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七十二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一、总问:因依之处有几种?
【原问】 对于已登地的大菩萨,天鼓自然演说"无依印"(不依一切相的法门);为破除外道的邪谬论说,佛陀宣说了"有因缘"的正道。既然已经确立了因与依的道理,就必须借助分析开示的门径来加以抉择。那么,"依处"(诸法所依托的根据)到底有几种?
答: 广说有十五种依处,略说有三种依。
二、十五依处与十因的配对
(一)语依处——随说因
十五依处的第一种是"语依处"。这是以法(一切事物)、名(名称)、想(内心的想象)三者作为语言的因。因为有所诠说的一切法存在,才能令有情众生内心生起"想"——去想象、认知这些所诠之法;有了想象认知之后,才能在内心安立"名"称;安立名称之后,才能发出语言。所以,法、名、想三者在先,是能生起者;语言是所生起者。这就是"语依处",于此建立"随说因"。
(二)领受依处——观待因
第二是"领受依处"。"领"是领纳的意思,"受"通于五受(苦受、乐受、舍受、忧受、喜受),五受都以领纳为其体性。在此依处上建立"观待因"。所谓"观"是相对之义,"待"是依藉之义——即能与所相对、相互依藉而建立的因。
(三)习气依处——牵引因
第三是"习气依处"。内外两类种子(内种即第八识中的种子,外种即器世间的种子),在未来成熟之前、尚未被爱取之水滋润之时,称为"习气依处"。在此尚未滋润的种子上,建立"牵引因"。
以内种为例:第八识(阿赖耶识)中含藏无量种子,其中有漏种子在尚未被爱、取的水润泽之前,虽然不会立即生起现行(实际的心理活动或物质现象),但此种子上已经具有牵引、生起将来现行果的功能。以此种子命名为"牵引因"。
(四)有润依处——生起因
第四是"有润依处"。前面习气依处的种子,若已经被爱取之水滋润过了,虽然也未必立刻生起现行,但既已滋润,这有润种子就能作为后续、临近的现行果之依处。前面的习气依处是就内外种子尚未被润而言,今有润依处则是就已被滋润之后而言。于此建立"生起因"。
(五)无间灭依处——摄受因
第五是"无间灭依处"。即心法与心所法的等无间缘——前念心灭、后念心生,中间没有间隔。前一刹那灭去的心与心所,作为"缘",能给后一念的一聚心与心所法作依处。后念的心与心所法依托前念为缘处而生起,所以叫做"无间灭依处"。于此建立"摄受因"。
这一个"摄受因"范围很宽,以下六种依处都属于摄受因所摄。
译注
前五种依处分别配对随说因、观待因、牵引因、生起因、摄受因,各有其精确对应的义理层次。透彻理解这五对,关键在于把握第三和第四的微妙区分:习气依处是种子未经爱取滋润时的状态,对应"牵引因",这是远因的功能——种子虽然还没有被点燃,但已经内含将来生果的拉力;有润依处是种子受爱取水浸润之后的状态,对应"生起因",这是近因的功能——种子已被激活,随时可以现行。这两者之间的差别,正好对应唯识十二支缘起中"润生"的机制:无明造业(牵引),爱取润业(生起)。第五无间灭依处启动"摄受因"这一大类,后续六种依处都归入其中,体现了摄受因"除亲因缘之外,统摄一切助缘"的宽广性格。
(六)境界依处
第六是"境界依处"。即一切所缘缘的境。因为一切所缘之境,能给一切能缘的心与心所法作为依凭、生起之处——心不能孤立生起,必须依托境才能产生。这也属于摄受因。
(七)根依处
第七是"根依处"。即内六处:五色根(眼根、耳根、鼻根、舌根、身根)加上意根,共六根。这六根是八识及其心所法所依之处。
前面第五的无间灭依处,取的是八识前念的功能为依处,引导后念使其生起;而此处的根依处,取的是现在时的五色根及第七识(末那识)作为意根,合称"根依处"。也建立摄受因。
(八)作用依处
第八是"作用依处"。
问: 什么叫作用依处?
