨唯对上根 ​

凡论宗旨,只对上根利智者说。如太阳出来先照高山,快马见鞭影便行。

丹霞和尚说:"相逢不擎出,举意便知有。"

今此宗镜,尚且不用举意,便自然知有。故《首楞严经》说:"圆明了知,不因心念。" 扬眉动目,已是多余。

先德颂说:"'便是'还是多余句,动目已经违。若问曹溪宗旨,不用再等扬眉。"

十八、普摄群机 ​

今为利益喜好佛乘而实未能领悟者,借用宗镜帮助显示真心。虽挂文字语言,妙旨即在其中。普遍接引中下根机,完全覆盖各类根器。但要让当事人各自获益。

如百川润泽大地,不妨大海广纳;五岳高耸,不妨太阳普照。根机虽不等,喜好亦不同,从四门入处虽异,见一真时无差。

如捕鸟者在罗网上开一口子,不能把一口当整个网;治国靠一人之功,不能把一人当整个国。

《内德论》说:"一水不能调众汤,一木不能建房屋,一衣不能适众体,一药不能疗众疾,一色不能成文绣,一音不能谐琴瑟,一言不能劝众善,一戒不能防众过。怎能怪罪渐顿差异,而要求法门一致?"

故说:"如为一人说法,对众人亦如此;如为众人说法,对一人亦如此。"

怎能像劣见凡情,生起局限见解?此无碍广大法门,如虚空无相却不拒诸相显现,如法性无体却不妨诸身顿现。

当以六相义(总相、别相、同相、异相、成相、坏相)来涵摄,断常见解便消除;用十玄门来融通,取舍情执便断绝。

十九、文字与解脱 ​

若真能一闻千悟,获大总持(能持一切佛法不忘的智慧),何必假借言语文字,何须劳神解释?船筏为渡迷津者设,导师因引迷路人立。凡涉及言语文字,在圆宗所指范围内,皆为未了悟者设。

文字本性本来离相,这就是解脱。

若迷失诸法真性,向心外取法而起文字见,今还用文字对治,指示真实义。若悟诸法根源,便不见有文字,乃至一丝一毫的现象。此时方知一切诸法即心自性,境智融通,色空俱泯。

当亲证圆明、入此一法平等时,又有何法是教法而可舍?何法是祖师法而可重?何法是顿悟而可取?何法是渐修而可否?由此可知,这都是识心妄自分别。

故祖佛善巧方便,密布权门,广备教乘,方便接引。一旦见性,当下无心,能治所治都消融,教观都止息。

如《楞伽经》偈说:

诸天及梵乘,声闻缘觉乘, 诸佛如来乘,我说此诸乘。 乃至有心转,诸乘非究竟。 若彼心灭尽,无乘及乘者, 无有乘建立,我说为一乘。 引导众生故,分别说诸乘。

先德说:"一翳在目,千花乱空;一妄在心,恒沙生灭。翳除花尽,妄灭证真。病好药除,冰融水在。神丹九转,点铁成金。至理一言,转凡成圣。狂心不歇,歇即菩提。镜净心明,本来是佛。"

二十、广释缘起 ​

问: 如上所标示,已知大意,为何还要向下广泛开释?

二十一、正确对待广略 ​

都是因为迷惑情执妄生取舍——只看纸墨文字,嫌卷帙太多;只执著寂默无言,欣喜以为简要。

这都是迷心逐境,背觉合尘,不能究竟动静根源,不能通达一多起处。偏生局限见解,只怕多闻——如小乘害怕法空之理,如波旬(魔王)为难众善。皆因不通达诸法真性,随诸相转,堕在有无中。

《大涅槃经》说:"若有人闻大涅槃经一字一句,不作字相,不作句相,不作闻相,不作佛相,不作说相,如是之义,名无相之相。"

解释说:若说即文字便是无相,此是常见(执著实有);若说离文字才是无相,此是断见(执著虚无)。又若执著有相之相,亦是常见;若执著无相之相,亦是断见。

只要能离"即"与"离"、断与常,超越四句(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)、百非、一切诸见,其旨自然显现。

当亲入宗镜时,哪有文字言语和识智能够诠述?

