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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五十四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一、名义本空,何以仍有颠倒?
问: 既然以意识和语言去分别的时候,万有都是空的,名称和意义都没有自性,那么一切众生在见闻之中,应该不会产生颠倒执著才对——因为名称中并没有意义,意义中也没有名称,二者都不过是客尘(暂时附着的、非本质的东西)罢了。
答: 万法的本性虽然是空的,但由于无始以来的熏习(长期反复的心理影响力),便显现为"有"。在本来空寂之中,却生起种种情执和颠倒,这正是需要深思之处。
《宝性论》中这样辨析——
问: 名称中没有意义,意义中没有名称,二者都是客尘。既然如此,如果一个人执著"名称不同于意义、意义不同于名称",他既然没有颠倒,对意义就不该有错误的执著。也不该听到好话坏话,就生起忧愁欢喜——因为名和义本来不相关。所以应当知道,说它是"客尘",恰恰就是你颠倒的地方。
答: 正因为无始以来反复熏习颠倒的缘故,才有这种错误的执著。这并不是因为名称和意义之间真的存在对应关系。由于名言(概念语言)长期熏染了心识,心识就必定通过这个名言生起分别,产生虚妄的执取。 【译注】这段论辩极为精妙。问方的逻辑是:既然名和义是"客尘"、不相关,那人就不该因言生情。答方的关键洞见是:错误恰恰不在于名义"真的对应",而在于心识被名言"熏习"了太久,以至于自动产生虚假的对应感。就像条件反射——铃声和食物本无关系,但经过训练,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。众生的颠倒也是如此。
二、阿赖耶识的譬喻群——《密严经》偈颂详释
如《密严经》偈颂所说:
这时金刚藏菩萨又告诉大众:
阿赖耶识(梵语ālaya-vijñāna,一切种子识,含藏一切经验的根本识) 从无始以来,被戏论(虚妄分别的概念游戏)所熏习,被各种业力所系缚,在轮回中流转,没有穷尽。
大海与波浪喻
就如同大海,因风而起波浪——不断生起,也不断灭去,既不是断灭,也不是恒常。由于不能了悟自心的本来面目,便随着识的境界不断显现。如果能够了悟自心,就如同火焰烧尽柴薪——通达了无漏法(没有烦恼渗漏的清净法),这就叫做"圣人"。
八识的基本分工
藏识(阿赖耶识)变现出种种境界,遍满世间。第七末那识(意识的深层)执著"我"和"我所"(属于我的东西),恒常思量,流转不息。其余各识,各有类别差别,各自了别自己的对境。——积集业种叫做"心"(第八识),周遍积集思量叫做"意"(第七识),了别对境叫做"识"(前六识)。 【译注】"心、意、识"三者的区分,是唯识学的基础框架。第八识如仓库,储存一切种子;第七识如管家,恒常执著"这是我";前六识如窗口,分别对应眼耳鼻舌身意,负责具体的认知活动。
眼翳喻——认知的根本错乱
前五识(眼耳鼻舌身识)攫取现前的境界,就像眼睛患了翳病(白内障等)的人看见空中有毛发和光圈一样——随所看见的,就被迷惑了。在相似的色法和心法之中,把不是色的东西当作色法来执取。
摩尼宝珠喻
譬如摩尼宝珠(如意宝珠),被日月光照耀时,随着不同的因缘,各自显现出同类的物品。阿赖耶识也是这样——
如来藏的本净与随染
如来藏(tathāgatagarbha,众生本具的清净本性) 本来清净,但与习气(过去熏习留下的种子)和合之后,就变现出遍满世间的种种现象。当它与无漏法相应时,就降下种种功德法。
譬如牛乳发生变化,变成酪、酥,乃至醍醐。藏识也是这样,变现为种种色法。
阳焰喻——远离有无
就像眼翳者看见毛轮,有情众生也是如此。因为恶习气的翳障蒙蔽了藏识之"眼",便在种种非色的地方见到色法。又如阳焰(烈日下的热气蒸腾,远看像水流),远离"有"和"无"的定性——这一切都是阿赖耶识所显现的。
色法皆是藏识变现
仁者(对修行人的尊称)!依靠眼根和色尘,而生起相似的色识——如同幻影住在眼中,飘动犹如阳焰。色法全都是藏识与色的习气相应之后变似而来的,其体性并非实有,只是愚夫妄加分别罢了。
一切昏醉、放逸、坐卧乃至狂走,以及突然生起的各种行为——都是阿赖耶识的作用。
渴鹿追水喻
犹如炽盛的太阳舒展光芒照射大地,蒸气如水般流动,口渴的野兽看见就奔跑过去追逐。赖耶识也是这样——其体性实非色法,却显现得如同色法一样,被恶劣的觉知妄加执著。
