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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七十一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一、心境关系:心生是否必须依托外境?
原问: 心不会孤立生起,必须依托外境才能产生。那么,有没有不依外境而生起的心呢?
答: 有的。护法菩萨(Dharmapāla,唯识宗重要论师)说:心生起时,并不一定需要有"本质"(即外在的实体对象)作为依托。正确的义理是:若讲"疏所缘缘"(间接的所缘条件),外境有无并不固定,不需要本质,心也能生起——这便是"唯识"(vijñaptimātratā,一切境界唯心所现)所呈现的境界。若讲"亲相分"(心直接变现的影像),则要视情况而定,有时须待外境方能生起。
慈恩大师(窥基,玄奘弟子,法相唯识宗实际创始人)说:之所以这样区分,正是担心违背唯识的核心义理。第八识(ālayavijñāna,阿赖耶识)与第六识(意识)所依外境,有无不定,具体分析如下:
- 前五识(眼耳鼻舌身)与第七识(末那识,manas),必定有本质作为依托;
- 第八识若缘取他人的"扶尘根"(感官的物质基础)、他界的器世间(物质世界),以及定果色(禅定中显现的色法),则有本质;若缘取自身的三类境(性境、带质境、独影境),则纯粹是自心亲自变现、亲自缘取,没有外在本质;
- 第六识若缘现在的十八界(六根、六境、六识的总和),可以有本质;若缘过去的十八界,或缘无实体的法(如空花、兔角等),则根本没有本质可依。
由此可知,第六识与第八识所依托的本质,有无并不固定。
定果色的两种情形:有变与有化
关于"定果色"(禅定力所产生的色法),有两种情形:
有变:依托外在本质而变现,属于"托质",有本质。例如将长河搅成酥酪,将大地变为黄金,这些都有外在本质作为依托,心变起影像而缘。
有化:脱离外在本质而凭空化现,属于"离质化",无而忽有。如同虚空中化现楼台七宝等奇景,这些都是从禅定心中离开本质而化生出来的,本质上不存在。
四句判别:本质与相分、三境的有无
可以用四句来分别辨析:
- 有本质的相分,属实性境——前五识,以及明了意识(第六识的直觉现量)的初念,加上部分独头意识(独自缘境的意识),属此类。
- 有本质的相分,属假——有质独影境(有本质但所缘为影像)以及带质境(夹带本质的境界),属此类。
- 无本质的相分,属假——无质独影境(没有本质、纯为心所变现的影像),属此类。
- 无本质的相分,属实性境——第八识心王缘取三种自境,以及根本智(nirvikalpajñāna,无分别智)缘取真如,属此类。
【译注一】 本节是宗镜录讨论唯识因缘论的起点,核心是"本质"(即认识所依托的外在实体)在八识中是否必然存在的问题。理解此节的关键在于把握三类境的区分:性境(直接缘取真实对象,有本质)、带质境(间接依托本质,变现影像缘之)、独影境(纯粹是心自变的影像,无外在本质)。护法菩萨的立场代表唯识正义:心境关系并非一刀切,须就各识分别分析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第四句"无质相分,属实性境"——根本智缘真如,属于最高层级的认识,反而没有任何外在本质依托,这正是唯识学"境不离心"的最深处。修行人应从这里入手,体会一切境界本不离心的根本道理。
二、所缘缘义的正解:亲疏与挟带变带
另据《别行钞》所说:所缘缘(ālambanapratyaya),是指作为心的"所虑处"(被心思虑、缘取的对象)。这个所缘之境,又具有"牵引心令生起"的力量,成为心生起的托处,因此又称为"缘"。即:以所缘作为缘,名为"所缘缘"。"缘"是体,"所缘"是用,这是持业释(体用合一的命名方式)。
大乘所缘缘义的两层含义
大乘唯识宗所说的"带已相","带"与"已相"各有两层含义:
"带"有二义:
- 挟带——能缘之心亲自挟持境体而缘,直接贴附对象;
- 变带——能缘之心变起相分(心所变现的影像)而缘。
"已相"有二义:
- 体相——境界本身的实体形态;
- 相状——境界所呈现出来的外观形相。
由此形成四种组合:
- 挟带体相:根本智(无分别智)缘取真如,是直接挟带境体而缘,属挟带体相,是所缘缘。内二分(相分与见分)相互为缘,以及自证分缘见分,也是挟带体相。
- 变带相状:有漏(烦恼所染污)的心与心所,以及无漏后得智(得道后缘世俗境界的智慧)的见分缘境时,变起相分而缘,属变带相状,是所缘缘。
关于挟带变带之辨,论师们有不同意见。《显幽钞》认为八识见分缘自亲相时皆是挟带,但延寿禅师认为此说有三失:
- 挟带变带无别失:挟带是亲附境体,变带是变起相分,若把相分也叫做挟带,两者便无区别;
- 今古相违失:古人说是变带,今人改说挟带,自相矛盾;
- 变带唯缘本质失:无质的相分也是心所变,若变带只缘本质,岂非遗漏?