答: 这里通于"作业"和"作具"两种作用。所谓"作业",即有情众生的工巧智慧——能建造殿堂,或制作各种器具等物。所谓"作具",即世间各种工具——如斧头、车船等所使用的器具。总之,凡是一切疏助现行之缘、能成办各种事业者,都属于此作用依处。
但须排除以下几项:识中种子、外法种子、种子生现行、现行熏种子、种子引种子,以及亲助现缘——这些都不是作用依处。此处也立摄受因。
(九)士用依处
第九是"士用依处"。在前面作用依处当中,单独取出"作者"——即人(士夫)的能动作用。此处也立摄受因。
(十)真实见依处
第十是"真实见依处"。指一切无漏的见(正见),不虚妄故名"真实";能给其余一切无漏有为法及无为法作所依,故名"依处"。此处也立摄受因。
以上六种(第五至第十)都归入摄受因。所谓"摄受",就是因与果相互关涉的意思。除去亲因缘之外,取其余一切疏助成就的因缘者,都叫做"摄受因"。所以《对法论》(《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》)说:如同日光、水分、肥料对于谷物和麦芽,虽然各有自己的种子所生,但这些外缘增长了它们的力量,就叫做摄受因。
译注
第六至第十这五种依处,全部归入广义的"摄受因",核心含义是:除了亲因缘(种子直接生现行)之外的一切辅助条件。《对法论》以日光、水分、肥料对谷麦的助长为喻,极为精当——种子是亲因缘,阳光雨露是摄受因。理解这组配对,最重要的是厘清"亲"与"疏"的界限:种子生现行是亲缘,一步到位;而境界为识提供所缘、根为识提供依托、前念为后念开道,这些都是疏助,缺一不可却又不是直接成因。唯识因果论的精密,正在于既不放过亲因,也不遗漏任何一个助缘,将因果之网编织得密不透风。
(十一)随顺依处——引发因
第十一是"随顺依处"。一切色法、心法等种子与现行,都有随顺自性及殊胜同类品诸法的特点,所以叫做"随顺依处"。
所谓"随顺自性",是简别他法不能作为此法之依因。例如第八识中三性(善、恶、无记)种子,各各只能对望三性的现行,作为依止和因。
所谓"殊胜同类品诸法",例如无漏法只与自类的无漏有为法及无为法等殊胜品法作因处,不与下品劣等有漏法作因。就有漏位中,也有自身的胜劣之分,其因果关系也是如此。
于此建立"引发因"。"引"是引起之义,"发"是发生之义——因为此因能引起、发生果的缘故。
(十二)差别功能依处——定异因
第十二是"差别功能依处"。一切法不论自性还是他性,各各自有因果相称的特点,叫做"差别功能"。
比如:修持五戒、八戒等善业,决定感引人天果报,不会感引三恶道;若造十不善业,决定感引三恶道,不会感引人天——性质不相称故。自界之法,即以自界为因。三界一切有漏法,各各自有差别功能作为因。
打个比方,就像长安城一百二十个官署,各有各的职掌,各自管辖自己的范围——职责与管辖彼此相称,不相混淆。
若说清净之因,即自类三乘种子,各自对望自类三乘的有为无为果为因。
于此建立"定异因"。"定"是因果自相相称之义——不与他共,所以叫"异"。好比僧人以持斋守戒相称,叫做"定";不同于在家人从事四种行业,叫做"异"。一切法相互对望,都有定异因。
(十三)和合依处——同事因
第十三是"和合依处",建立"同事因"。从前面第二领受依处直到第十二差别功能依处,总摄前面六因、十一种依处,作为此和合依处的体。前面十一种依处在各自所获的生、住、成、得果中,都有和合的力量,所以叫做"和合依处"。于此建立"同事因"——因为观待因乃至定异因这六种因,各自共同成就一件事,所以说六因为"同事"。
略举一法来辨析:比如眼识生起时——待空间、光明等缘,立此为观待因;由于有新熏和本有两类种子,如其次第分别有牵引因和生起因;再取等无间缘及根、境等,立为摄受因;望前引后,是引发因;由名言种子故,有定异因。其余诸法,也是如此。
(十四)障碍依处——相违因
第十四是"障碍依处",建立"相违因"。烦惑能障碍智慧,光明能障碍黑暗等——即光明作为因,黑暗立为果。于此建立"相违因"。
(十五)不障碍依处——不相违因
第十五是"不障碍依处",建立"不相违因"。《唯识论》说:十五不障碍依处,是指在法的生、住、成、得事中,不构成障碍的法。于此建立"不相违因"。
译注
十一至十五这最后五种依处,完成了十因的配对。其中最值得深入理解的是第十三"和合依处"配"同事因"——它实际上是前面十一种依处的总摄,体现了缘起法"众缘和合"的核心精神。永明延寿以眼识生起为例,将六因的配合关系做了微型而精确的解析:一法之生起,需要观待、牵引、生起、摄受、引发、定异六因齐备,缺一不可。六因各司其职、共成一事,所以名为"同事"。这段解析堪称唯识因果论的浓缩总纲,可以随时拿来检验任何一法的生起过程。相违因与不相违因则构成第十四、十五对因——障与不障共同撑起因果世界的全幅结构:有遮有不遮,缺任何一面都不完整。
三、略说三依
(一)因缘依(种子依、俱有依)
第一是"因缘依",即俱有依,也叫种子依。指自类种子——一切有为法都依托此依,离开自己的因缘,必定不能生起。
此"因缘依"是对果而得名。"因即是缘"——这里不取"因由"的意思,而是说:此因是果所依托的根据。现行叫做"果",能亲生现行的种子叫做"因缘"。
问: 因缘依和因缘有什么区别?
答: "依"的范围窄,"缘"的范围宽。若说因缘,则有三义:一、种子引生种子(种引种);二、种子生起现行(种生现);三、现行熏成种子(现熏种)。若说因缘依,则唯取"种子生现行"这一义,才是真正的因缘依。
"种子生种子"只能叫因缘,不能叫依——因为是异念(不同刹那)的因果关系,前念已灭无体,不能作为"依"。"依"必须是同时的。
问: 那么"现行熏种子"也是同念因果,为什么不能作为因缘依?
答: 现行熏种子虽然是同念,但缺少"因沉隐、果显现"的特征,所以也不是因缘依。由此可知,只取真正的因缘义才叫做"依",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,方名因缘依:
- 是主 — 种子是主导者
- 因沉隐、果显现 — 这就排除了"现行熏种子"(因为现行是显现的,种子是隐伏的,正好相反)
- 因果同时 — 这就排除了"种子生种子"(因为前后异时)
问: 以种子为因缘依之体,那么什么法是能依?
