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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九十六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
一、众生心识造业差别 ​

《菩萨处胎经》 ​

《菩萨处胎经》中说:譬如山间的泉源、池沼,以及五条奔腾的大河,各自都有自己的名字,但一旦汇入大海,就再也没有原来的名字了。又譬如须弥山,巍然耸立、难以撼动,种种颜色的鸟雀飞来栖息在山上,毛羽颜色都被山所映染,变得只有一种颜色,失去了它们本来的颜色。

菩萨摩诃萨教化众生、清净佛国土,也是这样的道理。一切众生心识所起的念头各各不同,有种种千差万别的思想,菩萨却能够引导他们一齐到达解脱之门。一旦想念止息、意识寂灭,就再也没有原来那些差别念头了,大家共同归入同一个解脱境界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以"五河归海、众鸟染山"两个比喻,点出一个要害:差别的根源在心识起念,差别的化解也在心念归寂。菩萨度生,不是把每一种心念都一一对治,而是引导众生回到那个"想定意灭"的本源——一旦回到那里,千差万别自然消融为一味解脱。这就是宗镜所宗的"万法归一心"。

《十善业道经》 ​

《十善业道经》中说:那时,世尊告诉龙王:"一切众生,因为心中的想念各不相同,所以造作的业也各不相同,正因如此,才有了在六道中的种种轮转。龙王啊,你看这次法会上,以及大海当中,各种众生的形状、颜色、种类,不是各各不同吗?像这样一切的差别相,没有一样不是由心所造作出来的。"

经中又说:"再看这些大菩萨们,微妙的色身严净庄严,这一切都是由于他们修集善业福德而出生的。又看那些天龙八部众等,具有大威势的,也是因为善业福德所感生的。如今大海中所有的众生,形貌粗陋丑鄙,或大或小,都是由于自己心中种种妄想念头,造作了身、口、意三业当中的种种不善业,所以随着各自的业力,各自承受相应的果报。" 【译注】佛陀在这里直指轮回根本——同一片海里、同一场法会上,为什么有的庄严、有的粗鄙?不在外境,只在心想。心想差别,造业就差别;造业差别,果报就差别。这是把"唯心"落到最切身的因果实处来说,不是抽象的哲理,而是当下身心受用的来历。

二、寂照神变与一心法门 ​

《寂照神变三摩地经》 ​

《寂照神变三摩地经》中说:佛告诉贤护菩萨:所谓"寂照神变三摩地",指的是通达一切法平等性的智慧、一切言说都不再现行的智慧,乃至深入悟入心智、对于心的自性能够随顺觉了的智慧、对于"引发"与"不引发"以及"正在引发"之中都能成就善巧的智慧。 【译注】这段经文里的"引"指引发功德,"不引"指不起造作。寂而能照、照而常寂,关键在于一心。心若安住自性,随起一念都成善巧;心若离了自性,纵然不起念也是顽空。所以"寂照"不是死寂,是活的觉性。

《师子庄严王菩萨请问经》 ​

《师子庄严王菩萨请问经》中说:佛说:像这样一个法,随着心而显现变化,就能完整具足六波罗蜜(六度,即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智慧)。应当广为宣说,教化众生,带来大利益,乃至最终成佛。 【译注】六度看似六件事,其实只是一心的六种发用。心若到位,布施时即具持戒,持戒时即含忍辱,如水之含百味,不必逐一外求。

《贤劫定意经》 ​

《贤劫定意经》中说:如果有菩萨证得平等三昧(一种智慧禅定),六根具足、圣慧成就,这就叫做"一心"。又说:那种处在禅定中,既不执著于内、也不执著于外、也没有所谓的中间的状态,这就叫做"一心"。 【译注】"一心"不是把心收成一团,而是不落两边、不据中间——内外中三处都不可得,才是真的一心。落在任何一处,都还是分别。

《舍利弗陀罗尼经》 ​

《舍利弗陀罗尼经》中说:只是修习一心念佛,不以色相见如来,不以无色见如来,不以相,不以好,不以戒、定、慧、解脱、解脱知见(五分法身),不以生,不以家,不以姓,不以眷属,乃至不是自作、不是他作。如果能这样,就叫做念佛。 【译注】真念佛是把一切可执的东西都剥光——连"无色"都不可执,连"五分法身"都不可执。剥到什么都不剩,那个"念"才算到家。所以一心念佛,念的不是别的,正是当下这个剥不掉的本心。

三、一心念佛与清净心义 ​

《商主天子所问经》 ​

《商主天子所问经》中说:商主天子问道:"文殊师利,菩萨怎样才能清净自己的心?"文殊师利回答说:"天子,如果能了知一切心都是同一个心,这样的菩萨,就叫做证得了清净心。" 【译注】"诸心皆是一心",这一句最要紧。不是把万千心念压伏成一念,而是看破——千念万念本就是同一心的起伏,如同百千波浪本是同一片水。看到这一点,就不再被念头牵着跑,这就是清净心。

四、唯心与名言假立 ​

《大乘流转诸有经》偈 ​

《大乘流转诸有经》偈颂说:

诸法唯假名,但依名字立。 离于能诠语,所诠不可得。

(意思是:一切法都只是假借名字而有,只是依靠名相才能成立。如果离开了能够诠表的言语,所诠表的事物本身根本就找不到。)

延寿禅师评说:由此可知,法只是有个名字而已,因为有了名字才有了相应的法。而名字又依赖于言语,言语又依赖于内心的觉(粗思)与观(细察)。一旦觉观心不再起动,能诠的言语和所诠的法,全都归于空寂。 【译注】这一偈最破执情。世人以为法是实有,其实法都是名字搭起来的;名字又是言语搭起来的;言语又是心念搭起来的。一层层追下去,根子全在那个起念的心。心一歇,这一连串假立全部塌掉。

《弘道广显定意经》 ​

《弘道广显定意经》中说:佛说:还有三件事,都是从心所生:诸法无常,从心而生;诸法皆苦,也由心生;诸法无我,也从心生。乃至能够专一其心,了知众生心,随顺众生而教化他们,这就是心的力量。 【译注】三法印("无常、苦、无我",佛法判别真伪的三个标准)看起来是关于"诸法"的真理,但延寿禅师顺着经文点明:这三个真理本身也是从心所开显的。换句话说,法印不是外在的标尺,而是一心的自然透露。

