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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三十六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观修的两条路
修观的门径,大体不外两条路。
第一条路,是依禅宗与圆教的方法,专门接引上上根器的人。这种修法直接观照心性本身,不在能观与所观之间制造对立,不起分别想念。无论入定还是散乱,观照从不间断;内境外境,一律平等看待。说是观照,其实并没有一个"在观照"的动作——灵明觉知,本自寂然照见。
第二条路,是依各种观法的方法,在心中观想特定的境界。虽然权且建立种种假相,但这些相都是从心变现出来的。譬如《观无量寿经》建立的日观、水观等十六种观门,《上生经》中观想弥勒菩萨兜率天宫内院,都属于这一类。
各种注疏解释说,"观"这个字在义理上有两层意思:一是"观瞩",二是"观察"。观瞩,就像前五识(眼耳鼻舌身)直接缘取外境,面对当前境界,显现分明,不做推度思维,属于现量(直接感知)与性境(真实境界)。观察,则是在自己的心识上建立一种模式,仔细察看、推寻境界的分际界限。现在所建立的观门,用的正是第二种——观察。
能观之心的体性
关于能观的心,从体性上说有四种:第一,从本性出体,唯独是别境心所中的"慧",这个慧能够拣别去除散乱、染污、无记(不善不恶的无意义状态)等,选择保留善净所变的境界。第二,能所引体,由定引发慧。第三,相应体,即五蕴中除色蕴以外的其余四蕴。第四,眷属体,包含色蕴在内的全部五蕴。
有人问:在与心王相应的四蕴心所当中,到底取哪一个作为能观的心?
答:先说心王,再说心所。八识心王之中,只取第六意识。
问:前五识、第七识、第八识不也都能缘虑吗?为什么不取它们?
答:前五识在有漏位(尚未断尽烦恼的凡夫状态)中,只是以现量直接缘取真实的五尘境界。第八识(阿赖耶识)也只是以现量缘取三类境——种子、根身、器世间,性质始终是无记。第七识(末那识)在有漏位中,恒常执取第八识的见分作为对象,属于非量(错误的认知)。而现在说的能观之心,是因为教法的启发而以比量(推理认知)了知,变起相分(心所呈现的影像),属于比量善性的独影境(纯由心识变现、本身无实体的境界),只有第六意识才有这种功能。
第六意识的四种类型
问:第六意识心王有几种?
答:义理上说有四种。第一,明了意识——与前五识同时缘取五尘,分明显了。第二,定中意识——在禅定中引发而起。第三,独散意识——不与前五识同时缘取,既不是定中所起,又独在散乱位中生起,所以叫"独散"。第四,梦中意识——在睡眠状态中生起。
问:这四种当中,哪种是能观的心?
答:已经得到殊胜禅定的人,用的是定中意识,以现量观照。还没有得定的人,用的是独散意识,作为能观之体。
心所法的配属
接下来说心所。心所共有五十一法,分为六位。先通说各识在有漏位中相应的心所:前五识各有三十四个心所相应——遍行五、别境五、善十一、根本烦恼三(贪、嗔、痴)、中随烦恼二、大随烦恼八。第六意识在三界三性(善、恶、无记)、定位散位通论之下,与全部五十一个心所都能相应。第七识与十八个心所相应——遍行五、根本烦恼四(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)、大随烦恼八、别境中的慧。第八识只与遍行五个心所相应。
这八种识如果转成无漏(彻底清净),就只与二十一个心所相应——遍行、别境、善法。
现在说的能观之心,专指善性的第六意识,其相应心所随心王而定。定中的心所只有二十一种:遍行五、别境五、善十一。如果在寻(粗的推度)和伺(细的推度)中随取一法,就是二十二种。寻粗伺细不同时生起,深浅推度以思慧为体。若与散位心王相应,则是二十种——在善法中除去轻安,因为轻安是由定引发的,有定的资持,身心才能调畅,才有轻安可言。或者二十一种,在寻伺中随取一种。
三境、三量、三性、四缘
问:能观的心在三境(性境、独影境、带质境)中属于哪种?
答:定位和散位都属于独影境,因为是变现假相。这假相分从能缘的见分种子生起,自身没有独立的种子,所以叫独影。它不同于性境——那是实在的色心各有种子生起,比如眼识缘色。也不同于带质境——心缘心时一定有本质,中间的相分从本质和见分两边起。独影境本身有两类:一是有质的,就是这个观心,它托彼为本质;二是无质的,比如缘取龟毛兔角之类。
问:既然有本质,为什么不算带质境?
答:带质境有两种。一是真带质,以心缘心,如第七识缘第八识、第六识缘其他识。二是似带质,心缘色。这里所观的,因为带着那个本质,通于似带质。
问:定位和散位托那个本质去缘取,熏习所得的是什么种子?
答:只熏习能观心心所的见分种子,相分是假的,不熏习。有漏的观心不能熏习无漏本质的种子。
问:在三量(现量、比量、非量)中,这属于什么量?
答:定位属于现量,散位属于比量,不通非量——因为非量不是正观。
问:三性中是什么性?
答:只是善性。
问:四缘(因缘、等无间缘、所缘缘、增上缘)中属于什么缘?
答:四缘具足。第六意识心王以及真实的心所都从种子生起,这是因缘。假相分是所缘缘。前念引导后念,是等无间缘。增上缘有顺、违两种:顺增上又分有力和无力——有力顺增上,是作观时诸缘有力、随顺能观;无力顺增上,是作观时虽不特别助力,但也不障碍其他法。违增上也有二种:一是违背,作观时能违背散乱心和无记性等;二是违损,作观时能违损各种染污法。
三依与五果
问:在三依(因缘依、俱有依、开导依)中属于什么依?
