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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五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
有人问:真心不曾改变,妙性本来无生,凡夫与圣者同属一类,为什么还要说有"妄"呢?

回答:本心湛然寂静,超越一切相状,离于言说。心性虽然本来如此,但由于"不守自性"的缘故,便随着染净的因缘而有不同显现。

打个比方,就像一潭水:如果投入清水珠,水就变得澄清;如果掺杂尘土,水就变得浑浊。又如同一片虚空:云雾遮蔽时显得昏暗,明月现出时显得清净。

所以《大智度论》说:"譬如清净的池水,狂象踏入其中,就会使水变得浑浊;如果清水珠投入,水就会变得清净。但不能说水的外面没有象、没有珠。心也是这样:烦恼进入,能使心变得浑浊;慈悲等善法进入心中,能使心变得清净。"

然而垢净并非固定,真妄都是随缘而起。如果迷昧它,就念念轮回,遗失真性;如果觉照它,就心心寂灭,圆满证得涅槃。

由此可知,真与妄都没有独立的成因,"空"与"有"只是言说施设。就真谛而言,本无可说;就言说而言,并无真实。这一切都是狂乱迷惑、情想妄执所建立的。千条万绪竞相生起,不过是徒然迷失了演若达多(一位因照镜不见头而发狂的人)本有的头颅;一法才刚生起,也只是显现乾闼婆城(海市蜃楼)的幻影而已。

因为众生不能穷尽真实本际,只是随顺狂乱的妄情,所以诸圣俯顺众生的根机,随顺众生的事相。以楔出楔(用木楔取出木楔,比喻以法治法),说妄是为了从妄返归真实;将粗接粗,举出相状是为了借相通达本性。如果不执著于妄,尚且不说真;幻影一旦消除,智光也息灭火焰。

《首楞严经》说:"佛告诉阿难:'精纯真实、微妙光明的本觉,圆满清净,本不留存生死及一切尘垢,乃至虚空,都是因妄想而生起的。这本觉妙明的真精,因妄念而发生出种种器世间。就像演若达多迷失本有的头,却去认取镜中的影像。妄本来没有成因,只是在妄想之中,安立因缘之性。那些迷惑因缘道理的人,就称之为自然。那虚空之性,尚且是如幻而生,因缘与自然,都是众生妄心的计度分别。阿难,知道妄从何处生起,才能说妄的因缘。如果妄本来就没有,说妄的因缘,也本来没有什么实体。何况那些不明白这个道理,还要推求自然的人呢?'"

僧肇法师穷究妄念生起的缘由,在《本际品》中说:"所谓本际,就是一切众生无碍涅槃的本性。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妄心以及种种颠倒呢?只是因为一念迷心。这一念,从'一'而起;这个'一',从不可思议而起;不可思议,就是无所起。所以经中说:'道开始生出一,一就是无为;一生二,二就是妄心;乃至三生万法。'既然缘于无为而有心,又缘于有心而有色。所以经中说'种种心色'。因此心生出万般思虑,色呈现万般形态,和合业缘,就形成三界的种子。

"之所以有三界,是因为执著迷失了真一的缘故。于是有浊辱生出妄气:澄清微细的部分成为无色界,这就是心;澄清浊辱的部分成为色界,这就是身;散乱污秽的部分成为欲界,这就是尘境。所以经中说:'三界虚妄,唯是一妄心的变化。'

"内有一生,外就有无为;内有二生,外就有有为;内有三生,外就有三界。既然内外相应,就生出种种诸法及恒河沙数的烦恼。由此可知,三界之内,没有一法不是从自心而生。因为心的想念分别造作,如同幻术的力量变化万物,在外面似乎有所显发,其实显现的并没有显现的自性,唯是自心所生。迷惑颠倒的人,执著为外境,随着境界而了别,美丑自己分别,刚生起喜厌的情感,便兴起尘劳的痕迹。"

所以远法师说:"根本的端绪究竟从何而来?生起与消灭,在有与无的边际。一微尘涉入动境,就成了这颓堕的山势。"只要内心的"一"不生,就没有诸有。要想堵塞烦恼的窟穴、截断生死的根株,只须向内观照一念无生,那么三界便如空中花朵,随风卷走如烟;六尘幻影,如沸水浇雪,廓然无际,唯是一真心而已。

