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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八十八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一、证唯识理至佛果,具几智得成?
问: 修证唯识真理而登入佛果,从最初的"资粮位"(积集福慧资粮的阶段)直到最究竟的"佛果位",一共要具备几种智慧才能成就?
答: 究其实只是"无分别智"(离能所对待、离名言概念分别的根本智慧)一种;但若依修证前后位次来分,则可立三种:
一、加行无分别智——指资粮位以后,正式入见道之前所修的"四寻思"(对名、义、自性、差别的观察)、"四如实智"等观察智,这是引发根本智的"道因"。
二、根本无分别智——这是真正契入真如、无能所对立的"道之正体",是无分别智本身。
三、后得无分别智——出定起用之后,在差别境上仍不失无分别正见的智慧,即"道果",能起利生差别妙用。 【译注】此节立"一智三分"的纲要:从体上说唯一无分别智,从用上说有前(加行)、中(根本)、后(后得)三阶。加行如未开门前的摸索,根本如门一开顿见,后得如开了门又能出入自在。整卷的智位差别都从此三智展开。
二、无分别智离五种相
问: 此三种智的"行相"(智慧现起时的相状)各是怎样?
答: 据《摄大乘论》说,无分别智的自性应当从"远离五种相"来认识:
不是单纯没有思惟——并非"不思惟"就叫无分别智。否则熟睡、放逸、发狂、酒醉的人都没有思惟,岂不也成无分别智了?
不是单纯超过寻伺(粗细思察)的境地——若说超过"寻伺"就叫无分别智,那么从二禅以上(已离寻伺)的凡夫都该得此智了。
不是单纯灭尽想受、寂静无心——若说能离心与心所就叫无分别智,那么"灭尽定"中的人本无心心所,也无所谓"得智"可言,智在此位中根本不成。
不是色法那种无知的自性——若说像色法一样自性无知便是无分别智,那此智就成了顽钝无知,与瓦石何异。
不是对真实义又另起一重分别去显现它——若以分别心去缘真实义,说"此义是真实的",这本身仍是分别。
真正的无分别智,是离开上述五相,直接缘真实义而起,不在真实义之外另起分别;就像眼识照境,不以"分别"为性,这才叫无分别智。
偈颂赞菩萨与无分别智不二
颂曰:
诸菩萨自性,五种相所离, 无分别智性,于真无分别。
(大意:菩萨以无分别智为体,智体即菩萨之自性,远离上述五种相,于真如境上不起任何分别。) 【译注】这一节用"破五种误解"的方式逼显无分别智:它不是无知、不是无心、不是不思,而是"如实而照,照而无染"。关要在第五条——"对真实义不再另起一层分别",一旦起"这是真的"之念,已落能所,非真无分别。
三、三智譬喻颂
又以譬喻总显三智:
颂曰:
如五求受尘,如五正受尘, 如非五受尘,三智譬如是。
(大意:加行智如意识在五识中"寻求"五尘境,有真有假;根本智如五识"正缘"现量境,无分别无言说;后得智如意识"追忆"已受过的五尘境,有分别有言说。)
释意: 譬如人在眼等五识活动时去寻觅色等五尘——意识夹杂在五识之间生起,有时缘到实境,有时缘到虚相;加行无分别智也是这样,有时一分契实,有时未契而虚。
譬如人正在五识中亲领现量境界,无分别、无言说;根本无分别智亦如是,亲证真实境,离分别、离言说。
譬如人事后在意识中追忆先前所受过的五尘,只缘"虚境"(影像),有分别、有言说;后得无分别智亦如是,缘差别相,起分别,有言说而能为人解说。
又一偈
颂曰:
如人初开目,是名加行智; 如人正闭目,是无分别智; 即彼复开眼,后得智亦尔。 应知如虚空,是无分别智; 于中现色像,后得智亦尔。
(大意:加行智如初睁眼欲见;根本智如闭眼离相而内自明;后得智如再睁眼能见万物。又:根本智体如虚空,后得智用如空中显现的种种色像。) 【译注】"闭目"不是真闭,是离能所相对的现量内证;"开眼"是从证体起用。三智一体而分时,是用功的次第;一体而合时,即一念中体用不二。
四、了一切名义无所有,方成无分别智
问: 此无分别智从何处成就?