磁石吸铁喻——无情似有情
如同磁石吸铁,迅速转移。虽然磁石没有情识(没有主观意识),却好像有情识在活动一样。赖耶识也是如此——被生死所摄持,往来于六道,本来没有一个"我",却显得好像有一个"我"在作主。
海中漂浮物喻
如同海中漂浮的物体,没有思虑却随水流动。赖耶识没有分别思虑,却运载着后世的身体,相续不断。 【译注】以上连续的譬喻,核心要旨只有一个:阿赖耶识的运作是"无主宰"的。它没有一个"我"在指挥,却能像有主宰一样精密运转——如磁石吸铁、如水流载物。这正是唯识学要破除"我执"的关键洞见。
二象争斗喻——断染不再流转
譬如两头大象争斗,被伤的那头就永远退却。赖耶识也是这样——一旦断除了染污,就不再流转生死。
莲花出泥喻——转依得清净
譬如清净的莲花,离开污泥而皎洁明净,人天都受用欢喜,无不珍敬。赖耶识出离了习气的污泥,经过转依(āśraya-parāvṛtti,将染污的依止转为清净的依止),获得清净,为诸佛菩萨所重视。
宝珠在野人手中喻
譬如殊胜的宝物,落在不识货的野人手中被轻贱;若用来装饰帝王的冠冕,就被王者戴在头顶。赖耶识中的清净佛性亦然——在凡夫位恒常杂染,在佛果位常被宝持。如同美玉沉在水中被青苔缠绕,赖耶识处于生死之中,被习气缠绕而不显现其本来光明。
能取所取如二头蛇
在赖耶识中,能取(主观的认知)和所取(客观的对象)二相同时生起——如同蛇有两个头,随着爱乐一同行动。赖耶识与种种色相具足,一切世间把它执取为实有的色法。
恶觉知者(没有正见的人)迷惑之中,计度为"我"与"我所",或有或无,以为它在自在地创造世间。赖耶识虽然变现万法,体性却恒常甚深——对于没有智慧的人,完全不能觉了。
幻术师喻
譬如幻术师幻化出种种野兽,或行或走,看似有情众生,实际并非真实。赖耶识也是如此——幻作世间一切有情,体性并无真实。
凡夫愚人不能了知,妄生执取,生起种种邪见:或执著为微尘集合,或执著有"胜性"(数论外道所说的根本因 pradhāna),或执著有无断常,或执著梵天、大自在天为世间的创造主宰。
三、"见"的本质——根境识三和合
问: 眼睛见色,是眼根在见,还是识在见?
答: 并非眼根、识等各自有独立的"见性"(能见的自性),只是因为根、境、识三者和合的缘故,假名为"见"。其余五根的闻、嗅、尝、触等,道理都一样。
《杂集论》说:不是眼根见色,也不是识见色——因为一切法都没有真实的自性作用。由于三法和合,假立为"见",所以才说"眼能见色"。 【译注】这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命题。日常经验中我们说"我看见了",好像有一个独立的"看见者"。但深入分析就会发现:没有眼根,识无从发起;没有识,境界不能被了别;没有境界,见无从谈起。"见"只是三者因缘和合时的一个假名,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"见性"在起作用。
四、识在根门中的奔走——鹿网鸟笼喻
另外,识在六根门中,忽然出来忽然进入——如同鹿在网中,又如鸟在笼里,啄一个舍一个,周而复始,没有片刻休息。识在根的牢笼中也是这样:有时在耳根,有时在眼根,来去不定,不可执为恒常。虽然不定,但相续不断。为什么不断?因为妙用(心识的功能作用)没有间断。
如果凡夫被色尘所束缚,就不得自在。见一法就被一法所障碍,不能圆通法界。所以《金刚经》说:"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,如人入暗,则无所见。"
五、相见无性,如交芦互倚——《楞严经》的根境分析
《首楞严经》说:"由尘发知,因根有相,相见无性,犹若交芦。"
这段经文极为精要——
- "由尘发知"——对应见分(能见的一面)。心识的认知功能,必须依靠外尘才能发起。
- "因根有相"——对应相分(所见的一面)。境界的相状,必须依靠根才能呈现。
- "相见无性"——心和境互相依赖而生起,各自没有独立的自体。
心不能独立存在——必须依靠外尘才发起认知能力;境不能自己生起——必须依靠根才有相状。两者虚妄相依,犹如交芦(两根芦苇交叉倚靠,抽掉一根,另一根也倒塌)。 【译注】"交芦"之喻点破了一个根本性的洞见:我们通常以为"心"是独立的认知主体,"境"是独立的被认知对象。但实际上,能见和所见是互相成就的——就像两根芦苇互相支撑,看似各自独立站立,其实抽掉任何一根,另一根也无法存在。这从根本上瓦解了"主体—客体"的二元对立。
