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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八十三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一、真心是一字之王,为何还要依二谛说法?
问: 真心是"一"字之王(最究竟者),是般若之母。为什么经论中说,诸佛常常依二谛(世俗谛与胜义谛)而说法呢?
答: 若就正宗本旨而言,真心境界中"心"与"智"的路径都已断绝。但若离开二谛,就断绝了度生的方便之门。因为真心是自证之法,哪里还有文字可言?凡是能够诠表义理的教法,无非是假立的名言,所以说"依二谛而说法"。
《金刚三昧经》偈颂说:
因缘所生义,是义灭非生。
灭诸生灭义,是义生非灭。
(偈意:一切因缘所生的法义,这种"义"本质上是寂灭的,而不是真实生起的;而能够灭除一切生灭之义的那个"义",才是真正的生起,是不可被灭的——也就是不生不灭的真实义。)
论中解释:这四句,义有总有别。分别来说,是阐明真如、生灭二门之义;总合来说,是显示一心之法。如此一心二门之内,一切诸法无所不摄。前两句是融俗为真,显示平等之义;后两句是融真为俗,显示差别之门。总而言之,真俗本无二而又不守于一。由于无二,所以是一心;由于不守于一,所以举体即为二门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是全卷总纲。真心既然离言,为何要说法?答案在"二谛"这个方便。最关键一句是"不守一故,举体为二"——真心不是一个凝固的"一",它本身就具有不守自性的活性,所以能整体化作真俗二门来度生。《金刚三昧经》四句偈,前两句把因缘法收归空寂,后两句又从空寂中起妙用,正是真心的双向运作。
二、一实之法即是如来藏
又,真俗无二的一实之法,是诸佛所归宿之处,名为如来藏。说明无量诸法及一切行,无不归入如来藏中。无边的教法所诠表的义相,更无别的旨趣,唯是一个真实之义。所谓"实",就是自心之性。除此之外,都是虚幻。
《大智度论》说:"除了一实相之外,其余都成为魔事。"《法华经》说:"唯此一事是真实,其余二乘并非真实。"
凡是经论的大意,都是为了显宗破执,独标心性。如果通达一切诸法即是心的自性、心外无法,那么心性无所不包,犹如虚空遍一切处,则一切诸法无非实相。所以应知:种种义理,都不出一念心。一个理对应一切名,因为理外无名;一切名即是一理,因为名外无理。这就叫"无名之真名,无理之真理"。
因此一心二谛,体用具足。本来约真谛而论俗谛,是从一起多;还约俗谛而论真谛,是从多会一。如同如意珠,珠子比喻真,珠的妙用比喻俗;即珠是用,即用是珠,不二而二,只是分作真俗罢了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把"一实之法"等同于"如来藏",再等同于"自心之性"。永明大师在这里用"如意珠"的譬喻特别巧妙——珠和珠的光用,不是两个东西,但又确实可以分说。这就破除了"真俗对立"的错觉。"无名之真名,无理之真理"一句,是说真心虽离名理,但一切名理都是它的显现,所以反过来,一切名理也都是它本身。
三、《起信论》一心二门
《大乘起信论》阐明一心二门:
心真如门是体。因为一切法无生无灭、本来寂静,唯是一心,所以名为心真如门。《楞伽经》说:"寂灭者,名为一心。"
心生灭门是用。这一心之体本有"本觉",而随无明起动作生灭。所以在此门中,如来之性隐而不显,名为如来藏。《楞伽经》说:"一心者,名如来藏。"又说:"如来藏者,是善不善因。"
这二门是约体用分为二的。若以全体之用,则用不离体;以全用之体,则体不离用。还是归念于"一"。因为一心染净,其性无二,真妄二门也不可分异,所以名为"一"。这无二之处,是诸法中实(在诸法中是真实者),不同于虚空——其性自有神解(灵明觉知),所以名为"心"。既然没有二,哪里还有"一"?"一"也无所有,究竟对谁说"心"呢?这道理离言绝虑,不知怎么说,勉强叫作"一心"罢了。 【译注】这是《起信论》一心二门的标准教义。但永明大师在最后翻进一层——既然连"二"都没有,"一"也立不住。这是防止学人执着于"一心"成为新的所缘。"性自神解"四字最关要:真心不是顽空,它有自然的灵知灵觉,这是它和虚空的根本区别。最后"强为一心"的"强"字,透出永明大师的悲心——明知不可说,为度众生勉强说。
四、同相与异相之辩
问: 《释摩诃衍论》说:"一即是心,心即是一。无一别心,无心别一。一切诸法平等一味,一相无相,作一种光明心地之海。"既然如此,为什么又要说"同相""异相"呢?