《占察善恶业报经》说:"佛说:'什么是一实境界?就是众生的心体,从本以来不生不灭。乃至一切众生心、一切二乘心、一切菩萨心、一切诸佛心,都同样是不生不灭的真如相。乃至穷尽十方虚空、一切世界,寻求心的形状,没有任何一个区分可以得到。

"'只是因为众生无明痴暗的熏习因缘,显现出妄境界,使人生起念著。所谓此心不能自知,妄自以为有,生起觉知的想法,计执我与我所,而实际上并没有觉知的相状。因为这妄心毕竟没有实体,不可见的缘故。如果没有觉知能分别的,就没有十方三世一切境界差别的相状。因为一切法都不能自己存有,恒常依妄心分别才有。

"'所谓一切境界,各各不会自己认为自己是有,知道此为自、知道彼为他。因此一切法不能自有,就没有差别,唯依妄心。因为不了知、不觉知,内在本自无有,所以说有外面所知的境界,妄生种种法想,说有说无、说好说恶、说是说非、说得说失,乃至生起无量无边的法想。应当这样了知:一切诸法都从妄想而生,以妄心为根本。

"'然而这妄心没有自相,也是依境界而有的。所谓缘念觉知前面的境界,才说名为心。又这妄心与前面的境界,虽然彼此相依,生起并无前后,但这妄心能作为一切境界的根本主宰。为什么呢?因为依妄心不了达法界一相,所以说心有无明。依无明力为因,所以显现妄境界。也是依无明灭,所以一切境界灭。并不是依一切境界自己不了达,才说境界有无明;也不是依境界才生起无明,因为一切诸佛对于一切境界不生无明的缘故。又并非依境界灭,无明心才灭,因为一切境界从本以来体性自灭,未曾有的缘故。

"'因为这个道理,所以只说一切诸法依心为本。应当知道一切诸法都名为心,因为义体没有差异,为心所摄的缘故。又一切诸法从心所起,与心作相,和合而有,共生共灭,同样没有住处。因为一切境界只是随心所缘,念念相续,才得以住持,暂时而有。'"

以上广泛引用佛陀的言教,委曲周详,只是为了成就后学的信心,让人明了自己的本心。

《宝藏论》说:"古镜照精,其精自形;古教照心,其心自明。"应当知道,一心遍于一切心,没有尘垢可以与之相异;一切性含摄一性,有法皆同。无形而廓然通彻虚空,谁能分出彼此?追寻踪迹而穷尽法界,找不到丝毫可得。

为什么众生界中,当下就能显现呢?这都是因为妄念积集熏习而成,如同镜上的尘垢,似乎遮蔽了光影;又如空中的雾气,暂时混浊了清虚。只要有一法现前,都是自心分别;但凡一念才起,尽是因幻境牵生。生起与消灭同时,更无前后。

如果知道能缘与所缘都没有实体,就顿悟人空法空;忽然了达物我都无所依,才相信境寂心寂。又心的生起并非因为境界,境界未曾真正生起;心的消灭也不因为他物,境界未曾真正消灭。应当知道,境因心而起,还随心而亡。但心生并非境生,心灭并非境灭。

就像鱼母念鱼子(据说母鱼以念力使鱼子成熟),如同蜂王摄众蜂。如果鱼母不念,鱼子就会死亡;蜂王不摄,众蜂就会散去。因此,有心缘想,万境纵然显现;无念忆持,纤尘不会出现。终究没有心外之法能与心作缘,只是自心所生,还与心作相状。

所以《楞伽经》说:"不觉知自心所现的分际,不觉知内识转变、向外显现为色法。只是自心所现,不通达这个分际,叫做恶见论。"因为不知心现,而起差别见,所以称为"分际"。

由此可知,如果不在宗镜正义之中,所有的知解都是邪道宗党;即使形诸言说,也都堕入恶见论议。这宗镜的法义,可以作为凭据准则,正理无差,可以依之修行,现前得力。万邪不能动摇其旨趣,千圣不能改变其仪则。由此能够洗涤惑尘、消除滞虑、澄澈幽深的怀抱、开豁精神的胸襟。独妙绝伦,故名"无等等"。

有人问:如果说有真有妄,这是法相宗的立场;如果说无真无妄,这是破相宗的立场。现在讨论的是法性宗,为什么既立真立妄,又说非真非妄呢?