知见立知与知见无见
"知见立知,即无明本"——在了了分明的觉知之上,再建立一个"能知"的主体,这就是无明的根本。
"知见无见,斯即涅槃"——了了分明地见,却没有一个"所见"可得,这就通达法界,见本身就是涅槃。同理,了了分明地闻,却没有一个"所闻"可得,闻本身就是涅槃。
一切诸法本来就是涅槃,因为分别心的缘故,被妄见所隔离——不知道自己的识翻转成了无明。 【译注】"知见立知"与"知见无见"的差别,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说明:镜子照物时,如果镜子"以为"自己在照,那就是无明;如果镜子只是如实地照,没有一个"照者"的念头,那就是涅槃。觉知本身没有问题,问题出在"觉知之上又叠加了一个觉知者"。
六、离念遍见——超越条件限制的本来觉性
《首楞严经》又说:"缘见因明,暗成无见,不明自发。"
如果不依靠明暗等条件来见,在见色的时候就能见到其余的根。如果离开念头,就能遍法界见——铁围山等一切障碍都不能遮蔽。如果六根的分别作用伏住不起,就得不到六根的相状限制。
十人空花喻
如同十个人都患了眼翳病,共同看见空中有花朵。其中一人眼睛治好了,花就不见了;其余九人仍然看见。各人只要自己除去妄见,就得不到一切虚妄之相——物物皆真。
又如十人共见十朵空花,一人能见。若十人的眼睛全部治愈,其余空花全部消亡。只要一个妄念除去,就不再见到诸虚妄相。
一相即一切相——因为一切相都是自心所生。所以:
一翳在目,千花乱飞;一妄动心,诸尘并起。 若能离念,当下即坐道场、转大法轮、一起成佛道。
七、闻法时具足三识——唯识学的精密分析
问: 耳朵听闻说法声音的时候,总共具足几个识?
答: 具足三个识。
- 第八识先托佛陀的无漏声、名句文身(名句文身是语言的构成要素:名=词语,句=句子,文=字母音节)作为本质来了别。
- 耳识缘声音。
- 意识同时缘名句文等概念。
三者和合,才叫做"闻"。
古德之问:直接缘还是间接缘?
问: 当缘佛陀的声、名、句、文时,是自己的耳识和意识直接缘得名句文叫做"闻"?还是要先由自己的第八识托佛陀的本质声变起相分(影像),然后耳识和意识再托第八识的相分为本质,变起自己的相分来缘?
答: 两种说法都有困难——
困难一(直接缘的问题): 如果第八识不先变现佛陀的声音,耳识和意识就直接缘名句文的话——因地中(未成佛的凡夫位)前六识比较薄弱,不能直接缘外境,必须先借第八识变现。如果不经第八识变现,就成了心外取法,唯识的道理就不成立了。
困难二(间接缘的问题): 如果托自己第八识的相分为本质来缘的话——第六识所变的相分就没有名句文了。为什么?因为第八识只是变现佛陀本质的声音,而本质声音上面没有名句文——第八识不缘名句文的缘故。既然没有名句文,意识就无法生起理解。
正解:本质声与影像声合为一声
按正理来说,第六识是缘自己第八识的相分为境。也就是说,佛陀的本质声和自己第八识变现的影像声,合为一个声音。世尊的本质声既然有名句文等,第六识在自己耳根处缘第八识相分的声音时,名句文三者并非不存在——因为佛陀的本质声上本来就有名句文。
识字与不识字的人看文书
好比世间人一起看一份文书:
- 不识字的人,只能看见纸上的黑白墨迹(色尘),不能知道其中的义理差别。
- 识字的人,既看见纸墨黑白,也能知道其中的义理差别。
现在,耳识和第八识如同不识字的人(只缘声音本身),第六意识如同识字的人(能进一步缘得名句文的意义)。第六识既然缘藏识所变之声,也就能缘得其中的名句文。 【译注】这段讨论解决了一个精细的唯识学难题:我们听法时,声音是物理现象,但理解意义是心理活动——这两者如何衔接?答案是:第八识提供了"声音的影像"(如同翻拍照片),第六意识在这个影像上读取意义(如同识字的人看文书)。声音和意义并非分开的两件事,而是在同一个认知过程中一体呈现的。
另外,声是所依(载体),名句文是能依(内容),名句文依附在实声上而有。既然有实声,名句文自然连带在声上。意识因为具有分别能力,自然能缘得。
又,闻法属于比量(推理认知,anumāna)。听闻名句文等的时候,是在心所(心理活动)上比度推理而生起理解——只有第六意识具足比量的能力。若缘名义,就在意识中完成。
八、唯心无外法——以世间事例印证唯识
问: 听闻佛法的人,既然托诸佛的悲愿为本质、作增上缘(有力的助缘),众生只是自己心识上变现得到的影像相分和文义——这样确实没有心外之法。但对于执著外境、尚未生信的人,在世间事相中如何引证,来建立信心,进入一乘之门?