答: 不论同还是异,都是一心所作。如同大海涌起千波,千波即是大海。因为众生有差别性,所以不能"同种";因为如来有平等性,所以不能"异种"。众生虽然差别,但不能自异;如来虽然平等,但不能自同。不能自异,就是异中无异;不能自同,就是同中非同。
《释摩诃衍论》说:"同相,是一切诸法唯一真如;异相,是唯一真如作一切法。"
《金刚三昧论》说:"由于平等一味,所以圣人不能令其异;由于有通有别,所以圣人不能令其同。不能令其同,就是同于异;不能令其异,就是异于同。又因为不可说异,所以可得说是同;因为不可说同,所以可得说是异。说与不说,无二无别。"
又说:依甚深之教而如言取义的人,有两种过失:第一种,听佛说"动静无二",便以为只是一个"一实一心",由此拨除了二谛的道理。第二种,听佛说"空有二门",便计执有二法而无一实,由此诽谤了无二的中道。
又说:这一心通为一切染净诸法的依止,即是诸法的根本。本来的"静门"具足恒沙功德无所不备,所谓"一切是";随缘的"动门"具足恒沙染法无所不有。然而以染法对望心体,染法不能遍通(染法不能遍及一切),所以经中说"若离若脱"(染法是可离可脱的);若以心体对望诸净法,则无所不遍,所以经中说"于世法中不离不脱"(净德与世法不离不脱)。
总的来说,一心通于动静,为染净所依;别显动门,是染法所依;别显静门,是净法所依。也如《起信论》在一心上立真如、生灭二门。或卷或舒、或总或别,都是一心的体用,如同日月之光明,似江河之波浪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处理一个常见误区——既然"一心",为何又说"同""异"?永明大师引《摩诃衍论》和《金刚三昧论》给出辩证的回答:同与异都是一心的两面,不能偏取。最关键的是后面"两种过失":一种是听到"无二"就否定二谛,变成顽空断见;一种是听到"二门"就执二法而无一实,变成法执。这正是修学者最容易掉的两个坑。
五、不一不异的三层义理
真心无所寄托,不落言思。但约世俗谛随缘门中,可以分为两义:因为真心不守自性,随缘成异,即成"异门";因为随缘时不失自性,随缘不变,即成"同门"。虽立同异,常冥契一际(本来一味)。
古德解释"一真心非一非异":真心的全体在动,所以心与生灭不异;而其恒不变的真性,所以与生灭不一。
先明"不异门",有三义:
第一,本从末明不异。经云:"如来藏是善不善因,能遍造一切趣生。"又云:"佛性随流成别味。"(佛性随着流转而成种种差别滋味)
第二,摄末同本明不异。经云:"众生即如也。"又云:"十二因缘即佛性。"《地论》云:"三界唯一心者,第一义谛也。"
——前者是"即末之本",本无别本,唯有生灭,更无别法可与之相异;后者是"即本之末",末无别末,故唯有不生灭,亦无别法可与之相异。
第三,本末平等明不异。经偈云:"甚深如来藏,而与七识俱。"(甚深的如来藏,与前七识同时俱在不相离)又论云:"唯真不立,单妄不成。"(只有真也立不起来,只有妄也无法成立——真妄相依)这是显示本末熔融,际限不分,所以叫"不异"。
次明"不一门": 这里不仅是说"不乖于不异"来明不一,而是由"不异"反而成就了"不一"。为什么?因为如来藏若随缘作生灭时失去了自不生灭性,就不能有生灭了——如同水若失去湿性,就不能成大小之波。所以正因为有不生灭,才能有生灭。所以即"不异"故"不一"。
《起信论》明如来藏与生灭和合,非一非异,而成办世出世间染净等事。 【译注】这段最妙的是"由不异故成于不一"的辩证。一般人以为"不一不异"是两个独立的命题,其实它们互相成立——正因为真心的体性不变(不异),所以它能起种种生灭的妙用(不一)。水的譬喻最好懂:水如果失去了"湿"这个不变的本性,反而连波浪都打不起来了。所以真心的"不变"恰恰是它能够"随缘"的前提。
六、同相异相是法尔自有,还是因人所立?
问: 论中说"同相是一切诸法唯一真如,异相是唯一真如作一切法"。这同异二义,究竟是法性本然就如此,还是因人(因见者)所安立?
答: 法性本不动,哪里有同异之文?是众生改变心见,自起一多之见。
如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复次,觉与不觉,有二种相:一者同相,二者异相。
言同相者:譬如种种瓦器,皆同微尘性相。如是无漏(觉)与无明(不觉)、种种业幻,皆同真如性相。所以经中(修多罗中)依此义说"一切众生本来常住,入于涅槃,菩提之法非可修相、非可作相、毕竟无得、亦无色相可见"。而有见到色相者,只是随染业幻所作,不是智色不空之性,因为智相无可见故。
言异相者:如种种瓦器各各不同。如是无漏(觉)与无明(不觉),随染幻而有差别。性染幻业差别故。
释论解释:此文中有二门——同相门、异相门。
为什么要建立"同相门"? 为了显示一切诸法唯一真如,无别余法,这属于真如门。
为什么要建立"异相门"? 为了显示唯一真如作一切法,名相各别、义用不同,这属于生灭门。
依何契经所建立?是依《文殊师利答第一经》。该经如此说:
佛问文殊:"你久远以来恒不休息,普遍游行十方佛刹,见到什么殊胜事?"
文殊答:"我久远以来,不见别的事,唯见微尘。"
佛又问:"你百年中居住在制陶人(轮家)的家里,不见种种瓦器之相吗?"
文殊对曰:"我唯见尘,不见瓦器。"
佛又问:"你实在不见地、水、火、风、山、川、林、树等种种相吗?"
对曰:"我实不见如是等相,唯见微尘。"
如是如是,世尊一连这样问。文殊答道:一直问到一百次为止。
佛问文殊:"你见到微尘吗?"
