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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九十一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
一、应化身从何而起 —— 凡圣同一法身的疑问 ​

有人问:凡夫与圣人之道,本是同一法身(即遍一切处的真如本体),彼此的对立都已消亡,人我之间也都断绝了。这样一来,内心中没有任何所得,身外也没有任何剩余。那么,佛如何还能生起应化身(随众生根机所现的身形),来摄受应当度化的众生呢?

回答:正因为众生不能了达自他都是唯一心所现,所以才横生出彼此的对立。如果众生都能自己通达真空的道理,那么诸佛也就不必出世,菩萨也没有用武之地了。

古德进一步追问:如果说自他都是自心所现,离开心就没有真实的我和他人,那为什么诸佛也见到有众生存在?难道诸佛还有未尽的妄心吗?

回答:诸佛见到有众生,知道这一切都是因缘生起的幻有(即依条件假合而显现,并非实有)。但众生自己不知道,反而把它当作真实的我,所以造业受报,枉受轮回之苦。正因为众生本无实我,却妄执有我,才感得诸佛起慈悲心来救度。如果真有一个实在的我,那不是妄有,诸佛又何必去妄救众生?既然实有就不可救,那么今天能被救度,正说明众生本来无我,只是妄计为有罢了。所以应当知道:众生其实从未离开过佛果,只是因迷而不能觉知。 【译注】本节要点在于澄清一个根本疑问:既然法身平等、人我俱亡,佛为什么还要现身度生?延寿的回答非常关键 —— 佛度生不是因为真有众生可度,而是因为众生自己执迷于"有我",这种妄执本身就感召了佛的慈悲应现。换句话说,救度的存在恰恰证明了无我,而不是反证有我。

二、依真起化 —— 真化各有二义 ​

《华严经》偈颂说:

佛身非是化,亦复非非化。 于无化法中,示有变化形。

(大意:佛身既不是变化所成,也不能说它不是变化;在本无变化的法体上,却示现出种种变化之形。)

古德解释:这是依真起化的道理。真与化各有两层含义。

真的两义:

  • 第一,不变义 —— 虽然示现变化,而本体常常湛然不动,所以说"佛身非是化"。
  • 第二,随缘义 —— 不固守自己的本性,无时不在显现,所以说"亦复非非化"。

化的两义:

  • 第一,无体即空义 —— 因为是揽缘而起,本身没有自性,所以说"于无化法中"。
  • 第二,从缘幻有义 —— 所以说"示有变化形"。

由于随缘的幻有,与不变的体空并不相异,因此种种变化纷然而起,却未尝不是寂灭;真性湛然不动,却未尝没有变化。如果不通达这个道理,自己尚且不能得度,又怎么能度化他人呢? 【译注】"非是化、非非化"是华严式的双遣表达。延寿用"真二义、化二义"四个角度,把"体"与"用"、"空"与"有"打成一片 —— 佛身不是单纯的变化(因为有不动的真体),也不是与变化无关(因为真体本来就要随缘显现)。学者若执一边,要么落入"佛身实有"的常见,要么落入"佛身全空"的断见。

三、无缘慈与同体悲 —— 化无能所之相 ​

何况以无缘慈(不分对象的慈悲),就像磁石吸铁一样自然,哪里还分能化所化?以同体悲(视众生与己一体的悲心),就如同虚空一般广阔,谁还能见到自他之身?

所以先德说:

穷源莫二,执迹多端。

(大意:推究本源,只是一味;执着痕迹,才千差万别。)

意思是:如果从根本上去探求源头,那么千条道路都没有差别。就像三江浩渺,水源都出自岷山一样。然而执迹多端的人,只是从末端去推求根本,却不知道这多端的痕迹只是应机的显现罢了。

所以《光明觉品》偈颂说:

一身为无量,无量复为一。 了知诸世间,现形遍一切。 此身无所从,亦无所积聚。 众生分别故,见佛种种身。

(大意:一身可以化为无量身,无量身又收摄为一身。明了世间的真相后,佛能随处现形,遍及一切。然而这身体并没有真正的来处,也没有积聚的实体——只因众生起了分别心,才看见佛有种种不同的身相。) 【译注】"无缘慈"如磁石吸铁,"同体悲"如虚空遍含 —— 这两个比喻把佛的慈悲拉到了"无能所"的层次。重点是:佛度生不像凡夫帮人,凡夫帮人有"我帮你"的对立,佛的慈悲根本没有这种结构,自然流露,无所对待。