先德说:"若寻经典,悟性真如就无可听闻;若寻求法,便到鸡足山问迦叶。大士持衣在此山中,无情不用求专甲。"

岂可运用见闻觉知之心,作文字句义的理解?若明宗通性者,虽广泛翻阅,却不见一字之相,决不作文字言说的理解。对于迷失真心而执诸法者,才会生起纸墨见解。

二十二、超越分别 ​

《信心铭》说:"六尘不恶,还同正觉。智者无为,愚人自缚。" ​

如此通达之人,便知六尘(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)皆是真实宗旨,万法无非妙理。怎能局限于管见,迷失大旨?岂知诸佛广大境界,菩萨作用之门?

大海龙王提出一万个问题,释迦牟尼佛开启八万度生法门。普慧菩萨提出二百疑问,普贤大士回答二千善巧说法。

如《华严经》的普眼法门——假使有人用大海之墨、须弥之笔,写此普眼法门中的一品,一品中的一门,一门中的一法,一法中的一义,一义中的一句,也得不到少分,何况能完全写尽?

《大涅槃经》中,佛说:"我所觉悟的一切诸法,如大地生长草木;为众生所宣说的,如手中树叶。"仅已说之法,教典便已溢满龙宫。龙树菩萨暂见有一百洛叉(印度计数单位),流传人间。在西天尚且百分不及一,传到东土更不必说。何况未曾说之法?

此无尽妙旨,非浅智所能知;性起法门(从真如本性所起的教法),岂劣见能解?

燕雀怎测鸿鹄之志?井蛙怎知沧海之渊?狮子大吼,野猫不能效仿;香象所负,驴子不能承受;毗沙门宝藏,贫人不能比拟;金翅鸟飞翔,乌鸦不能企及。

二十三、对治偏执 ​

只依情见起解,随境界转念——或说有而不涉空,或说空而不含有;或谈略为多外之一,或立广为一外之多;或离寂默执言说,或离言说求寂默;或执事外之理,或著理外之事——皆不能悟入自在圆融宗旨。

  • 演说广大非真多,是一中之多;
  • 标示简略非真一,是多中之一;
  • 谈空非断灭,是即有之空;
  • 论有非常存,是即空之有;
  • 或说有说也可,是默中之说;
  • 或无说也可,是说中之默;
  • 或理事相即也可——理是成就事的理,事是显示理的事;
  • 或理理相即也可——一如无二如,真性常融;
  • 或事事相即也可——完全理解之事,一一无碍;
  • 或理事不即也可——完全事中之理非事,所依非能依,不隐真谛;完全理中之事非理,能依非所依,不破俗谛。

存泯一际,隐显同时。如开显普眼法门,皆理中之义;似展大千经卷,非标心外之文。

故经说:"一法能生无量义,非声闻缘觉所知。" 不同于单纯空寂、偏枯的决定见解。

今此无尽妙旨——标一法而眷属随生,圆满性宗;举一门而诸门普会,非纯非杂,不一不多。如五味调羹,杂彩成绣,众宝成藏,百药成丸。边表融通,义味周足。搜微抉玄,尽在宗镜。

依报正报(众生所依世界与众生本身)交融,因果无碍,人法不二,初后同时。凡举一门,皆圆摄无尽法界。非内非外,不一不多。展开则涉入重重,收摄则真门寂寂。

二十四、重重无尽 ​

如《华严经》所说:在师子座庄严具内,各出如佛世界微尘数菩萨身云——此是依正(物质世界与众生)无碍。又如佛眉间放光出现胜音等如佛世界微尘数菩萨——此是因果、初后无碍。乃至刹土微尘,每一皆具无边智慧功德;毛孔身分,一一皆摄广大法门。