文殊对曰:"我久远以来,不见微尘。"
这时世尊告诉文殊:"善哉善哉!你是大士,能觉一相。能觉一相,即是无相之法。文殊师利,你一个仁者(一仁者),能如是觉。依此一相门,一切众生本来常住,入于涅槃,菩提之法非可修相、非可作相、毕竟无得、亦无色相可见。而有见色相者,唯是随染业幻所作,非是智色不空之性,以智相无可见故。"
异相门,该经又说:
佛告身子(舍利弗):"你见这个国土,以什么心见?"
身子答:"我见此土山川林树、沙砾土石、日月宫殿舍宅等种种相,各各形相名字差别不同。"
佛言:"你的智慧力下劣狭小,心有高下,所以见如是差异。唯独你一人如此见,一切众生也都如此,乃至诸法也都如此。真妄互熏,染净相待,功德过患、形相名字各各差别。随凡夫心所立的名相,有而非实,皆如幻化。" 【译注】这段引《文殊答经》是个绝妙的对照。文殊见瓦器只见微尘,见微尘最后连微尘也不见——这是层层销归"同相";舍利弗见种种差别相,被佛呵为"智慧力下劣"——这是"异相门"的来源。但要注意,佛并不是说异相错了,而是说异相是"随凡夫心所立""有而非实"。同相异相不是法本身的两个属性,而是观者心地的两种境界。
七、一心开二门有什么作用?
问: 一心开为真如、生灭二门,有什么用意?
答: 这其中大有功能,深契事理。"一心"是为了起大乘之信;"二门"是为了破邪见之执。约真如门,信妙理决定不虚;约生灭门,信业用历然不空(信业用是真实有作用的)。可谓理事圆通,真俗无滞。
八、真如门的十种名号
《释摩诃衍论》说,心真如门有十种名:
一,如来藏门——无杂乱故。
二,不二平等门——无差别故。
三,一道清净门——无异岐故(没有第二条路)。
四,不起不动门——离作业故。
五,无断无缚门——无治障故(没有能治所治、能缚所缚)。
六,无去无来门——无上下故。
七,出世间门——无四相故(无生、住、异、灭四相)。
八,寂灭寂静门——无往向故。
九,大总相门——无别相故。
十,真如门——无虚伪故。
这十个名字,总摄诸佛一切法藏中"平等义理"这一类的法门名字。
九、生灭门的十种名号
生灭门也有十种名:
一,藏识门——摄持一切染净法故。
二,如来藏门——覆藏如来法身故(此名两门都有,但义不同——真如门是约"含藏功德"立名,生灭门是约"被无明覆藏"立名)。
三,起动门——相续作业故。
四,有断有缚门——有治障故。
五,有去有来门——有上下故。
六,多相分异门——染净之法过恒沙故。
七,世间门——四相俱转故。
八,流转还灭门——具足生死及涅槃故。
九,相待俱成门——无自成法故(一切法都是相待相成,没有自己独立成立的)。
十,生灭门——表无常相故。
这十个名字,总摄诸佛一切法藏中"种种差别"这一类的法门名字。
十、真如不是凝然不动
又,所谓真如,虽然在"不起不动门"中,却不是凝然不动、寂尔离缘的——那种理解是落入静尘,生于断见。真正的真如,是"随缘而会寂、约法而明真"。所以无性即因缘,理事一际(理与事同一);因缘即无性,隐显同时。
如《华严经义海百门》云:"入真如者,谓尘随心回转,种种义味,成大缘起。虽有种种,而无生灭;虽不生灭,而恒不碍一切随缘。'今无生灭'是不变,'不碍一切'是随缘——随缘不变,就是真如义。" 【译注】这一大段是永明大师对二门十名的整理,看似繁琐,但有个核心在最后——真如不是死的。"凝然不动、寂尔离缘"听起来很高深,其实是断见。真正的真如是"随缘不变、不变随缘",它的"不动"恰恰是在万动之中显现的。这里把真如和顽空、断灭区分开来,是宗镜录一贯的立场。生灭门十名中的"相待俱成门"也很重要——一切生灭法都是相依相成,没有一法能独立自存,这就为"全妄即真"打下了基础。
十一、本觉熏无明的妙用属于哪一门?
问: 上面说一切众生皆有本觉,常熏无明而成净用。这真如的妙用,以及诸佛的化门,究竟是在真如门中,还是生灭门中?
答: 这是生灭门中的本觉真如,所以才有"熏"的意义。真如门中,则没有这层意义。由此本觉内熏不觉,使众生成就"厌生死、求涅槃、反流顺真"的心,所以叫"用"。
《涅槃经》说:"一阐提之人,因未来佛性力的缘故,还能再生善根。"所谓佛性力,就是本觉内熏之力,成就净用。乃至八相成道、十地行位,都属于世俗谛门所收摄。 【译注】这是个微妙的分判。真如门是体,本身没有"熏"的事(因为真如无变动);"熏"只能在生灭门中讲——本觉虽属真如,但当它"熏"无明的时候,这个动作本身落在生灭门里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连成佛的"八相成道"、菩萨的"十地阶位"都属于世俗谛——因为只要有阶位、有过程,就在生灭门中。但要注意,这绝不是贬低,反而是显示生灭门的不可或缺。
十二、从哪一门入更快成就?
问: 既然立一心真如、生灭二门,从哪一门入,能最快成就?