答: 一切有为法都依托此依。即一切有为的缘生法,不论色法还是心法,都须依托自类种子为依。有此种子在,一切色心现行才能生起;离开自因缘,必定不能生起。
译注
因缘依的三义辨析极为精要,是唯识学中"种子与现行关系"这一核心命题的最精确表述。要透彻理解,须把三种因缘关系并排来看:种引种是异时的,前念已灭,所以只能是"缘"而非"依";现熏种是同时的,但因(现行)是显现的、果(种子)是隐伏的,主次颠倒,所以也不能算"因缘依";唯有种生现——因(种子)沉隐为主、果(现行)显现为从、二者同时——才满足全部三条。这三条标准的背后是同一个逻辑:真正的"依"必须是隐而有力的主导者,在同一时刻支撑着显现的果。若能把握这个要点,唯识"现种同时"的深意便豁然开朗。
(二)增上缘依
第二是"增上缘依"。若说增上缘,范围很宽,通于有力和无力、亲和疏的增上。若作为"依",范围就窄了,唯取有力的、亲近的增上——即以五色根和意根处、唯此内六处为增上依之体。外六处(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)对于心与心所法,只能算增上缘,不能算增上依体。
又,只取同时的八识心王为意根处——因为意根处能缘得八个识。若是等无间意(前念已灭之意),则自成一种依(开导依),所以不取。
增上依须具备三个条件:一、有力;二、亲;三、内。外六处因不具此三义,只能作缘而非依。
能依之法,即诸心与心所法,都依托此依。这里说"诸心心所",是简别色法、不相应行法、无为法这后三位——它们都没有增上依。
问: 一切心与心所法,若没有内六处时,还能运转吗?
答: 离开俱有根(同时存在的根),必定不能运转。
(三)等无间缘依(开导依)
第三是"等无间缘依"。等无间依范围窄,唯取心王——因为心王有主导义。而四缘中的等无间缘范围宽,兼通心王和心所。因为前念心王有力,能引生后念的一聚心与心所法,叫做"等"——以力用齐等故;没有自类法为间隔,叫做"无间"。
问: 此依以什么为体?
答: 以前念八识心王总名"等无间",这就是依体。即前念心王给后念心与心所法作依。
问: 前念心法已经灭去、无有实体,怎么能作为依?
答: 前念心王临将灭时,已经对后念的识起了开导的作用。意思是:前念心王临将灭时,有其力用,能引后念使其生起;完成这个功能之后便灭去。即现在这一念具有"引后"的功能,以此为法体——并非取过去已灭、无有实体的法为依。
问: 前念心王有引后的力用叫做"依",那么什么法是能依?
答: 一切心与心所法,起时必须依托前灭之意为依,方能生起。
问: 心与心所法若不依前灭心王,还能生起吗?
答: 离开开导根,必定不能运转。意思是:心与心所法若得不到前念心王的开避引导,就无由得以生起。
译注
三依(因缘依、增上缘依、等无间缘依)的辨析,是唯识学"依"与"缘"之区分最集中的展示。理解这一节,最重要的是把握"依比缘严格"这个原则:四缘中只有三缘可以升格为"依",所缘缘不能,因为所缘缘缺少"主义"(主导性)。等无间缘依的解释中有一个极为精彩的哲学处理:前念心王"临将灭时"的那一念具有引后之力,以此一念的现在功能为体,而非取已灭的无体法为依——这就优雅地回避了"过去法如何作用于现在"的哲学困难。前念在当下的最后一刻完成开道,然后才灭去,后念依此道路而生——这个描述比任何抽象说明都更生动地呈现了意识流的连续性。
四、所缘缘为何不立为依?
问: 心法由四缘所生,为什么三缘另立为依,而所缘缘不立为依?
答: 三缘具有"常义"(持续恒常之义)和"主义"(主导之义),所以既是缘又是依。所缘缘虽有常义,但缺少主义,所以只能为缘、不能为依。
五、种子六义
种子依具有六义:
一、刹那灭:说明:种子之体才生即灭,无间必灭,具有殊胜功能,方成种子。
二、果俱有:说明:与所生的现行果同时俱现、和合而有,方成种子。
三、恒随转:说明:须长时间一类相续,直至究竟位,方成种子。
四、性决定:说明:随着因力,生善、生恶等功能决定不变,方名种子。
五、待众缘:说明:此种子须待自身的众多助缘和合,功能殊胜,方成种子。
六、引自果:说明:对于各别的色法、心法等果,各各引生,方成种子。
译注
种子六义是唯识学判定"何为种子"的六条精密标准,缺一不可,且六义之间有内在的逻辑张力。"刹那灭"保证了种子的动态性,防止将其误解为某种常住不变的实体;"果俱有"确立了因果同时的原则,这是唯识区别于一般因果论的关键;"恒随转"保证了种子的相续,防止断见;"性决定"保证了因果的秩序性,善因不会生恶果;"待众缘"保证了缘起性,防止把种子理解为独立自足的存在;"引自果"保证了因果的专属性,一因只生自己的果,不生他果。这六义合在一起,把种子精确地定位为:动态的、同时的、连续的、有序的、缘起的、专属的——这六个维度共同构成了唯识种子说的完整框架。
六、俱有依四义
"俱有"的意思是所依与能依同时而有。凡是一切有为的生灭法,仗因托缘而生住者,都可以叫做"依"。
但真正的"所依"必须具备四义:
- 决定 — 所依法必须决定存在
- 有境 — 具有照境、缘境的功能
- 为主 — 在能依法中起主导作用
- 令心心所取自所缘 — 能使所依托的心与心所法缘取自家之境
具此四义,方名所依。
四义的逐层简别
第一义"决定"的简别:
- 排除将前五识作为第六识的不定依——因为有第六识时,不一定有前五识。
- 排除将五色根作为第八识的依——也是不定有的,如生在无色界,第八识就没有色根为依。
- 排除将能熏的七种现行识作为所熏种子的生长依——因为能熏的现行识有间断,没有决定义。
问: 若有决定义就是所依,那么四大种、命根、五尘及种子都有决定义,应该是所依才对——因为有现行识时,必定有种子在。
答: 用第二义来简别——有境。有境是指有照境、缘境的功能。除了心、心所及五色根、识之外,其余法都不具有境义。四大、五尘、命根等虽有决定义,但缺有境义,所以不是所依。
问: 若具足两义就是所依,那么遍行五心所(作意、触、受、想、思)也具有决定和有境两义,应该能作心与心所的所依?