答: 世法即是佛法,佛法即是世法——何须另外举事例来比拟?然而,为了尚未决定信心的人,不能没有方便。若论比喻,触目皆是。现举一二例略作说明。
梦中得法喻
比如古印度的婆罗门求聪明智慧,常常供养天神。后来在梦中,见到有天人传授咒语论典等法。然而梦中实际并没有天人为他宣说——是托天人为增上缘,自己心识上变现出论咒的理解。现在众生的见闻也是如此。
在种种比喻当中,梦喻最为亲切。因为梦中实在没有外境,都是梦心变起的——可以作为"现而空"(显现却是空的)的证明。
周畅咬指心痛喻
又如中国汉朝周畅在田里耕田,母亲想叫儿子回来,就咬自己的手指。周畅在田里忽然心痛,心想:"是母亲在叫我。"回到家中,果然如此。
母亲虽然有叫儿子的心,却没有发出言语声音。如来也是如此——只是有说法的心,而实际不说法,是众生自己心识上变起的。
感应道交的中道理解
如果正确理解:诸佛的悲愿是能应,众生根机成熟、应该听闻是能感。感应道交,非一非异。唯心才能显现,不落断常二边——不可各执一边,违背中道。
九、根尘本空——《楞严经》六处推究
问: 根和尘相对,现前证验分明,如何圆通,得入空理?
答: 眼对色尘,本无而有见——这是异熟业果(vipāka-phala,过去业力成熟的果报),不可思议,只有智慧能知,不是情识所能测度。诸法真实性,要亲证才能明白。有见有闻,是世俗的心量;若约胜义来说,根境都是空的。
即便就世俗门中来说,见也没有自性。如眼根的胜义根(不可见的精微部分)如同火——既能发起识,又能照境。识如同人,能了别。境如同物。所以:没有根不能发起识,没有识不能了别境,没有境不能起见——三法和合才成就"见"。那么"见性"就无从独立生起,和合也非实有。
如《思益经》偈颂说:
完全见到十方国土、一切众生种类,而在眼和色当中,始终不生"能所"二相。诸佛所说之法,一切都能听受,而在耳和声当中,也不生二相。能在一心之中了知众生的种种心,自心与他心,二者本不分别。
《广百论》破根境品的推理
《广百论》破根境品说:眼等根尘,若执著为实有,道理上必定不对。为什么?违背比量推理。
- 眼根不是能见——如同耳根等其他根一样(耳根不能见,眼根凭什么就能见?)。
- 耳根不是能闻——如同眼根等其他根一样。
- 鼻根不能嗅、舌根不能尝、身根不能觉——理由相同。
一切都是由造色性(四大所造的色法)的缘故,或者是四大种(地水火风)的缘故,或者是业果的缘故。
又,眼等诸根都有质碍(物质性),所以可以分析——全部分析下去最终归于空,否则就有无穷的过失。 【译注】"无穷过失"的意思是:如果物质是实有的、不可分析归空的,那么不断分析下去,永远析不尽,最微小的一粒尘,越析越多,其总量将超过须弥山——这在逻辑上是荒谬的。因此不应执著根尘为实有。
只是自心随因缘力虚假变现——如同幻事等,俗谛中有,真谛中无。
眼根是"到"还是"不到"色尘而见?