答: 只从生灭门入,直至道场,不动尘劳而成正觉。
《起信论》说:复次,为了让众生从心生灭门入真如门,所以让他观察色等诸相皆不成就。怎么"不成就"?就是分析粗色,渐至微尘;再以方分(空间方位)分析此微尘——所以无论粗细,一切诸色,唯是妄心分别的影像,实无所有。推求其余的受想行识四蕴,渐至刹那(刹那刹那观察),也是相别非一(每一刹那都不同,无有定体)。无为之法也是如此,离于法界终不可得。
如此十方一切诸法,应知都是这样。犹如迷人误认东方为西方,方位实未转动。众生也是如此,因无明迷故,谓心为动,而心实未动。若知"动心即不生灭",就得入真如之门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非常重要——为什么从生灭门入而不是真如门入?因为众生现在就在生灭门中啊!真如门是体,无门可入;生灭门是用,有路可走。具体方法是观色法不可得(析色入空),观心法不可得(观刹那无定),最后明白"动心"当下就是"不生灭"——不是先把动心灭了再去找不生灭,而是当下契入。"不动尘劳而成正觉"七个字最绝——不是逃离尘劳,而是在尘劳当下成正觉。
十三、二谛不可执一执二
如上二谛之义,不可一向作"一"解,也不可一向作"二"解。
所以《仁王经·二谛品》说:
这时波斯匿王对佛说:"世尊,胜义谛中有世俗谛吗?若说没有,则智不应是二;若说有,则智不应是一。一与二的义理,究竟如何?"
佛言:"大王,你于过去龙光王佛法中已问过此义。我今无说,你今无听。无说无听,这就名为一义二义。你今谛听,当为你说。"
(波斯匿王问得很尖锐:你既说胜义谛、又说世俗谛,这是一是二?佛的回答妙绝——"无说无听,即名一义二义"。能说所说当下双泯,这就是一二义的本来。)
这时世尊即说偈言:
无相胜义谛,体非自他作。
因缘如幻有,亦非自他作。
法性本无性,胜义谛空如。
诸有幻有法,三假集假有。
无无谛实无,寂灭胜义空。
诸法因缘有,有无义如是。
(偈意:无相的胜义谛,其体不是自作也不是他作;因缘所成的"如幻有"也不是自作他作。法性本来没有自性,胜义谛空如不可得。一切的"有"都是幻有,是由名假、受假、法假"三假"集合而成。"无"本无自体可说为"无",这种寂灭相就是胜义空。诸法是因缘有,有与无的道理就是如此。)
有无本自二,譬如牛二角。
照解见无二,二谛常不即。
解心见无二,求二不可得。
非谓二谛一,一亦不可得。
(偈意:有与无本来是二,如同牛的两只角各别;但若以智照能解之心看,则见无二,真俗二谛不即——不能说它们就是一。在能解的心上虽见无二,但若想找出一个真实的"二"也不可得。这并不是说二谛就是一,因为"一"也是不可得的。)
于解常自一,于谛常自二。
了达此一二,真入胜义谛。
(偈意:在能觉解的心上,真俗常是一味;但在所对的境(谛)上,真俗常自分二。能了达这"一"与"二"的道理,才是真正进入胜义谛。)
世谛幻化起,譬如虚空华。
如影如毛轮,因缘故幻有。
幻化见幻化,愚夫名幻谛。
幻师见幻法,谛幻悉皆无。
若了如是法,即解一二义。
遍于一切法,应作如是观。
(偈意:世俗谛是幻化所起,譬如虚空中的幻华、如影、如眼病所见的毛轮,因缘和合所以幻有。以幻化的众生见幻化的境界,愚夫却把这幻境当作真实的"谛";而幻师——觉悟者——见这幻法,谛与幻都本无所有。若能了达此理,就理解了一与二的真义。在一切法上,都应作如是观。)
所以《涅槃经》以"二鸟双游"为譬:生死也有"常"与"无常"两面,涅槃也是如此。在下在高,双飞双息——即事而理,即理而事;二谛即中,中即二谛;不是离二谛之外另有一个中,所以双游之义乃成。"二鸟"就是鸳鸯鸟,双飞双止——双飞譬喻"双照",双止譬喻"双遮",也是体用、理事,不即不离的意思。 【译注】这段引《仁王经》偈最关键的是"于解常自一,于谛常自二"两句——在能解的觉悟心上,真俗本是一味;但在所对的境(谛)上,真俗确实分二。这就避免了两个极端:既不能因为"解上一味"就抹杀世俗谛,也不能因为"谛上有二"就执二为实。"二鸟双游"的譬喻则点出真如和生灭如同鸳鸯不离——飞时一起飞(双照,同时照真俗),停时一起停(双遮,同时遮真俗),这就是中道。还有"无说无听,即名一义二义"那句更妙——能所双泯本身就是答案。
十四、真谛与第一义谛的差别
问: 真谛为什么不能称为"第一义谛"?