四、一法身分多身 —— 五身义的开演 ​

这就是所谓的"一身为无量"的道理。但本质上只是一个法身,从义理上才分为二身、三身、四身、五身,乃至十身。

且说五身的分法,僧睿法师在《维摩经疏》中解释:所谓法性生身(也叫"功德法身")、变化法身、实相法身、虚空法身。仔细辨析,其实只是一个法身。为什么呢?

  • 说它"生",就以法性为本,所以叫法性生身。
  • 推究它的成因,是由功德所成,所以叫功德法身。
  • 就它的应现而言,无感不形,所以叫变化法身。
  • 称扬它的广大,弥纶虚空,所以叫虚空法身。
  • 描述它的微妙,无相无为,所以叫实相法身。

所以应当知道:一个本体不动,只是随着缘的不同而分立名相罢了。 【译注】五身只是一身的不同侧面,如同一个人从不同角度可以叫父亲、儿子、丈夫、老师 —— 不是有五个人,而是一人在五种关系中显出五种角色。法身亦然。

五、同时异处 —— 即一即多的妙义 ​

所以说:同时异处,确实是多身,但其实是一身全体显现,因此并非真的多。这就好比一个月亮,在一刹那间,百川中都同时显现,既是一,又是多;既是多,又是一。普遍显现所以非一,但本月只有一个所以非多。

如智幢菩萨偈说:

譬如净满月,普现一切水。 影像虽无量,本月未曾二。

(大意:就像皎洁的满月,能普遍显现在一切水中。水中影像虽然无量,但天上的本月从来只有一个。)

又经颂说:

如来清净妙法身,一切三界无伦疋。 以出世间言语道,其性非有非无故。 虽无所依无不往,虽无不至而不去。 如空中划梦所见,当于佛体如是观。

(大意:如来清净的妙法身,在三界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它相比。它超越世间的语言概念,因为它的本性非有非无。虽无所依靠,却无处不到;虽无所不至,却又未曾离去。就像空中的划痕、梦中的所见——观察佛的本体,也应当这样去观。)

由于佛身非真非应、非一非多,所以不可作"真应一多"的思议。

所以《光明觉品》偈颂说:

佛见无生超戏论,非是蕴处差别法。

(大意:佛的所见超越了"无生"的戏论,也不是五蕴、十二处那种有差别的法。)

所以说佛身难思难议。 【译注】"月印千江"是中国佛教最经典的譬喻。重点不在月亮多还是水多,而在于:水里有月而月不动,月遍千江而月不分。这就是"即一即多、非一非多"的现量境界。

六、自他相作 —— 能所共成之化 ​

经又说:这都是自他相作之身,能所共成之化。

自他相作的含义:

如《华严经》说:这位菩萨能随顺众生心中所乐,以自身作为:国土身、众生身、业报身、声闻身、缘觉身、菩萨身、如来身、法身、智身、虚空身。这就是"以自作他"。

又能随众生心之所乐,以众生身作为自身,这就是"以他作自"。

能所共成的含义:

如果没有所化的根机,就没有能化的痕迹。同样,如果没有所应的身形,也就没有能感的事相。自他、能所之间,既非一也非异,缘起相互依存,这就成就了这一深密的旨趣。

而所谓的"缘起相由",其实都是以自心为缘,根本没有心外之法能与心为缘。

所以古德说:

十方诸佛,皆我本师,海印顿现。

且看《法华经》中"分身"一段,提到了许多净土。如来为何不指示自己的净土,而要让弟子们另往弥陀净土、妙喜净土?值得深思。 【译注】"自作他、他作自"听起来玄,其实就是说:菩萨的身相不是固定的,可以应众生需要而显现为山河大地、花草树木,也可以把众生身吸纳为自己的身。能与所之间没有铁壁,这正是华严"事事无碍"的实义。

七、贤首弥陀皆本师 ​

所以应知:贤首佛、弥陀佛等,都是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化现,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?