又,破情品说:
如果眼根到达色尘才见—— 远处的色应该迟见,近处的色应该快见(因为"去"有距离规律)。但现在近处的瓶子和远处的月亮同时看见。所以眼根不"去"到色尘处。如果不去,就没有和合。
如果眼根不到达色尘而能见—— 那为什么见近不见远(视距有限)?远近应该同时见。
所以,见性无从生起,其他诸根也同理。 【译注】这是中观论证的经典双边破:不论你说根"到"境还是"不到"境,都有逻辑矛盾。这不是为了否定见闻觉知的存在,而是为了破除"实有的根与实有的境之间存在实有的接触"这种执著。
十、自他层层剥离——《还源集》的观法
如《还源集·自他观门》所说:
两个身体为自他: 他人的身是"他",自己的身是"自"。 一个身体又有自他: 色身是"他",心是"自"。 心又有自他: 心是"他",智是"自"。 智又有自他: 有所得智是"他",无所得智是"自"。 无所得智又有自他: 净智是"他",连清净也清净才是"自"——清净之名亦不可得。 【译注】这段层层递进的剥离法极为精彩。每一层看似到达了"自",下一层又发现这个"自"仍然可以分出"自他"——直到最后,连"清净"的名称也空掉。这就是禅宗所说的"百尺竿头更进一步"的精神。
如虚空无所依
稽首(顶礼)如虚空无所依的境界——心清净已度过诸禅定。无住则无本、无觉,这叫做佛。假名称为"佛",也没有佛可成。无成可成,无出可出,这叫做佛出世。
无所见,了了见;了了见,无所见。只有名字,名字性空无所有。
镜像虚空喻——色心不二
镜像如虚空,虚空如镜像。色心如虚空,虚空如色心。色心如镜像,镜像与身无二,也不是一。若能如此理解,诸佛从中出。
诸佛只有名字,如虚空回响的声音。 无心是究竟道,法法自然平等。平等处也无平等——无平等作平等说。此中言语断,心行处亦灭。
六根六尘互相空护
眼空保护色空,色空保护眼空。两空自相保护,就没有眼识的贼。 耳空保护声空,声空保护耳空。两空自相保护,就没有耳识的贼。 鼻空保护香空,香空保护鼻空。两空自相保护,就没有鼻识的贼。 舌空保护味空,味空保护舌空。两空自相保护,就没有舌识的贼。 身空保护触空,触空保护身空。两空自相保护,就没有身识的贼。 心空保护法空,法空保护心空。
究竟而言,是一个空能保护二空、也能保护一空,所以号称空空(空也被空掉)。假名说为"见谛"。若知六根清净,就没有六尘的贼。没有六尘的贼,心王自然清净。方便化度凡夫,题名寄托在"佛性"上。
解释:根境同性才能互保
如果眼空而色不空,或色空而眼不空,就不能互相保护——因为根境性质不同,必定互相侵害。如果同一空性,就没有问题了。如同世间做担保人:忠良之人可以为忠良人担保;作恶之人则不能担保——因为性情不同。六种根尘的道理如此,一切万法也是如此。
所以《首楞严经》说:"佛告阿难:根尘同源,缚脱无二。识性虚妄,犹如空花。"
又说:"由尘发知,因根有相,相见无性,如同交芦。是故汝今,知见立知,即无明本。知见无见,斯即涅槃无漏真净。云何是中更容他物?"
十一、声尘虚通亦空——声不到耳,耳不往声
问: 色尘有质碍,分析可归空,这可以理解。但声音的性质虚通无碍,应该是实有的吧?
答: 声尘生灭无常,动静都是空的。声不到达耳根,根不前往声处。 既然没有一物在中间往来,那么心境都是虚妄,声不可得。
《楞严经》推究色处
《首楞严经》说:阿难,为什么说十二处(六根六尘)本来就是如来藏妙真如性呢?
你看这祇陀园的树林泉池——这些是色生眼见,还是眼生色相?
- 若眼生色相: 看到虚空时(虚空不是色),色性应该消失。消失就一切都没有了,色相既无,谁来显明虚空?虚空也是如此。
- 若色生眼见: 看到虚空时(虚空不是色),见就应该消亡。消亡就都没有了,谁来显明空与色?
所以应当知道:见与色、空,都没有固定的处所。色与见二处都是虚妄——本非因缘生,亦非自然性。
推究声处
阿难,你再听祇陀园中:饭菜做好敲鼓,大众集合撞钟,钟鼓之声前后相续。
这些声音,是声来到耳边,还是耳前往声处?
- 若声来耳边: 如同佛去城中乞食,林中就没有佛了。声若来到阿难耳边,目连、迦叶就听不到——何况一千二百五十位僧人,怎能同时听到钟声一起来吃饭?
- 若耳往声处: 如同佛回到林中,城里就没有佛了。你听鼓声时耳已到击鼓处,钟声同时响起,就不该同时听到——何况象马牛羊种种音响?
- 若无来无往: 也就没有听闻。
所以:听与声,都没有处所。二者虚妄——本非因缘,亦非自然。
推究香处
阿难,你嗅这炉中栴檀香——若燃一铢,室罗筏城四十里内同时闻香。
此香是生于栴檀木?生于鼻子?还是生于虚空?
- 若生于鼻: 应从鼻出。鼻非栴檀,为何有檀香?说"闻"应该是从外进入,从鼻出香就不叫"闻"了。
- 若生于空: 空性常恒,香应常在,何必烧枯木?