答: 因为了知一切"名"(名言)和"义"(所诠义)本无自性、无所有,所以能成就无分别智。
《摄论》颂云:
鬼畜人天等,各随其所应, 一切意有异,故知义不成。 过去等及梦,并余二影像, 无有为攀缘,然彼攀缘成。
(大意:同一条河,饿鬼见为脓血,畜生见为住所,人见为水,天人见为琉璃——所见差别,正显示外境无客观自性;过去未来、梦境、定中影像本无外境可缘,而识自能缘起。)
释意: 若说外义(境)有真实自性,就不必有无分别智;此智若不能成就,佛果便无从证得。一物之中,各人随业感而见有差别,所以应知"义"本无所有;众生所执着的所取既不成就,能执的能取也就站不住。
反问: 若说"义"无所有,识应当不再缘境而生才对啊?
答: 识也确实有不缘外境而生起的——如梦境、追忆过去、悬想未来,以及定中所现影像,本无实境可攀,但识自心变现自缘。如果"义"真有自性可作所缘,那就没有无分别智可言;此智一立,佛果方有。 【译注】关要一句:"一切意有异,故知义不成"。同一境而异类异见,正是境无自性的铁证。境无自性,识自变缘,外执即破,无分别智自然现前。
五、圆信入门——五品弟子位
问: 在《宗镜》一心法门中最初信入的人,其位次如何?
答: 圆顿信解的人,最初有"五品位"。天台教据《法华经·分别功德品》立此五位:
- 随喜品——初发一念信解之心
- 读诵品——加上读诵经典
- 说法品——加上为他人说法
- 兼行六度品——一面观心,一面兼修六度
- 正行六度品——以观心为主,正行六度
修法纲要
从初品起,须依寂静处建立道场,在昼夜六时之中行"四种三昧"(常坐、常行、半行半坐、非行非坐),忏悔六根之罪,修习"五悔":
- 忏悔:破大恶业之罪
- 劝请:破谤法之罪(劝请佛住世说法)
- 随喜:破嫉妒之罪
- 回向:破"诸有"(三有轮回)之罪
- 发愿:顺空、无相、无愿三解脱
所得功德不可限量,任凭算计也说不尽。若能勤修五悔作助行,开发观门,"一心三谛"(空、假、中三谛于一念心中圆具)便豁然开明,如临净镜遍照诸色,一念心中圆解成就,任运分明,正信坚固不可移动——这就叫"深信随喜心",即第一品弟子位。
《分别功德品》说:"若有人听闻佛寿命长远,理解其义趣,所得功德无量,能起如来无上之慧。乃至若听闻此经而不毁谤,起随喜心,当知已为深信解相。"——即指初品。
五品位续解
第二品(读诵品): 以圆解观心,修五悔之上加读诵。经中善言妙义与心相会,如膏助火,心观更明。经云:"何况读诵受持之者,斯人则为顶戴如来。"
第三品(说法品): 信心更增,在五悔之上加说法,把内心所解转化为引导他人,以普济故,化他之功反归己心,心更进一层。经云:"若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……不须复起塔寺及造僧坊供养众僧。"
第四品(兼行六度品): 在观心之外兼修布施等六度,福德力倍助观心,更深一层。经云:"况复有人能持是经,兼行六度,其德最胜……疾至一切种智。"
第五品(正行六度品): 以此心修五悔,正修六度,自行化他,事理具足,心观无碍。经云:"又为他人种种因缘随义解说此法华经,复能清净持戒……得诸深定,精进勇猛……当知是人已趣道场,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坐道树下。"
从初品开始,直至"初住"(十住第一位),一生可修一生可证,不必等到登七地才修圆观,何须借欢喜地为始?
前教(藏通别)所以把位次抬高,是方便说;圆教把位次降低,是真实说。《法华经》云:"如此之事,是我方便,诸佛亦然;今当为汝说最实事。"正是此意。 【译注】圆教位虽"低",证境却深——五品位人虽未登地,但圆解三谛、心观无碍,已可"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"。这正是"位低证高"的圆顿宗旨。
六、藏通别圆四教位次比较
约藏、通、别、圆四教论位之高下优劣:
圆教圆修之人,到"十行位"中第二行时,就已与别教的"妙觉位"(别教最究竟果位)平齐。若登第三行,所有的智慧与断惑,别教之人连其名字也不知,何况了解其内涵。
大乘别教所诠的是"中道佛性不空之理",与圆教尚且这样悬殊,何况藏教、通教只证"但空"(单一面的空理)、"灰断"(灰身灭智)的果位呢?