回答:现在《宗镜录》所论述的,既不是法相宗所立的"有",也不是破相宗所归的"空",而是依据法性宗的圆教来阐明正理。

所谓圆教的义理,就是:真如不变,却不妨碍随缘;这便是圆融的意义。

法相宗一向说有真有妄;破相宗一向说非真非妄。这两门各执著一边,都是可思议的。

现在这个圆宗,前面所说的空与有两门同时保存,又互不违碍,这才是不可思议。如果固定地说有或无两门,都是可思议的。

现在说"不染而染",就是不变随缘;说"染而不染",就是随缘不变。实在不可以用有无来思量,也不可以被真妄所迷惑。这是不可思议的宗趣,不是情识所能了知的。

现在假设文义来对治,只是为了破除邪执。如果情见虚脱,智慧也就止息;病好了,药也就消除。能够穷究始末的由来,才能洞达圆常的旨趣。

所以复礼法师曾问天下学士,作了一首"真妄偈":

真法性本净,妄念何由起? 从真有妄生,此妄安可止? 无初即无末,有终应有始。 无始而无终,长怀懵兹理。 愿为开玄妙,析之出生死。

澄观和尚回答说:

迷真妄念生,悟真妄则止。 能迷非所迷,安得全相似。 从来未曾悟,故说妄无始。 知妄本自真,方是恒常理。 分别心未亡,何由出生死。

宗密禅师解释说:大乘经教统摄起来只有三宗:一是法相宗,二是破相宗,三是法性宗。现在这个问题,正是法性宗中的关键要害,不涉及其他二宗。

法相宗所说的一切有漏妄法与无漏净法,无始以来各有种子,在阿赖耶识(第八识,藏识)中,遇缘熏习,就各从自性而起,完全不关真如的事。谁说从真生妄呢?他们说真如一向是无为寂灭,无起无止,所以不能用"从真有妄生"来难他。

破相宗则一向说凡圣、染净一切皆空,本来没有什么。即使见到一法超过涅槃,也如幻如梦。他们本来就不立"真",何况于"妄"?所以也不能用"从真有妄"来难他。

唯独法性宗令人疑惑。因为这一宗的经论,说"依真起妄"的,如"法身流转五道""如来藏受苦乐"等;说"悟妄即真"的,如"初发心时即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""知妄本自真,见佛即清净"等;又说"凡圣混融"的,如"一切众生本来成正觉""毗卢遮那身中具足六道众生"等。

真妄相即,虽说烦恼菩提无有始终,又说烦恼终尽方名妙觉。《华严经》《起信论》等经论,首尾的文义,宗旨似有抵触,自语相违。想要拣择它,又不可取一舍一;想要合会它,又难以融通;想要并用它,又互相矛盾。

试问天下学士,有能通达的人,就知道真正入道。然而诸师所答都迷失了问意,都是约泯相归理来说的,完全不理解他所问的"从真起妄"的缘由,以及"修妄证真"的道理。

其实,迷真起妄自有因由,息妄归真也非没有道理。复礼法师岂不知真妄俱寂、理事皆如?在如寂之中,哪有问答?然而有两门,义理容易辨别,就没有违妨:一是一向说有妄可断、有真可证;二是一向说非真非妄、无凡无圣。这两门都是可思议的。

所以《胜鬘经》说:"众生自性清净心被烦恼所染,不染而染、染而不染,都说是难以了知的。"复礼正是问这个义理,诸师所答只说无垢染罢了。唯有澄观和尚所答,约真如不变、不妨碍随缘来说,才算契当。

现在宗密试着回答:

本净本不觉,由斯妄念起。 知真妄即空,知空妄即止。 止处名有终,迷时号无始。 因缘如幻梦,何终复何始。 此是众生原,穷之出生死。

又因为人们多以为真能生妄,所以怀疑妄不能穷尽。为了决定这个道理,再答前偈:

不是真生妄,妄迷真而起。 知妄本自真,知真妄即止。 妄止似终末,悟来似初始。 迷悟性皆空,性空无终始。 生死由此迷,达此出生死。

又约始终来说,有四句分别:一、有始无终,就是始觉;二、有终无始,就是无明;三、无终无始,就是实际;四、有始有终,是一期生死。

又解释说:"无始而有终,长怀懵斯理",这是法相的事相而作类比难问。现在说有妄即真,就同于无终无始。若分别来说,应有四句:真理则无终无始;妄念则无始有终;真智则无终有始;瞥起妄念,有终有始。若约圆融,同无终始;既无终始,也就没有所谓的"无终无始"。唯有亡言绝想,才能会通这个玄旨。

详察以上回答的意思,深合圆宗。在随缘门中,初是迷真起妄,后是悟妄即真;在迷悟之中,似乎分出终始。就不变门而言,妄本自空,谁论前后?真俗无性,凡圣只是名字。

譬如迷绳作蛇、疑杌(树桩)为鬼:真谛非有,世谛非无;二谛相成,不堕邪见。

因此,世俗谛不得不有,有而常自空;真谛不得不空,空而恒彻有。

现在的学人多迷惑于空有二门,都成偏见,只崇尚一切不立、拂迹归空,对于相违差别的义理中,全无智眼。既不辨别迷惑,如何释除疑惑?所以说"涅槃心易晓,差别智难明"。若能在空有门中双遮双照,在真俗谛内不即不离,才可以弘法利人,绍隆佛位。

有人问:法相宗与法性宗这两宗,如何辨别?

回答:法相宗多说事相,法性宗唯谈理性。

比如法相宗说:离开第八识,就没有眼等诸识。法性宗说:离开如来藏,就没有八识。如果真如不守自性而变现为识时,这八识就是真性上随缘的义理。

若分宗辨相,事相上是两分;若性相相成,理上归于一义。因为不变随缘、随缘不变的缘故。如同全波之水、全水之波:动静似乎有分,湿性却无差异。

《清凉记》引《密严经》偈说:"如来清净藏,世间阿赖耶,如金与指环,展转无差别。"就是说赖耶的体就是如来藏,与妄染和合,名为阿赖耶,更无别体。又如金与指环:金体就是金,指环也是金做的。

然而这上面的差异,总有四句:

一、以本成末,本隐末存——这是存隐不异。所以说妄无自体,揽真而起,则真无不隐,唯妄现也。

二、摄末归本,末尽本显——这是显灭明不异。所以说真体实,妄无不尽,唯真现也。

三、摄本从末末存,摄末归本本显——这是两法俱存,但真妄有异,即有真有妄,明不异。所以说无体之妄,不异于体实之真,故说无有异也。

四、摄本从末本隐,是不无义;摄末归本末尽,是不有义——这是不有不无明不异,也是后面二句。

又非异故非边,不一故非中;非中非边,是无寄法界,妙智所证,湛然常住,无所寄也。又非一即非异,恒居边而即中等。又非一即生死,非异即涅槃;非一即非异,恒住生死即处涅槃等。

也可以说:众生迷的时候,成为阿赖耶;如来悟的时候,成为如来藏。如同金随工匠的因缘展作指环;指环随炉火的因缘坏时,又复为金。成坏展转,只是一金,更无差别。如来藏心也是这样:只是随染缘时,迷作阿赖耶;随净缘时,悟成如来藏。本末展转,唯是一心,毕竟无别。

如《无生义》说:"众生身中有涅槃,这是末中含有本;众生是涅槃家用,这是本中含有末。贪欲即是道,这是末中含有本;贪欲即是道家用,这是本中含有末。所以经中说:'一切凡夫,常在于定。'"

问:常在什么定?

答:因为不坏法性三昧的缘故。这是末中含有本。法性中含有众生,这是本中含有末。

《大品般若经》说:"不可离有为说无为,不可离无为说有为。"

又末即是本、本即是末的义理,如同波即是水、水即是波。如经中说:"生死是涅槃,无灭无生故。"

又《楞伽经》说:"真识与现识,如泥团与微尘等。乃至大慧,如果泥团与微尘是异,就不是彼所成,而实际上是彼所成,所以不异。如果不异,泥团与微尘就应该没有差别。同样,转识与藏识真相,如果异,藏识就不是因;如果不异,转识灭时,藏识也应该灭。而自真相实不灭,所以并非自真相灭,只是业相灭罢了。"