五、调心为道本 ​

《阿含经》偈 ​

《阿含经》偈颂说:

我与己为亲,不与他为亲。 智者善调我,则得生善趣。

(意思是:对于我自己而言,真正亲近的是自己这颗心,而不是身外之人。智者善于调伏自己这颗心,就能往生善道。)

延寿禅师评说:所以说,天下最亲的莫过于自己的心。这一句话,可以说是入道的真要、修行的妙门。如果善加调伏,很快就能登上大果位。所以《般若经》说:调心为善哉,调心招乐果。 【译注】修行人常常向外找师父、找法门,佛在这里干脆点破——你最该亲近的就是自家这颗心。心调好了,法门自然现前;心若不调,跑遍十方也无用。

《杂藏经》偈 ​

《杂藏经》偈颂说:

心能导世间,心能遍摄受。 如是心一法,皆自在随行。

(意思是:心能引导整个世间,心能普遍含摄一切。就这样一个"心"法,使一切都自在地随之运转。) 【译注】世间不是被外力推着走,是被心引着走;众生不是被命运摆布,是被自己的心摆布。看清这一点,主动权就回到自己手上。

《文殊菩萨问法身经》 ​

《文殊菩萨问法身经》中说:就好像所说的摩尼宝珠房舍有四个角,从其中任何一个角看过去,都能见到所有其他的角,没有任何缺减。所以说,见到任何一个本际,就见到了一切本际。

延寿禅师评说:如果了悟一心的本际,什么法不通达呢?因为一切法都是从心所生,都同归一个本际。安住在这个本际中,一一都圆满具足。举目所见无非是它,哪里还需要意识思量?智慧也不能知,言语也不能及。所以说"金刚宝藏,无所缺减"。 【译注】摩尼宝珠四角互照的比喻太妙——你不必跑遍四角,守住一角就照见全部。一心本际就是这样,握住当下这一念之源,十方三世全在里面,何必东奔西走。

六、幻化无实与一心一相 ​

《象腋经》偈 ​

《象腋经》偈颂说:

种种幻无实,凡夫人见异。 是中无有异,一切同一相。

(意思是:种种幻化的现象都不真实,凡夫却把它们看成有差别。其实其中根本没有差别,一切都是同一个相。) 【译注】差别是凡夫眼里的差别,实相中本无差别。如同月在千江,愚者数月有千,智者知月唯一。

《老姥经》 ​

《老姥经》中说:眼见到美好的色相,就是意;意,就是色。这两者都是空,本来没有什么"生",所谓"灭"也是这样。 【译注】这一句直接把根尘内外的对立打通——能见的意和所见的色,根本是同一桩事的两面。既然本是一体,哪里还有真正的"生"与"灭"可言?

《无所希望经》 ​

《无所希望经》中说:那时舍利弗知道众会中比丘心里所想的,就告诉这些比丘说:"诸位为什么发出这样的话——'我们这身从今以后,没有佛世尊作依止,因此跟从外道、出家做沙门'?"

那时诸比丘回答舍利弗说:"我们从今天开始,要敬奉外道六师(佛世尊在世时印度的六位主要外道宗师),因为一切归处都是同一个相。我们不再依凭眼耳鼻舌身意这六入,所以也就不再见到种种不同的师,也不再思想出家做沙门这件事了。"

延寿禅师评说:如果倚靠六入,就有种种差别,妄分邪正;如果归于一相,就彼我双亡。能这样理解的人,才可以说是真出家了。 【译注】这段经文表面奇怪——比丘怎么去归依外道?其实比丘说的是更深的话:一切归处只是同一个空相,既然如此,执著"我归依佛、不归依外道"这种分别,本身就是没出家。延寿禅师点破:真出家是出"分别心"之家,不是出某个寺院之家。

七、垢净一空与一道境界 ​

《寂调音所问经》 ​

《寂调音所问经》中说:寂调音天子问:"文殊师利,什么是'真如'与垢净平等?"文殊师利说:"空、无相、无愿就是真如。为什么呢?因为涅槃本性是空。天子,就好比瓦器中的虚空和宝器中的虚空,无二无别。这样,天子,垢的空与净的空,同样都是一个空,无二无别。"

延寿禅师评说:器物虽然不平等,虚空本来就没有形相;垢和净虽然不同,空性又何曾有差异?能这样了悟的人,就进入了无相之门,顿悟真空,不再落入修证的阶级。 【译注】瓦器宝器之喻太切实了——再脏的瓦罐里的空和最贵的宝器里的空,完全是同一个空。垢净就在心识上分别,在空性上从来没动过。看到这里,修行就不再是"把垢洗成净",而是当下契入那个本来就垢净不异的空。

《月藏经》偈 ​

《月藏经》偈颂说:

诸法无有二,导师舍憎爱。 一道如虚空,此是佛境界。

(意思是:一切法本来没有二相,佛陀这位导师早已舍离了憎和爱。一道平等如虚空,这就是佛的境界。)

又偈说:

不分别诸法,不见有众生。 诸法唯一相,得见佛境界。

(意思是:不在诸法上起分别,不见有实在的众生可度,体会到诸法只是一相,就能见到佛的境界。) 【译注】佛境界不在天上,就在"不分别"那一刻。一念分别起,佛境界就关上;一念分别歇,佛境界就开。

《佛语经》 ​

《佛语经》中说:佛说:如果有"处所"的语言,那是魔王的语言、是魔见的语言,不叫做佛语。善男子,如果没有一切诸"处所"的语言,这才叫做佛语。

延寿禅师评说:没有一切诸处所的语言,是因为没有所证之法,也没有能证之智。既然没有可证的法,哪里可说呢?只要了悟唯心,自然没什么可说,无语就是真语。所以说"无法可说,是名说法"。如果执著处所、执著有所说,都违背了本宗,看不到法性。如同经中所说"报化非真佛,亦非说法者"。 【译注】一旦你心里立了一个"我在这里说法、有那样一个法可说"的处所,那已经不是佛语了。佛语是从无处所的本心流出,听者也要在无处所的本心去领受,才接得上。