答:三依具足。第一,因缘依——能观心等各有自己的种子作为因缘依,现行依靠种子,也叫种子依。第二,俱有依——即六根处,能给诸心心所作依靠。现在能观的第六识,用第七识、第八识作为所依,也叫增上缘依。第三,开导依——前念心心所开避引导后念心心所,取前念心王即叫开导依,后念必须依前念而生,也叫等无间缘依。
问:在五果(异熟果、等流果、离系果、士用果、增上果)中属于什么果?
答:能观心体不是异熟果,只有第八识才是真异熟。等流果——这能观心心所从自种生起,种子与现行都是善的,流类齐等。离系果——这有漏的观行还没有断除障碍染污的系缚法,所以不是离系果。士用果有二种:一是人的士用——这个人能作此观,人为士用,因观心成就即是士用果;二是法的士用——作观时诸缘法有力,如世间士夫的力用成就观心,即是士用果。增上果——前四果所不摄的法,只要对观心有随顺的意义就为其因,观心由此成就,即是增上果。
问:这能观心具备几种缘才能生起?
答:具备五缘:一是作意,警觉心的缘故;二是种子,生起现行法;三是根,即第七识;四是境,即假相分;五是根本,即第八识。如果加上等无间缘,就是六缘生起。像上面这样理事双明,才算圆满的观法。
观法与天真本性
问:如果境界本来无生,心又常常不住,何必还要建立观法,岂不是违背天真本性吗?
答:这是为了那些还没有通达"本来无生"、却想要向外妄修的人,让他们转向内心观照,暗暗契合真性。正如《永嘉集》所说:告诫懈怠的人——渡海先要上船,没有船怎么过得去?修心必须入观,没有观怎么明心?心尚且没有明了,什么时候才能与道相应?这是劝那些守愚空坐、不求进修的人。就像想要过关渡口,没有船就无法济渡;要穷尽生死,没有智慧怎么能明了?
又说:妙契玄源的悟心之人,难道还会执着观照而迷失要旨?通达教法的人,岂会滞留在言语中而惑乱义理?义理明了则言语道断——什么言语能够议论?要旨会通则心行处灭——什么观照能够思维?心言两忘而不可思议,才可以说妙契其中。这就是得到要旨的人,何必还要说境界——已经到了宝所,终究不用再问路程。已经看见月亮,哪里还会执着手指?所以《般若吟》说:"见月休观指,归家罢问程。即心心是佛,何佛更堪成。"
理解与修行必须合一
《辅行记》提问:用四句推检,贪欲已经泯然,只有妙观存在、没有贪欲了,为什么还说"而起而照"?
答:防备烦恼生起的时候,理应照见。起不起都要照,照不照都要亡,亡不亡都要泯除,泯不泯都湛然——这样才能成就入空之观。所以说"不见起照",而起照宛然存在。
以上所说的各种观门、一心的要旨,义理已经很清楚了。理解虽然分明,修行必须暗暗与之相合。因理解而成就修行,修行成就时理解便泯绝。不可以一味执着理解,违背道法空谈宗旨。修行与理解相应,才能照见宗镜。
楞严经:见性修行,不取多闻
《首楞严经》所说的,完全是为了见性修行,不取多闻知解。所以如来呵责阿难说:
"不是你历劫辛勤修证就能成就。你虽然能忆持十方如来十二部经的清净妙理,多如恒河沙数,但这只是增加戏论罢了。你虽然谈说因缘、自然等义理,讲得决定明了,人间称你多闻第一,可是以你积劫多闻的熏习,还是不能免于摩登伽女的灾难。"
阿难对佛说:"世尊,我现在虽然承受这样的法音,知道如来藏(众生本具的觉性宝藏)妙觉明心遍满十方世界,含育十方国土的清净宝严妙觉王刹。但如来又责备多闻无功、不及修习。我现在就像旅途中寄宿的人,忽然蒙天王赐给华屋,虽然获得大宅,还要找到门才能进去。唯愿如来不舍大悲,为我和会中这些蒙昧之人开示,捐舍小乘,毕竟获得如来无余涅槃的本发心路,让有学的人知道从哪里摄伏往昔的攀缘心,得到陀罗尼(总持法门),入佛知见。"
于是佛告诉阿难:"你常常听我在戒律中宣说修行的三个决定义——摄心为戒,因戒生定,因定发慧,这就叫做三无漏学。"
四种根本重戒
佛接着说:"阿难,什么是摄心?我称之为戒。如果世间六道众生,其心不淫,就不会随生死而相续轮转。你修三昧(甚深禅定)本来是为了出离尘劳,如果淫心不除,尘劳就不可能出离。纵然有多智、禅定现前,若不断淫,必定堕入魔道——上品为魔王,中品为魔民,下品为魔女。你以淫身求佛妙果,纵然得到微妙的悟境,根本还是淫。根本既是淫,轮转三途(地狱、饿鬼、畜生),必定不能出离。如来涅槃,有什么路可以修证?必须使淫欲的机微在身心两处同时断尽,断的念头也不存在,对于佛菩提,这样才有希望。"
"如果不断杀生而修禅定,譬如有人自己塞住耳朵高声大叫,以为别人听不见——这叫做越想隐藏越暴露。如果不断偷盗而修禅定,譬如往有漏洞的瓶子灌水想要装满,纵然经过无量劫,终究装不满。如果不断大妄语,就如同把人粪刻成栴檀的形状想要求得香气——绝无此理。"
十习因与六交报
经中进一步说到造十种习因、感受六种交报。
十种习因——第一淫习:十方如来把行淫叫做欲火,菩萨见欲如避火坑。第二贪习:如来把多求叫做贪水,菩萨见贪如避瘴海。第三慢习:如来把我慢叫做饮痴水,菩萨见慢如避巨大洪流。第四嗔习:如来把嗔恚叫做利刀剑,菩萨见嗔如避诛戮。第五诈习:如来把奸伪叫做谗贼,菩萨见诈如畏惧豺狼。第六诳习:如来把欺诈叫做劫杀,菩萨见诳如踩到毒蛇。第七怨习:如来把怨家叫做违害鬼,菩萨见怨如饮鸩酒。第八见习:如来把恶见(邪知邪见)叫做见坑,菩萨见种种虚妄遍执如入毒壑。第九枉习:如来把怨谤叫做谗虎,菩萨见冤枉如遭霹雳。第十讼习:交相喧闹源于覆藏过失,如来把覆藏叫做阴贼,菩萨看覆藏之行如头顶高山、脚履巨海。