正确的理解应当是:凡是相分,无论有无本质,皆名变带;若不变起相分、直接贴附境体,方名挟带。 唐三藏(玄奘大师)提出挟带之说,正是为了补救古大乘师只说变带的不足。
【译注二】 这一节是全卷最精密的理论部分,辨析所缘缘内部的两种形式——"挟带"与"变带"——是唯识学认识论的核心议题。挟带发生在最高层次:根本智直接契入真如,没有任何影像隔阂,心境冥合为一,是最直接、最亲密的认识方式。变带则是通常状态:心在缘境时,必然先变起相分(影像),再通过影像间接认识对象,这就是凡夫乃至后得智的认识方式。理解这两种方式,对禅修极有意义:凡夫的认识永远是"带着影像"的,永远隔着一层;只有无分别智现前,方能突破这层隔阂,亲证真如。禅宗说"直指人心",即是指向这种无影像的直接证悟。
三、破斥小乘所缘缘义
(一)破正量部
论主(陈那,Dignāga)说:五识所缘,须满足两个条件:一是能缘识"带彼相起"(变起该境的影像);二是有实体,令能缘识托彼而生。
正量部(Sammitīya)只承认所缘缘"能生识"一义,不承认能缘眼识须带彼相起。论主以量式(逻辑推论)破之:
汝眼识所缘缘(有法)——应非眼识所缘缘(宗)——以但有能生识一义故(因)——如眼识因缘(同喻)。
又反向立量:
汝眼识因缘(有法)——应是眼识所缘缘(宗)——以但有能生一义故(因)——如眼缘色(同喻)。
意思是:若正量部坚持只要能生识就是所缘缘,那么眼根也可以算作所缘缘,但这显然荒谬,因为眼识并不能以眼根为所缘对象。
(二)破经部
经部(Sautrāntika)主张外在的"和合假色"(多极微聚合的粗色)可以作所缘缘。论主破之:
你若说眼识带彼粗色相,可算作"所缘",但不能算作"缘"——因为你们主张和合假色无真实体,就像眼识错乱所见的"第二月"(两个月亮的幻觉),那个月亮没有实体,无法生起识,只能称为"所缘",不能称为"缘"。
立量破之:
汝和合粗色(有法)——设为眼识所缘,非缘(宗)——以汝执是假无体故(因)——如第二月(同喻)。
《观所缘缘论》偈云:"和合于五识,设所缘非缘,彼体实无故,犹如第二月。"
经部又辩解说:虽然和合色是假有,但构成它的极微(原子)是实有,这些极微各自能生起五识,为什么不能作为缘呢?
论主再破:即便承认极微能为缘,但极微又非所缘——因为五识生起时,并不带有极微的相(影像)。就像眼识生起时,不带眼根的相,眼根只能生起眼识,但眼识无法以眼根为所缘对象一样。
《观所缘缘论》偈云:"极微于五识,设许非所缘,彼相分无故,犹如眼根等。"
【译注三】 陈那论师破小乘的这段论证,核心是:所缘缘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——(1)能生识(有实体,有生起识的力量)(2)带已相(心缘此境时,变起了该境的影像)。正量部只要(1),经部实际上也无法同时满足(1)(2)。唯识宗的答案是:真正的所缘缘是自心所变的相分——它既是有体的(依圆成实性与依他起性),又是心亲自变起的影像,完全满足两条件。这一论证的深层意义在于:认识的对象永远是心自身的变现,而非外在独立的事物——这就是唯识学的核心立场。
四、所缘缘的正义:有法、带已相、亲疏之辨
疏(窥基《成唯识论述记》)中说:"谓若有法,是带已相"——"有法"有两种解读:
第一解(显幽钞): "有法"指有实体之法,排除假法和遍计所执(parikalpita,错误施设的无实体法)——只有实体法才能牵引心生,是所缘缘;假法无体,不成。
第二解(龙兴钞): "有法"通指依他起性(paratantrasvabhāva)与圆成实性(pariniṣpannasvabhāva)——凡有实体者,均能牵引心,都可作所缘缘;遍计所执无实体,只能是所缘,而不能成缘。
延寿禅师认为第二解为正,第一解有三过失:
- 固违疏文失:疏主以百法(唯识百法体系)中通假实来说明,说假法无体,明显矛盾;
- 遍计无别失:若依圆中的假法也无体,那与遍计所执有何区别?论云"依圆是有,遍计是无",此说违论;
- 有法例不成失:增上缘也说"有法",命根等假法也在其中,并非皆实。
正确的判摄: 于八识中分别——
- 前五识与第八识的性境(直接呈现真实境界之境),作所缘缘,排除假法与遍计所执;
- 第七识的带质境,作所缘缘,是假非实,亦排除遍计所执;
- 第六意识缘三境,作所缘缘,假实皆通,唯排除遍计所执。
问:遍计所执既然无实体,怎么第六识缘空花等时,还有所缘缘义?