答: "真"只是相对于"俗"得名,还不是中道。又,真谛只是通了"一切法无我",这只是真理的诠表,还没有穷尽实性,不能贯通真俗两边。
而中道第一义谛,不是离开二边之外另立一个"中",它就是一切法的实性,遍通凡圣、有情非情。所以称为"第一";也叫"无等"。因为无法可超过它,所以叫"第一";因为无法可比拟它,所以叫"无等"。这并不是约胜劣而说的,而是因为一切法当下就是真如一心。
所以《起信论》说:"所言法者,谓众生心。"古德解释:诸法既然没有(自性),所以唯是心。如同万象本空,唯是一面镜子。 【译注】这是个精微的分判。"真谛"还在和"俗谛"相对,只破我执未破法执;"第一义谛"则超越了真俗对待,是一切法的当体实性。最妙的是最后那句——既然第一义谛遍一切法,那么"法"是什么?《起信论》干脆说:法就是众生心。万象本空,只是一面镜子的显现而已。这就把"第一义谛"直接落到"众生心"上,这是宗镜录的一贯主张。
十五、佛性是否除瓦砾?
问: 妙明真心遍一切处,为什么《涅槃经》说"佛性除于瓦砾"(佛性除外瓦砾等无情物)?
答: 能(觉)与所(境)不同,不可执为一;心与境一味,也不可称为异。
若以性从缘(让性随顺缘起),则有情非情各异,所谓"性"也就有差别;若泯缘从性(销融缘起归于性),则没有什么"觉"与"不觉"的分别。若两性互融,则无非觉悟。
《华严经》说:"真如无少分非觉悟者。"(真如没有任何一分不是觉悟的)那么真如就遍及一切有情、无情之处。如果"无少分非觉悟",难道无情就没有佛性吗?
经的意思,只是除去那种"执瓦砾为无情之死物"的见解,而不是真的把佛性从瓦砾中除掉。佛性无所不在,其量超出虚空,怎么可能"除"呢?
又古德说:觉性是理,觉了是事。如同无情中只有"觉性"而无"觉了",好比水中只有"火性"而无"火照"。今天讲"性",只据理本(根本),哪里论到枝末?又"觉智缘虑"叫作"情","自性不改"叫作"性"。愚人迷性而生情,所以境与智不一;智者了情而成性,所以物我无二。 【译注】这是禅宗史上的著名话头——"无情有没有佛性"。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精妙:佛性绝对遍一切处,但要区分"觉性"和"觉了"——前者是理体(瓦砾也有),后者是事用(瓦砾没有)。这就好比水里有"火性"(物理上水的成分包含可燃性的可能),但水不能"火照"。所以"除瓦砾"不是真除佛性,而是除你心中那个"瓦砾死物"的执见。最后一句"愚人迷性生情、智者了情成性",是修行的关要——同样面对万物,迷者见种种隔阂,悟者见物我一如。
十六、万法唯心,行住坐卧依何而住?
问: 万法唯心,经证不一。《入楞伽经》偈云:
三界上下法,我说即是心。
离于诸心法,更无有可得。
(偈意:三界上下一切法,佛说都只是心;离开种种心法之外,更没有任何法可得。)
如果四维上下都是自心,那么行住坐卧依何而住?如果没有依报所居,正报又如何成立?
答: 有识之身、无情之土,都是内外四大,体性悉皆是无。譬如地大,只是依风轮、众微聚集所成,本无自性,只是有情心所变现,更无别的道理。安详的动止,都在心中——如同鸟飞在空中,不离空界;如同鱼潜在水中,岂能越出水源?
《入楞伽经》偈云:
若一切唯心,世间何处住?
去来依何法,云何见地中?
如鸟虚空中,依心风而去,
不住不观察,于地上而去。
如是诸众生,依分别风动,
自心中来去,如空中飞鸟。
见是资生器,佛说心如是。
(偈意:有人问——若一切唯心,世间还住在哪里?来去依何法?为何还能见到大地?答:就如鸟在虚空中,依着心风而飞行,并不停住、不观察脚下,自然在大地之上飞过。一切众生也是如此,依自心的分别风而动,在自心中来去,就如空中飞鸟一样。所看到的种种资生器界,佛说就是心的显现。)
所以应知:举足下足,不离自心。如鸟若离虚空,何以飞翔?鱼若离水,岂能浮沉?
所以西天祖师弥遮迦问婆须蜜:"从何方而来?又往何处去?"婆须蜜答:"自从心来,欲往无处。"
又此土五泄和尚临终绝食三日而告寂。学人问:"师往何处去?"答:"无处去。"学人:"我何不见?"答:"非眼所睹。"
所以《大集经》佛言:"即在四大中求菩提,不在余处求。求时不见一切诸物。'不见'就是'无处';'无处'就是'无住';'无住'就是一切诸法之性。一切诸法若无性,即是实相。实相非常非断,名为'毕竟节'。"
《金刚三昧经》:无住菩萨说:"尊者,我从'无本'而来,今至'无本'之所。"佛言:"你本来不从来,今亦不至所。你得本利不可思议。"乃至:色无处所,清净无名,不入于内;眼无处所,清净无见,不出于外;心无处所,清净无上,无有起处;清净无动,无有缘别,性皆空寂。乃至如那心王,本无住处。凡夫之心,妄起分别之见;如如之体,本来非有非无;有无之相,皆唯心识所见。何谓"无本"?因为无住的缘故。有本则有住,无住则无本。
由此可知:众生业趣的去来、诸圣净界的动止——来是心来,去是心去,动是心动,止是心止。毕竟没有一个去来动止可得,因为不离法界故。则没有一法不是心所标显。 【译注】这是宗镜录最精彩的论证之一。挑战者问:既然万法唯心,人怎么走路?房子从哪儿来?永明大师用鸟飞虚空、鱼潜水中作譬——你以为鸟"踩"在空气上飞,其实鸟离不开空;你以为人"踩"在大地上走,其实人离不开心。地大也只是众微聚成,本无实体,是心识变现的。最关键的两段公案:弥遮迦"自从心来,欲往无处";五泄"无处去,非眼所睹"——这不是诡辩,而是真正的去处。法身遍一切处,所以"去"无所去,"来"无所来,但又不妨"来去"宛然。
十七、文殊化善财——世界从何处来?