六种交报——见报、闻报、嗅报、味报、触报、思报。六识造业所招的恶报从六根而出,各各招引恶果。临终神识堕入无间地狱:见受明暗二苦,闻受开闭二苦,嗅受通塞二苦,味受吸吐二苦,触受合离二苦,思受不觉与觉知二苦,一一受苦无量,详见经文。
先悟后修,理行暗合
所以阿难已经悟到妙觉明心、知宗不昧,才再次恭请世尊密授修行之法。由此可知,先悟后修,理解和修行必须暗暗相合。如果只求一时的知解而不肯进修,想要证得究竟菩提,那是绝无可能的。所以经说:"纵然得到妙悟,根本还是淫"——因为生死的根本不断。必须保护浮囊(比喻戒体),才能渡过业海。
《大涅槃经》中有一个比喻:海中有罗刹(烦恼的化身),贪等烦恼各别现行,叫作"一罗刹"。全乞浮囊,比喻索取交合——相当于破四重禁(杀盗淫妄根本大戒)。乞其半,比喻求摩触——相当于犯僧残罪。乞三分之一,比喻索取其他恶行——相当于犯偷兰遮。乞手掌大小,比喻共坐等——相当于犯舍堕和波逸提。乞微尘许,比喻衣角相触——相当于犯突吉罗(最轻的过失)。由此可知,即使微细的戒条都须持守,才能保全戒体。即便只乞微尘那么一点点,终究会损坏浮囊,何况全乞、半乞呢?
所以如果犯了这些戒,过失尤其严重——不仅障碍大道、不能出离尘劳,而且以恶业相酬,果报牵引直入地狱。十习因既然已经造作,六交报怎么可能没有?这一切都是一念恶觉心生、颠倒想起,对境造因成假相,随情运转相续心,不以智慧正观,于是陷入凡夫的业道。虽然一时顺了心意,却不思考万劫沉沦之苦。所以一切如来同声宣说,审察之语应当刻骨铭心;十方菩萨都为之惊惧,实在值得我们警醒。
华严经:多闻不修的八个比喻
所以《华严经》记载,文殊师利菩萨问法首菩萨:佛子,如佛所说,受持正法能断一切烦恼,为什么又有人受持正法却不断烦恼?随贪嗔痴、随慢随覆、随忿随恨、随嫉随悭、随诳随谄,被烦恼势力牵转而不能离心?能受持法,为什么还在心行之内生起种种烦恼?
法首菩萨以偈回答——
佛子好好谛听,我来如实作答。不是仅凭多闻,就能入如来法。
如人被水漂流,怕溺却渴死了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人备好美食,自己饿着不吃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人精通医药,自己的病救不了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人替人数宝,自己半钱也没有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人生在王宫,却受饥寒之苦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聋人奏音乐,悦了别人自己听不到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盲人画众像,指点别人自己看不见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海上的船师,自己却死在海中——对法不修行,多闻也如此。如在十字路口广说种种好事,内心却无半点实德——不行也是如此。
大宝积经:不修行不能成佛
《大宝积经》中,佛对迦叶说:如果有趣向菩萨乘的善男子善女人,刚听到这个法就不能生起真实深信,终究不能得到无上正等正觉。为什么?由于修学才能证得菩提,不是不修学就能得证。如果不修习便能成菩提,那猫兔之类也应该成佛了。为什么?不正行的人不能证得无上觉。如果不正行就能得菩提,那音声言说也应该能成佛了——口口声声说"我要成佛、我要成佛",以此一句话,无边众生早该成正觉了。
永嘉集:心身依报与空相应
《永嘉集》说——
心与空相应:讥毁赞誉,何忧何喜。身与空相应:刀割香涂,何苦何乐。依报(生存环境)与空相应:施予劫夺,何得何失。
心与"空不空"相应:爱见俱忘,慈悲普救。身与空不空相应:内心同枯木,外现威仪。依报与空不空相应:永绝贪求,资财给济众生。
心与"空不空、非空非不空"相应:实相初明,开佛知见。身与之相应:一尘入正受(正定),诸尘三昧起。依报与之相应:香台宝阁,庄严净土化生。
所以如果不断四种根本重罪而想求一乘妙果,就如同塞着耳朵大叫、以为别人听不见,徒然往漏杯里灌水、永远没有满的一天。又如果所行的不是所说的、所说的不是所行的,心口自相矛盾,什么时候才能相应?像盲人画像、聋人奏乐,只是悦了别人,对自己毫无益处。
由此可知,听闻而不证、理解而不行,虽处在多闻的宝藏中,如同在王宫里冻死;虽游于诸佛的智海中,犹如在水中渴死。比况至此,还不改弦更张、生起惭愧忏悔,怎么称得上有智慧呢?
顿渐二教与真缘二修
问:这部《宗镜录》对于顿教渐教、真修缘修,如何悟入?如何修行?