从圆教第三行,乃至十回向、十地、等觉、妙觉二位,所有的智慧与断惑,别教都不能境界。别教所知的,只是到圆教十行第二行——只断"无明"作为自家的极果,却不知这只是别人家的"下因"。
譬如:用砖石砌作地基,上面才用金宝装饰,怎能比得上从地基到顶端通体都是金刚?不仅高位有别,所用之宝与非宝也不同。
断惑不断惑
约"断惑门"论"断与不断":别教只明"断",不论"不断";圆教兼具二义。如同小乘在方便位上论"断惑",在证真之位反而不论断不断,圆教也是这样。
若入"不思议观"——内不见有烦恼可断,因烦恼性不障菩提、菩提不障烦恼,烦恼即菩提,菩提即烦恼。所以《净名》(维摩诘经)说:"佛为增上慢人说断淫怒痴名为解脱;无增上慢者,淫怒痴性即是解脱。"
六根六尘了无障碍,只在眼中见色,即在眼中入三解脱门(空、无相、无作)。《华严》明十眼乃至六根,皆于一尘之中具足十方三世诸佛的八相成道、转法轮、度众生——皆"不断"而了了分明。 【译注】"不断断"是圆教精髓:不是先断烦恼再证菩提,而是直见烦恼性空即菩提,断与不断当下不二。这就是"烦恼即菩提"的实义,非口头玄谈。
七、五品位摄五停心、四弘誓愿、四种三昧
五品位也对应于小乘的"五停心观"(治散乱、贪、嗔、痴、我执的五种入门观法)。今圆教五品以"四弘誓愿"和"四种三昧"来明五停心:四弘誓愿对应前四种停心,四种三昧对应第五种停心。
四弘誓愿配四停心
未度令度(度生死苦谛):信"生死苦谛即是涅槃,无二无别",此即顺事理之信——"信是道元功德母"。这就是第一誓愿,以"未度苦谛令度苦谛",对应初品的信理停心。
未解令解(解集谛):悟"烦恼即菩提,无二无别",这就是"未解集谛令解集谛",对应第二品读诵的解脱停心。这正是大悲拔苦,兴起前两个誓愿。
未安令安(安道谛):"未安道谛令安道谛",即以无吝之大慈而为说法,对应第三品说法停心。
未灭令灭(入灭谛):"未入灭谛令入灭谛",即兼行六度,六度遮蔽此岸生死,对应第四停心。大慈与乐,兴起此后两愿。
四种三昧配第五停心(念佛门)
四种三昧都修念佛,以破障道之罪。本来有人修数息观仍觉观不止,若改为念佛、称名,即破觉观,心便怗然安定。所以经云:"若有众生多于贪欲,常念观音,即便得离。"——这是破根本无明。又云:"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",皆是念佛法门。
- 常行三昧: 诸佛停立现前,睹见法界佛
- 常坐三昧: 系缘法界,一念法界而念佛
- 半行半坐三昧: 思惟诸佛实法。法华经云:"当成就四法,为诸佛护念。"教初心行人:行道时常好坐禅,观心无心,法不住法,名大忏悔
- 非行非坐三昧: 行住坐卧、语默动静,皆是摩诃衍(大乘),以一切不可得故
圆教五品位的特色
若三藏教以"事观缘事"——数息、不净、慈悲、界分别、念佛五停心观;今圆教五品则以"理观缘理"——生死即涅槃,烦恼即菩提。
对应关系:
- 生死(众生之息命)即涅槃(法身之息命),寂中有动,动中有寂——对应数息观
- 烦恼是底下污秽,菩提是尊极净理,以"文字解脱"(于教法中悟入)——对应不净观
- 大悲誓愿拔因果苦——对应慈悲观:若执有"我所",尚且自己出不了苦,更何谈拔他?悟无我所,故能自拔拔他
- 大慈誓愿与因果乐——对应因缘观:若于十二因缘起无明痴爱,自己尚无乐,何况与他乐?今自无痴,故能与他乐
- 念法身相好——对应念佛观:小乘念应化身相好,圆教念法身相好,事理永殊 【译注】五停心本是小乘对治散乱的入门观,圆教把它拔升为"理观":同样治贪嗔痴,小乘观事相对治,圆教直观其性即菩提。所以五品位虽似初心,却已是"称性而修"。
八、藏教佛与圆十信齐——顿渐对比
藏教的"佛位",与圆教的"十信心位"齐平——因为同样断除界内"四住烦恼"(见、欲、色、有四住地烦恼)。
但圆十信虽与三藏佛同除界内烦恼,圆十信又能"圆伏"界外的"根本无明";藏教尚且不识"住地无明"为何物,谈何降伏?所以三藏佛位犹称为"劣",何况二乘?