是以文殊师利化善财童子,现三千世界满中台观。善财观之,忽然不现,世界皆空。问:世界来去之处。文殊答言:"从来处来,却归去处去。"——即是从清净法界中来,却归清净法界中去。
故知诸法所生,唯心所现。生灭去来,皆是如来藏。这就是穷迹达本、见法明宗。
又如琉璃光法王子说:
我忆往昔经恒沙劫,有佛出世名"无量声",开示菩萨本觉妙明。观此世界及众生身,皆是妄缘风力所转。我于尔时观界安立、观世动时、观身动止、观心动念——诸动无二,等无差别。我时了觉:此群动性,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。十方微尘颠倒众生,同一虚妄。如是乃至三千大千一世界内所有众生,如同一个器中贮百只蚊蚋,啾啾乱鸣,于分寸之中鼓发狂闹。乃至我以观察风力无依,悟菩提心,入三摩地。令十方佛传一妙心,斯为第一。
故知:群动无二,唯一妄风。风赖众缘,本无依处。若能谛观风力无依,顿悟唯心不动,则本觉妙明,恒照法界。所以说"十方诸佛传此一妙心"。风力既然无依,万法皆无主——来从缘有,去逐幻空,唯本觉心,本无生灭。
所以《法华经》但说一乘,开示在此;《般若经》唯言无二,付嘱在此;《涅槃经》佛性平等,广喻在此;《华严经》法界无尽,显现在此。无边妙旨,同归宗镜。 【译注】这两段是绝妙的呼应。文殊变现三千世界给善财看,问从哪来——"从来处来"!这看似废话,实则一语道破:法界本身就是来处,本身就是去处,本来不动。琉璃光法王子的悟门更直接:观世界、众生、身、心一切的"动",发现这些"动"都是同一个东西——"一个妄风"!不是真有动者,只是因缘风力。蚊蚋在器中乱叫,不是蚊蚋真有什么大事,只是分寸之中的鼓闹。这个譬喻一出,人对自己人生的执着会被狠狠打一下。最后永明大师把四大经的宗旨都收归到此——一妙心而已。
十八、心宗与无心是道
问: 《楞伽经》云"佛语心为宗",既然立一心为宗,为什么又说"无心是道"?
答: "心为宗"——这个心是真实心。这个心不是有也不是无,无住无依,不生不灭。有佛无佛,性相常住。它是一切万物之性,犹如虚空之体——非一切,而能现一切。
只是众生不了这常住真心,而真心又不守自性,不觉而起妄识之心,于是遗失了真心的妙性,逐妄而轮回。在毕竟同(本来一味)中成就了究竟异(无尽差别),一向执此妄心,能缘尘逐物,背道违真。所以让人息其缘虑妄心——若不起妄心,则能顺觉。所以说"无心是道",也叫"冥心合道"。
又,即心无心,常顺本觉——未必要灭心取证,那反而成了背道。然虽即心无心,又不可故起此妄识心。妄识对境而生,无体可得,如海上波,随风断续。境界妄风不起,分别识浪不生。
《密严经》偈云:
一切诸世间,譬如热时焰。
以诸不实相,无而妄分别。
觉因所觉生,所觉依能觉。
离一则无二,譬如光共影。
无心亦无境,量及所量事,
但依于一心,如是而分别。
能知所知法,唯依心妄计。
若了所知无,能知则非有。
(偈意:一切世间如同春日热时所现的阳焰,本无实体却因众生心妄起种种分别。能觉的心从所觉的境而生起,所觉的境又依能觉的心而成立——离开一方则另一方也不存在,就如光与影相依不离。其实本无所谓心,也无所谓境,能量与所量的事,都只是依一心而起的分别。能知与所知之法,都是心的妄计。如果了知"所知"本无,那"能知"也就无从存在了。)
"所知无"就是无境;"能知无"就是无心。妄心、幻境既空,一道真心自现。所以应知:但心不起,万法无生。才有起心,即成住著。
如《大法炬陀罗尼经》佛言:"一切'住'即是'非住',只是思想移来,次第相续,故有生耳。乃至若正思惟,一切皆是'无住住'也。"故知:一切万法皆从思生。凡有思惟,皆是邪思惟;若无思惟,即是正思惟。所以说"若正思惟,一切皆是无住住"。无住住者,乃万法之根本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化解了一个表面上的矛盾——既说"心为宗",又说"无心是道",到底心是有是无?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透彻:"心为宗"的心是真心,它不是有也不是无;"无心是道"的"心"是妄心、缘虑分别心。让你"无"的是妄心,要你"宗"的是真心。但又怕学人执着于"灭妄取真",立刻补一刀:"即心无心,未必灭心取证,却成背道"——不是把心灭掉去找无心,而是当下心起即知无体,这才是真正的"无心"。最后《大法炬经》"无住住"三字最妙:不是不住(那是断灭),而是住于无住,即住即无住——这就是万法的根本。
十九、一念心起,因果非虚——它从哪里来?