答:只是以自身的亲相分(心亲自变现的影像)为亲所缘缘,并非以空花本身为所缘缘。空花只是在相分上妄执出来的解,无实体;而所变的相分,是有实体的,才能作所缘缘。
【译注四】 本节辨明所缘缘的体性,关键结论是:所缘缘的真正承担者是"亲相分",而非外境本身,也非遍计所执的无体法。这对修行者理解心境关系极为重要:我们以为自己在缘取外界的万事万物,实际上永远只是在缘取自心所变现的影像。哪怕是修禅定时出现的殊胜境界,也只是定心所变的"定果色"相分。理解此义,就能体会为何唯识宗说"境不离识"——不是外境消失了,而是外境根本从未离开过心的变现。
五、亲所缘缘与疏所缘缘:体不相离与影像缘质
疏云:八于七有,七于八无——第八识对于第七识是有(第七识缘第八识见分,带质境作所缘缘);第七识对于第八识则无(第七识见分非第八识所托的本质)。又如第六识对前五识无,前五识对第六识有,也是带质境作所缘缘。
《成唯识论》云:"亲所缘缘,一切心生,决定皆有。离内所虑托,必不能生。"(心生起时,亲所缘缘必然存在,离开内在的虑托就无法生起。)
亲所缘缘:能缘之心亲附境体或亲变相分,如钳取物,直接持守,体不相离。
疏所缘缘:变带仗托,附影而起,缘似质之状,借助相分间接缘本质,两者体不相融。
如前五识缘五尘时,必托第八识所变五尘为本质,五识生起时只得自识所变的相分;以此相分带着本质的影像,五识通过相分疏缘本质,故疏所缘不名"行相"(真正的认识指向),本质不被亲得。
五识的相分对于自识,是依他起中的假法,"摄假从实",心外无境,故名唯识。而本质之境对于能变的第八识来说,本质也非实有,所以亲疏二境皆不实。
【译注五】 "亲所缘缘"与"疏所缘缘"的区分,对理解各识认识范围至关重要。简言之:我心亲自变现的相分,是亲所缘缘;相分所依托的外在本质,是疏所缘缘。前五识看似直接感知外境,实则只是缘自己所变的相分(亲所缘),而把第八识所变的器世间本质当做疏所缘。这意味着:我们从未真正"触摸"过任何外物,只是在缘取自心的投影。禅宗常问"见山是山还是心",唯识给出的答案是:你所见的"山",始终是你自心的相分,本质之境不离第八识,故"山外无山,心外无境"。
六、增上缘:胜势力的顺违两面
四增上缘(adhipatipratyaya)的定义:若有法,具有胜出的势力与作用,能对其他法或顺助或违逆,就构成增上缘。
解说:
- "谓若有法"——须是有体之法,排除遍计所执;
- "有胜势用"——具有殊胜的义利与力用;
- "能于余法"——针对自身以外的他法起作用;
- "或顺或违"——不仅顺助,违逆也能成增上缘。
增上缘须是有体的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,无体的我法等遍计所执,从妄执而生,非增上缘。
增上缘的四种类型
一、顺增上缘:如水土之于青草的生长;六波罗蜜行(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智慧)对佛果的成就;受支、取支对未来五果种子的资助。
二、违增上缘:如霜雹之于青草(障碍其生长);如智慧之于烦恼——一念智慧生起时,烦恼即断。(同一念中有两种增上:对烦恼是违增上,对二空之理是顺增上。)
三、有力增上缘(亲增上缘):如五根(眼耳鼻舌身根)发生五识,是直接有力的增上。
四、无力增上缘(疏增上缘):如此人的五根对彼人五识的生起,只是不障碍,并无直接力量。又如灯焰生起时,大地等一切法不阻碍此焰生起,但取"不障碍"义,也名增上缘。
【译注六】 增上缘的精髓在于"不障碍即是缘"这一宽泛的因果关系。宇宙中任何一法生起,理论上都与一切其他法有增上缘关系——凡不障碍它生起的,都是其疏增上缘。这揭示了缘起的普遍性:万法相互缘生,没有任何法是孤立存在的。修行上的意义在于:违增上缘同样重要——善知识的呵责,逆境的磨砺,都是断烦恼的违增上缘;对烦恼是违,对解脱是顺,一念之间,缘起转机。
七、因缘与缘起的义理区别
问:因缘与缘起,两者相同还是不同?