答:现在宗镜中依"无作三昧"(不造作的甚深定境),观照真如一心,念念冥合真如,念念圆满。如天台教所说,修无作三昧,观真如实相——不见是缘修而成佛,也不见是真修而成佛,也不见是真修与缘修合起来而成佛,也不离真修缘修而成佛。四种修法都无,便是无四种造作,这就是无作三昧。这不同于相州北道派,说要以缘修成佛;南方大小乘师也多用缘修。也不同于相州南道派,用真修成佛。
问:偏用一种有什么过失?
答:道本无诤,何必争得水火不容?现在所说的,是用三昧修中道第一义谛——开显无明,显现法性,忘却真缘的分别,离开诤论。言语之法消灭了,无量罪便除尽了。清净之心归于一,就像水澄清之后,佛性的宝珠自然现前。见到佛性的缘故,就安住于大涅槃。
问:如果是这样,现在为什么还要说呢?
答:《大涅槃经》说:"不生不生,名大涅槃。"因为以修道而得,所以本不可说。哪像那些大乘论师偏执一端、定要有个说法?不过以因缘的缘故,也可以方便施说。如果理解四悉檀(佛陀说法的四种意趣)的深意,像前面四种说法就没有过失。
接下来证成这个道理:如果观无明便见中道,就是入不二法门,住于不思议解脱。《维摩经·入不思议法门品》说:如果知道无明即是明,而明也不可得,这就是入不二法门。如果入了中道,就能双照二谛(真谛与俗谛),自然流入一切智海。
现在依四悉檀普为一切根机来说:在真修缘修当中,这属于无作的真修。在顿渐四句当中,如果就上上根器而言,是顿悟顿修;如果就上根而言,或是顿悟渐修。
什么是真修与缘修
问:什么是真修缘修?
答:如果从缘修来说,以智慧成佛,真如只是被观的境界——这是从缘修的角度来说明"自"。如果从真修来说,正以真如一心为佛,万行及智慧都只是福智庄严。所以以真如一心为"自",以一切福智为"他"。
如果直接了悟真如心就成佛,这是圆顿宗。如果不了此心而妄有修证,这是藏教、通教灰身灭智的果位。如果依此心另外发起修行,这是别教大乘。与圆教"即心便具一切"相比,所有行位的功程,日劫相差悬殊。所以说"即心是"最为快速,另外"发心去行"就迟缓了。
问:既然即心就是,为什么还要修?
答:正因为"是",所以才要修。就像铁如果不是金,就不能锻造成精妙的器具。
顿渐四句
问:什么是顿渐四句?
答:一是渐修顿悟,二是顿悟渐修,三是渐修渐悟,四是顿悟顿修。《楞伽经》中有四渐四顿。经中大慧菩萨问佛:世尊,净除自心现流(心中现行的烦恼习气之流),是顿还是渐?佛先说四渐,后说四顿。
四渐——佛告诉大慧:渐净非顿。一如庵摩罗果渐渐成熟而非一下子熟,如来渐除众生自心现流也是如此。二如陶匠造器,渐成非顿。三如大地万物,渐生非顿。四如学习技艺,渐就非顿。以上四渐,是就修行尚未证理而言。
四顿——是就已经证理而言。第一,明镜顿现的比喻:譬如明镜顿时现出一切无相的色像,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也是如此,顿现无相无所有的清净法界。第二,日月顿照的比喻:如日月之轮顿时照显一切色像,如来为远离自心习气过患的众生,也是如此,顿为显示不思议的殊胜智慧境界。第三,藏识(阿赖耶识)顿知的比喻:譬如藏识顿时分别了知自心所现以及身体安立受用的境界,诸佛报身也是如此,顿时成熟众生所处之境,以修行者安置于色究竟天。第四,佛光顿照的比喻:譬如法身佛所作依佛光明照耀,自觉圣趣也是如此,对于法相中有性无性的恶见妄想,以光照令除灭。
顿悟渐修与顿悟顿修
现在取"顿悟渐修",深合教理。《首楞严经》说:"理虽顿悟,承悟并消;事在渐修,依次第尽。"如大海猛风顿息,波浪渐渐平息;犹如婴孩诸根顿时生具,力量渐渐充备;似曦光顿出,霜露渐渐消融;如整篇文字顿时写成,读却有先后之序。
或者"顿悟顿修",正当宗镜的宗旨。如华严宗所说,取悟如日照——解悟与证悟都是顿的。又如磨镜,一时遍磨,明净却有渐次。
现在要说的是:明,是本明;渐,是圆渐。
说"明是本明",是怕有人说擦拭镜子不是顿——六祖说"明镜本来净,何用拂尘埃",这是直显本性,破除渐修的执着。现在为了顺应经教而说明其渐证:随着渐渐显明,每一步都是本明。所以说"明是本明"——即无念体上自有真知,不是另外有个"知",知就是心体本身。
说"渐为圆渐",即天台智者大师的意思。他说:渐家的渐不是圆渐,圆家的圆不是渐圆。渐家也有圆渐,圆家也有圆渐。渐家的渐,如长江出岷山,始于一线细流。渐家的圆,如大江千里奔流。圆家的渐,如初入大海,虽然渐渐深入,但一滴海水已经超过整条大江,更何况那一线细流呢?圆家的圆,如穷尽大海的涯底。现在说的渐,是圆家之渐,尚且超过渐家之圆,何况渐家之渐。
禅源集:顿门的两种
《禅源集》说,顿门有两种:一是逐机顿,二是化仪顿。
逐机顿——遇到凡夫中上根利智者,直接指示真法,听闻即顿悟,完全同于佛果。如《华严经》所说"初发心时即得无上菩提",《圆觉经》所说"观行即成佛"。