- 若生于木: 香因燃烧成烟,鼻要闻到应被烟熏到。烟还没飘到远处,四十里内为何已闻到?
所以:香、鼻与闻,都没有处所。二者虚妄——本非因缘,亦非自然。
推究味处
阿难,你平常用斋时,持钵其间或遇酥、酪、醍醐等上味。
此味是生于空中?生于舌中?还是生于食物中?
- 若生于舌: 口中只一舌头,已成酥味,遇到黑石蜜(一种古代糖品),味道应该不变。若不变,就不叫"知味"。若变,一舌非多体,怎能知多种味?
- 若生于食物: 食物无识,如何自知?食物自知,等于别人在吃,和你何关?
- 若生于空: 你吃虚空什么味道?若空是咸味,既咸你舌也咸你脸,世人就和海鱼一样了——常受咸味,完全不知淡味。不识淡也不觉咸,必定无所知,怎叫味道?
所以:味、舌与尝,都没有处所。二者虚妄——本非因缘,亦非自然。
推究触处
阿难,你常常清晨以手摩头。手摩所知,谁是能触?在手还是在头?
- 若在手: 头无知觉,不成触。
- 若在头: 手无作用,不叫触。
- 若各有知: 阿难应有两个身体。
- 若头手是一触所生: 手与头应成一体。一体则触不成立;二体则触在谁那里?在能触就不是所触,在所触就不是能触。不可能虚空与你成触。
所以:觉触与身,都没有处所。二者虚妄——本非因缘,亦非自然。
六处推究的总结
推究十二处(六根六尘),处所既然不存在——前面的六根门无处可入,后面的十八界(六根、六尘、六识)无界可分。由此可以验证:众生界中,就在当下,现前进行的心境都是空的。 世俗谛中假施设的法全都不实。
这《宗镜录》所记录的,都是现前证验的法门。一旦悟入就全是真实,没有前后之分。如果不信,只须静下来思维观察——见到一念无生,自然与经典冥合。
如《菩萨念佛三昧经》偈颂说:
此身常无知,如草木瓦砾。菩提无形色,寂灭恒不生。身不触菩提,菩提不触身。心不触菩提,菩提不触心。而能有相触,实为不思议。
六根无对,诸境含虚
所以:色不到达眼根,耳不到达声尘,而有见闻——这是不可思议的。因为在自性本离一切相之中,而有显现的缘故。六根无对(没有实在的对立面),都是无诤法门(没有对待争执的教法)。诸境含虚(一切境界都含摄空性),全都契入不二之道。
也就是现在众生的境界,真是不可思议!何必远求诸圣的妙用,而自己鄙视轻贱自己呢?此《宗镜录》,是照破众生痴暗的,与诸佛的光明无异——使法界一切含识众生,一时圆满证悟。
如《法集经》说:须菩提对佛说:世尊,眼与色二法没有争竞——因为不和合的缘故,因为二法不相到达的缘故。凡不合不到的法,都没有违背争执。法无二相,所以不争执。
十二、耳根与声的进一步推破——《广百论》
《广百论》破根境品说:
- 若耳根与声相合才能知: 不应远近同时听到。声从物体发出有远近之分,不应一念间同时到达耳根。耳根无光明,不应趋向境界。声离开物体来到耳中,也不合理——钟鼓之声明显不离物体,却能远处听到。
- 若耳根与声不接触而能取: 如同香气不能辨方位一样。若不合而取,应该远近一切都能听到(因为"不合"的体性没有差别)。或者应该一切都不能听到。
所以:耳根与声音,合与不合,实际取自己的境界,两者都不成立。
心不趋外——心不出身体的论证
又说:心如果趋向外尘,其体就不遍满。心常常往外境跑,那"我"就应该没有心了。
然而,微细的心在身中恒常存在——证据是:睡眠、昏闷等状态常常运行,有呼吸等功能,梦可以做到,劳倦会增加,能引发醒觉的心,能任持(维持)身体,触碰身体有觉受。
若内身恒常无心,就如同死尸——杀害无罪,供养无福,那就和空见外道(否定一切的虚无主义者)一样了。有人说心体不遍不行、只是心的"作用"在运行——也有同样过失,因为心的作用与心体不可分离。
又若心体前往外尘有触碰,内身就应该无觉受。思虑动摇也不应损害内心。
如此种种执著实有根境的宗派,都不合道理——应当相信根境不是真实的。
十三、根尘唯心,名相寂灭
一切世间有情无情的种种法义相状,如同依靠阳焰(热气幻象)而生起"有水"的想法——欺诳迷惑自心,也为他人宣说。由于这个妄想,建立了根尘以及其余世间一切事物的差别。
如同想蕴(五蕴之一),依靠多种法而成,是假不是真。所以说想蕴乃至如同幻事——体性虽无,却能发生种种妄识。眼根等也是如此,体相都是虚假的。