《杂藏经》偈 ​

《杂藏经》偈颂说:

如世有良医,以妙药救病。 诸佛亦如是,为物说唯心。

(意思是:就像世上的良医用妙药救治病人,诸佛也是这样,为众生宣说"唯心"这一妙法。) 【译注】佛法千经万论,只这一味药——唯心。病有千种,药唯一味,因为病根都在心上。

八、唯心妙喻与赖耶缘起 ​

《大乘理趣经》偈 ​

《大乘理趣经》偈颂说:

一切有为法,如乾闼婆城。 众生妄心取,虽现非实有。

(意思是:一切因缘造作之法,如同海市蜃楼般的乾闼婆城,众生用妄心去执取,虽然显现出来,却不是实有。)

诸法非因生,亦非无因生。 虚妄分别有,是故说唯心。

(意思是:一切法既不是从因而生,也不是无因而生,只是因为虚妄分别才显得有,所以说"唯心"。)

无明妄想见,而是色相因。 藏识为所依,随缘现众像。

(意思是:无明所起的妄想见解,是色相显现的根本原因。阿赖耶识(第八识,含藏一切种子)作为所依,随着各种因缘显现出种种相状。)

如是目有翳,妄见空中华。 习气扰浊心,从是三有现。

(意思是:就像眼睛有了翳病,会妄见虚空中有花朵。习气扰动浑浊了心,三有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就从中显现。)

眼识依赖耶,能现种种色。 譬如镜中像,分别不在外。

(意思是:眼识依止于阿赖耶识,能够显现种种色相;就像镜子里的影像,分别只在镜中,并非真在外面。)

所见皆自在,非常亦非断。 赖耶识所变,能现于世间。

(意思是:所见到的一切都是阿赖耶识自在变现,既非常住、也非断灭。阿赖耶所转变的,能现起整个世间。)

法性皆平等,一切法所依。 藏识恒不断,末那计为我。

(意思是:法性平等无差,是一切法所依;阿赖耶识恒常相续不断,末那识(第七识)却执取它为"我"。)

集起说为心,思量性名意。 了别义为识,是故说唯心。

(意思是:集合生起种种法的称为"心"(第八识阿赖耶),思量执我的称为"意"(第七识末那),了别境界的称为"识"(前六识),所以说"唯心"。)

心外诸境界,妄见毛轮华。 所执实皆无,咸是识心变。

(意思是:所谓心外的种种境界,如同病眼妄见的毛轮空花,所执取的实物都不存在,统统都是识心所变。)

色具色功德,皆依赖耶识。 凡愚妄分别,谓是真实有。

(意思是:色法以及色法的种种功能,都依赖耶识而显现,凡夫愚痴起妄分别,以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。)

睡眠与惛醉,行住及坐卧。 作业及士用,皆依藏识起。

(意思是:睡眠、昏醉,行、住、坐、卧,造作业行以及种种士夫用力之事,都是依阿赖耶识而起。)

有情器世间,非由自在作。 亦非神我造,非世性微尘。

(意思是:有情世间和器世间(物质世界),并不是由自在天造作的,也不是大自在神我所造,也不是数论师所立的"自性"和胜论师所立的"极微"所造。)

如木中火性,虽有未能烧。 因燧方火生,由此破诸暗。

(意思是:如同木头里本有火性,但还不能燃烧,需要藉助钻木的燧具,火才能生出,从此破除黑暗。)

展转互为因,赖耶为依止。 诸识从彼生,能起漏无漏。

(意思是:诸法辗转互为因缘,阿赖耶识作为所依止处,各种识从它生起,能够生起有漏(染污)与无漏(清净)的法。)

如海遇风缘,起种种波浪。 现前作用转,无有间断时。

(意思是:就像大海遇到风的因缘,生起种种波浪,现前的作用流转,从无间断的时候。)

藏识海亦然,境界风所动。 恒起诸识浪,无间断亦然。

(意思是:阿赖耶识的大海也是这样,被外境之风吹动,恒常生起种种识浪,同样从无间断。)

如酪未钻摇,其酥人不见。 施功既不已,醍醐方可得。

(意思是:就像酪未经搅动,其中的酥油看不见,持续用功不止,最终才能得到醍醐(最纯净的精华)。)

赖耶妄熏习,隐覆如来藏。 修习纯熟时,正智方明了。

(意思是:阿赖耶识被虚妄熏习,遮蔽了如来藏(本具的佛性),修习纯熟之时,正智才能明明了了地显现。)

诸识随缘转,不见本觉心。 自觉智现前,真性常不动。

(意思是:诸识随缘流转,看不到本觉之心;一旦自觉智现前,真如本性常住不动。) 【译注】这一长段偈颂,是把唯识学最核心的"赖耶缘起"用最简明的话讲透了。要点有三:第一,世间不是神造、不是自然有,是阿赖耶识依无明习气变现出来的——根子在心;第二,这个变现就像大海起波浪,海水一直没动,只是风缘扰动相续不断;第三,修行不是把波浪压平,而是修到"自觉智现前",直接看清波浪本就是水。看到这一点,赖耶不必断,真性当下显。

九、心念处观法 ​

《宝雨经》 ​

《宝雨经》中说:菩萨怎样修行心念处?善男子,菩萨这样思惟:心实际上是无常的,却被执著为常;实际上是苦的,却被执著为乐;本来没有"我",却被执著为我;本来不清净,却被执著为净。

这颗心轻飘动荡,没有片刻停歇;因为它不停歇,所以是一切杂染的根本——破坏断灭善道,打开恶趣之门,生长贪嗔痴三毒,与种种随烦恼为伴,作为它们的因缘,作主作导。又能积集染净二种业,迅速流转,如同旋转的火轮,又如奔驰的马匹;如火焚烧,如水增长,周遍认知一切境界,如同世人画彩。菩萨这样观察心的时候,就得到自在;得自在以后,在一切法中也都没有挂碍。这就叫做菩萨善行心念处。 【译注】这段经把妄心的真面目刻画得淋漓尽致——它一刻不停、欺骗我们颠倒"常乐我净"、烧得快、长得猛。但要害在最后:菩萨不是去把心按住,而是"观察"它——看清它那副样子,反而得自在。看清就是降伏,看清之后,心成了观察对象,不再是主人翁。