化仪顿——是说佛初成道时,为宿世因缘成熟的上根之流,一时顿说性相事理、众生万惑、菩萨万行、贤圣地位、诸佛万德。因该果海——初心即得菩提;果彻因原——位满犹同菩萨。这唯有《华严经》一部经典,名为顿教。其中所说诸法,是全体一心之诸法;一心是全体诸法之一心。性相圆融,一多自在。
就不同根机说顿渐
又就根机的不同来说顿渐——
有人先因渐修功成而豁然顿悟,如伐木片片渐斫、一时顿倒,也如远赴皇城、步步渐行、一日顿到。
有人先因顿修而后渐悟,如人学射——顿者,箭箭直注意在靶心;渐者,久后渐渐接近、渐渐射中。这是说运心顿修,不是说功行顿时完毕。
有人渐修渐悟,如登九层之台,脚步渐高,所见渐远。以上都是证悟。
有人先须顿悟方可渐修,这是就解悟而言。
如果就断障来说——如太阳顿出,霜露渐消。如果就成德来说——如婴孩初生即具四肢六根,长大后渐渐成就志气与功用。如《华严经》所说"初发心时即成正觉",然后三贤十圣次第修证。如果未悟而修,不是真修。因为不是从真如流出的行,无法称为真;哪有装饰真如的行,不从真如生起的道理?经说:如果未闻此法,多劫修六度万行,竟不能证真。
顿悟顿修:宗镜正旨
有人说顿悟顿修——这是上上智的根性,乐欲俱胜,一闻千悟,得大总持(无碍的摄持力),一念不生,前后际断。如果就断障来说,如斩一捆丝,万条顿断。如果就修德来说,如染一捆丝,万条顿时着色。
荷泽神会大师说:"见无念体,不逐物生。"又说:"一念与本性相应,八万波罗蜜行一时齐用。"又说顿悟者不离此生即得解脱——如狮子儿,初生之时就是真狮子;即修之时即入佛位,如竹笋春天生长,不离于春就与母竹齐高。为什么?心空的缘故。如果除去妄念、永绝我人之执,即与佛齐。经说:"不坏世间而超世间,不舍烦恼而入涅槃。"
如果不修而妄想顿悟,犹如野狐随着狮子转,经百千劫终究不能成为狮子。由此可知,如果不直了自心,岂能成就圆顿?随他人妄学,终究不能成真。
这部《宗镜录》就是圆顿之门,关键在于心——了悟此心无际,更无前后,万法同时。所以《证道歌》说:"是以禅门了却心,顿入无生慈忍力。"
又如果用悟来指导修行,就是解悟;如果因修行而证得,就是证悟。顿教之初如《华严》海会,在祇多林中入"狮子颦伸三昧",大众都顿证法界,没有差别。后来乃至将入灭度,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,佛作大狮子吼,显示常住法,决定宣说:"一切众生皆有佛性,凡是有心者,定当作佛,究竟涅槃常乐我净,都安住在秘密藏中。"
一心真体遍一切处
这个教法,本从世尊一真心体流出,也就是凡圣所共同依止的一心真体。它随缘流出,辗转遍布一切处、一切众生的身心之中。只要各人于自心静念、如理思维,就能如是如是地显现出来——在宗镜之中,了然明白。
起此无边的一照,遍法界无际的虚空——没有一粒微尘不被光明照及,没有一个念头不承此照烛。
这就是般若无知之照——照既然无知,照岂有边际?涅槃大寂之宗——宗既然无尽,寂岂有穷极?
般若无知论
所以如《般若无知论》所说——
《放光般若经》说:般若无所有相,无生灭相。《道行般若经》说:般若无所知,无所见。
这是在辨明智慧观照的作用,却说无相、无知,为什么?因为确实存在"无相之知"与"不知之照",这一点很清楚。为什么?有所知就有所不知——正因为圣心无知,所以才无所不知。"不知之知",才堪称一切知。所以经说"圣心无知,无所不知",确实如此。
所以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,终日知而未尝知。所以能默然韬光,虚心玄鉴,关闭分别智、塞住攀缘心,而独自于冥冥中觉照。然而智有穷幽之鉴却无知,神有应会之用却无虑。神无虑,所以能独运于世表;智无知,所以能玄照于事外。智虽在事外,未始没有事;神虽超世表,终日在域中。所以俯仰顺化,应接无穷,幽微无不察,而没有刻意观照的功用。这就是"无知之所知",圣神之所会。
然而般若这个东西,实而不有,虚而不无——存在却不可以言说论议,恐怕只有圣智才如此吧。为什么?想说它有,却无形状无名称;想说它无,圣人却以之灵明。以之灵明,所以虚而不失照;无状无名,所以照而不失虚。照不失虚,所以浑然不变;虚不失照,所以动而接应万物。
所以圣智的作用从未暂停,在形相上却从来找不到。所以《宝积经》说"以无心意而现行",《放光般若经》说"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"。圣人的行迹虽然千变万化,其旨趣却始终如一。
所以般若可以虚而照,真谛可以亡而知,万动可以当下即静,圣应可以无为而为。这就是不知而自知,不为而自为——还有什么知?还有什么为?
问答:圣心是否"有知"
问:圣人真心独朗,物物照见,应接无方所以动与事会,物物照见所以知无遗漏。动与事会所以不失时机,有会于可会;知无遗漏所以必有知于可知。有知于可知所以圣人不虚知,有会于可会所以圣人不虚会。既知既会,为什么却说无知无会?如果说忘知遗会,那也只是圣人对知会不自私,以成就其"不自私"罢了。这可以说不自据其知,但怎么能说无知呢?