如同骗子欺诳他人,令人产生妄识;想随此而发起,境界岂能是真?根境都是虚假,犹如幻事。
《大集经》偈颂说:"至心念法思惟法,所以不见色与声。若得入于深法界,那时就无色声等。"
《般若灯论》偈颂说:"眼不见色尘,意不知诸法,此是最上真实,世人不能度过。"
所以——根境唯心,名相寂灭。世谛、真谛同归佛乘;有情无情都归于智地。真谛无相中,绝名绝相,心智路绝——不可思议。俗谛有相中,如幻如化,在无中显现——不可思议。不可以情识知,不可以有无测。
十四、世间五种难测——以世事例证法理
《广百论》说明世间法有五种难以测度的情况,偈颂说:"世间诸所有,无不皆难测。根境理同然,智者何惊异。"
- 业果难测: 一个意业,能感得未来内外无边的果报差别——即使最精巧的工匠也做不到。
- 种子难测: 外在的一粒种子,生出芽、茎,无量枝条花叶根果,形色交错、庄严宛然。
- 无忧树难测: 有种花树叫无忧树,淫女触碰它,众花竞相开放,枝条垂拂,好像有爱心一样。
- 如乐音树难测: 有种花树叫如乐音树,听到乐音就全身摇动,枝条婀娜,如同跳舞的人。
- 好鸟吟树难测: 有种花树叫好鸟吟树,听到鸟鸣就立刻摇动,枝条婀娜,如同欢喜鼓掌的人。
如此难测的世间事物无边无际,相比之下,根境的有无非常容易理解——世俗谛中有,胜义谛中空。有智慧的人,不应惊讶奇怪。
十五、离人无法,离法无人——《中观论》
如《中观论》偈颂说:"以法知有人,以人知有法。离法何有人,离人何有法。"
"法"指眼耳苦乐等;"人"指假设的恒常主体。你说因为有法所以知道有人,因为有人所以知道有法——但现在离开眼耳等法,哪里有"人"?离开"人",哪里有眼耳等法?
一切眼等诸根,实无恒常主体。眼耳等以不同的特征而被分别,以和合因缘而知有眼等诸根——不是因为有一个恒常的"主宰者"。
问: 如果眼等诸根没有恒常主体,每一根如何能知外尘?眼耳等没有思惟,不应该有知觉,而实际能知尘境——应当知道离开眼耳等,另有一个能知的主体。
答: 若是这样,是每一根中各有一个知者?还是一个知者在诸根中?两种说法都有过失——若各有知者,就成了多个"人"(多个主体)。若一个知者在诸根中,当眼正缘色时知觉属于眼根,声尘生起时耳根就应该听不到了。 【译注】这里的论证非常简洁有力地破除了"灵魂"或"常我"的概念。如果有一个独立的"我"在诸根中认知,那它在看东西的时候就不应该同时能听声音——因为它已经"在眼根那里"了。但事实上我们可以同时看和听,说明不存在这样一个单一的、固定的认知主体。
十六、诸界无二——经证汇引
《无言说经》偈颂说:"内地界和外地界无二义,如来智慧能觉了。那无二相以及不二,一相无相如此知道。"
《金光女经》说:文殊师利对童女说:应观诸界。童女答:文殊师利,譬如劫末烧毁时,三界等亦复如是(都归空寂)。
《般若波罗蜜经》说:"一切法,无知者,无见者。说法师亦不可得,不可以心分别,不可以意能知。"
《佛母经》说:阿姊,眼不见色,乃至意不知法。如是菩提离,所以眼色离。乃至菩提离,所以意法离。
《入楞伽经》偈颂说:"如同水流枯竭,波浪就不起。如是意识灭,种种识不生。" 又说:"此中无心识,如虚空阳焰。如是知诸法,而不知一法。"
十七、清净心如虚空——《宝性论》偈颂
《宝性论》偈颂说:
如同一切世间,依虚空生灭,依于无漏界(清净法界),诸根有生灭。火不烧虚空——如果能烧就无此道理。如是老病死,不能烧佛性。
地依水住,水依风,风依虚空,空不依地等。如是五蕴、十八界、六根,住在烦恼业中;烦恼业住在不善思惟中;不善思惟住在清净心中——自性清净心,不住于诸法。
蕴处界如地,烦恼业如水,不正念如风,净心界如空。
依自性起邪念,念起烦恼业,烦恼业生起蕴界处——层层依止,直到五蕴。诸法有生灭,如同世界成坏。
净心如虚空,无因又无缘,无和合义,亦无生住灭。 如虚空般的净心,常明无转变——只是被虚妄分别的客尘烦恼所染。 【译注】《宝性论》这段偈颂的核心架构非常清晰:它用"地—水—风—空"的层层依托关系来比拟"蕴处界—烦恼业—不正念—清净心"。关键洞见在于:最底层的"大地"(蕴处界)看似坚实,实际上层层依托,最终依托在"虚空"(清净心)上——而虚空不依托任何东西。同样,一切烦恼最终依托在清净心上,但清净心本身不依托于任何烦恼。这就从结构上证明了:烦恼是暂时的"客",清净才是永恒的"主"。