为何有此奇异难思境界?皆因一心融即故。

简言之,一切无边差别佛事,皆不离无相真心而有。

《华严经》偈说:

佛住甚深真法性,寂灭无相同虚空, 而于第一实义中,示现种种所行事。 所作利益众生事,皆依法性而得有, 相与无相无差别,入于究竟皆无相。

《摄大乘论》偈说:

即诸三摩地,大师说为心, 由心彩画故,如所作事业。

当知凡圣所作、真俗所生,此一念心在刹那生起时,即具三性三无性六义:

  • 一念心是缘起法,是依他起性;
  • 情执认为实有,是遍计所执性;
  • 体性本空寂,是圆成实性。

依此三性说三无性,六义便具足了。

二十五、一念具足 ​

若一念心生起即具此六义,便具足一切法——因一切真俗万法,皆不出三性三无性范围。

《法性论》说:"凡在生灭中者,皆非实性。生无生性,故虽生非常;灭无灭性,故虽灭非断。若有实性,便堕四见(常、断、亦常亦断、非常非断)网罗。"

又说:"寻相以推性,见诸法无性;寻性以求相,见诸法无相。"

性相互推,皆是无性。故若执有性,堕四见邪林;若悟性空,归一心正道。

二十六、见性修行 ​

《华严经》说:"自深入无自性真实法,亦令他入无自性真实法,心得安稳。"

以此深妙领悟,方能入此宗旨。则一切事物皆冥合真理,一切言语皆契合要义。若未亲自省察,便不发圆满机用——说也违宗,默也有失。岂能用四句来取,或用六根所知来了解?

唯有祖教并施,定慧双照,自利利他,方无过失。

二十七、十问验证 ​

假使有人坚执己见,不信佛语,起自障之心,断他学之路。今举十问以定纲要:

一、 还能明明白白见性,如白昼看物,像文殊菩萨那样吗?

二、 还能在遇缘对境、见色闻声、举足下足、开眼闭眼时,皆明宗旨,与道相应吗?

三、 还能阅览一代时教(佛陀一生教法)及历代祖师言句,闻深义不惊怖,皆明了无疑吗?

四、 还能因差别问难、种种追究,具备四无碍辩(法、义、词、乐说),完全解决他人疑惑吗?

五、 还能一切时处,智慧照见无碍,念念圆通,不见一法能为障碍,未有一刹那间断吗?

六、 还能在顺逆好恶境界现前时,不被间隔,皆能识破吗?

七、 还能在百法明门(佛法基本法类)心境中,一一见微细体性根源生起处,不被生死根尘所迷惑扰乱吗?

八、 还能在四威仪(行住坐卧)中,恭敬应对、穿衣吃饭、做事施为时,一一皆辨真实吗?

九、 还能听说有佛无佛、有众生无众生,或赞或毁、或是或非时,一心不动吗?

十、 还能闻差别智慧皆明通达,性相皆通,理事无碍,无一法不明根源,乃至千圣出世亦不怀疑吗?

二十八、修学态度 ​

若实未达此功夫,不可起过慢欺诳心,生自足意念。必须广读至教,多问善知识,彻悟祖佛自性根源,到绝学无疑之地。 此时方可停止学习,息灭游心。或自修禅观相应,或教他方便开示。

假使不能遍参法界、广究群经,但仔细阅读宗镜录中内容,自然能入门。此是诸法要领,趣道门径。如守母识子,得本知末;提纲则网孔皆正,拉衣角则丝线皆来。

又如用狮子筋做琴弦,音声一奏,其他弦皆断坏。此宗镜之力亦如此——举之则万类失色,显之则诸门消迹。以此一理,破千岐路,何必辛苦涉历关隘,另生歧途?

志公和尚歌说:

六贼和光同尘,无力很难推托。 内发解空无相,大乘力能翻却。

唯在玄悟得旨之时,方验此文字的究竟真实性。

【标宗章第一 · 终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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