答:圣人功高天地却不以仁自居,明逾日月却更显深沉——这难道是说像木石那样顽然无知吗?实在是因为圣人异于常人之处在于神明,所以不可以世间事相去推求罢了。你的意思是想让圣人"不自据其知"而实际上还是有知,这恐怕违背圣心、失于经文的旨趣吧。为什么?经说"真般若者,清净如虚空,无知无见,无作无缘"——这分明是知自无知,哪里需要等到反照之后才无知呢?
如果说有知但性空所以称净,那就分不清惑智了——三毒四倒也都可以叫做清净。又何必独尊般若为净?如果以所知来赞美般若,所知就不是般若本身。所知自然常净,般若未必因此而净,也没有理由把外在的净归功于般若。
然而经说"般若清净",恐怕是因为般若的体相本来真净,本无惑取之知——既无惑取之知,就不可以用"知"来称呼它。岂止无知才叫无知,知本身就自然无知了。
圣智观真谛
所以圣人以无知的般若,照见无相的真谛。真谛没有丝毫遗漏,般若没有穷不尽的地方。所以契会而不差错,恰当而无执着。寂然无知,而无不知。
问:事物不能自己表达自己,所以建立名称来沟通事物。事物虽然不等于名称,但果真有可命名之物,就应当由这个名称来了解。所以循名求实,事物不能隐藏。然而论中说"圣心无知"又说"无所不知"——意思应该是无知未尝是知,知也未尝是无知。这就是名言教法的通则、立言的本意。但这篇论似乎想统一于圣心却偏离了文字的旨趣,循文求实,似乎未见其当。为什么?如果"知"是圣心所得,"无知"就无所辩了;如果"无知"是圣心所得,"知"也无所辩了;如果二者都无所得,那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。
答:般若的义理,无名无说,非有非无,非实非虚。这无名之法,不是言语所能言说的。但言语虽不能说,不借言语也无法传达。所以圣人终日言而未尝言。
现在试着为你勉强辨析。圣心微妙无相,不可说有;用之弥勤,不可说无。不可说无,所以圣智在其中;不可说有,所以名言于此绝。所以说"知",不是因为有知想通其鉴照;说"不知",也不是不知想辩其形相。辩相不是为了证明"无",通鉴不是为了证明"有"。非有,所以知而无知;非无,所以无知而知。所以知即无知,无知即知——不要因为言辞的差异而误以为圣心有异。
以缘求智,知即非知
问:真谛深玄,非智不能测度。圣智之能,正由此而显现。所以经说"不得般若不见真谛"——真谛就是般若的所缘。以缘来推求智,智就是知了。
答:以缘来求智,知就不是知。为什么?《放光般若经》说"不缘色生识,是名不见色"。又说"五阴清净故般若清净"。般若是能知,五阴是所知,所知就是缘。知与所知相互依存——相与而有,相与而无。相与而无,所以事物莫之为有;相与而有,所以事物莫之为无。莫之为无,所以为缘所起;莫之为有,所以缘所不能生。缘所不能生,所以照缘而非知;为缘所起,所以知缘相因而生。由此可见,知与无知,都根源于所知。
为什么?知以所知取相所以名知。真谛自无相,真智怎么去知?进一步说,所知并非固定的所知——所知由知而生,知也由所知而生。既然互相产生,就是缘法;是缘法就非真;非真就不是真谛。所以《中观论》说"物从因缘有故不真,不从因缘有故即真"。现在说真谛,既然是"真",就不是缘生;真既非缘,就无物从缘而生。所以经说"不见有法无缘而生"。
这里真智观真谛,从未取所知。智不取所知,此智怎么算"知"?然而智也并非完全无知——只是真谛并非"所知",所以真智也并非"知"。你想以缘来推求智,所以把智当成了"知"。然而缘本身也不是固定的缘,到哪里去求一个"知"呢?
不取而知
问:论中说"不取"——是因为无知所以不取?还是知了以后才不取?如果因为无知所以不取,圣人岂不是如夜游般昏昧,分不清黑白?如果知了以后才不取,那"知"就不同于"不取"了。
答:不是因为无知所以不取,也不是知了以后才不取。"知即不取",所以能不取而知。
问:论中说不取,是因为圣心不把物当作物来执取,所以没有惑取。既然无取就无是,无是就无当——那谁"当"于圣心,而说圣心无所不知呢?
答:正因为无是无当——无当,则物无不当;无是,则物无不是。物无不是,所以"是"而无"是";物无不当,所以"当"而无"当"。所以经说"尽见诸法而无所见"。
问:圣心并非不能"是",只是无"是"可"是"——虽然不"是",应当"是"于"无是"了。所以经说"真谛无相故般若无知"——是说般若没有"有相之知"。如果以"无相"为"无相",又何累于真谛呢?
答:圣人并无"无相"。为什么?如果以无相为无相,"无相"就成了一种"相"。舍有而趋无,犹如逃离山峰却跌入深壑,都免不了祸患。所以至人处有而不执有,居无而不著无。虽然不取有无,也不舍有无。所以和光同尘、周旋五趣(天、人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),寂然而往,怕然而来,恬淡无为而无不为。
圣心无生灭
问:圣心虽然无知,但其应会之道不差——可应者应之,不可应者存之。那么圣心有时而生、有时而灭,可以这样说吗?
答:生灭,是生灭心的事。圣人无心,生灭从何而起?然而并非没有心,只是没有"执着的心"罢了。也并非不应,只是以"无应"而应罢了。所以圣人的应会如四时运行般质直,以虚无为体——不可得其生,不可得其灭。
圣智之无与惑智之无
问:圣智的"无"与惑智(迷惑之智)的"无",都没有生灭,用什么来区分?