故云:"同除四住,此处为齐;若伏无明,三藏即劣。佛尚犹劣,二乘可知。"
顿渐功用日劫相倍
如今略明圆信初入之位,其五十二位的智断行相,广在彼处详明。可知圆信顿修与渐证权机相比,功行炼磨,一日相当于多劫——日劫相倍。入此宗镜,功德无边。
所以祖师说:"即心是者疾,发心行者迟"(直下承当本心是疾,起心向外修证则慢)。
天台教说:"大机扣佛,譬忍辱草;圆应顿说,譬出醍醐。"
顿教初入"乳"喻
又顿教最初入内凡位,仍称之为"乳"——称为乳,意思不在于淡薄,而在"初"、在"本"。如初生小牛,血变为乳,纯净在身,小牛若吮,母牛即出乳。
佛也如此,始坐道场,新成正觉,把"无明等血"转变为"明",八万法藏、十二部经具足在法身之中,大根机的"犊子"(菩萨)首先感得"乳"。乳为众味之初,譬喻顿教在众教之首,所以以《华严》为乳。
如《大涅槃经》说:雪山有草名"肥腻",牛若食此,纯得醍醐,无有青黄赤白黑色;若食一般谷草,因缘不同则有色味之异。众生因明无明业缘故生于二相;若无明转,即变为明——一切善不善等法亦如是,本无二相。则《法华》一乘之教,即是醍醐。 【译注】此段揭示判教深意:乳与醍醐看似不同位,实则一味——华严初成道的乳即是法华开示悟入的醍醐,只是机不同而显异。圆顿之机一入即真,故"日劫相倍"。
九、《华严论》明一乘正宗
《华严论》云:此《华严》大意,是一乘正宗。但识灭时妄情亡,六尘顿绝,唯真智之境;一念之中,五位齐明——因为是"全将佛果以为因"故。
设若凡夫住世百年乃至多劫,就自心一见之下:不见有须臾可迁、不见当来要成佛、不见已经成佛、不见现在正成佛。十住之位,法尔如是,更有何生不能成佛?更有何生而成正觉?
这《华严经》是本法界之门,是一切诸佛本住的大宅,是一切佛子究竟所归;化身、权乘总在它之外。若有入者,一入即全真。
此位之中,初发心住菩萨即入"见道",安住佛之知见、入佛之知见,直与如来同身、同心、同性、同智、同相;所以顿印五位行相,总在其中——如持明镜普临众色。此经法门,法合如此。
法界圆融
为法界法门,圆无始终。于一念中岁月晦明、重重无尽;一毫之内,佛境、众生境、色相无边。一成一切成,一坏一切坏。
又《华严》以"普门法界、普见法门、如来藏身三昧境、因陀罗网庄严法、世界海旋重重妙智"——一时同得,因为是"一证一切证、一断一切断"。
故即自身之内,有十方诸佛刹海庄严;佛身之内,即自身之境——重重隐现,十方世界,法合如此。
犹如众流归于大海:虽未入海,润性无差;若入大海,皆同咸味。一切众生亦如此,迷悟虽殊,本来佛海原本不出。 【译注】"一成一切成,一坏一切坏"是华严法界观之骨。十住初心即与佛同,不是说凡夫已是佛,而是说圆机一悟即与佛果同体——因果不二,故初发心便成正觉。
十、真如本无次第,云何分五十二位?
问: 真如寂灭本无次第之殊,法界虚玄岂有阶降之别?为何在一真体上,而分五位、十地等名相?