答: 用第三义来简别——为主。遍行五心所虽有前两义,但缺主义,所以也不是所依。
问: 若具三义就成所依,那么第八识现行对识中种子而言,也有决定、有境、为主三义,第八识现行应该能给种子作俱有依?
答: 用第四义来简别——令心心所取自所缘。即令能依的心与心所法去缘取自家所依之境,方成所依。现在第八识现行,并不能令种子去缘取自身的所缘——因为第八识中的种子没有缘虑功能,不能取自所缘——所以第八识不是种子的所依。
问: 那么什么法具足四义,才够格叫做"所依"?
答: 五色根和意处(意根)。这内六处具足前面四义,单独够格称为"所依"。
译注
俱有依四义的论证方式是唯识因明学最典型的逐层简别法:每提出一条标准,立即有假想对手举出反例,然后用下一条标准排除之,如此层层推进,步步紧逼,最终只剩下唯一能满足全部四义的答案——内六处。理解这段论证,重要的不只是记住结论,而是把握每一义所针对的问题。"决定"解决稳定性问题;"有境"解决认知性问题;"为主"解决主导性问题;"令心心所取自所缘"解决功能指向性问题。四道关卡之后,种子(缺有境义)、遍行心所(缺为主义)、第八识(不能令种子取境)依次被排除,唯有内六处现行能够全部通关。这一论证的深意在于:真正的"依"不仅是被动的支撑,更是主动的定向——它决定了心识缘境的方向和内容。
七、俱有依与六根的区别
问: 内六处作为俱有依,与六根的体和义有什么区别?
答: 俱有依唯取六处的现行,不取种子——因为种子缺有境义。若仅说"六根",则通于种子和现行。又,俱有依取的是"所依"义,六根取的是"生长"义——各据殊胜处而论。
还有:心与心所法生时、住时,具有俱有依;而色法生时、住时,只有因缘依即可,决定没有俱有依——因为色法没有所缘,其自体不是能缘之法。
八、五识的三依与四重所依
《瑜伽师地论》说:对于前五识,有三种依——一、种子依;二、俱有依;三、开导依。
问: 所依有几重?
答: 有四重——五色根、第六识、第七识、第八识。五识各依自根;后三识则通与五识为依。
问: 五色根和六七八识这四重所依,各有什么作用?为什么说随缺一种就不能运转?
答: 四重所依各有不同功能:
一、同境依(五色根) — 眼根照见青色境时,眼识也缘青色境,因为所缘之境相同,所以叫"同境"。乃至身根和身识也是如此。
二、分别依(第六识) — 第六识能给前五识作分别依。与前五识同缘境时,由第六识起分别作用。《瑜伽师地论》说"有分别、无分别,同缘现在境"——第六识叫"有分别",前五识叫"无分别"。《解深密经》也说:五识起时,必定有意识同缘其境。
三、染净依(第七识) — 第七识(末那识)能给五识作染净依。第七识在有漏位中,给五识作染依;若转成无漏时,则给前五识作净依。有此染净依,前五识方能运转;若无,就不能生起。
四、根本依(第八识) — 第八识给前五识作根本依。前五识是枝条,第八识能执持前五识的种子,种子方生现行。推功归本,都从第八识中成就。而且第八识不仅给前五识作根本依,也给万法作根本——因为能执持万法种子的缘故。
能依与所依的四句分别
唯能依非所依:说明:心所法。
唯所依非能依:说明:五色根。
二者兼具:说明:八识心王(既是能依也是所依)。
二者皆非:说明:外色法。
译注
四重所依是唯识学解析前五识生起条件最完整的框架,每一重都针对不同层面的问题。同境依(五色根)解决的是"识从何处取境"——根与识共享同一境,识不能越过根去另取一境;分别依(第六识)解决的是"谁来整合诸根之所取"——前五识是无分别的点式感知,必须有意识同步运作才能形成完整的认知;染净依(第七识)解决的是"认知背后的情感底色"——末那识的染净状态决定了五识运转时的根本倾向,这是唯识解释修道次第的关键;根本依(第八识)解决的是"一切识从何而来、种子由谁持守"——第八识是总库,是根本,无有第八识则前七识的种子无处安放。四重缺一则五识不转,体现了唯识"识不孤生,众缘和合"的根本立场。末尾的四句分别则以逻辑方式穷尽了能依与所依的一切可能组合,是唯识论证风格的典范。
九、开导依
"开导依"是什么意思?"开"是开避——开避处所(为后念腾出位置);"导"是导引——导引后念使其生起。即前念心王临将灭时,开避出处所,引导后念的心与心所法,令其生起。后念的心与心所法,依托前念开导心王之所依而生,叫做"开导依"。
十、因依总结:从缘起归心
因依之处,就是染净法出生的起始;果报之境,乃是苦乐成熟的时节。十因五果丝毫无差,三依四缘绝不混滥。一切皆因最初一念背觉合尘,转作能心(能取之心),现为诸境(所取之境)。三细识(业相、转相、现相)全因不觉而起,六粗相(智相、相续相、执取相、计名字相、起业相、业系苦相)永远作为所缘。在生死之中,如旋火之轮从未暂歇;处尘劳之中,如无间地狱何有出期!