答:圣智之无,是"无知"——没有执取的知。惑智之无,是"知无"——有知却落空了。虽然同是一个"无"字,所以"无"的内涵却不同。为什么?圣心虚静,本无可无之知,可以说是"无知",不是说"知而归无"。惑智有知,有知可以归无,可以说是"知无",不是说"无知"。"无知",就是般若之无。"知无",就是真谛之无。所以般若与真谛——就作用而言,同而异;就寂灭而言,异而同。同,所以对彼此不起分别心;异,所以不失观照的功用。所以辨其同者,是同于异;辨其异者,是异于同。不可得而异,不可得而同。
为什么?内有独鉴之明,外有万法之实。万法虽实,但不经照就不能呈现——内外相互辅成以成就照的功用。这就是圣人"不能同"之处,即作用。内虽照而无知,外虽实而无相——内外寂然,相互俱无。这就是圣人"不能异"之处,即寂灭。
所以经说"诸法不异"——岂是要把野鸭的脚接到鹤的腿上、把山削平来填壑,然后才叫"不异"?实在是因为不异于异,所以虽异而不异。所以经说"甚奇世尊,于无异法中而说诸法异"。又说"般若与诸法,也不一相也不异相",确实如此。
用即寂,寂即用
问:论中说"就作用说异,就寂灭说同"——般若内部果真有寂与用的差别吗?
答:用即寂,寂即用。用与寂体性为一,同出而异名。并没有一个"离开作用的寂灭"在主导作用。所以智越是深沉,照越是明澈;神越是寂静,应越是灵动。哪里是说明与暗、动与静截然不同呢?所以《成具光明定意经》说"不为而过为",《宝积经》说"无心无识,无不觉知"。这就是穷神尽智、极象外之谈。依据这些明文,圣心的面目就可以了知了。
般若无知的总诠释
解释:般若无知,是这篇论的总纲,也是宗镜的大体——微妙难解,所以全文引来证明。
般若,是智慧的用;无知,是智慧的体。用不离体,知即无知;体不离用,无知即知。如果有知,就是取相之知,被所知之相束缚,不能遍知一切。所以论说"有所知就有所不知"。如果是无相之知,不被所知之相障碍,就能遍知一切。所以论说"以圣心无知,故无所不知"。
总而言之,这就是理事无碍,非即非离。论说"神无虑故能独王于世表,智无知故能玄照于事外"——这是不即事。"智虽事外未始无事,神虽世表终日域中"——这是不离事。理非即非离,事也一样。所以理从事显,理彻于事;事因理成,事彻于理。理事交彻,般若才圆满。由此才能有无齐行、权实双运。岂可执有执无,迷失圣旨呢?
所以论说"欲言其有无状无名,欲言其无圣以之灵"。为什么?此"有"是不有之有,哪来名称?此"无"是不无之无,岂亏其体?有无不过是两个名称,其性本来是一。不可以有为有、以无为无。所以论说"非有故知而无知"——知自无性,哪里需要先亡知然后才无知?论说"非无故无知而知"——无相之知不同木石,不会无而失照。这灵知之性,虽然没有名相,寂照无遗。
如论所说:考之玄籍,本之圣意——难道真伪殊心、空色异照吗?所以照无相不失抚会之功,睹变动不违无相之旨。造有不异无,造无不异有。未尝不有,未尝不无。所以说"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"——以此推之,寂与用有何妨碍?怎么能说看到变化的知不同于无相的照呢?
论又说:"知即无知,无知即知,无以言异而异于圣心。"由此可知,有与无、同与异,都是世间的语言——只有虚名而无实体。岂可以不确定的名言,来定义那超越言语的妙性?
般若无知的总结
现在总结大意。般若无知,不过是"无心"——自然灵鉴,不待相显,不假缘生,不住有无,不涉能所,非一非异,从而成就其妙道。所以先德说:"圣心无思,名言路绝,体虚不可以色取,无虑不可以心求。包法界而不大,处毫端而不微。寂寥绝于生灭,应物无有去来。鉴彻天镜而无鉴照之勤,智周十方而不生二相。森罗万象与之同源。大哉,妙用而无心者,其唯般若无知之谓乎!"
破四种执着
注释说,"无知"这个说法的兴起,是为了破除邪执。邪执有四种,论文一一破之。
一、执有知——为常见。二、执无知——为断见。三、亦知亦无知——为相违见。四、非有知非无知——为戏论见。
破常见——迷惑之人听说般若就是智慧,智就是知、慧就是见,便说圣人同凡夫一样有心取相、知见堕于常见。他们不了解般若的真义。论主便斥责说:你听说圣人有知就说圣人有心——为破此执,所以说般若无知。这就是照俗不执相、照真不著空。无执无著,四句本亡。无种不知而未尝分别——以无缘之知照实相之境。就智而言虽照而无知,就境而言虽实而无相。境智冥一,相与寂然,能所两亡——所以说般若无知。
破断见——迷惑之人听经说"真般若者无知无见无作无缘",便说般若同太虚空、无情之物一样,堕于断见。论主破之。所以说世人所谓的无知是木石太虚无情之流,而般若灵鉴幽照、形于未兆——道无隐机,怎么能说无知?论中说"无知",是说圣心没有取相之知,不是说没有真知。因为般若灵鉴,无种不知,不同太虚一向无知。
断见之"无知",略说有十一种,论中举了三种。十一种是:一太虚——一向空故。二木石——无情故。三聋瞽——根不具足、无见闻故。此三种是论中所破。四愚痴——无智慧、于境不了。五癫狂——恶鬼惑心、失本性。六心乱——境多惑心、不能决断。七闷绝——心神暗黑如死人。八昏醉——为药所迷。九睡眠——神识困熟。十无想定——外道伏惑、心想不行。十一灭尽定——二乘住寂、心智止灭。这些都是惑倒,不是般若无知。
破亦有知亦无知——学人听经中或说般若有知、或说无知,不能正解便生异执。异执有三种:一是"反照故无知"——学人说圣人实有知,只是知物之时忘却知心、不自称我能知。这只是不自私而已,不是无知。二是"般若性空故无知"——学人说般若实自有知,但以知性空故就无知。这只是性空故无知,不是无惑取之无知。三是"真谛境净故赞美般若无知"——学人说般若能知真谛之境,因境净无相而赞般若无知。这只是境无知,般若还是有知。此三种见杂糅了亦有亦无知,都违背了圣智,论主所以破之。
破非有知非无知——迷惑之人听经说"真般若者非有非无、无起无灭、不可说示",不能离言会其玄旨,便作"非有非无"之解——这都是心量分别,违背真智。论主破之。所以说:言其非有,是说"不是有",不是说"是非有";言其非无,是说"不是无",不是说"是非无"。非有非非有,非无非非无——这是绝言之道,知怎么传达?