所谓"贤首",就是《寿量品》中提到,过百万阿僧祇刹之后,最后那个"胜莲华世界"的如来。经中偈说:

或见莲华胜妙刹,贤首如来住其中。

(大意:或见到胜妙的莲华净刹,贤首如来就住在其中。)

如果这不是赞叹本师,那说他方如来在他方国土,有什么用呢?

且如总持教(密教)中,也说三十七尊都是毗卢遮那一佛的显现。意思是:毗卢遮那如来在内心证得自受用境界,成就了五智,从四智流出四方如来:

大圆镜智:流出佛:东方阿閦如来。

平等性智:流出佛:南方宝生如来。

妙观察智:流出佛:西方无量寿如来。

成所作智:流出佛:北方不空成就如来。

法界清净智:流出佛:中央毗卢遮那如来。 【译注】此节延寿大师有一个独到的见解:法华、华严中提到的他方诸佛,其实都是本师释迦的化现。这不是要否定他方诸佛的真实性,而是从"一即一切"的法身角度说 —— 既然诸佛同一法身,那么任何一佛都可以是本师,关键在我此处所感的是哪一佛。密教五方佛同出毗卢一佛,正是这个义理的最具象表达。

八、平等意趣 —— 一佛能为多身 ​

又问:如果按照这个义理,岂不是违反了"平等意趣"的说法?如果说"即是我",这是依平等意趣而说,并非真的就是我身。那为什么把这些佛都说成是本师呢?

回答:"平等"二字,只是一种含义。唯识中尚且说:一切众生中,有的众生是属于多佛共同度化的,多佛共同变化为一佛而度化;如果众生只属于一佛所摄,那么这一佛也能示现为多身。十方如来,无一不是如此。现在正是讲一佛能为多身,依此来赞叹本师罢了。

如《华严经·不思议解脱境界品》偈颂说:

佛智通达净无碍,刹那普了三世法。 皆从心识因缘现,生灭无常无自性。 于一刹中成正觉,一切刹处悉亦然。 一切入一一亦尔,随众生心而示现。

(大意:佛智通达清净而无障碍,在一刹那中遍了三世一切法。这些法都是从心识因缘所现,生灭无常没有自性。佛在一刹中成就正觉,在一切刹中也同样成就。一切刹收入一刹,一刹遍入一切刹,无不随顺众生的心而示现。)

《大乘千钵大教王经》说:

如是一切诸佛教化方便法智,我皆集在一心中,同金刚菩提圣性三摩地故。

(大意:如此一切诸佛教化众生的方便法智,我都集合在一心之中,因为这都同属金刚菩提圣性的三摩地。) 【译注】"平等意趣"是唯识用语,指佛说"我即是过去某某佛"时,并非真的我身就是那位佛,而是依法身平等而方便说。延寿在此澄清:这种平等说法不妨碍"一佛现多身"的现量事实 —— 平等是体上说,多身是用上现,体用不二。

九、感应如月印水 —— 三种和合 ​

《金光明最胜王经》说:

譬如日月无有分别,亦如水镜无有分别,光明亦无分别;三种和合,得有影生。如是法如如、如如智,亦无分别;以愿自在故,众生有感,现应化身。如日月影,和合出现。

(大意:譬如日月本身没有分别心,水镜也没有分别心,光明也没有分别心;但这三者一旦和合,就显现出影像。同样,法如如、如如智本身也没有分别心;但因为佛的本愿自在力,众生一旦有感,就显现应化身——就像日月的影子,在因缘和合时出现。)

所以"如来"的含义就是无去无来。所以说:往应群机而不去,恒归寂灭而不来。

为什么?

  • 依体起用,合该是"去",但因为"用"即是"体之用",所以"不去"。
  • 应机现前,合该是"来",但因为应不离体,如月之影,所以"不来"。

又:

  • 往应,合该是"去",但应却没有应的相,所以"不去"。
  • 恒归寂灭,合该是"来",但灭也不可得,所以"不来"。

乃至一切法,都无来去。如经偈说:

一切法无来,是故无有生。

(大意:一切法本来就没有来,所以本来就没有生。)