答:古德说:因缘,随顺世俗差别,即诸因缘相望,显现"无自性"的道理,正是世俗谛的本体。缘起,顺应本性的无分别,即相即相融,显现平等无差的道理,正是第一义谛(胜义谛)的本体。
【译注七】 这是一个精炼却意蕴深厚的区分:因缘着眼于条件的差别分析(世俗层面),缘起着眼于诸法本性的融通无碍(胜义层面)。前者是分析工具,后者是证悟境界。这与龙树菩萨《中论》的核心思想相呼应:一切法因缘生,因此无自性;无自性故空;空即是缘起的真实面目。禅宗说"百花丛里过,片叶不沾身",正是在缘起无碍的层面上游刃有余。
八、六因详解
经论共同建立六因十因。先说六因(ṣaṭkāraṇa):
一、能作因(kāraṇahetu):除自身以外,一切不障碍有为法生起的法,总名能作因。因是一切有为无为法之体,上有能作之用,持业释(体上含用)。
二、俱有因(sahabhūhetu):俱时同有,互为士用果。有三种情形:(1)四大种(地水火风)互为俱有因;(2)能相与所相互为因果(如火与热);(3)心王与心所互为俱有因。
三、同类因(sabhāgahetu):因似果,果似因。同性相引,如染污的五蕴(skandha,色受想行识)中,色蕴引色蕴,色蕴与余四蕴也相互引发,虽心色各异,但同属染性,故名同类。
四、相应因(samprayuktahetu):决定相应的心王与心所,须具五义相应:(1)同一所依根;(2)同一所缘境;(3)同一时;(4)同一事(功能);(5)同一行相(认识角度)。心所引起心王为果,是依主释。
五、遍行因(sarvatragahetu):为同地染污的根因,即十一遍使(遍行烦恼),遍行于五部(见苦、见集、见灭、见道、修道)为因,是持业释。
六、异熟因(vipākahetu):有漏善业与不善业为异熟因,因通善恶,果唯无记(非善非恶的中性)。异熟即因,持业释。
【译注八】 六因是对业果关系的精密分析框架。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异熟因——善恶之因必然招感无记性的果报(如人身本身属无记),这解释了为什么有时"善人受恶报,恶人享善果"的表面现象:当下的苦乐是过去异熟因所感,与今世的善恶行为不是直接对应的。另外同类因揭示了习气的自我强化机制:染污的行为不断强化染污的种子,清净的修行不断增强清净的习气,这是轮回得以延续、修行得以有效的根本原因。
九、十因详解
《瑜伽师地论》中说,五明(内明、因明、医方明、工巧明、声明)中,佛语名为内明。内明显示正确的因果关系,建立十种因,摄尽一切因,涵盖染净世出世间的一切法。
一、随说因:以名言(概念、语言)为先导,名言引发想(概念化),想引发说(语言表达),以此名言作诸法的随说因。
二、观待因:观待某法而以之为因,从而对特定对象有所求取。如因有手,手为因,才有各种手工操作业;因有脚,脚为因,才有往来行走业。
三、牵引因:一切种子对于自身未来果(自果)的牵引力量,名牵引因。
四、摄受因:除种子以外的其他一切助缘,名摄受因。
五、生起因:诸种子对于自身初步所生之果(初自果),名生起因。
六、引发因:初种子所生起的果,对于后续种子所牵引的果,起引发推动作用,名引发因。
七、定异因:种种不同类别,各有各别的因缘条件,决定差异,名定异因。
八、同事因:从随说因至定异因,以上七因总摄为一,名同事因。
九、相违因:对所生法起障碍作用的因,名相违因。
十、不相违因:若障碍因阙失或远离,不起障碍,名不相违因。
此十因可归摄为二:
- 能生因:牵引种子、生起种子,即因缘;
- 方便因:其余诸因,即增上缘。