若能明了万法元起之由、了达一念最初之际,方知自我心起时起处无踪,唯我心亡时灭处无迹。如此则永远枯竭苦之根本——六趣轮回为之冰消;顿时竭尽爱欲之源——二种生死(分段生死、变易生死)因此云散。二十八祖的正意,从此明明白白;三世诸佛的本怀,于此彻底释然。
译注
这段总结是全卷的转捩点,也是《宗镜录》方法论最集中的体现。永明延寿从极其精密的因缘分析——十因、十五依处、三依、四缘,层层剥剥——最终一句归宗:"一切皆因最初一念背觉合尘。"这个转折不是否定前面的分析,而是揭示其归宿:一切因果缘起的精密结构,不过是那最初一念迷失的展开图。"三细识全因不觉而起"引用《大乘起信论》的框架,将唯识的精密与如来藏的深简打通——法相的繁析与法性的直指,在这里汇流。旋火轮、无间狱这两个比喻,说明的是:若不明心,再精密的因缘分析也只是在轮中描述轮,在狱中丈量狱。一旦了达一念心起处无踪、心亡处无迹,苦根自断,生死云散。这段文字本身即是一段禅宗风格的了义说法。
十一、般若与因缘的关系
问: 般若无相,不受一尘,为什么要广泛辨析四缘及诸因果?
答: 佛道正法,都从缘生。所以说"心法四缘生,色法二缘起"。若执著不从缘生,就不是正法,全属外道自然邪见。
就心法而言:若无第一因缘,就没有亲生现行果的意义,诸法不能成立。若无第二等无间缘,就没有开导引后生起的意义,没有相续,全成间断。若无第三所缘缘,心就没有所虑之处,不能牵引心的作用,心无所依托,心境俱成断灭。若无第四增上缘,虽具前三缘,没有增上就成障碍,法也不能生起。四缘具足,方成心法。
若能明了世间因缘所生之法,方能见到无生之旨——因为即在生法之上通达无生的缘故。连生法的正因尚且不知,又怎能了达无生的妙理?
所以《华严经》疏钞说:"缘起深义,佛教所宗。"自古诸德多说三教之宗:儒家宗于五常,道家宗于自然,佛教宗于因缘。
虽然老子也说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",似乎有因缘义,但不是正因缘。所谓"道生一",此"道"就是虚无自然。老子又说"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"——虚通叫做道,即自然而然。这虽有因缘之形,实成自然之义。
佛法虽有"无师智""自然智",但这是常住真理,要假借因缘来显发,所以也是因缘。因此教中宣说三世修因契果,并非没有善因恶因。
《楞伽经》中,大慧菩萨问佛:佛说常不思议,外道也说常不思议,有何不同?佛回答说:外道的常不思议没有因——因为无因的缘故。我所说的常不思议有因——因于内证。怎能相同?
由此可知,真常之理也由因缘显发。《维摩经》说:"说法不有亦不无,以因缘故诸法生。"《法华经》说:"诸佛两足尊,知法常无性,佛种从缘起,是故说一乘。"又经说:"一切诸法,因缘为本。"《中论》说:"未曾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,是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。"如此,则真空中道也是因缘。
问: 若如此,《涅槃经》说"我观诸行悉皆无常,云何知耶?以因缘故。若一切法从缘生者,则知无常。"那么外道也没有一法不从缘生,所以也是无常——那外道岂不也有因缘义了?
答: 这是说明外道虽然处在因缘之内,却执著缘相以为常住,所以佛要破斥他们说"无常"。而佛教所诠的因缘妙理,是通具"常"与"无常"的。这怎么能相同呢?况且说"宗"是就主要方面而言,因缘是佛教所宗,不应怀疑。
译注
这段问答处理的是"般若与缘起是否矛盾"这一贯穿大乘的核心张力。透彻理解这段,关键在三个层次。第一层:缘起是佛法与外道的根本分水岭——老子的"道生万物"貌似缘起,实质是以"自然"为本,仍属无因见;佛法的因缘是"有内证之因",不是无端自生。第二层:了知缘起是通达无生的前提,不是障碍——"即在生法之上通达无生",这句话说的是:空性不是抛开因果去另找一个真理,而是在彻底了解因果结构之后,看透其中的无自性。第三层:佛法因缘义通具常与无常,而不偏于一边——外道执常,佛家破之以无常;但佛法的深义是"常无常皆由因缘显",《中论》"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,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"是最终定论:真空中道即是因缘,因缘即是真空,二者不二。
十二、唯心缘起——本末相收
由此可知,唯是一心缘起法门。因为法无自性,随心所现;所现之法,全是自心。终究没有心外之法能与心作缘。所以本与末相互收摄,都归入宗镜。
怎么理解呢?内即是本,外即是末。以唯心义来看,则内收外;以"依托境而生心"来看,则末也收内。若以法性为本,法性融通,缘起相由,则一粒微尘能包裹大身,一根毫毛能容纳刹土。所以合为一大缘起。
因此说:"有智慧无多闻,有多闻无智慧"——都不能通达实相。闻慧具足,方能真正见到心的本原。
又经中说:"若欲学般若,应学一切法——以色无边故,般若无边。"又经说:"若欲了达因缘、等无间缘、所缘缘、增上缘者,应当学般若。"《大智度论》解释说:不是破除四缘之义,只是破除对四缘的执著。如同水中之月——不破你所见到的,只破你想去捞取的。
由此可知,只要有能取的执情,就会将非幻之法变成幻法;若成就无所得的智慧,则非幻之法尚且不生——执著消亡、情见虚空,万法无咎,般若真性又有什么可滞碍的呢?