《持地经》 ​

《持地经》中说:佛说:持世啊,什么叫做菩萨摩诃萨修心、观心呢?菩萨摩诃萨观察心的"生"、"灭"、"住"、"异"四种相状。这样观察的时候,这样思念:这颗心没有从什么地方来,去也没有去到什么地方,只是因为认识攀缘外境的相,所以才生起,没有本体,没有一个固定的法可得。

这颗心没有来、没有去、没有住与异可得;这颗心不在过去、未来、现在;这颗心是因为攀缘外境,从忆念中生起的;这颗心不在内、不在外、不在两个之间;这颗心没有一个"生起"的相;这颗心没有自性、没有定相,没有真实的能生者,没有使它生的人。因为生起种种业,所以叫做"心";因为认识攀缘各种境,所以叫做"心";因为念念生灭、相续不断,所以叫做"心"。

只是为了让众生通达"心是攀缘外境的相",所以这样说。其实心中没有"心"的相。这颗心从本以来,不生不起,本性常清净,只是被客尘烦恼所染污,因此有了分别。心不知道心,也看不见心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颗心是空的,本性也是空的,所以本体上一无所有。这颗心没有一个固定的法,因为定法本来不可得;这颗心没有什么法跟它合或者散;这颗心,前际(过去边际)不可得,后际(未来边际)不可得,中际(现在边际)不可得;这颗心无形无相,没有谁能见到它。心不能自见,不知自性,只是因为凡夫与颠倒相应,以虚妄的攀缘识相,才生起种种相状。这颗心是空的,没有"我"和"我所",无常、不坚牢、没有不变异的相。

这样思惟,就成就了修心念处。这个人当时,既不分别这是心或不是心,只是善知"心无生相",通达"心无生性"。为什么呢?因为心没有决定的本性,也没有决定的相。智者通达这颗心无生无相,这时如实观察心的"集起"和"没灭"的相;这样观察的时候,得不到所谓"心"——既得不到"集相",也得不到"没灭相",不再分别心灭还是不灭,然而能得到心的真清净相。

诸菩萨以这样的清净心,客尘烦恼不能扰恼他。为什么呢?因为诸菩萨见知心的清净相,也知众生心的清净。这样思惟:因为心垢所以众生垢,因为心净所以众生净。这样思惟时,得不到"心垢"的相,也得不到"心净"的相,只是了知这颗心常清净的相。

持世啊,诸菩萨摩诃萨修心、观心,就是这样的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是宗镜录里讲心念处最透彻的一段,要点抓住三层:第一层,心找不到——前后中三际都不可得,内外中间都不在,这是"无生";第二层,心是空的、无我无我所,常被客尘染但本性常净,这是"本净";第三层,从这本净心看出去,"垢"和"净"都是分别概念,智者只见"心常清净"——连"清净"这个相也不立。修心观心修到这里,就到家了。

十、一毛一音遍法界 ​

《宝网经》偈 ​

《宝网经》偈颂说:

普遍诸佛土,法王之境界。 释师子人尊,一毛光所照。

(意思是:遍满诸佛国土的法王境界,被人中之尊释迦师子佛身上一根毛孔的光明就照彻了。)

延寿禅师评说:如同无量无边诸佛国土,都不超出一根毛头大小的心地。以智慧通达者,所以说"一毛光所照"。 【译注】毛端容刹海,不是神话,是说理。一切佛土本来就在一心当中,毛端只是借相显理——心若到位,一根毛尖就装得下整个法界,因为它本来如此。

《十住经》 ​

《十住经》中说:金刚藏菩萨这位菩萨,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同时来问难,以无量无边各不相同的音声来问难,这位菩萨在一念之中,完全接收所有这些问难,只用一种声音,就让他们全部得到开解。

延寿禅师评说:"只用一音都让他们开解",是因为万法都从心生,什么疑情不能化解?依据心所开示的,什么法不能融通?可以说是得到了佛法的精华,开启了人天的眼目。 【译注】一音演说,众生随类得解——这不是技巧,是因为听者各自的心就是同一个心。一音所到处,正好叩中那一颗共同的心,故千差万别的问题全在那一念之间冰释。

十一、心结心解之喻 ​

《广博严净经》偈 ​

《广博严净经》偈颂说:

自在世导师,不可说而说。 于空中作结,即空而解之。

(意思是:自在的世间导师,在不可说的境界中说法。如同在虚空中打结,又即在虚空中把它解开。)

延寿禅师评说:心有,即是结;心空,即是解;如果心都没有了,就无所谓结、无所谓解。

《首楞严经》华巾绾结之喻 ​

所以《首楞严经》说:佛告阿难:"这块宝华巾,你知道,这块巾本来只是一条,我把它绾打六次,就有了六个结。你仔细观察,巾的体本来是同一个,只是因为绾结而有了不同。你意下如何?最初绾的那个结,叫做'第一';如此乃至打到第六个结。我现在想把第六个结改名叫'第一',可以吗?"阿难说:"不可以,世尊。六个结如果都还在,那个'第六'的名字,终究不能成为'第一'。即使我穷尽生命去辨析,怎能让这六个结的名字混乱?"

佛说:"六结不同,顾本是因为同一条巾打成的,要让它名字混乱,终究做不到。那么你的六根,也是这样。在毕竟同一(巾体喻一心)之中,生出了毕竟差别的'六'(六根)。"

佛告阿难:"你既然嫌恶这六个结,不让它们成立,愿意它们成为'一',又怎么得到呢?"阿难说:"这些结如果还存在,'是'与'非'的争锋就会兴起,在其中自然产生'此结非彼,彼结非此'的分别。如来今日如果把它们全部解除,那么结都不生,也就没有彼此可言;尚且不能称为'一',更何况说有'六'呢?"