问: 如果说心同境空,了不可得——可是现前一念心起,因果报应历历不爽:一念善心远阶佛果,一念恶想长劫受殃。这岂能等同于外面的色尘?色尘其性无记、依心假有、体毕竟无。可见缘念之心,应该是实有的吧?
答: 这一念心,也并非孤起,而是依他假有,内外皆空。
这一念瞥起的"觉了能知之心",就如阿难妄执它在七处一样——世尊一一推破,皆无所在。然而世人推求"心在何处"的依据,不出此七处,世人同执此七处,熏习坚牢。若不是大圣子细推寻,情见无由可脱。这七处既破,则一切处皆无。可以即今现知,无劳更执。
二十、《楞严经》七处征心
如《首楞严经》所说:
佛告阿难:"如你所说,你真心所爱乐者,因于心目。若不识知心目所在,则不能降伏尘劳。譬如国王为贼所侵,发兵讨除,这军兵必须知道贼在哪里。让你流转的,过失就在心目。我今问你:心与目,今在何处?"
一执:心在身内
阿难白佛:"世尊,一切世间十种异生(十类众生),都将识心放在身内。即便观如来青莲华眼,也是在佛面上。我今观此浮根四尘(我的眼根),只在我面上。如此识心,实在身内。"
佛告阿难:"你今现坐如来讲堂,观祇陀林,今在何处?"
"世尊,这大重阁清净讲堂在给孤园,祇陀林实在堂外。"
"阿难,你今在堂中先何所见?"
"世尊,我在堂中先见如来,次观大众,如此外望,方瞩林园。"
"阿难,你瞩林园,因何有见?"
"世尊,这大讲堂户牖开豁,所以我在堂中得远瞻见。"
(乃至)佛告阿难:"如你所言,身在讲堂、户牖开豁、远瞩林园——也有众生在此堂中,不见如来,而见堂外的吗?"
阿难答:"世尊,在堂中而不见如来、却能见林泉,无有是处。"
"阿难,你也是如此。你的心灵一切明了,若你现前所明了之心实在身内,那时候首先应该了知内身。可有众生先见身中、后观外物?纵然不能见心肝脾胃、爪生发长、筋转脉摇,这些总应该明了吧?为何不知?必不能内知,云何能知外?所以应知:你说'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内',无有是处。"
二执:心在身外
阿难稽首白佛:"我闻如来如是法音,悟知我心实居身外。何故?譬如灯光燃于室中,这灯必能先照室内,从室门后及庭际。一切众生不见身中、独见身外,亦如灯光居在室外,不能照室。这义必明,将无所惑,同佛了义,得无妄耶?"
佛告阿难:"这些比丘,刚才随我从室罗筏城循次乞食,归祇陀林。我已宿斋(已经吃过)。你观比丘:一人吃饭时,诸人会饱吗?"
阿难答:"不也,世尊。何以故?这些比丘虽是阿罗汉,躯命不同,云何一人能令众饱?"
佛告阿难:"若你的觉了知见之心实在身外,则身、心相外,自不相干——则心所知,身不能觉;觉在身际,心不能知。我今示你兜罗绵手,你眼见时,心分别不?"
阿难答:"如是,世尊。"
佛告阿难:"若相知者,云何在外?所以应知:你说'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',无有是处。"
三执:潜伏根里
阿难白佛:"世尊,如佛所言,不见内故不居身内,身心相知不相离故不在身外。我今思惟,知在一处。"
佛言:"处今何在?"
阿难言:"此了知心既不知内而能见外,如我思忖,潜伏根里。犹如有人取琉璃碗合其两眼,虽有物合而不留碍。彼根随见随即分别。然我觉了能知之心不见内者,为在根故;分明瞩外无障碍者,潜根内故。"
佛告阿难:"如你所言潜根内者,犹如琉璃。彼人当以琉璃笼眼时,当见山河——见琉璃否?"
"如是,世尊。是人当以琉璃笼眼,实见琉璃。"
佛告阿难:"你心若同琉璃合者,当见山河时,何不见眼?若见眼者,眼即同境,不得成随(就不能成立'根随见随分别'之义,因为眼成了被见的境界,而不是能见者)。若不能见,云何说'此了知心潜在根内,如琉璃合'?所以应知:你说'觉了能知之心潜伏根里如琉璃合',无有是处。"
四执:开眼见明、闭眼见暗
阿难白佛:"世尊,我今又作如是思惟:这众生身,腑藏(内脏)在中,窍穴居外。有藏则暗,有窍则明。今我对佛,开眼见明,名为'见外';闭眼见暗,名为'见内'。这义如何?"
佛告阿难:"你当闭眼见暗之时,这暗境界,为与眼对?为不对眼?
若与眼对,则暗在眼前,云何成内?若成内者,居暗室中无日月灯时,这室暗中皆是你的焦腑(内脏)了?
若不对者,云何成见?
若离开外见、有内对所成,合眼见暗名为身中,那么开眼见明,何不见自己的面?若不见面,'内对'就不成立。见面若成,这了知心及眼根反而在虚空中,何成在内?若在虚空,自非汝体,即应如来今见汝面亦是汝身。汝眼已知,身合非觉(身不应再有知觉)?