等无间缘(anantarapratyaya,前念开导后念生起)与所缘缘,唯就心心所法而言——因为一切心与心所,须由前念开导摄受,又须所缘境界摄受,方能生起、运转,故等无间缘与所缘缘,皆属摄受因所摄。
【译注九】 十因体系是瑜伽行派对因缘关系的最全面建构,尤其值得注意随说因与观待因这两个看似"非物质性"的因:语言与名言不仅描述世界,更是建构世界的因缘;欲求与观待某法,也是推动行为发生的因缘。这与现代认知科学中"语言塑造认知"的观点惊人相似。定异因则揭示了业果不相混乱的原则:不同业因招感不同果报,丝毫不差,正是"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"的精密义理根据。
十、五果详解
凡圣通论,略有五种果(pañcaphala):
一、异熟果(vipākaphala):有漏善业与不善业所招感的、自身相续中无记性的果报。有两种:(1)真异熟,即第八阿赖耶识;(2)异熟生,即前六识(从真异熟识中生起,故名异熟生)。此果持续至金刚心(成佛前最后一念),方才圆满超越。
异熟有四层含义:(1)异时而熟——因在过去,果在现在;(2)异性而熟——善恶之因感无记之果;(3)异类而熟——造异类业,受异类生,五趣各别;(4)异圣而熟——圣人已无此分段生死的异熟果。
二、等流果(niṣyandaphala):等,平等;流,流类相似。有二种:(1)真等流果——善因感善果,不善因感不善果,无记因感无记果,因果同性,如种子生现行,色种生色,心种生心;(2)假等流果——如前世杀生令他短命,今生自身亦短命,是相似的业果,借名等流,实为增上果。
三、增上果(ādhipateyaphala):除以上四果之外,其余一切所得之果,皆是增上缘所感的增上果,范围最广。有二种:(1)与力增上果,如外器世间能受用顺益;(2)不与力增上果,如他人财物妻子等(与自无直接力量关联)。又分顺(如眼识得光明缘)与违(如遇暗障缘)两种。
四、士用果(puruṣakāraphala):通过士夫(人的主动作为)功用而成办的果,如农工商贾、书算占卜等各种事业的成就与利益。
五、离系果(visaṃyogaphala):唯圣者所得,凡夫不得。以无漏道断除障碍,证得无漏法,名离系果。以择灭无为(通过智慧择断烦恼而得的寂灭)为体,是无漏的断障所证之果。若根本智与真如冥合时,是离系果;若后得智缘真如时,则是士用果。
六因与五果的对应
- 能作因 → 感增上果
- 相应因、俱有因 → 得士用果
- 同类因、遍行因 → 得等流果
- 异熟因 → 感异熟果
- 离系果:以择灭无为为体,无漏道所证得,非六因所感。
【译注十】 五果体系中最值得深思的是异熟果与等流果的差别:异熟果跨越时间、性质、类别而成熟,因果之间有巨大的转化,这是业力运作的神秘之处;等流果则是"近因近果",性质相似流类延续,是习气自我延续的机制。对修行者而言,异熟果告诫我们不要轻视任何善恶之因,因为业果的成熟可能在遥远的未来才显现;等流果则告诫我们要警惕习气的积累——今天的一个念头,就是明天习气的种子。离系果是五果中最殊胜的,唯有通过无漏圣道才能证得,这是一切修行的最终目标。
十一、结语:因果业报,唯识所变,必然不爽
四缘、六因、十因、五果,收尽凡圣一切之道,能成就一切教法之门。缺少其中任何一环,则一法不得圆满;若对此昏昧不明,终究会流入外道邪见。
总结各缘之义:
- 因缘:于有为法中,亲自成办自果;
- 等无间缘:开导之义,万有由此相续而生;
- 所缘缘:具足虑托方能成立,亲疏皆有所立;
- 增上缘:有胜势力,不障他缘。