如《大涅槃经》说:菩萨善知诸缘。菩萨摩诃萨不见色相,不见色缘,不见色体,不见色生,不见色灭,不见一相,不见异相,不见见者,不见相貌,不见受者。为什么?因为了达因缘的缘故。如色,一切法也是如此。
译注
这是永明延寿在唯心缘起论上最精彩的段落之一,核心是水月之喻的深意。《大智度论》说般若不破四缘之"义",只破四缘之"执"——这句话解开了"学般若是否等于否定因果"这个长期困扰的问题。月在水中并不是假的——月确实在那里,倒影也确实在那里,这是因缘之义,不可破;破的是那个"伸手去捞"的执情——以为水中之月可以实际捞取,这是执著。"不见色相……何以故?了因缘故"这段经文的深意在于:恰恰是因为彻底通达了因缘(了知一切法无自性,由缘而起),所以一切相都了不可得、无从执取。这就是"即缘起即性空"的中道实相——不是排斥缘起谈空,而是在缘起之中见空;不是放弃分析谈心,而是分析到底之后归心。这段文字是本卷由法相宗转入法性宗的过渡枢纽。
十三、从法相宗转入法性宗——因门六义
前面十因、四缘等义,是约法相宗(唯识宗)来说的,略明其行相。现在依法性宗(华严宗)自在无碍法门,来说明其体性。
根据华严法界缘起无尽宗,也有"因门六义"和"缘起十义"。先解释因门六义:
一、空、有力、不待缘——刹那灭义
由于刹那灭的缘故,当体即无自体,是"空"义;由于此灭故,果法得以生起,是"有力"义;然而这种谢灭,并非由外缘之力,所以是"不待缘"。
二、空、有力、待缘——俱有义
由于俱有,方有之义才得显现,是不有、即"空"义;俱有故能成就有,是"有力"义;俱有故非散乱孤立,是"待缘"义。
三、空、无力、待缘——待缘义
由无自性故,是"空"义;因不自生、缘生故,是"无力"义。
四、有、有力、不待缘——决定义
由自类不改故,是"有"义;虽自不改而能生果故,有"有力"义;此不改非由外缘之力,故"不待缘"。
五、有、有力、待缘——引自果义
由引发自果,是"有"义;虽得缘方生,然不生他缘之果,是"有力"义;正由此故,是"待缘"义。
六、有、无力、待缘——恒随转义
由随顺他法,故"无力";因此"待缘"。
因门六义的归纳
正因对缘,唯有三义:
- 一、因有力、不待缘——全能生故,不杂缘力故
- 二、因有力、待缘——相资发故
- 三、因无力、待缘——全不作故,用缘故
由此三义,因中各有空、有二义;二门各三,唯有六义,不增不减。
为什么不立第四句"无力、不待缘"?因为那根本不是因的意义,所以不立。
问: 果中有六义吗?
答: 果中只有空、有二义——从他而生、无自体,是空义;酬答于因,是有义。若约互为因果来说,当为他作因时具此六义;当为他作果时只有二义。所以六义唯在因中。
译注
因门六义是华严宗缘起理论的核心框架,以"空/有""有力/无力""待缘/不待缘"三对范畴的组合生成六义,穷尽了"因"的一切可能状态。理解这一节,首先要把握为何第四句"无力不待缘"不立:无力意味着不能自生,而不待缘意味着也不能靠他生——那就什么都生不了,根本不是因,所以此句无法成立,正好对应《中论》"非无因生"的遮诠。六义的深层含义在于:同一个因,从不同角度观之,同时具足空与有、有力与无力、待缘与不待缘,这不是逻辑矛盾,而是缘起法"非一非异"本质的精确表达。刹那灭既是空的(当体无自性)又是有力的(此灭使果得生),正体现了"因其空故能成就"的根本义理。这六义为后文相即相入、一多无碍奠定了逻辑基础。
十四、六义与中观八不的对照
六义约体用各有四句。
约体的有无四句:
- 是有——即决定义故
- 是无——即刹那灭义故
- 亦有亦无——合彼"引自果"及"俱有"二义
- 非有非无——合彼"恒随转"及"待众缘"二义
约用的四句:
- 合"恒随转"及"待众缘"二义——是不自生
- 合"刹那灭"及"决定"二义——是不他生
- 合"俱有"及"引自果"二义——不共生
- 三句合其六义,因义方成——非无因生
中观的八不(不生不灭、不常不断、不一不异、不来不去)是遮诠(从否定面表述),六义是表诠(从肯定面表述)。八不约反——破除情执,理自显现;六义据现——直示事理,情执自亡。二者互为表里。
译注
这段是全卷最重要的教判之一。六义的约用四句恰好对应"不自生、不他生、不共生、非无因生"——这正是《中论》破四生的完整结构。这意味着华严的表诠(六义)与中观的遮诠(八不)并非两套不同的理论,而是同一缘起实相的两面表述:遮诠从否定面入手,破掉一切错误执著之后,真理自然显现;表诠从肯定面入手,将缘起的实际状态如实呈现,执著因无处著落而自然消亡。两种方法殊途同归。在藏传佛教的判教传统中,这个问题(中观遮诠与唯识/华严表诠的关系)是反复讨论的重要课题,而永明延寿在此给出的会通方案——遮表相即、互为表里——可谓圆融而不失精确。
十五、六义的开合
六义可以开合:
- 约体唯一——因无二体故
- 约义分二——空与有:无自性故为空,缘起现前故为有
- 约用分三——一有力不待缘,二有力待缘,三无力待缘。初即全有力,后即全无力,中即亦有力亦无力。(第四句"无力不待缘"非因义,故不论。)
六义据缘起自体,六相(总、别、同、异、成、坏)据缘起义门。
六义由空有义,故有相即门;由有力无力义,故有相入门;由有待缘不待缘义,故有同体异体门。由诸义门具足,所以才有毛容刹海等不可思议之事。
十六、相入相持——有力与无力
若论相入、相持(互相含摄、互相支撑),都因有力与无力的关系。这两义不能同时成立——
若都有力、没有无力者,就犯"多果过"——各各自生,无法统一。若都无力、没有有力者,就犯"无果过"——全都不生。
论中说:"因不生,缘生故;缘不生,因生故。"以一有力能持多,以多无力则入一中;以多有力能持一,以一无力则入多中。
所以,一粒微尘有力,能含摄刹海(无量佛土);刹海无力,潜入一尘之中。
问: 有力与无力,其义如何?