必汝执言'身、眼两觉',应有二知,即汝一身应成两佛?
所以应知:你说'见暗名见内者',无有是处。"
五执:随合而有
阿难言:"我常闻佛开示四众:'由心生故种种法生,由法生故种种心生。'我今思惟,即此思惟之体实是我心性。随所合处,心则随有,亦非内、外、中间三处。"
佛告阿难:"你今说言'由法生故种种法生(由心生故种种法生),随所合处心随有'者——这心若是无体,则无所合;若无有体而能合者,则成'十九界因七尘合'(本来佛法只说十八界、六尘,你这种讲法等于凭空多出一界一尘),义不应然。
若有体者,如汝以手自挃(掐)其体,你所知之心,为复内出?为从外入?
若内出,则还应见身中;若从外来,则应先见面。"
阿难言:"见是其眼,心知非眼,'为见'非义(说心能见,这话本来就不对)。"
佛言:"若眼能见,你在室中,门能见不?(若说眼自己能见,那门也应能见。)则诸已死之人尚有眼存,应皆见物。若见物者,云何名死?
阿难,又汝觉了能知之心,若必有体——为复一体?为有多体?今在汝身,为复遍体?为不遍体?
若一体者,则汝以手挃一肢时,四肢应俱觉。若咸觉者,挃应无在(掐就没有特定位置可言了,但事实上有特定位置)。
若挃有所(若掐有特定处),则汝'一体'自不能成。
若多体者,则成多人,何体为汝?
若遍体者,同前所挃(还是回到一体的问题)。
若不遍者,当汝触头亦触其足时,头有所觉,足应无知(但事实上头足俱觉)。
今汝不然(实际情况都不是这样)。所以应知:'随所合处心则随有',无有是处。"
六执:在中间
阿难白佛:"世尊,我亦闻佛与文殊等诸法王子谈实相时,世尊亦言'心不在内,亦不在外'。如我思惟:内无所见(所以不在内),外不相知(所以不在外)。内无知故,'在内'不成;身心相知,'在外'非义。今相知故复内无见,当在中间。"
佛言:"汝言'中间'——'中'必不迷,非无所在。今汝推'中',中何为在?为复在处?为当在身?
若在身者,在边非中,在中同内(在身体边缘就不是中,在身体中央就和'内'一样了)。
若在处者,为有所表?为无所表?
无表(没有标记)同无;有表则无定。何以故?如人以表(标记)立中时,从东边看则在西,从南边看就成北,'表'体既混,心应杂乱(中相不定)。"
阿难言:"我所说'中',非此二种。如世尊言'眼色为缘生于眼识',眼有分别,色尘无知,识生其中,则为心在。"
佛言:"汝心若在根尘之中,这心体,为复兼二?为不兼二?
若兼二者,物体杂乱,'物'(色尘)非'体知'(并非有知者),知与不知敌两并立,云何为'中'?
兼二不成(若不兼二),那就既非有知者也非无知者,即无体性,'中'还有什么相可言?
所以应知:你说'当在中间',无有是处。"
七执:一切无着
阿难白佛:"世尊,我昔见佛与大目连、须菩提、富楼那、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转法轮,常言:'觉知分别心性,既不在内,亦不在外,不在中间,俱无所在。一切无着,名之为心。'则我无着,名为心不?"
佛告阿难:"你言觉知分别心性俱无在者——世间虚空、水陆飞行,诸所物像名为'一切'。你说的'不着',究竟是有这个所不着的对象,还是没有?
'无'则同于龟毛兔角,云何'不着'(连个所不着的对象都没有,谈何不着)?
'有不着者',则不可名'无'(既然有一个对象,就不能说它无)。
无相则无,非无则相。相有则在,云何'无着'?
所以应知:'一切无着,名觉知心',无有是处。"
如上所推,即今生灭身中,妄心无所寄托。现量所知,分明无惑。可谓顿悟真心,直了无生矣。 【译注】七处征心至此全部破完。这七处不是抽象的哲学辩论,而是世人对"心在哪里"的全部可能猜想——内、外、根、明暗、缘合、中间、无着。每一处都被佛用极其严密的反问推破。最妙的是第七执"一切无着"——阿难以为这下总算讲到佛法本意了,佛却仍然破:你说"无着",到底有所"不着"还是没有?有所不着,就不是不着;没有所对,就如龟毛兔角无意义。这一破,把"无心"的执着也连根拔起。
永明大师引这一大段的用意,在最后两句完全显露:"现量所知,分明无惑;顿悟真心,直了无生。"——不是论证给你看,而是让你当下亲证:此刻你那个觉知,到底在哪里?找不到。找不到不是没有,正是真心。这就是"不立一物而万法宛然"的禅门入处。和前面"无住住者乃万法之根本"完全呼应——心无处可住,正是它的真正住处。
本卷提要
永明大师在这一卷里,从"二谛说法"开篇,经过一心二门、同异辩证、本觉熏习、无心是道,最后以《楞严》七处征心收束。整卷的脉络非常清晰:
从理上,立一心二门,显真俗不二、同异互融; 从行上,告诉你从生灭门入,不动尘劳而成正觉; 从证上,七处征心,让你当下找不到那颗"心",而正在这"找不到"的当处,真心已然显现。
这就是宗镜录的家风:不离教,不滞教;不立心,不坏心。理事双照,真俗双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