论既如此,破四执的道理就昭然若揭了。论题只说"无知"二字,是举一隅而三隅反——智者听说"无"就不取无,不取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。这样离四句、绝百非,才是真无知。论中分明破了四种执着,只是人们自己看不到。所以说"圣人处有不有"——破有知;"居无不无"——破无知;"虽不取于有无"——破亦有知亦无知;"然亦不舍于有无"——破非有知非无知。
以上四破,说虽有先后,辨虽不同,论意只在一句中就圆具四句之理。为什么?处有不有就是居无不无,就是不取有无,就是不舍有无。这就是圣心能亡四句、离诸现量,方可说"无知"——言辞虽偏而义理圆满,所以说"无知"。
权实二智与般若无知
现在再依宗本的意思来解释般若无知,也是精彩的诠释。
论中说般若无知,就是权智(方便智)与实智(真实智)二智平等的大慧。现在以略摄广、言约义丰——但说"般若"二字,就含摄了二智。所以宗本说"沤和般若"(方便般若)是大慧之名。
为什么?如果只有般若观实相而无权智涉有,就沉滞于空。如果只有权智涉有而无般若达空,涉有之时就染于尘累。如果二智圆明——真智观真谛而不取空,权智化物而不著有。
所以论说"智有穷幽之鉴而无知"——这是真智照真不取于无。"神有应会之用而无虑"——这是权智涉俗不取于有。"神无虑故独王于世表,智无知故能玄照于事外"——这说二智都能照真,权中有实。"智虽事外未始无事,神虽世表终日域中"——这说二智都能照俗,实中有权。
如此权实自在、事理混融——处有不取尘,居无不沉寂。真俗双泯、空有两亡——什么是实、什么是权?谁是境、谁是智?了无定据、萧散纵横,不取不舍——才可以说是平等大慧,所以说般若无知。
起信论与本觉
如《大乘起信论》所说:"所言觉义者,谓心体离念。离念相者,等虚空界,无所不遍。法界一相,即是如来平等法身。依此法身,说名本觉。"
这里说的"离念",就是本论所说的"无知"。无知的真知,就是本觉。本觉就是佛的一切智。"无所不遍"就是无所不知。一切境界只在一念心中一时顿知、无有遗余,真俗并照、不堕有无。
所以论说"知即无知,无知即知,无以言异而异于圣心"。知即无知——真智遍知,名"一切智"。无知即知——无种不知,名"一切种智"。圣心无二,因为心无二故——唯只一智,只随所照的境而说有两种。二既不二,一也非一。
如果依天台宗来说:直缘中道,名一切智;双照二谛,名一切种智。又佛智照空如二乘所见,名一切智;照假如菩萨所见,名道种智;佛智照中、皆见实相,名一切种智。所以说"三智一心中得"。一心,就是般若无知之智。因为心不属有无、常照中道,即是自性——有大智慧光明义、遍照法界义、真实识知义。所以说"不知而自知"——不假作意故不知,自性明照故自知。以神解之性自然寂而常照,不依他而发起。所以《信心铭》说:"虚明自照,不劳心力。"
又说:如果本体自无取相之知,所以说"无知"——不是前念起知、到后念刻意亡去知想然后才名"无知"。如果那样就成了无记之心(不善不恶的昏沉状态),怎么称得上般若无知呢?这是无缘之智照无相之境——真境无相、真智无知。境智冥一,理无不尽,鉴无不穷,方可说"佛智见性"。
反过来,有取相之知,心就有间碍,不能垢净同如、有无一旨——照空迷于辨有,知俗乖于了真,不能圆照万法。所以说"有所不知"。
永嘉集:无缘之知
《永嘉集》说:如果以知去知寂,这不是无缘之知——如手执如意,不是无如意之手。如果以自知知,也非无缘之知——如手自握拳,不是无不握拳之手。既不以知知寂,也不以自知知,却不可说是无知——因为自性了然,不同于木石。手不执如意也不自握拳,不可说无手——因为手安然存在,不同于龟毛兔角。
乃至,现在说"知",不须知其知——但知而已。这样前不接灭、后不引起,前后断续之间中间自孤。当体不回顾,应时消灭。知体既灭,豁然如托空,寂然少时间。唯觉无所得——即觉无觉,无觉之觉,不同于木石。
观禅师说:这"无缘之知"就是禅宗的妙处——只是显示无缘真智以为真道。如果进一步夺之,只是显本心不随妄心,尚未有智慧照了心源。所以须能所平等,等而不失照,为"无知之知"。此知,知于空寂无生的如来藏性,方为妙。
圆融归结
以上依教方便,虽分顿渐,不离一心。如偈所说:
诸论各异端,修行理无二。 竞执有是非,达者无违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