这里的"真相"是如来藏,"转识"是七转识,"藏识"是赖耶。

又说诸识有三种相:转相、业相、真相。这三种相通于八识。起心名转,八识俱起的缘故,都有生灭,所以名转相。动则是业,如三细中初业相的缘故,八识皆动,都名业相。八识的真性,都名真相。

所以经中说:"略说有三种识,广说有八种相。何等为三?谓真识、现识、分别事识。"约不与妄合的如来藏心,以为真识;"现"即第八识,经中说"譬如明镜持众色像,现识处现亦复如是";其余七识都名分别事识。

经中说"若异者,藏识非因",意思是三种识如果异于藏识,就不应该用真相及转识为因。既然以转识熏习的缘故,真识随缘而成藏识,就知道不异。并非以藏识为二识之因。所以经中说"非自真相灭,但业相灭",这样三事就齐备了。

经中的譬喻有三:尘、水、泥。以水和尘,泥团才成;以业熏真相,业识便生。

经中说"若自真相灭者,藏识则灭",这是反显藏识以真妄和合而成,只是妄灭而真体不无。

又"自真相"者,晓法师解释说:"本觉之心,不借妄缘,性自神解,名自真相。"这是约不一义说。又随无明风作生灭时,神解之性与本不异,也名自真相,这是依不异义说。

又经中说:"如来藏为无始恶习所熏,名为藏识。"又说:"大慧,如来藏是善不善因,能遍兴一切趣生,譬如技儿变现诸趣。"

因此诸教都以如来藏为识体。由此可知,心性即如来藏,此外无法。

《唯识论》偈说:"又诸法胜义,亦即是真如,常如其性故,即唯识实性。"可见天亲菩萨也是用如来藏而成识体。只是后来注释论典的人唯立不变,过失归于后人。

总而言之,以上诸义都是真妄和合、非一非异,能成就一心二谛之门,不堕断常、处于中道的妙旨。事理交彻,性相融通,无法不收,尽归宗镜。

有人问:真心与妄心这两种心,行相各异,如何融会而入于法性的圆宗?

回答:只要了知妄念无生,就是真心不动。这不动之外,更无丝毫法可得。

如经中说:"预流、一来、不还、阿罗汉,如是诸圣人,皆依心妄有。"

《大般若经》说:"复次善现,甚深般若波罗蜜多分析诸法,过于极微量,竟不见有少许实可得,所以名般若波罗蜜多。"

又真与妄都无自体,都有名字;名字无体,都依言说;言说性空,都无起处。则一切言语悉皆平等,一切诸法悉皆真实。

所以《胜思惟梵天所问经》说:

梵天对文殊说:"仁者所说,都是真实。"

文殊说:"善男子,一切言说都是真实。"

问:"虚妄言说也是真实吗?"

答:"是的。为什么呢?善男子,这些言说都是虚妄,无处无方。如果法是虚妄、无处无方,就是真实。因为这个道理,一切言说都是真实。善男子,提婆达多所有言说,与如来语无异无别。为什么呢?一切言说都是如来言说,不出如的缘故。一切言语所说之事,都是以无所说才得有所说。"

又《辅行记》解释"一念心以成观境",有二义:一是以禅为境,不同世间心;二是即此境心,又须离著。

向来辨禅心,既说一念,一多相即,这是何等一心能具?所以简示说:不得同于妄计的一念。能了知妄念无一异相,达此无相具一切心,三千具足,才能照于一多相即。这是据初心习观之人,恐与妄情境观混滥,所以应须简示入门。

若据理论,无非法界,又何隔于取著妄情?因为念本自空,妄不可得的缘故。只是为执有者,令其观空罢了。

又先德说:"未念之时,念则未生;未生则是不有;不有之法,也无自相。现在之念,从缘而生;念若自有,不应待缘;待缘生故,即无自体。所以知道心无自性,缘起即空。如欲断其流,但塞其源;欲免其生,但断其根。不用多功,最为省要。"

所以《通心论》说:"系缚从心缚,解脱从心解。缚解从心,不关余处。出要之术,唯有观心。观心得悟,一切俱了。因此智者先当观心。观心得净,返观自心,欺诳不实,如幻如化,躁扰不住,又如猿猴,腾跃奔掷,犹如野马。无始无明,历劫流浪,不知何由得出。