答: 若以"一"为有力者——这是空无性义。无性故能成就诸法。"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。"则一有力为主,多无力为伴。
若以"多"为有力者——则无有一法有自体能独立,都假众缘相待而成。则多有力为主,一无力为伴。
所以建立伴与主相成、自与他互立的关系。没有伴则主不能成立,缺少自则他不能成就。
约用与约体
约用——由相待故,具有力无力义,是相收及相入。
约体——由相作故,具有体无体义,是相即及相是。
经偈说:"诸法无作用,亦无有体性,是故一切法,各各不相知。"以他而为自,故无体性;以相待而成,故无作用——这是无力义。又正因此无知无性,方有缘起——这是有力义。若一法有自体,则不假相依;若无相依,则无诸法;若诸法不空,则无道无果。
译注
有力与无力的辩证关系,是华严相入相即论的核心逻辑,也是本卷最难理解的部分之一。关键在于:有力与无力不能同时属于同一方——否则要么多果(各自有力则各自生果,因果散乱)、要么无果(各自无力则无一能生)。恰恰是"一有力则多无力、多有力则一无力"的交替对调关系,才使得一多互摄成为可能。背后的哲学原理是:正因为无自性(空),才能成就一切法(有力);正因为能成就一切(有力),才显示其无自性(空)。这是中观"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"的华严式诠释。微尘含摄刹海这一不可思议之事,不是神话,而是缘起无自性的必然逻辑结论:一旦任何法都无定性,一就可以是多,多就可以入一,没有什么可以阻拦这种互摄。
十七、缘起十门
缘起相由之力,一与多互为缘起、相由成立,所以有相即相入等。此有二种:
- 约缘用——有有力无力,相待相依,全体相收,故有"相入"
- 约缘体——有空不空,能作所作,全体相是,故有"相即"
此即、入二门,复有二义:
- 异体相望——故有微细隐显。异体相容是微细义,异体相是具隐显义。
- 同体内具德——故有一多广狭。同体相入故有一多无碍,同体相即故有广狭无碍。
又由以异摄同,故有帝网义(因陀罗网重重无尽)。于时间中,故有十世义。缘起无性,故有性相无碍义。相关互摄,故有主伴义。
缘起十门详释
第一门:诸缘各异义
大缘起中诸缘相望,必须体用各别、不相杂乱,方成缘起。若杂乱则失去本缘之法,缘起不能成立。此即诸缘各各自守一位。经偈说:"多中无一性,一亦无有多。"
第二门:互遍相资义
必须互相遍入,方成缘起。如一缘遍应多缘——各与彼多全为一故,此一即是多个一。此即一一各具一切。经偈说:"知以一故众,知以众故一。"
第三门:俱存无碍义
凡是一缘,必须兼具前二义。因为要住于自一,方能遍应;遍应多缘,多缘方是一故。以一不能自作一——以多作一;以多不能自为多——以一作多。所以唯一与多一自在无碍。经偈说:"诸法无所依,但从和合起。"
以上三门总明缘起之本法。
第四门:异体相入义
法门力用递相依持、互相形夺,各有全力与全无力义。由一有力,必不与多有力同时并存——所以没有一而不持多的情况。由多无力,必不与一无力同时并存——所以没有多而不入一的情况。
第五门:异体相即义
诸缘相望,全体形夺,有有体与无体义。一缘是能起、能成者,故有体;多缘是所起、所成者,故无体。由一有体必不与多有体同时并存,多无体必不与一无体同时并存——所以没有不是多的一,没有不是一的多。
第六门:体用双融义
- 以体无不用,举体全用——即有相入、无相即义
- 用无不体,举用全体——即唯有相即、无相入义
- 归体之用不碍用,全用之体不失体——无碍双存,亦即亦入,自在俱现
- 全用之体体泯,全体之用用亡——非即非入,圆融一味
- 合前四句,同一缘起,无碍双存
- 泯前五句,绝待离言,冥同性海
以上三门(四五六),在异体门中显示义理。
第七门:同体相入义
前一缘所有的多一,与彼一缘体无差别,名为同体。又由此一缘应多缘故,先明相入:一缘有力能持多一,多一无力依彼一缘。所以一能摄多,多便入一。
第八门:同体相即义
前一缘所具的多一,也有有体无体义,故也相即。多一无体由本一成,多即一也;本一有体能持多一,全一摄多。
第九门:俱融无碍义
同前第六门体用双融之六句。
以上三门(七八九),在同体门中辨义理。
第十门:同异圆满义
将前九门总合为一大缘起,令多种义门同时具足。由住一遍应,故有广狭自在门;由就体有相即、就用有相入;由异体相容具微细门;由异体相即具隐显门——就用相入为显,就体相即为隐。又由异体相入带同体相入,具帝网门(重重无尽)。由此大缘起即无碍法界,有托事门(事事无碍)。显于时中有十世门。相关互摄有主伴门。
经偈说:"菩萨善观缘起法,于一法中解众多,众多法中解了一。"
如此理事开合、缘性融通,方达一心无尽之用。
译注
缘起十门是华严宗法界缘起论的完整展开,其结构具有内在的层级逻辑。前三门是地基:各异(诸缘保持自身的独特性)、互遍(诸缘相互应入)、俱存(两者同时成立而无碍)——这三条缺一则缘起不成,如同三角形的三条边。中间三门(异体相入、相即、体用双融)和再后三门(同体相入、相即、俱融)分别在"异体"和"同体"两个维度上展开义理,形成平行的两组。第十门"同异圆满"则是将前九门全部收入,同时具足——这不是简单的叠加,而是圆融无碍的一大缘起。整个结构最终归于"一心无尽之用",这正是《宗镜录》以一心统摄华严法界的根本立场:十门不是关于外在世界的描述,而是一心展开的无尽义理。