佛说:"'六解'之后'一'也就消亡,正是这个道理。由于你无始以来心性狂乱,知见妄起;妄念发起不止,就劳累心识、生发尘相;就像眼睛看久了发劳,就会出现狂华(空中虚幻的花)。在湛然精明的本心上,无因地乱起种种相。一切世间的山河大地、生死涅槃,都是这种狂劳颠倒的华相罢了。"

阿难说:"这种'劳'相如同'结'一样,该怎么解除?"如来用手把所打结的巾,偏向左边一拉,问阿难:"这样能解开吗?"阿难说:"不能,世尊。"又用手偏向右边一拉,又问阿难:"这样能解开吗?""不能,世尊。"

佛告阿难:"我现在用手左右各偏拉一边,终究解不开。你设想个方便,要怎样才能解开?"阿难对佛说:"世尊,应当在结的中心解,就分散了。"

佛告阿难:"是这样,是这样。要除去这个结,应当在结的中心(结心)。"

延寿禅师评说:"左右偏拉",比喻有、无两种偏见;"应当在结心",正是显明中道。所以执著真空,就有"有""无"两种执情起;执著根尘,就生起"一""六"种种意义。能谛实了悟自心,系缚和解脱都同时泯灭。所以可知,垢、净、解、缚,都从自心而起。因为心垢,所以见垢;因为心净,所以见净;因为心被缚,所以见被缚;因为心解脱,所以见解脱。如果连这个心都没有,什么垢、什么净可言呢? 【译注】这段华巾绾结的比喻是《首楞严》的精华,延寿禅师拿来印证唯心。要害在两点:第一,六根本是一心,如六结本是一巾,差别是绾出来的,本无差别;第二,解结要解在结心——左拉右拉(执有执无)都解不开,只有当下契入中道、回到那个未起结的心,结才自动散。

《首楞严三昧经》魔被五缚之喻 ​

如《首楞严三昧经》中所说:那时会中有一位菩萨,名叫"魔界行不污",示现于魔王宫殿,对恶魔说:"你难道没听说佛说过《首楞严三昧》吗?无量众生听后都发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(无上正等正觉之心),出离你的境界;并且都将再度脱其余人,出离你的境界。"

魔王回答说:"我听佛说《首楞严三昧》的名字时,就被五种束缚捆住,不能前去。所谓两手、两脚和颈,共五处。"

菩萨又问恶魔:"是谁捆住了你?"

魔王回答:"我刚才发心,要去搅扰破坏那些听受《首楞严三昧》的人,就被五种束缚绑住。我又一念思维:诸佛菩萨大威德难以坏乱;我若前往,或许会自取其败,不如自己住在这宫殿中。"这样念头一起,五缚当下解脱。

菩萨答道:"正是这样!一切凡夫,因为忆想分别、颠倒取相,所以有缚;因为动念戏论,所以有缚;因为见、闻、觉、知,所以有缚。这其中实在没有什么是被缚者、是解脱者。为什么呢?因为诸法本无缚,本来就是解脱的;诸法本无解脱,因为本来就没有缚。常处于解脱相中,没有愚痴。如来用这个法门来说法。如果有众生能知道这个义理,想要求得解脱,精勤用心,就能从一切缚中得到解脱。" 【译注】这一段最妙——魔起恶心,自动被绑;魔息恶心,自动解开。绑他的不是别人,是他自己的恶念。延寿禅师顺势点破:一切凡夫被缚也是这样,被绑住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妄念,法上从来没有什么真的捆缚。看清这一点,缚自落,不必额外去"求解脱"。

十二、心性本净不可污 ​

《宝箧经》 ​

《宝箧经》中说:文殊师利告诉大德舍利弗:就像在恒河沙那么多劫的时间里,大火灾炽然燃烧,终究烧不到虚空;同样,舍利弗,任何一个众生,在恒河沙劫之中造作种种五逆罪和不善之业,然而他的心性始终不可被污染。 【译注】这一比喻气魄最大——劫火能烧坏世界,却烧不到虚空;众生造尽罪业,却动不到本心。所以"心性本净"不是修来的,是本来如此,造业再多也染污它不得。这一信念定下,修行才有真根基。

《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》偈 ​

《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》偈颂说:

虚空离生灭,法界无去来。 众色现于空,诸法依心住。

(意思是:虚空没有生灭,法界没有去来;种种色相显现在虚空中,一切法依止于心而住。)

空无色非色,心性亦复然。 虚空唯假名,心意识如是。

(意思是:虚空既不是色、也不是非色,心性也是这样;"虚空"只是一个假名,"心、意、识"也是这样。) 【译注】虚空和心性,两者最相似:都是不生灭、不来去、可以现万相却不被任何相染污。但要小心——连"虚空""心"这些字眼,都只是假名,不可执为实物。

《庵提遮女经》偈 ​

《庵提遮女经》偈颂说:

我虽内室中,尊如目前现。 仁称阿罗汉,常随不能见。

(意思是:我虽在内室里,世尊却如在目前显现;您虽自称阿罗汉,常随佛旁,反而看不见。)

延寿禅师评说:由此可知,念念都有释迦出世,步步都有弥勒下生;只因自己的业力遮障,对面也见不到。十地菩萨尚且隔着罗縠那么薄的一层(犹如薄纱蔽眼),二乘的境界也就可想而知了。 【译注】佛不在远处,佛就在每一念清净心当下显现。常随的弟子反而看不见,因为他还在用"外境的眼睛"找佛;庵提遮女虽在内室不见佛身,却在心中明明白白——这就是关要。佛性本来现前,问题不在佛远,在我们的眼隔了厚厚一层业障。

十三、菩提心与了自心 ​

《守护国主陀罗尼经》 ​

《守护国主陀罗尼经》中说:那时世尊告诉一切法自在王菩萨摩诃萨:这个甚深三昧,以菩提心为它的因,以大慈悲为它的根本,方便修习无上菩提作为它的究竟。

善男子,这其中什么叫做"菩提"?善男子,要想知道菩提,应当了悟自心。如果了悟自心,就是了悟菩提。为什么?因为心与菩提的真实之相,毕竟推求,都不可得,如同虚空。所以菩提的相,就是虚空的相。所以菩提没有所证之相,没有能证之相,也没有能所契合之相。为什么?因为菩提毕竟没有诸种相。善男子,因为一切法就是虚空相,所以菩提毕竟无相。

那时一切法自在王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,如果这个菩提同于虚空,一切智(佛果之智)的本体应当向何处求?怎样证得菩提现前?一切智智(无上佛智)又当从哪里产生?"