"若能如是观心过患,又推诸境,境无自性,由见而有,不见即无。又推见处,见无自性,由心有动,不动即无。又推动心,动无自性,只由不觉,觉则不动。又推不觉,无有根本,直是无始虚习,念念自迷。无念真心,一无所有。

"《论》中说:'如人迷故,谓东为西,方实不转。众生也是这样,无明迷故,谓心为动,心实不动。'若能观心,知心无起,即得随顺入真如门。应当知道,所有一切都是虚妄心念而生。心有即有,心无即无;有无从心,更须自觉,不要不自觉,被心自欺。

"既知心诳,更勿留心。好恶是非,一时都放,则心无住处。心无住处,则无有心;既无有心,也无无心;有无总无,身心俱尽。身心尽故,泯齐万境;万境无相,合本一冥;冥然玄照,照无不寂。以寂为体,体无不虚;虚寂无穷,通同法界。法界缘起,无不自然;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。"

又法无定相,真妄由心。起尽同原,更无别旨。

所以古师广释真妄交彻之义说:"真妄若约三性来说:圆成实性是真,遍计所执性为妄,依他起性通真通妄——净分同真,染分为妄。

"约遍计为妄者:情有即是理无,这是妄彻真;理无即是情有,这是真彻妄。

"若染分依他为妄者:缘生无性,这是妄彻真;无性缘成,这是真彻妄。

"若约随俗说真妄者:真妄本虚,则居然交彻;真妄皆真,则本来一味。

"所以知道,真妄常交彻,也不坏真妄之相。则该妄之真,真非真而湛寂;彻真之妄,妄非妄而云兴。如同水该波而非水,湿性凝停;波彻水而非波,洪涛汹涌。则不存不泯,性相历然,一一融通,重重交彻,无障无碍,体相用收,入宗镜中,自然法尔。"

所以先德说:"真妄之所以交彻者,不离一心。"

《禅源集》说:"一切凡圣根本,悉是一法界心。性觉宝光,各各圆满,本不名诸佛,也不名众生。只因此心灵妙自在,不守自性,随迷悟之缘,成凡圣之事。又虽随缘而不失自性,常非虚妄,常无变异,不可破坏,唯是一心,遂名真如。所以此一心常具二门,未曾暂缺。

"只是随缘门中,凡圣无定:所谓本来未曾觉悟,所以说烦恼无始;若修证即烦恼断尽,所以说有终。然而实无别始觉,也无不觉,毕竟平等。所以此一心常具真如、生灭二门。

"又真妄各有二义:一、真有不变、随缘二义;二、妄有体空、成事二义。由真不变,所以妄体空,为真如门;由真随缘,所以妄识成事,为生灭门。以生灭即真如故,诸经说'无佛无众生,本来涅槃,常寂灭相';又以真如即生灭故,经中说'法身流转五道,号曰众生'。

"既知迷悟凡圣在生灭门,现在于此门具彰凡圣二相。即真妄和合,非一非异,名阿赖耶识。此识在凡,本来常有觉与不觉二义:觉是三乘贤圣之本,不觉是六道凡夫之本。现在推究这不觉之心无体,则真觉之性现前。"

《宝积经》说:"佛说:'菩萨如是求心:何者是心?是贪欲吗?是嗔恚吗?是愚痴吗?是过去、未来、现在吗?若心过去,即是灭尽;若心未来,未来未至;若心现在,则无有住。是心非内非外,也非中间。是心无色、无形、无对、无识、无知、无住、无处。

"'如是心者,十方三世一切诸佛,不已见、不今见、不当见。若一切佛过去来今而所不见,云何当有?只是以颠倒想故,心生诸法种种差别。是心如幻,以忆想分别故,起种种业,受种种身。

"'乃至如是迦叶,求是心相而不可得。若不可得,则非过去未来现在;若非过去未来现在,则出三世;若出三世,非有非无;若非有非无,即是不起;若不起者,即是无性;若无性者,即是无生;若无生者,即是无灭;若无灭者,则无所离;若无所离者,则无来无去、无退无生;若无来无去无退无生,则无行业;若无行业,则是无为;若无为者,则是一切诸圣根本。'"