答: 若以唯识真性而论,则性融一切,尚不指为"一",何况分为多?但从解、行、证、入之门来看,不能没有深浅。
譬如太虚空本无差异,婴孩之时所观不远,长大之后所见无边——并非空有长短,而是眼自有明昧。又如大摩尼宝,处于矿石中虽然清净,无良工巧治,焉能成器?如苏迷卢山(须弥山)虽是众宝所集,无日轮回照,何以放光?又如以指画虚空,虽是"无数量之数量",犹如心量法界,本是"非浅深之浅深"。
引《华严论》
如《华严论》云:初地菩萨多百法明门、王化多百佛世界;二地菩萨多千法明门、王化多千佛世界——并非如权教那样实有分限。如前数法,互相彻入。又如人以指画空,作百千微尘数,复以手除之令尽——然彼虚空中实无增减,只因情量分别故,见虚空数有增减。
此经亦是这样,所安立的诸地法门增减,也是为成就有情而方便施设,使其勉力进修;如果一概皆平,反而无心进修,凡夫无策修之心。发心修至"不修",方知万法本无可修。
实教菩萨一得一切得
实教菩萨"一得一切得"——因称法体之中本无前后。犹如帝网光影,互相参彻、相入,无前后际。
亦如百千宝镜同临一妙像,一一镜中影像相入、色像齐平。如佛果位中,诸菩萨皆从"性起法身根本智",在十位之中创证此心,所以一切法门境界皆悉依此而立——以体用通收皆悉彻故,还以性齐,即时齐故。 【译注】阶位之有,是为接引中下;阶位之无,是性体本然。一手画空、一手抹去,空原无增减——位次的安立与扫除,皆是慈悲方便。
十一、助道与正道——全别全同
又云:十住以来菩萨所行皆是"助道",非是"正位"。意欲表明:有所行所造作的是助道;无住无行、任真自体的,才名为"正"。
若以"初发心住"以法性无相根本智、不离无作之体而行诸万行,则菩萨与佛因果本来体齐。若简别佛果是无作无修,那么菩萨从正加行以来,总名助道——因为动寂无碍,正助元来不异,本是一法门。
但眉目不能不分别:体用圆寂,正助全同;此即"全别全同门",还以"重玄"之门思之可解。
全别全同的难解
闻所未闻之法,听了不疑——"全别全同"境界难解:佛及凡夫各自别有,这是"全别"义,故二见恒存;若全同,便成滞寂。
圆融道理,事理不碍。若把法门全分两截,是凡夫法;全合一体,是二乘法。但以理事自在,其道在中——留心去灭它也不可,以心去存它也不可。
此助道行门与正智果德无作之门,体合无二,但事中轨则不可不分。其体用不可一向全别——以全同作全别、以全别作全同,不可全别无全同,不可全同无全别。如果迷此"同别二门",即智不自在。
智入三世
又经云:"智入三世悉皆平等。"——明智能随俗,言"入三世"即是俗;"体本真"故言"平等"。以"总、别、同、异、成、坏"六相义概括:
- 即总而全别,即别而全总
- 即同而俱异,即异而恒同
- 即成而俱坏,即坏而俱成
皆非情系一异、俱不俱、有无非有无、常无常、生灭等相。如是皆是如来理智体用、依正悉自在故,以自体无念力大智照之可见。 【译注】六相圆融是华严义海骨架:任何一法,皆同时具总别、同异、成坏六相而互不相碍。这不是逻辑游戏,是法界本然。证此,则正助、凡圣、生死涅槃,皆在一智中自在。
十二、上根顿了与中下渐入
所以若是上上根人,顿时了达心空,直入真唯识性,现行余习与种子俱亡,何须再立地位?
只为中下根人——或有缘信、或有正信、或有解悟、或有证悟,根机不一,见解不同,所以在妄功用之中分其深浅。虽然明知信入唯识、心境俱空,但因微细想念未尽,未能全除,需分分炼磨;在升进过程中,故有地位差别。
由于"根尘五阴"微细难除,若能"识阴尽",方可超越地位,了无所得,究竟圆成,如净琉璃内含宝月。 【译注】为何立位?为中下渐机故。位次不是真如本有,是炼磨的轨迹。一旦识阴尽,位次自然消融。
十三、《楞严经》销融五阴
如《首楞严经》云:佛告阿难及诸大众:汝等当知,有漏世界十二类生,本觉妙明圆心之体,与十方佛无二无别,只因汝妄想迷理为咎,痴爱发生,生发遍迷,故有空性;化迷不息,有世界生。
则此十方微尘国土,凡非无漏者,皆是迷顽妄想所安立。当知虚空生于汝心之内,犹如片云点缀太清——何况诸世界都在虚空中?汝等一人发真归元,此十方虚空皆悉消殒——何况空中所有国土,而不振裂?