佛告诉一切法自在王菩萨:"善男子,一切智的本体,应当从心中求。一切智智以及菩提,从心而生。为什么?因为心的真实本性,本来清净。

善男子,这颗心的本性,不在内、不在外、不在中间。善男子,一切如来宣说这心的相,不是青、不是黄、不是赤、不是白、不是红、不是紫、也不是金色,不是长、不是短、不是圆、不是方,不是明、不是暗,不是男、不是女,不是非男非女,也不是亦男亦女。

善男子,这颗心不属于欲界性,不属于色界性,不属于无色界性,不是天、龙,不是夜叉,不是乾闼婆,不是阿修罗,不是迦楼罗,不是紧那罗,不是摩睺罗伽,不是人、非人等一切同类。

善男子,这颗心不安住在眼上,也不安住在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上。在三世(过去、现在、未来)中,也不可见。为什么?因为这颗心同于虚空相。因此远离一切粗细的分别。为什么?因为虚空的本性,就是心的本性;就如心的本性,就是菩提的本性;就如菩提的本性,就是陀罗尼(总持)的本性。

善男子,所以这颗心、虚空、菩提、陀罗尼的本性,无二无二分,无别无断。这一切,都以大慈大悲为根本,被方便波罗蜜所摄受。

善男子,所以应当知道,我现在在这些菩萨大众之中,宣说这样的法,是为了清净广大的菩提心,是为了让一切众生了悟自心。所以,一切法自在王,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想要了知菩提的真实性,应当了悟自心。如同心的本性,就是菩提的本性。

怎样才能了知心性?就是这心性,在一切相上——无论是形(立体)、是显(色彩),乃至五阴(色受想行识)、六入(六根)、十二处、十八界——这些法,观察推求,毕竟不可得。

善男子,如果诸菩萨能这样了知,就成就了第一清净法的光明门。安住此门后,任运得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切智智、诸佛境界、甚深三昧。" 【译注】这段经把"菩提"和"心"直接挂上钩——要找菩提,不必东张西望,看自心就行;心是什么样,菩提就是什么样;心了不可得,菩提也了不可得;心同虚空,菩提同虚空。这样一看,所谓"修菩提",就是回到自心,看清它本来无形无色、不在三界、不属任何一物。看清这一点,菩提自然现前,不必额外去"证"。

十四、不见一法即住佛乘 ​

《文殊般若经》 ​

《文殊般若经》中说:佛问文殊师利:"你已经供养了多少诸佛?"文殊师利说:"我和诸佛,如同幻化之相,见不到供养的人和受供养的人。"

佛问文殊师利:"你现在难道不安住于佛乘吗?"文殊师利说:"如我思惟,见不到一法,我又怎么能安住在佛乘上呢?"

佛说:"文殊师利,你没有得到佛乘吗?"文殊师利说:"所谓佛乘,只是有个名字,不可得,也不可见;我怎么能得到呢?"

佛说:"文殊师利,你得到了无碍智吗?"文殊师利说:"我本身就是无碍,怎么还能用'无碍'去得'无碍'呢?"

佛说:"你坐道场了吗?"文殊师利说:"一切如来都不坐道场,我又怎么独自坐道场?为什么呢?因为现见诸法,本住实际(诸法真实本性)。"

延寿禅师评说:如果了悟一心实际,就一切无所得。在无所得中,所以能成办无边佛事;在每一件事中,都不违背实际。如果能这样理解,未必"不坐道场"就是不坐道场,正是坐道场;当坐道场时,正是不坐道场。为什么?因为道场等都不超出实际。 【译注】文殊菩萨这一连串"否定"看似消极,其实是把一切修行人的执情都掀翻——执"供养"、执"佛乘"、执"无碍"、执"坐道场",一个不剩。一旦统统放下,才发现:本来就在道场,本来就是佛乘,本来就无碍——这才是真"住"。

《大品经》 ​

《大品经》中说:如果安住在一切法上,就不安住在般若波罗蜜(智慧度)上;如果不安住在一切法上,就才安住在般若波罗蜜上。

延寿禅师评说:如果住在法上,就见不到般若;如果住在般若上,就见不到法。因为法有相,般若无相,有和无相反所以这样。但是般若不是离开有相的法、另立一个无相的般若——因为相即是无相,全体就是般若。所以《般若经》说:"色无边,所以般若无边。"又说:"如果学般若,应当学一切法。"为什么?所谓般若,就是无住的意思——起心就是住著。如果不安住一切法,就是般若。所以说"如果学般若,应当学一切法"。即使住在般若上,也成了愚痴黑暗。但凡一切处都无所住,就没有不是般若的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最微妙——"住般若"也是病。般若不是一个东西可以站在上面,般若就是"无住"本身。一住,般若就变愚痴;一切处不住,处处都是般若。

《金刚场陀罗尼经》 ​

《金刚场陀罗尼经》中说:文殊菩萨对佛说:"是否有一种法,菩萨修行后,能进入一切陀罗尼诸法门?"佛说:"有一字法门,菩萨得到后,能演说千万字的法门,而这一字法门,也说不尽。说尽诸法之后,又收摄回到这一字法门。" 【译注】这"一字法门"就是指一心。一心展开,可成千万法门;千万法门收摄,只在一心。说不尽,因它本无量;说得尽,因它本一字。

十五、解脱相与无两道 ​

《转女身经》 ​

《转女身经》中说:如果在诸法上不见差别,就一定能成就众生。又说:如果知道一切法都是解脱相,这就叫做究竟解脱。

延寿禅师评说:执著心为外境,触目都是尘劳;了知境就是心,无非都是解脱。所以二乘只证得"人空"(没有"我"的空),只是离开了人我虚妄,叫做"解脱";但还没得到"法空"(诸法的空),没得到一切解脱;因为还不识"心"。如《入楞伽经》偈所说:

诸法无法体,而说唯是心。 不见于自心,而起于分别。

(意思是:一切法都没有实在的体性,佛说的只是"唯是心";众生看不到自心,却起种种分别。) 【译注】二乘和大乘的差别就在这里:二乘看出"我空",已是大解脱;但他还把法当作真实的对治对象,所以未到究竟。大乘进一步看出"法空"——而法空的根据,就是"诸法即心",境就是心,触目都是解脱,不待对治。