然而在无生法中,却现起悲化(慈悲的化现)。 【译注】"三种和合得有影"是绝妙的譬喻 —— 月、水、光本身都无心,但三者一遇,影像自现。佛之应化,正是这个机制:佛无心要现身,众生无心要感佛,但机感相投时,应身宛然在前。学者切不可问"佛现身时是不是动了念头",这一问就落入凡夫情见。

十、悲心如虚空 —— 无尽功德藏 ​

所以《大丈夫论》说:菩萨思惟"一切众生都能为我作端严业(成就庄严的事业),不令一个众生作不端严的意念。"菩萨这样思惟:所谓利他,寻求他人之相,根本不可得,他人都如同自己。

又说:菩萨思惟,愿我的悲心犹如虚空——一切山河树木、飞鸟走兽,都依虚空而住。一切众生在一切时中,都进入我的悲心之中。

这就是以同体的大悲,何众生不可度?生起平等的大慧,何菩提道不可成?

如《华严论》说:无尽功德藏回向位中,这一阶位说明禅与智冥合,智与悲交会。以无尽虚空作为一道场,以无尽众生的无明行相作为佛事;身常承事无尽诸佛,而遍周法界;化无尽众生,总成佛身;表里相忘,始终都尽;遍知诸法,而不坏无心。

《无尽功德藏品》说:在一毛孔中,见阿僧祇诸佛出兴于世,得入"法无尽藏"。这说明心性本无,大小束缚都尽,身体只是智的影子,国土也是这样。智清净则影也明亮,大小相互含入,如"因陀罗网境界"的譬喻。 【译注】"因陀罗网"是华严的核心譬喻:帝释天宫的宝网,每个网孔上都有一颗珠,每颗珠又能映现其他所有的珠,珠珠相含,重重无尽。这里用来说明:法身无大小,毛孔可含无量佛刹,佛刹也可入一毛孔——这不是物理的大小,而是"心量"的相摄。

十一、一心摄万境 —— 净水众影喻 ​

经云:"以佛智力,观一切法悉入一法。"这说明万境虽多,都是一心而起;心亡境灭,万境皆虚——就像净水中的众影,水亡则影灭。这是从"破有成无"的角度说。

又:境因智而生,智本是虚,境本是幻;多相相互含入,不离一虚;幻不异虚,虚不异幻;幻虚无二,一异总虚——这是从"以智幻虚自在无碍门"说。

这都是借法来比况说明,真实的所知,只有忘思之人以智契会。能契会的人,才可以"用而常真",不被心境所迷惑。以大愿力,随智幻生,化作等同众生数量的身,如应摄化,所以叫做"无尽功德藏"。

又说:法云地(十地中第十地)菩萨,随心念之力,广大微细、自他相入、一多大小互参,神通德用自在,都是随自心念所成。

正如一切众生的作用境界,都是自心执业(执持种子之业)所成——人天、地狱、畜生、饿鬼、善恶等果报,无一不是依心而造。

如此,十地菩萨以无作法身大智之力,随所心念,无不十方一时自在,都能知见。 【译注】"心亡境灭"四字最关要 —— 不是境真的消失,而是当能取的心一停,所取的境也随之失去依托。这是禅宗"心不动,境自空"的论据。但延寿没有停在这里,他还讲第二层:即使境现起,只要明白境是幻,就能"用而常真"——这才是华严的圆融,不只是空,还能起妙用。

十二、十种自在智 —— 普光明智的妙用 ​

法云地菩萨以"普光明智"为体。因为智体无所依,称性遍周法界,与虚空量等,周满十方世界。具体而言:

  • 以无性智,起大用而随念。
  • 以不忘失智,随念皆成。
  • 以总别智,总别同异、成坏俱作。
  • 以广狭大小自在智,化通无碍。
  • 以与一切众生同体智,能变一切众生境界,纯为净土之刹。
  • 以自他无二智,一身而作多身,多身而作一身。
  • 以法身无大小离量之智,能以一毛孔广容佛刹。
  • 以等虚空无边无方之智,而一念现生,满十方而无去来。
  • 以如响智,能响应对现,等众生应形。
  • 以具足圆满福德智,而恒居妙刹,常与一切众生同居。

如果不是圣者所加持的力量,众生是看不到的。 【译注】这十种智不是十个独立的能力,而是同一普光明智的十个面向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:称性而起。即不是后天修来的功能,而是本来就有的、与法身一起呈现的妙用。法身有多大,智用就有多大。

十三、见佛出兴的真义 ​

又问:怎样才算见到佛出兴于世?