顿悟乘悟并消、事非顿除
继而要消"五阴",经云:"此五阴元,重叠生起。生因识有,灭从色除。理则顿悟,乘悟并消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。"
(理上一悟而五阴俱销,但事修上须从粗到细次第除尽。)
(一)色阴区宇与色阴尽
消色阴文云:佛告阿难,当知汝坐道场,消落诸念。其念若尽,则诸离念一切精明,动静不移,忆忘如一。当住此处入三摩提(正定)——如明目人处大幽暗中,精性妙净心未发光,此即名为色阴区宇(色阴所局限的境域)。
若眼目明朗、十方洞开,无复幽暗,名为色阴尽。是人则能超越"劫浊";观其根由,以"坚固妄想"为本。
(二)受阴区宇与受阴尽
经云:佛告阿难,彼善男子修三摩提,在奢摩他(止)中色阴尽者,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;若有所得而未能用,犹如被魇之人手足宛然、见闻不惑,但心被客邪所触而不能动——此即名为受阴区宇。
若魇咎止息,其心离身,返观其面,去住自由,无复留碍,名为受阴尽。是人则能超越"见浊";观其根由,以"虚明妄想"为本。
(三)想阴区宇与想阴尽
经云:佛告阿难,彼善男子修三摩提,受阴尽者,虽未漏尽,心已离形,如鸟出笼,已能成就——可以从凡夫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,得"意生身",随往无碍。
譬如有人熟睡说梦话,他自己虽无所知,但所言已成音韵伦次,令未睡的人都能听懂他所说。此即名为想阴区宇。
若动念尽、浮想消除,于觉明心如去尘垢,一伦生死(整个生死流)首尾圆照,名为想阴尽。是人则能超越"烦恼浊";观其根由,以"融通妄想"为本。
(四)行阴区宇与行阴尽
经云:佛告阿难,彼善男子修三摩提,想阴尽者——是人平常的梦想消灭,寤寐恒一,觉明虚静,犹如晴空,无复粗重的前尘影事。观诸世间大地山河,如明镜鉴照——来无所粘,过无踪迹,虚受照应,了无陈习。
唯一精真,生灭根元从此披露: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(各类皆见),虽未通其各命由绪(尚未通达各人受命的细微根由),但已见"同生基"(共同的生命根源)。犹如野马(阳焰)熠熠清扰,为"浮根尘"(根尘活动)究竟枢纽。此即名为行阴区宇。
若此清扰熠熠之元性,经久澄定,一澄元习,如波澜灭化为澄水,名为行阴尽。是人则能超越"众生浊";观其根由,以"幽隐妄想"为本。
(五)识阴区宇与识阴尽
经云:佛告阿难,彼善男子修三摩提,行阴尽者——诸世间性的"幽清扰动"和"同分生几"(共同生起之机)倏然堕裂,沉细的纲纽、补特伽罗(数取趣,即生命主体)酬业的深脉、感应都悬绝。
于涅槃天将大明悟,如鸡候鸣瞻顾东方已有精色;六根虚静,无复驰逸,内内湛明,入无所入。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的元由,观其由来执取其元,诸类不召;于十方界已获其同——精色不沉,发现幽秘。此即名为识阴区宇。
若于群召已获同中,消磨六门,合开成就,见闻通邻,互用清净——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,名为识阴尽。是人则能超越"命浊";观其根由,以"罔象虚无颠倒妄想"为本。
识阴尽后的金刚干慧
乃至识阴若尽,则汝现前诸根互用;从互用中能入菩萨"金刚干慧"(初干慧地的金刚智),圆明精心于中发化,如净琉璃内含宝月。
如是乃超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、四加行心,菩萨所行金刚十地、等觉——圆明,入于如来妙庄严海,圆满菩提,归无所得。 【译注】五阴次第销融,是修证的实地路径。色受是粗,想是中,行识是细。识阴最微细——它是"我之为我"的最深根源,识尽则身心化为琉璃,五十二位顿超而"归无所得"。"理则顿悟,乘悟并消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"——此十六字是顿渐圆融之纲,务须铭记。
十四、广录上地行位之意
问: 既然论的是初心入道,何必广录上地行位?