《出曜经》 ​

《出曜经》中说:身上披着戒律的铠甲,心中却没有智慧的剑,就不能斩破"结使"(烦恼)的根本。

延寿禅师评说:由此可知,如果不观心,妙慧不能成就,就不能斩断无明的根本。所以《首楞严经》说:"持戒和犯戒只是束缚身体,如果没有'身'的执著,根本没有什么可束缚的;它本来不是遍及一切的根本之道,凭什么获得圆通?" 【译注】戒律是铠甲,只能护身;真正破烦恼根的,是观心生起的智慧之剑。光持戒不观心,如同披甲不带剑——挨打能挡,但杀不了敌。

《正法华经》 ​

《正法华经》中说:第一大道,没有两条正路。

《菩萨行方便经》 ​

延寿禅师评说:志向应当归于一处,万法所共同尊崇的。如同国家没有两个王,家里没有两个主人。如果离开此而别有所求,就成了两条路。如《菩萨行方便经》所说:"求法的人,叫做不求一切诸法。"又说:"如果有所求,就不能作师子吼了;如果无所求,才能作师子吼。"

《涅槃经》 ​

延寿禅师评说:《涅槃经》中说:"作师子吼,就是决定地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。"

如果知道自心佛性具足,那么自性之外,哪里还有什么法可求呢? 【译注】有所求就不是真求法,因为真法是本自具足的——所谓"求",已经把它推到外面去了。师子吼之所以无畏,因为它说的是当下就有的真理:一切众生都有佛性,无须外求。

《那先经》 ​

《那先经》中说:王问那先比丘:"什么叫做'一其心'?"那先说:"在诸种善法中,只有一心是最第一的。一其心,一切善法都跟随它。"那先说:"譬如楼梯,要有所倚靠;一切善道,都依著一心。" 【译注】修一切善法,如登一座楼,中间须有一架楼梯做依靠——这架楼梯就是一心。一心立,百善有处可登;一心散,百善无处可立。

十六、破身心二执 ​

《杂藏经》宝衣施菩萨之喻 ​

《杂藏经》中说:阿阇世王把宝衣施给文殊师利菩萨。文殊忽然在座位上隐身不见。这样辗转地施给诸位菩萨、声闻,也是同样,菩萨声闻也都隐身不现;乃至文殊自己穿上宝衣时,也见不到自己的身相。因此而开悟。

延寿禅师评说:祖师和佛祖建立教法的根本,都是为了破除"身"和"心"两种执著。所以《金刚经》说:"佛说非身,是名大身。" 【译注】这场施衣的戏剧化得很——衣一施,人就消失。其实在显一个理:身体本不实有,只是因执著而见有;一旦不被"我有这个身"束住,身相反而成了大身、遍法界身。

《宝藏论》 ​

《宝藏论》中说:清虚之理,毕竟没有"身"可言;心也是这样。如果能直下悟到自他身心都不可得,心外没有法,万境都是空的,这就和阿阇王(文中阇王即指此事中得悟之人)所悟到的一样。 【译注】身心两忘,内外双照——身不可得是一关,心不可得是更深一关。两者都打破,才到"万境皆空"的彻底处。

十七、一法门生无量义 ​

《无量义经》 ​

《无量义经》中说:佛告大庄严菩萨:"有一个法门,能让菩萨快速得证菩提。"

(大庄严菩萨问:)"世尊,这个法门叫什么名字?它的义理是什么?"

(佛说:)"善男子,这个法门叫做'无量义'。菩萨想要修学无量义,应当观察一切诸法,从本以来到现在,本性和外相都空寂,无大无小,不生不灭,不住不动,不进不退,如同虚空,没有二法。然而众生虚妄横生计度,这是此、这是彼,这是得、这是失。"

延寿禅师评说:"这个法门叫无量义",就是一心法门,能生无量义。因为一心不守自性、随缘成就诸法;在随缘的时候,也没有失去自性。因为众生不了悟,所以只随起动的因缘,不见寂灭的本性,所以在诸法上横加计度有无、彼此、得失。 【译注】"一心法门"为什么叫"无量义"?因为它一边随缘出生无量法,一边自身始终不动——前者是无量,后者是一,两个一齐成立。众生只看见随缘那一面,把那一面当成实有,就乱了;能看穿"随缘不变",自然回到无量义。

《如来示教胜军王经》 ​

《如来示教胜军王经》中说:大王应当知道,譬如男子或诸女人,在梦中,梦心所见到的可爱园林、可爱山谷、可爱国邑以及种种异类,梦觉之后,所见的一切都没有了。这样,大王,国家社稷、色身性命,虚伪无常,一切都如同梦中所见。

延寿禅师评说:由此可知,梦中境界和醒时境界,都是唯心所见,没有什么不同。世人只信梦境是虚假的,而执著白天的境界是真实的。因此大觉(佛)垂下慈悯,说出这种"以况比知"(以已信之事来推知未信之事)的方法,把已信的虚假来破已信的真实,让所信的真实和所信的虚假等同,顿悟一切法空,全部进入宗镜(本心)。 【译注】佛的高明在这里——他不直接说"白天也是假",因为没人信;他说"白天就像晚上的梦",而你已经承认晚上的梦是假——那白天为什么不是?这一比一推,法空之理就钻进去了。

十八、法界无二,内外无际 ​

《入法界体性经》 ​

《入法界体性经》中说:那时,长老舍利弗从自己的住处出来,前往文殊师利童子的住处。到了之后,见不到文殊师利。就到佛那里,在佛门外面边上而住。

那时世尊告文殊师利童子:"文殊师利,这位舍利弗比丘,现在在门外,想要听法,你让他进来。"

文殊师利说:"世尊,如果是舍利弗的边际,如果是法界的边际,世尊,这两个边际,难道有在内、在外或在中间的差别吗?"

佛说:"不会。"

文殊师利说:"世尊,所谓'实际',也不是实际——这种'际非际',无内无外,不来不去。世尊,长老舍利弗的边际,就是实际;舍利弗的界,就是法界。世尊,然而这个法界,无出无入,不来不去;那么长老舍利弗,从什么地方来?当进入哪里?"