回答:应当见到自己的身,无身无心,无出无没,无内无外,不动不寂,无思无求,世间与出世间都无住处,无心所法、无心心法,心法无依,性无始末。以无依住的智,说如此之法,教化众生,皆令悟入——这就叫做"见佛出兴"。

如《光明觉品》文殊师利偈颂说:

世及出世见,一切皆超越。 而能善知法,当成大光耀。

若于一切智,发生回向心, ​

见心无所生,当获大名称。

众生无所生,亦复无有坏, ​

若得如是知,当成无上道。

(大意:对世间和出世间的见解,一切都能超越;却又能善知诸法,当成就大光辉。若对一切智发起回向心,见到心本无生,当获得大名称。众生本无所生,也无所坏,若能这样了知,当成就无上之道。) 【译注】这一段把"见佛"从外境拉回内证 —— 真正的见佛,不是看见三十二相,而是亲证"无身无心"的本来面目。佛之所以出兴,正是为了让众生悟入这个境界;众生若悟,佛即随悟而现。

十四、无生而度生 —— 大集经的开示 ​

《大乘大集经》中,佛告贤护:

如火未生,或时有人发如是言:"我于今日,先灭是火。"贤护,于意云何?彼人是语,为诚实不?

(大意:譬如火还未生起,有人却说"我今天要先灭这火"。贤护,你怎么看?这人的话是真实的吗?)

贤护答:不也,世尊。

佛告贤护:

如是诸法,从本以来,毕竟无得。云何于今,乃作斯说:"我能证知一切诸法,我能了达一切诸法,我能觉悟一切诸法,我能度脱一切众生于生死中"——此非正言。所以者何?彼法界中,本无诸法,亦无众生,云何言度?但世谛中因缘度耳。

(大意:一切诸法从本以来,毕竟不可得。怎么能现在却说"我能证知一切法、我能了达、我能觉悟、我能度脱众生出生死"?——这不是正确的话。为什么?在法界中,本来就没有诸法,也没有众生,如何谈得上度?只是在世俗谛上随因缘而度罢了。)

所以应知:心外无法,有什么可得呢?佛身无为,只是随缘而显现。 【译注】"火未生而欲灭"是佛对法执的最尖锐的破斥。同理,法界中本无众生可度,但随因缘说有度——这是"胜义无、世俗有"的标准表达。学者若执"我度众生",立刻落入"火未生欲灭"的笑话。

十五、应缘而现 —— 肇论的诠释 ​

如僧肇《肇论》说:

《放光经》云:"佛如虚空,无去无来,应缘而现,无有方所。"然则圣人之在天下也,寂寞虚无,无执无竞,导而弗先,感而后应。譬犹幽谷之响,明镜之像,对之不知其所以来,随之罔识其所以往。恍焉而有,惚焉而亡。动而逾寂,隐而弥彰。出幽入冥,变化无常。

(大意:《放光经》说,佛如虚空,无去无来,应缘而现,没有方所。圣人居于天下,寂寞虚无,不执着不争夺,引导众生却不先于众生,有所感而后才有所应。就像幽谷的回响、明镜的影像,对面而立时不知它从哪里来,随之而行时也不知它向哪里去。恍惚之间或有或无,动起来反而更寂静,隐藏起来反而更彰显,出入幽冥之中,变化无常。)

它的称号,因应而立——显出痕迹叫做"生",息了痕迹叫做"灭",生叫做"有余",灭叫做"无余"。然而"有"、"无"的称呼,本来就出自"无名"。"无名"之道,在哪里不能命名呢?

所以圣人:居方而方,止圆而圆,在天而天,处人而人。能为天能为人的,岂是天人之力所能?正因为他非天非人,所以才能为天为人。

所以明镜无形,而能现万形;圣人无心,而能应万心。隐时不掩光,显时不现迹。

所以论又说:圣人寂怕(寂静淡泊)无兆,隐显同原,存不为有,亡不为无。为什么?佛说:"吾无生不生,虽生不生;无形不形,虽形不形。" 【译注】僧肇这段太美 —— "对之不知其所以来,随之罔识其所以往",写尽了佛之应化的不可思议。重点在"应缘而现":佛不是主动要现身,而是众生有感时,佛就如响斯应、如影斯随,无主动也无被动。

十六、化身有心否 —— 深密经的辨析 ​

问:如来法身,即是真心之性;如来报身,依真而起。那么如来化身,还有心吗?