答: 若论其道,必有其果。若无行位,即是天魔外道。经论所说微细难知:天台教有"六即"(理即、名字即、观行即、相似即、分证即、究竟即)之文,《仁王经》具"五忍"(伏、信、顺、无生、寂灭忍)之位。
恐怕有人堕入"上慢"——执解为证,得少为足,不再修行——这些都是古圣所诠,不敢不录。并非贸然冒滥,自立异端;唯望后贤遵从先制。 【译注】立位的真用意:一防外道无修而妄称证;二防上慢执解为证而废修。位次是镜子,照出自家在哪一节,不致自欺。
十五、佛地功德——五法成就
问: 佛地功德都具几法成就才算圆满?
答: 成就五法,具摄一切佛地功德。如《佛地论》云:
(一)清净法界
一切如来真实自体,无始时来自性清净,具足种种过十方界极微尘数性相功德,无生无灭,犹如虚空,遍一切有情平等共有,与一切法不一不异、非有非无、离一切相、一切分别、一切名言皆不能得——唯是清净圣智之所证。
二空(我空、法空)、无我所显的真如,为其自性。诸圣分证,诸佛圆证。
(二)大圆镜智
能现起一切境界、诸智影像、一切身土影像的所依,任持一切佛地功德,穷未来际无有断尽。
(三)平等性智
观自他一切平等,建立佛地"无住涅槃"(不住生死、不住涅槃的大涅槃)。
(四)妙观察智
于一切境界差别常观无碍,于大众会中能现一切自在作用,断一切疑,雨大法雨。
(五)成所作智
能遍于一切世界,随所应化成熟有情。
一心四智总说
释意: "清净法界"即是无垢净识、真如一心,即此宗镜——凡圣共有。此一法界是四智之体,四智是一体之用。诸佛现证,众生不知:
- 不知故,执为"八识"之名
- 现证故,能成"四智"之相
若昧之,则八识起"执藏"之号,第七识得"染污"之名,第六识起"遍计"之情,前五识变"根尘"之境。
若了之:
- 第八赖耶成"圆镜"之体,持功德之门
- 第七末那成"平等"之原,一自他之性
- 第六识起"观察"之妙,转正法之轮
- 前五识兴"所作"之功,垂应化之迹
如此,一心匪动,识智自分;不转其体,但转其名;不分其理,而分其事。 【译注】此节是宗镜全经的精要:八识不动,但转其名而成四智。识与智不是两个东西,是迷与悟的两面。识转智,不是消灭识另立智,而是同一心体,迷时是识,悟时是智。
十六、四智缘境的细分
问: 五法之中,清净法界是自性清净圆明之体,本来性自满足,非"生因"所生,唯"了因"所了,这本不论心境。但其余四智的行相不同,在妙用之时各缘何境?
答: 据《识论》:
大圆镜智品
有义(一种说法):但缘真如为境,是无分别智,非后得智——其行相、所缘不可知故。《庄严论》说"大圆镜智于一切境不愚迷故"。又此智决定缘"无漏种"及身土等诸影像,行缘微细故说不可知。
(亦有说法:)如阿赖耶识亦缘俗境、亦缘真如,是无分别智;缘其余境时则后得智摄。其体是一,随用分二——了俗由证真,故说"后得"。
平等性智品
- 一说:但缘第八净识,如染位第七缘藏识故
- 二说:但缘真如,缘一切法平等性故
- 三说:遍缘真俗——《庄严论》说缘诸有情自他平等,随他胜解示现无边佛影像故。由此通缘真俗,二智(根本与后得)所摄,于理无违
妙观察智品
缘一切法的"自相"(各法独有之相)与"共相"(各法共通之相),皆无障碍,二智所摄。
成所作智品
- 一说:但缘五种现境(色声香味触现量境)。《庄严论》说"如来五根一一皆于五境转"故
- 二说:此品亦能遍缘三世诸法,不违正理——《佛地经》说成所作智起作三业诸变化事,决择有情心行差别,领受去来现在等义。若不遍缘,则无此能;又是后得智摄
四智品妙用差别
此四心品虽皆能遍缘一切法,而用有异:
- 镜智品: 现自受用身、净土相,持无漏种
- 平等智品: 现他受用身、净土相
- 成所作智品: 能现变化身及土相
- 观察智品: 观察自他功能过失,雨大法雨,破诸疑网,利乐有情
如此等门,差别多种。 【译注】四智分工:镜智持自,平等现他,观察辨疑,成事化生。一智不孤起,四智互相涉入,共成佛地无边妙用。
十七、成所作智与第六识相应,与观察智差别如何?
问: 成所作智本与第六识相应起化用,这与"观察智"在性上有何差别?