佛说:"文殊师利,如果我在内和诸声闻谈论,你在外却不让他进来,你心里难道不会生起苦恼的想法吗?"

文殊师利说:"不会,世尊。为什么?世尊,凡是所说的法,都不离法界。如来说法,就是法界;法界就是如来界。说法界,如同法界;言说界无二无别。所有名者、说者,都不离法界。世尊,因此我没有苦恼。

世尊,如果我在恒河沙劫那么长的时间都不来到世尊说法的处所,我那时既不生爱乐,也没有忧恼。为什么?如果有'二',就生忧恼;法界无二,所以没有恼。"

延寿禅师评说:所以内外没有边际,真俗共一根源。进入宗镜之中,欣喜与忧戚不再充满胸怀;安住在无二之处,亲近和疏远的爱执不再挂在心田。所以可知,不去不来,见佛不必移到当下一念之外;非近非远,听法岂能超越毫毛之端?能得到文殊菩萨那样的心,才知道一切原来如此(法尔自然);只要兴起众生的见解,就会被情尘自我隔绝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是宗镜里讲"内外不二"最干净的一段。舍利弗在门外、佛和众僧在门内,看似有内外之分;文殊一句"法界无内外"把所有界限打通——你心里有内外才有忧恼,心里无内外,千万里外不来也不忧,身边人不见也不烦。这就是无二法界的实在受用。

《深密解脱经》 ​

《深密解脱经》中说:诸佛如来,善能觉了所应觉之法,远离二种行(二相分别),到达无相之处,行诸佛之行,得诸如来的一切平等;到达无障碍的所去之处,能到达一切不退法轮,能到达不可降伏的境界,具不可思议体;能到一切三世平等,身遍至一切诸世界;到达诸法无疑之处,能到一切究竟智行,完全能到达法智无疑境界;得一切诸无分别之身,能回答一切菩萨的提问之智;能到达无二行的彼岸,能到达诸佛无差别的解脱智处;能到达无边无中三昧境界,广大如法界,究竟如虚空,尽未来际。

延寿禅师评说:亲到诸法无疑之处,要悟心才能知道;顿照万境无相之门,要见性才能了悟。这就是如来的行处,大觉的所知。所以说"广大如法界,究竟若虚空,无始无终,尽未来际"。 【译注】佛境界虽广大无边,却不是站在外面观望就到的——必须"悟心见性",从自家本心入手,从此处一念契合,处处都是佛境。

十九、心起诸法与本性如空 ​

《金刚王菩萨秘密念诵仪轨经》 ​

《金刚王菩萨秘密念诵仪轨经》中说:端正身体安坐,作这样的思惟:一切诸法从自心而起;从本以来,都是无所有。 【译注】最简单的修法,也是最深的修法——观一切法从心起,本无所有。坐到这里,妄念自落。

《弥勒成佛经》偈 ​

《弥勒成佛经》偈颂说:

久念众生苦,欲拔无由脱。 今日证菩提,豁然无所有。

(意思是:长久挂念众生的苦,想要拔济却无由解脱;今天证得菩提,豁然发现一切本来无所有。)

延寿禅师评说:心识念念攀缘,被尘境系缚,不得自在,这就是众生苦。如果了悟境是空的、本无系缚,内心的结缚就不再生起,证会到一心,根尘都寂灭,就进入了性空法界,证得无相菩提。

所以《法华三昧经》说:

无著无所依,无累心寂灭。 本性如虚空,是名无上道。

(意思是:无所执著、无所依凭,无所牵累、心地寂灭,本性犹如虚空,这就叫做无上道。)

又《法华经》说:"诸佛于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诸佛于此转法轮,诸佛于此而般涅槃。"

所以诸佛八相成道(从兜率降神到入涅槃八种示现)、菩萨四摄(布施、爱语、利行、同事)度众生,自利利他,都是在这本性空中成就办成的。 【译注】弥勒佛证道那一刻"豁然无所有"最有意思——以前急着拔众生苦,拔不动;一证菩提,发现众生本来无苦可拔。不是冷漠,是看清苦本来空,从此度生反而毫无挂碍。这就是真正的大慈悲——立足于空,才生得起无量悲。

二十、四魔从心生,一心有大功德 ​

《杂藏经》四魔从心之喻 ​

《杂藏经》中说:譬如两块木头互相摩擦,就自然生出火来,这火又烧着木头本身。火不从风出,不从水出,不从地出。所谓四魔(烦恼魔、五阴魔、死魔、天魔),也是这样,都从心生,不从外来。

譬如画师画作种种形象,随他手势的大小不同。虽然因缘和合——有彩色、有画板、有画笔——但画师如果不动手画,就不能成像。四魔也是这样,只要心已经坚固,就不会有什么魔生起。

延寿禅师评说:所以一心不动,法就不现前。如同画师不画,根本就没有形像。所以"不动一心",有大功德。 【译注】两木相摩出火、画师举笔成像——这两个比喻把"魔的来历"指得很清楚:魔不从外来,正是你自己心动而起。心一动,魔自动生;心若坚固不动,百千魔境无处现前。修行不必东躲西藏,守住一心就什么都好办。

《法句经》 ​

如《法句经》所说:佛说:善男子,善知识有大功德,能让你们在贪欲、嗔恚、愚痴、邪见、五盖(贪欲、嗔恚、昏沉睡眠、掉举恶作、疑五种盖障)、五欲(色声香味触五种欲境)、众多尘劳之中建立佛法。"不起一心"有大功德——譬如有人,持坚牢的船渡过大海,身心不动,就到达了彼岸。 【译注】"不起一心"四字不是叫人变木头,而是说不再被任何一念牵动而失去本心。如同坐在坚船上过海,身心安住不晃,自然到岸。修行人能在烦恼丛中守住这个"不动",就是大功德。

本卷提要 ​

本卷广引二十余部经典,反复印证一个宗旨:万法唯心,一心摄一切。从众生造业的差别,到菩提佛智的圆成,从垢净缚解的对待,到内外真俗的不二,延寿禅师以经证经,让一心法门贯通诸说,显宗镜真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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