回答:从体上说,化身也不离心;从事相上说,则有差别。如《深密经》说:

曼殊室利菩萨问佛:"世尊,如来化身,应当说有心,还是无心?"

佛告曼殊室利:"善男子,既不是有心,也不是无心。为什么?因为它没有自依之心,但有依他之心。" 【译注】"无自依心,有依他心" —— 这是深密经最精到的回答。化身不像凡夫有独立自主的心(自依心),但它能依众生的根机而起相应之心(依他心)。就像收音机本身没有声音,但能依电波而发出对应的声音。化身的"心"是这种依他的应现,不是独立的心识。

十七、关闭恶趣门 —— 念与无念之关要 ​

问:经说菩萨能"关闭一切诸恶趣门"。然而一切众生,都随自心所造的业,各受苦报。所以经偈说:

假使百千劫,所作业不亡。 因缘会遇时,果报还自受。

(大意:即使经过百千劫,所造的业也不会消亡;因缘聚会的时候,果报终究要自己承受。)

那么菩萨怎么能关闭一切恶趣之门呢?

回答:只要看自己的心,六识门(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所开之门)何曾暂闭过?日夜计较、缘想一切不善之事,遍及诸境界,念念不停地造着生死地狱。

经云:集起心想,名为地狱。

(大意:聚集生起的种种心念,就叫做地狱。)

如果能观自心识性本无所有,这就是开了善趣之门;如果不起心想,这就是关了恶趣之门。 【译注】此节是禅净要旨!地狱不在死后,就在念念之间—— 起一个不善心,就是开一道地狱门。延寿在此把"关闭恶趣"从外在事相,直接收摄到当下念头。"集起心想,名为地狱"八个字,值得每个修行人座右铭。

十八、无念为宗 —— 万境从念异 ​

如果得自在智现前,即能现身于五道之中,入地狱、饿鬼、畜生等界,救苦众生。所以禅门中立"无念"为宗,作为最重要的修学。

经偈说:

勤念于无念,佛法不难得。

(大意:精勤地修习无念,佛法就不难证得。)

为什么不难得?因为无念故,万境不生,当处解脱。如果有念起,不只是开恶趣之门,二十五有(三界中二十五种存在状态)就一时俱现。

所以应当知道:万种形质都因念头不同而异;十二类生纵横分布,千差万别都是随想而生;八万四千法门竞起,也都不出此理。

如《信心铭》所说:

眼若不睡,诸梦自除。 心若不异,万法一如。

(大意:眼睛若不睡,种种梦自然消除;心若不起分别,万法本来一如。)

因为诸法没有自体,都是从自心生。心若不生,外境就常处寂静。所以说:万法本闲,而人自闹。 【译注】"万法本闲,而人自闹" —— 七个字写尽了凡夫的颠倒。山河大地从来没有招惹过谁,是我们自己拿心去攀缘、去贴标签、去计较得失,然后说"世界很乱"。其实乱的不是世界,是心。无念之宗,就是要让心从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中退场。

十九、乘真心以履顺 —— 肇论的圆融观 ​

所以《肇论》说:

是以圣人,乘真心以履顺,则无滞而不通;审一气以观化,故所遇而顺适。

(大意:所以圣人,乘着真心而行于无逆之道,就没有滞碍不通的;审察"一气"来观察万化,所以所遇都能顺适。)

无滞而不通,所以能浑杂致纯;所遇而顺适,所以触物而归一。

如此,则万象虽然有别,而不能自异。不能自异,所以应知:象不是真象;象不是真象,所以虽是象而非象。

然则物我同根,是非一气,潜微幽隐,几乎不是众情所能尽知。

所以应当知道:乘一心而履践,何往而不真如?禀一气而化行,何物而不顺?