六因之中,能作因成就业用,俱有因同时互助,同类因前后相似,相应因决定一缘,遍行因遍同染类,异熟因成熟后果。
十因之中,随说因为诸法先导,观待因了知现得作用,牵引因令成自果,摄受因摄持万缘,生起因令万类生,引发因使诸果成办,定异因令种类各别,同事因体总归一,相违因起障碍,不相违因随顺缘生。
五果之中,异熟果因生果熟、异时方成;等流果因果同性、流类无滥;增上果力用殊胜、能助他缘;士用果功业所成、能获财利;离系果断障证真、超出一切漏缚。
一念善恶,如种植于田
总摄以上:因缘所成之报,五果悉皆归藏于真异熟第八阿赖耶识之中。异熟果门的运作是这样的:
起一念善,如将甜种子播入肥沃之田;生一念恶,似将苦种子植入贫瘠之地。以水土因缘、时节际会,则抽芽布叶,次第而生,花发果成,积渐而熟。染净种子的异熟,也正是如此。
若作善因,下人天安乐之种;若兴恶行,生四恶趣(地狱、饿鬼、畜生、修罗)之恶田。不下善恶之种,终无苦乐之报;不播良莠之种,岂有花果生成。
因此,因果相酬,唯识所变,必然确定。如镜现像,如影随形,无有影不随形,无有镜不现像;无有作而不受报,无有果而不酬因。
附录:韩晋公故事印证饮啄有定
昔日韩公滉(唐代宰相)在中书省时,曾召一吏,此吏迟到,韩公大怒要鞭打他。吏说:"我另有所属,不能立即赶来。"韩公问:"宰相之吏,还属何人?"吏说:"我不幸,还兼属阴司。"韩公以为此人不诚实,怒道:"既属阴司,主管何事?"吏说:"我所主管,是三品以上官员的食料。"韩公说:"若是这样,我明日当食何物?"吏说:"此虽小事,不可明言,请让我写在纸上,事后为证。"韩公允许,并将此吏拘押。
次日清晨,忽有诏命,韩公入对。恰遇太官(御膳房)进食,糕糜一器,皇上以其半赐晋公,韩公食之觉美,上又以余半赐之。退朝后腹胀,医生说是食物积滞,宜服少许橘皮汤,至夜可饮浆水。翌日病愈。
韩公想起那名吏的预言,召来看其所写,上书:"明晨,相公只食一饤半糕糜,橘皮汤一碗,浆水一瓯。"件件皆符。
韩公再问:"人间之食,皆有籍册记载吗?"吏答:"三品以上,逐日支给;五品以上有权位者,按旬支给;无权者,按月支给;六品至一命,按季支给;不食禄者,按年支给。"
由此可知:饮啄有分,丰俭无差。所谓玉食锦袍与鹑衣藜藿,金屋席门与千驷一瓢,皆由最初一念所造,心迹才现,果报难逃。过去的善恶为因,现今的苦乐为果,丝毫不差,犹响之应声,影之随形,此乃必然之理。
唯有悟道之人,以定力所排,方能超出其外。否则,处于世幻之中,谁能逃脱?
经云:"假使百千劫,所作业不忘,因缘会遇时,果报还自受。"
史记有云,楚相孙叔敖尽忠于国,身死后其子贫无立锥之地;汉书载刀彝不随德行,专事种植,有田万顷,奴婢千人。这说明贫富并非由当世善恶决定,而是由前世业因所定。同理,寿命的长短,也由先前慈悲或杀生之因决定,而非完全取决于今生的善恶行为。故无礼之人或独享高寿(如盗跖),行善之人或早夭(如项托),皆非偶然,乃前世业因使然。
【译注十一】 本节是全卷的总结,以生动的譬喻和历史故事,将前述精密的唯识因果理论落实到日常生活中。"唯有不作者,业果定难羁"——这句话是全卷的灵魂:若不造新业,旧业终有穷尽之时;若能了悟一心宗旨,一切缘起皆于当下消融。唯识学讲因果之严密,并非为了制造宿命论的绝望,而恰恰是为了激发精进:既然一念善即是甜种入肥田,一念恶即是苦种入瘦地,则当下这一念的质量,就是我们能够把握的修行着力处。了知唯识,不是束手受报,而是从根本上截断染污心的流转,这才是永明延寿禅师撰写这一切精密义理的最终用心所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