《持世经》说:"菩萨尔时作是念:'世间甚为狂痴,所谓从忆想分别识起于世间,与心意识合,三界唯皆是识。是心意识也无形无方,不在法内,不在法外。凡夫为虚妄相应所缚故,于识阴中贪著于我、若我所。'"

《金刚三昧经》说:"知诸名色唯是痴心分别,痴心分别诸法,更无异事出于名色。知法如是,不随文语,心心于义,不分别我。"

论中解释说:这是说明方便观。其中有二:一是唯识寻思(唯识的推究)——"更无异事出于名色",名谓四蕴(受想行识),色是色蕴,诸不相应法都是假建立,离此名色更无别体,所以诸有为之事都为名色所摄。如是诸法唯心所作,离心无境,离境无心,如是名为唯识寻思。二是如实智——"知法如是,不随文语",这是名寻思所引的如实智;"心心于义,不分别我",这是义寻思所引的如实智。人我与法我都无有义,所以于中不分别。

这真妄二心,情分二种,智了唯一;一二俱亡,方入宗镜。

所以《维摩经》说:"妙臂菩萨说:'菩萨心与声闻心为二。观心相空如幻化者,无菩萨心,无声闻心,是为入不二法门。'"

由此可知,既以无心现心,则无法现法。为什么呢?因为一切境界随念而生,念既本空,法又何有?

如《大法炬陀罗尼经》说:"佛说:'憍尸迦,若有人来问:现在这大众的饮食等众具,需要多少功力?他如是问,你如何回答?'

"天帝释说:'世尊,我无所报。为什么呢?世尊,现在我这三十三天,凡是所须衣食众具,随念现前,非造作故。'

"佛说:'憍尸迦,一切诸法也是这样,都住在心中,随所念时即得成就。憍尸迦,犹如卵生诸众生等,只以心念即便受生。一切诸法也是这样,都由心念,法即现前。憍尸迦,又如一切湿生之类,所谓鱼鳖鼋鼍等,此等都是卵生所摄。此等或唯行一由旬,或二由旬,或至三四,或复过七,到达彼地后,安处己卵,不令疲乏,所以能成熟。憍尸迦,此三藏教也是这样,随忆念时,彼业现前,次第不乱,相续不断,与彼句义和合相应。'"

又《佛地论》说:"三十三天有一杂林,诸天和合福力所感。令诸天众不在此林时,宫殿等事共乐等受,胜劣有异,有我我所,差别受用。若在此林,若事若受都无胜劣,皆同上妙,无我我所,和合受用。能令平等和合受用,所以名杂林。此由诸天各修平等和合福业增上力故,令彼诸天阿赖耶识变现此林,同处同时,同一相状。由此杂林增上力故,令彼转识也同变现,虽各受用而谓无别。"

因此若能通达诸法皆心想生,即从世俗门入圣行处。

如《无尽意菩萨经》说:

尔时舍利弗问无尽意:"唯善男子,从何处来?佛号何等?世界何名?去此近远?"

无尽意说:"唯舍利弗,有来想吗?"

舍利弗说:"唯善男子,我知想已。"

无尽意说:"若知想者,应无二相。何缘问言从何处来?唯舍利弗,有来去者,为和合义。如和合相,是无合不合。无合不合,即不去来。不去来者,是圣行处。"

《佛藏经》说:"佛说:'舍利弗,随所念起一切诸想,皆是邪见。舍利弗,随无所有、无觉无观、无生无灭,通达是者名为念佛。'"

《海龙王经》说:"佛说:'大王,一切诸法皆从念兴,随其所作,各各悉成。诸法无住,也无有处。'"

《大智度论》说:"菩萨云何观心念处?菩萨观内外心,这内心有三相:生、住、灭。作是念:'是心无所从来,灭也无所至,只从内外因缘和合生。是心无有定实相,也无实生住灭,也不过去未来现在世中。是心不在内,不在外,不在中间。是心也无性无相,也无生者,无使生者。外有种种杂六尘因缘,内有颠倒心想生灭相续,所以强名为心。如是心中,实心相不可得。是心性不生不灭,常是净相,客烦恼相著故,名为不净心。心不自知,为什么呢?是心心相空故。是心本末无有实法,是心与诸法无合无散,也无前际后际中际,无色无形无对,但颠倒虚诳生。是心空、无我、无我所、无常、无实。是名随顺心观,知心相无生,入无生法中。