如《庄子》说:"天地一气,而能万化。" 《老子》说:"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万物得一以生。"

所以圣人以一真心而观万境,则所遇而顺适,触物而冥一。

所以应知:诸法没有自体,都是因缘假相相依,似有差别,但不能自异。

为什么?长没有长的相,自己也不会说"我是长";短没有短的相,自己也不会说"我是短"。这都是随念头计度分别,遍计执着情生罢了。所以应知:万物本虚,即象而无象。 【译注】延寿在此引《庄子》、《老子》会通佛理 —— 不是混同三教,而是说真理如月,儒释道各从一个角度仰望。一心、一气、一道,在"称体而行,所遇皆顺"这一点上是相通的。但佛家的"一心"比道家的"一气"更彻底:不仅顺化,还能照破化的本质是空。

二十、代众生苦 —— 七意释代苦 ​

问:如上所说,众生自心造业,自受苦报。那为什么又说菩萨能"代一切众生受苦"呢?

回答:依古德的解释,"代苦"有七层含义:

  1. 起悲意乐 —— 起代苦的悲心意愿,事相上未必真能代受。
  2. 修诸苦行 —— 修各种苦行,能给众生作"增上缘",这就叫做代苦。
  3. 留惑润生 —— 故意留住一些烦惑,润生而受有苦之身,为众生说法,令他们不造恶,因亡而果丧,这就叫做代苦。
  4. 舍命救业 —— 若见众生造无间业,将受大苦,无所畏惧地用方便,必要时断自己的命,自己堕地狱,令彼脱苦。
  5. 常处恶道 —— 由初发心起,常处恶道,乃至饥馑之世,身为大鱼以身肉济世,这就叫做代苦。
  6. 大愿与苦皆即真性 —— 现在以"即真之大愿",潜入"即真之苦"。
  7. 法界为身,自他无异 —— 众生受苦,即是菩萨受苦。

最初一项只是意乐,次两项作为缘,中间两项是真实代受,后两项是从理观上说。然而都需要有缘的众生,才能代得。 【译注】这七层把"代苦"从理想到现实、从事到理、从凡到圣排了一个顺序。最高的是六、七两层 —— 不是真有人代别人受了苦,而是法界一体,众生苦即菩萨苦,菩萨愿即众生愿。这种"代"已经超越了能代所代的对立。

二十一、还原观说代苦德 ​

《还源观》说:普代众生受苦德——菩萨修行诸法,不是为自身,只为广益群生;怨亲平等,普令众生断恶,备修万行,速证菩提。

又:菩萨在过去行菩萨道时,以大悲大愿,以自身为质押,在三恶趣中,救赎一切受苦众生,要令众生得乐,尽未来际,心无退屈,且不在众生那里希望毛发那样小的报恩之心。

经颂说:

广大悲云遍一切,舍身无量等刹尘。 以昔劫海修诸行,令此世界无诸垢。

(大意:广大的悲云遍布一切,舍身的次数无量,等同微尘刹海;因为往昔多劫修诸行,才令这个世界没有诸般垢染。)

意思是:众生妄执,念念迁流,这就叫做"苦";菩萨教令众生了达五蕴本来空寂、自性本空,这就叫做"离苦"。 【译注】延寿借《还源观》把"代苦"落到具体的菩萨行 —— 不是嘴上说说,是真的"以身为质",在三恶道中赎人。最关键的是"不希望毛发报恩"——纯粹利他,无一丝索取。这是菩萨与凡人最深的分界线。

二十二、止观破苦 —— 因亡果丧 ​

问:众生无边,苦业也无边,菩萨怎么能代受呢?

回答:菩萨代众生受苦,是由于大悲方便力。但因为众生妄执,不能了达业的本体是从虚妄而生,所以无从出苦。菩萨教令众生修行止观两门,心无暂时的间断;因亡而果丧,苦就无从生起。但令众生不入三涂,这就叫做"代众生受苦"。

所以三界生死之苦,都是众生妄受。因为不了达根尘本无自性、本末常空,在毕竟无中,执着成究竟有。因此贪取,结业受生,无量劫来受轮回之苦,被无明所罩,莫省莫知。

菩萨于是垂大悲心,愍此颠倒,说性空之法药,破情有之病根,则达"苦无生",不造恶业;知诸受互起,能破惑因。妄受之苦既已空,对治之乐也自绝。

所以先德说:

苦是乐,乐是苦,只个修行断门户。 亦无苦,亦无乐,本来自性无绳索。

(大意:苦就是乐,乐就是苦,修行只是切断这二元的门户;到最后既无苦,也无乐,本来自性无任何捆绑。)

以这样的妙悟,入"一际门",于是得人法俱空,不被心境所缚,当处解脱,永远出离苦的根源。这岂不就是代苦吗?