十八、五识不分别,唯意识分别——镜像之喻
前五识不动摇(不起分别),只有第六意识在分别。
如《首楞严经》说:佛告阿难:识性没有根源,因于六种根尘虚妄而出。你现在遍观这法会的圣众,用眼睛巡视——眼睛周遍观看,只如镜中映像,没有分别。 你的第六意识才在其中次第标指:这是文殊,这是富楼那,这是目犍连,这是须菩提,这是舍利弗……
前五识的现量(pratyakṣa,直接认知)如镜中照影,无有分别。若是第六意根,则次第分别——不如五识现量顿时见到。
又经中说"识动见澄"——"见澄"就是五识现量,"动"就是分别。 又说"本无所从"——这个识心本来湛然清寂,不是从修行得到的。五识现量的本然清澄也是如此。
十九、意识缘境的三境三量——精密的唯识分析
问: 意识缘境的多少,三境(性境、独影境、带质境)、三量(现量、比量、非量),如何分别?
答: 古德说,第六意识以比量为主。意识能缘三世法(过去、现在、未来)、三性法(善、恶、无记)、三界法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、百法(唯识学所立的一百种法)等——这些法尔(本来就是)都是第六意识所缘的。
意识分两种:一是明了意识,二是独头意识。
明了意识
明了意识只在五根门中取五尘境。初念与前五识同时缘时,率尔心(刹那间最初一念)中只是现量,缘真实的五尘境。后念以后,可以通于比量、非量——作行解(认识判断)时缘长短方圆等假色,就是比量;在五尘上起执著时,就是非量。
所以,明了意识前后念允许通三量。
三境方面: 缘五尘实法时是性境(真实境)。后念行解心缘长短等假色时,是真独影境(纯粹意识变现的境),似带质境(似乎依托本质的境)。
独头意识三种
一、梦中独头: 缘十八界法,只是独影境,非真实。梦境只属于法处所摄(意识的对象领域),没有本质。
二、觉醒独头: 缘一切法——有漏无漏、有为无为、世间出世间、有体无体、空花兔角、三世一切法,无不能缘。
问: 觉醒时意识一念缘十八界时,有几个相分?几个本质?几个见分?
答: 本质相分各有十八个,见分只有一个。
问: 怎么有十八个相分?
答: 十八个相分从十八个本质生起。如同一面镜子,外面有十八个实人,镜子只一面,镜上却显现十八人的影像。一个见分能缘十八个相分。 本质和影像有十八个,因为是所缘境,没有过失。若一念有十八个见分,就有多心过(一人同时有多个心识的矛盾)。
三、定中独头: 缘十八界、百法、过去未来境及真如等,若假若实,皆能缘。
三量分配
- 明了意识: 前后念通三量。
- 梦中独头: 只是非量(不符合实境)。
- 觉醒独头: 通三量——缘有体法、五境等时通现量;缘五根界、七心界等时是比量;缘空花、过未来境等时通比量与非量。
- 定中独头: 只是现量——虽缘假法,因不妄执、无计度分别,故唯是现量。
独头意识缘影像门
独头意识又叫"独生散意",缘影像门。所谓"影像",是指诸极微(paramāṇu,最小的物质单位),即极迥色(极小的空间色)和极略色(极小的形质色)——都是假影色。只是在观心(内在观照)中,分析粗色到达色的边际,假立"极微"——这只是观心的影像,全都没有实体。 【译注】最后这段点明了唯识学一个常被忽略的要点:"极微"(原子)不是客观存在的最小粒子,而是意识在分析过程中假立的概念。你不断分析物质,分到最后得到的"最小单元",仍然只是心的影像——不是独立于心的实在。这与现代量子物理学中"观测影响被观测对象"的洞见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(卷五十四 通译完)
本卷提要
万法唯识所变,根境皆无自性。见闻觉知非从根生、非从境起,三和假立,如交芦互倚。知见立知即无明,知见无见即涅槃。根尘观待,两空印持,贼无所入。一念无生,自然冥合经典,当下即是道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