"'为什么呢?是心无生无性无相,智者能知。智者虽观是心生灭相,也不得实生灭法,不分别垢净,而得心清净。以是心清净故,不为客尘烦恼所染。'如是等观内心、观外心、观内外心也是这样。"

由此可知,法本不有,因心故生;离忆想而无法可成,除分别而无尘可现。

又反观忆想分别,毕竟无生:从三际求,求之不见;向十方觅,觅之无踪。既无能起之心,也无所灭之迹。起灭俱离,所离也空。心境豁然,名为见道。

于见道中,相待之真妄自融,对治之能所皆绝。能所尽处,自然成佛。

如《华严论》说:"此经说'以少方便,疾得菩提',不同权教菩萨同有为故立能证所证。一念之间无有能所,能所尽处名为正觉。也不同小乘灭能所,而是了知能所本无动故。此乃任法性故,动寂皆平,为本智非动寂故。妄谓为动,愚夫不了,弃动而求寂,为大苦也。"

所以《维摩经》说:"五受阴洞达空,为苦义。"因为小乘有欣厌的缘故,即苦生。

有人问:这里说真妄二心,是法相宗还是法性宗?

回答:准《华严演义》说:《论》中说"三界虚妄,但是一心"。若取"三界虚妄",即是所作,便属世谛;现在取"能作",为第一义。《论》释唯是能作。现在经中说"三界唯心转",则通能所。

然而能所有二:若法性宗中,以第一义随缘成有,即为能作;所有心境皆通所作。以不思议熏、不思议变,是现识因故。

若法相宗,第一义心只是所迷,非是能作。有三能变,谓第八等。

《唯识论》说:"又复有义,大乘经中说三界唯心。唯是心者,但有内心,无色香等外诸境界。此云何知?如《十地经》说:'三界虚妄,但是一心作。'故心意与识及了别等,如是四法义一名异。此依相应心说,非不相应心说。

"心有二种:一相应心,所谓一切烦恼结使、受想行等皆心相应,因此说心意与识及了别义一名异故;二不相应心,所谓第一义谛,常住不变,自性清净心。故言'三界虚妄,但一心作',是相应心。"

现在依法性,所以说第一义心以为能作。言"转"者,起作义,也是转变义。

有人问:如上所说真妄二心,只是文理会归,有什么方便门能亲见本性?

回答:妄息心空,真知自现。若作计较,转增妄心。只是妙悟之时,诸缘自绝。

如古佛悟道颂说:"因星见悟,悟罢非星。不逐于物,不是无情。"

又《宝藏论》说:"非有非空,万物之宗;非空非有,万物之母。出之无方,入之无所,包含万有而不为士,应化万端而不为主。道性如是,岂可度量?见性之时,自然披露。"

所以古偈说:"妄息寂则生,寂生知则现,知生寂已舍,了了唯真见。"

又《信心铭》说:"前际如空,知处悉宗。分明照境,随照冥蒙。一心有滞,万法不通。去来自尔,不用推穷。"

如学人问黄檗和尚:"只如目前虚空,可不是境?岂无指境见心?"

答:"什么心向境上见?设尔得见,原来只是照境心。如人以镜照面,纵得眉目分明,原来只是影像,何关汝事?"

问:"若不因照,如何得见?"

答:"若涉因,常须假物,有什么了时?你不见道:'撒手似君无一物,徒劳谩说数千般。'"

问:"他若识了,照时也无物?"

答:"若是无物,更何处得照?你莫开眼说梦话。"

师又说:"百种多知,不如无求最第一道人。"

本卷核心要义:

  1. 真妄由心:真心与妄心都没有独立自性,只是随缘显现,迷之则念念轮回,照之则心心寂灭。

  2. 三宗辨别:法相宗说有真有妄,破相宗说非真非妄,法性宗则真妄交彻、不变随缘、随缘不变,是不可思议的圆融之旨。

  3. 真妄交彻:真妄不离一心,妄彻真、真彻妄,如波与水、金与指环,本末展转唯是一心。

  4. 观心入道:万法唯心,心无自性,缘起即空。妄息则真现,不用向外求,直下承当即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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