答: 据《识论》云:观察智观诸法自相、共相;成所作智唯起化用——故有差别。
此二智品应当不并生——"一类二识不俱起故"。但若说"同体而用分,二者俱起",亦无过失。
成所作智或与"第七净识"相应,依眼等根缘色等境,这是"平等智"的作用差别——所谓净第七起"他受用身土相"者,平等品摄;起"变化"者,成事品摄。 【译注】此节解疑:观察与成所作虽同属后得分位,但功用一是辨理破疑,一是起化度生,各司其职而又互通。
十八、佛地是否具蕴处界?
问: 凡是有为法都摄在"蕴、处、界"之中,但如来纯是无漏法,还具不具蕴处界?
答: 据《识论》:处处经说"转无常蕴获得常蕴",界处亦然——岂能说如来非蕴处界?
故说"非"者,乃是密意之说。又佛身中"十八界"等皆悉具足而纯无漏。
此转依果,又不思议——超过寻思言议之道故,微妙甚深,自内证故。 【译注】凡夫蕴处界是无常染污,佛之蕴处界是常住清净。说佛"无蕴处界",是密意遮其与凡同;说佛"具蕴处界",是显其化用不缺。
十九、佛知见无师自尔,何假因缘开示?
问: 此智是佛之知见,无师自尔,何须借因缘称扬开示?
答: 此智虽不约因缘所生,而须从因缘而显。若执"无因",皆成外道。
如古师云:"佛法虽有'无师智、自然智',而是常住真理,要假缘显,则亦因缘矣。"
《法华经》云:"佛种从缘起。"《楞伽经》云:大慧白佛:佛说"常不思议",彼诸外道亦有"常不思议",有何差别?佛言:外道无有常不思议——以无因故;我所说常不思议是有因的,因于"内证"——岂得相同?
可见真常之理亦是因缘所起——故知无有一法不从心而生。三乘之道悉皆"内证";若心外立义,任你说得多么幽玄,都成外道。
入唯识智不同愚闇
又若入唯识智,虽不执前境,却不同于愚痴黑暗之"无知无见";虽照境为虚而智眼仍在,能断金刚。
《般若论》颂云:
虽不见诸法,非无了境眼。
(大意:虽然不见有实法可执,并非没有了别境界的智眼。) 【译注】"无师智"不是无因,是不假外师而内证;"常不思议"是因内证而显,不是无因而有。识空境而智眼宛然——这是宗镜与外道、宗镜与断灭见的根本分水岭。
二十、《永嘉集》境智互显
所以《永嘉集》云:"夫境非智而不了,智非境而不生。智生则了境而生,境了则智生而了。智生而了,了无所了;了境而生,生无能生。生无能生,虽智而非有;了无所了,虽境而非无。无即不无,有即非有。有无双照,妙悟萧然。如火得薪,弥加炽盛——薪喻发智之多境,火比了境之妙智。"
其词曰:
达性空而非缚,虽缘假而无著; 有无之境双照,中观之心历落。
(大意:通达性空而不被空所缚,虽缘缘起假法而不被有所粘;有与无两境同时照了,中道观心朗然清楚。)
又颂
若智了于境,即是境空智, 如眼了空华,是了空华眼。 若智了于智,即是智空智, 如眼了眼空,是了眼空眼。 智虽了境空,及以了智空, 非无了境智,境空智犹有, 了境智空智,无境智不了。 如眼了空华,及以了眼空, 非无了空眼,华空眼犹有, 了华眼空眼,无华眼不了。
(大意:智照"境空",这智本身即"了境空之智",如眼见空中花,即是"了空华之眼";智照"智自身亦空",即是"了智空之智",如眼自见眼之空,即是"了眼空之眼"。智虽证境空、智空,但并非没有"能了"之智——能了境空的智仍在;了"智空"的智,若无所对的境与智,也无所"了"。眼喻亦同此理。) 【译注】永嘉这段最深:境智本不二,但说时不能不分。智了境时智仍在,智了智时智亦不灭——此即"双照有无"之实义。落空者智灭,执有者境立;唯双照者,境智宛然而无染,是为中观历落之心。
本卷提要
本卷以三种无分别智立纲,显唯识果体;次以五品弟子位摄初心入门,辨四教位次高下,显圆教不断而断、烦恼即菩提之妙;复引华严一乘正宗、楞严五阴次第销融,以明顿悟渐除并行不悖;终以佛地五法、四智转识为归,显一心不动而成大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