又经云:说法是大神变,能令凡夫即刻成圣,变祸为祥,在地狱火轮之中,踊出净刹莲台之上——这岂不是神变吗? 【译注】真正的"代苦"原来是这样:菩萨教众生修止观,断惑业,因亡果丧——苦自然就不生了。这不是"我替你受",而是"我教你不再造苦因"。这才是究竟的代苦。前面说的实代命、舍身鱼,只是事相;此处止观破苦,才是理上彻底的代。

二十三、一切种智 —— 自体显照之义 ​

问:一切境界,因心而分别。如果有分别,即属无明。所以说:无心分别,一切法正;有心分别,一切法邪。诸佛如来已断无明,没有心相,怎么能知真俗差别之境,被称为"一切种智"呢?

回答:因为法没有自体,所以"分别"就是"无分别";因为体不碍缘,所以"无分别"就是"分别"。

如《起信论》说:"自体显照,故名为觉。"

可能有人质难:如果没有别体,怎么能普现众生心行?

所以回答:自体显现,如珠有光,自照珠体。珠体喻心,光喻于智。心的体性,即是诸法的性。照诸法时,其实就是自照。

所以《起信论》文意非常分明。 【译注】这一节是全卷哲学的高峰 —— 佛断无明,何以还能知一切法?延寿用"珠光自照珠体"作答:珠光不是另一个东西,就是珠体的自显。佛智不是离心而知境,而是心体自己照亮自己 —— 而众生的心境本来就是佛心的相。所以佛知一切,不假外求。

二十四、起信论的自答 ​

《起信论》中问:虚空无边,所以世界无边;世界无边,所以众生无边;众生无边,所以心行差别也无边。如此境界,不可分剂,难知难解。如果无明已断,没有心想,怎么能了知,而名为"一切种智"?

回答:一切境界,本来一心,离于想念。 因为众生妄见境界,所以心有分剂;因为妄起想念,不称法性,所以不能决了。

诸佛如来,离于见想,无所不遍。因为心真实故,即是诸法之性;自体显照一切妄法,有大智用,无量方便,随诸众生所应得解,皆能开示种种法义。所以得名"一切种智"。 【译注】起信论这一段堪称百科全书式的回答:凡夫为什么不能遍知?——心有分剂、妄起想念。佛为什么能遍知?——离见想,而又自体显照。重点是:佛的"知"不是凡夫式的对象化的知,而是体性本来的自显。

二十五、佛心为诸法之体 —— 卷末归结 ​

释家解释说:心真实故,则是诸法之性——佛心离想,体一心原。离妄想故,名"心真实";体一心故,为"诸法性"。

如此,则佛心就是诸妄法的体,一切妄法都是佛一心的相。相显现于自体,自体照其相——这样了知,有什么困难呢?

所以"自体显照一切妄法",这就是"无所见故无所不见"的缘由。

钞云:因为内迷真理,识外见尘,所以对于"如量之境"(量同实际之境),不能随顺种种知。如人动了眼睛,看天地都倾摇,所以不能如实而知。

所以应知:心海波停,万像齐鉴;澄潭浪起,诸境皆昏。 【译注】卷末以"心海波停,万象齐鉴;澄潭浪起,诸境皆昏"收束全卷,极美极透。这正是延寿要立的宗旨——一切种智不是修来的、外加的能力,而是心海一旦平静,万象自然如实呈现。修行不是让心多一点什么,而是让心少一点波动。波动一停,佛智宛在。

本卷提要 ​

本卷立"心外无法、自体显照"宗旨,贯通法身应化、自他相作、一身多身、月印千江、无生而度、关闭恶趣、代众生苦、一切种智八门。归根揭橥:佛智非外铄,乃心海波停时的自然朗照;修者唯息念归真,即与诸佛同一鼻孔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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