十八、华严演义的详释——异体同体三门
《华严演义》解释说:缘起者初有三门:一、异体门;二、同体门;三、同异合明门。
之所以有同体和异体,是因为缘起门内有二义:一是"不相由义"——自具功德,如因中不待缘;二是"相由义"——如待缘等。前者即同体门,后者即异体门。
正因为各各相异,方才有待缘之义;正因为遍相资应,方才自具功德。所以前二门各生三义:互相依持(有力无力故,相入)、互相形夺(有体无体故,相即)、体用双融(无前后故)。这就是缘起的大意。
以十钱为喻说明同体门
同体门中"互遍相资"之义,即具多个一。如以十枚钱为缘:每枚当体自是"本一";应二时称"二一",应三时称"三一",乃至应十时称"十一",故有"多一"。若此一缘不具多一,则资应不遍,缘起不成。
此即"一一各具一切"——一既有十,二三四等也各有十,所以说"一一各具"。以十钱为喻,法界差别无尽法中,各各遍应,随一一各具法界差别法。
异体相入义的详释
"递相依持"者——缘起中的一多等,并非定性的一多等。若一有定性、不由于多,多有定性、不由于一——那就不是缘起了。正因为一无定性、假多而起,多无定性、由一而生——由无性平等之义,方成缘起。
若有一可一,这是自性一;若有多可多,这是定性多。定性多则多不因于一,定性一则一不因于多。但现在,由多故一——此一不自一;由一故多——此多不自多。此多不自多则无力,此一不自一则无力。无力随有力——一多互相收。所以随一佛会即一切佛会,一切法会即是一法会。此一法会不动而常遍,不分而常多。
异体相即义的详释
一不即多有何过?有二过:
其一,不成多过——若一不成十,则二三四等也不成十,故无十之过。
其二,不成一过——若一不成十,则此一也不成为"一"。因为十不成立,一的意义也不成立——没有十,谁的"一"呢?
一不即多有过如此,多不即一有过也是一样。又若不相即,缘起门中空有二义就不能成立,便有自性见和断灭等过失。
体用双融义的详释
- 以体就用——举体全用
- 以用就体——举用全体
- 体用双存——无碍俱现
- 体用双泯——体用交彻、形夺两亡、即入同源,故圆融一味
- 成解境——合前四句为所理解的境界
- 成行境——绝前五句为所修行的境界
同体相入义的详释
好比一个人:对父亲而言是子,对儿子而言是父,对兄而言是弟,对弟而言是兄——同一人体而有多名。本一如一人,多一如诸名。
第十门圆满义的详释
前来异体四门、同体四门,加上第三同异俱存,并不出同异二义,合居一处、不偏一门,故叫"圆满"。
比如"由异体相入带同体相入故有帝网门"——同体相入中,一中已含于多;更入异体,故有重重之义。同体相入如镜已含多影;更入异体,如含影之镜更入余镜——故有重重无尽之义。
最后结归:由第一本门之中融同异故,今则融前六门——异体中三门与同体三门相成。无异体则同体不成,无同体则异体不成,故六门相成。后之七门从前三生,前三融故后七必融,故十门一际。
译注
这段详释以三个具体的比喻,将抽象的华严义理落实为可把握的思维模型。十钱之喻揭示同体门的核心:每一枚钱都同时是"本一"(就自身而言)和"多一"(就其与其他九枚的关系而言),二者并非外在的组合,而是同一体的两个观察面。一人多名之喻揭示同体相入:父/子/兄/弟,名异而体一——这个人并没有因为多种关系而变成多人,缘起中的"多一"也是如此,是同一缘体在不同关系中的展现。含影之镜互入之喻揭示帝网重重:单镜含影是同体相入,含影之镜再入他镜是异体相入,二层叠合就产生了重重无尽——每一面镜子中都有包含其他无数镜子的影像,而那些影像中又有无数镜子。十门最终归于"一际"(同时圆满),体现了华严"一即一切、一切即一"的究竟旨趣,也是《宗镜录》以一心收摄万法缘起的总归宿。
十九、总结:外由内变,本末相收
如上缘起,总因是"外由内变,本末相收"。外在的器世界,是内识顿变所成。增上之果,也因自业而起,所以说"内变"。内即是本,外即是末。以唯心义来看,内收外;以末摄本来看,外也收内。若以法性为本,法性融通,缘起相由,则一粒微尘包裹法身,一根毫毛容纳佛刹。所以合为一大缘起。
译注
全卷以"一大缘起"作结,这个结尾不只是总结,而是一次完整的收归——将法相宗的精密因果分析(十因、十五依处、三依、四缘、种子六义、俱有依四义等)和法性宗的圆融无碍法门(因门六义、缘起十门、相即相入等)统统收入"一心"。这一收归的逻辑是:法相宗穷尽缘起之相,说清楚每一个因果层次;法性宗通达缘起之性,说清楚诸法融通无碍的根据;而两者之所以能统一,是因为都不出一心之外——外在的器世界是内识所变,一切缘起不过是一心的展开图。"一粒微尘包裹法身,一根毫毛容纳佛刹"——这句话在第七十二卷的最后,既是华严义理的极致表达,也是永明延寿向读者发出的最后邀请:在最细微处见最广大,在当下一念中认取三世诸佛的本怀。这就是"宗镜"之义。
〔译文终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