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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六十三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
第四个问难:作用不定难 ​

第四个问难叫"作用不定难",里面细分成三个小问题。

第一个问题:为什么患眩翳病(眼花)的人看到的毛发、飞蝇之类,就没有真实作用;而眼睛正常的人看到的毛发、飞蝇,却有真实作用?你们大乘既然说一切都是唯识,那应该要么同时都有真实作用,要么同时都没有真实作用才对。现在情况不一样,到底哪种算唯识呢?

第二个问题:为什么人在梦里得到的饮食、刀剑、毒药、衣服等,就没有真实作用;等醒过来之后,得到这些东西就有真实作用了?

第三个问题:为什么海市蜃楼那样的城市就没有真实作用,而砖头泥土盖的城市就有真实作用? 【译注】这三个小问题的逻辑完全一样:都是拿"同样是唯识所现,为什么有的有用有的没用"来反驳。小乘的思路是——如果一切都是心变的,变出来的东西应该一视同仁,不该有用没用之分。有了这个分别,就说明有些东西是心外真实存在的(因为它"有用"),唯识说不通。这其实是用"功能上的差异"来论证"存在上的独立性"。

论主用一首偈颂回答全部四个问难 ​

论主回答前面这四个问难,引用《三十唯识颂》说:"处时定如梦,身不定如鬼,同见脓河等,如梦损有用。"按照这首偈颂,就足以回答前面四个问难了。 【译注】这首偈颂是世亲菩萨的总纲,用三个比喻对付四个问难:用"梦"的比喻回答处所固定和时间固定的问题,用"饿鬼"的比喻回答见者不定的问题,再用"梦中遗精"的比喻回答作用不定的问题。论主的策略非常巧妙:不是从正面解释"为什么有的有用有的没用",而是反过来问——你们自己也承认梦境是唯心的吧?梦里不也是有的有用有的没用吗?既然你承认梦境唯心而作用不一,就不能用"作用不一"来否认醒时也是唯心。

回答"处所固定"的问难 ​

先回答第一个"处所固定"的问难。论主说:你们也承认,人在梦里有时看到村庄、园林,或者男人女人等,都在某个固定的地方,这叫"定"。但做梦的心有时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,那就看不到之前的村庄园林了,这叫梦心"不定"。你承不承认这是唯识?

经部派回答:我们承认,梦里虽然梦境的地点是固定的,但做梦的心是不固定的,不过都离不开做梦人的心,所以都是唯识。

论主说:我们醒着时看到的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。虽然山的位置长期固定不变,但我们能看的心却是不固定的,有时看有时不看。不管怎样,都离不开现前的心,所以都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小乘原来的问难是:外面的山河大地位置是固定的,但心是游动的,有时去看有时不去——如果一切都是心变的,心不在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不该存在了,但它明明还在。论主的反驳很精到:你们自己也承认梦里的村庄是固定的,做梦的心却到处跑,你不是也说梦境是唯心吗?既然梦里"心跑走了,村庄还在那"也不妨碍唯心,那醒时"心跑走了,山还在那"同样不妨碍唯识。关键点在于:"离不开心"不等于"心正在看它"。唯识说的"不离心",是说一切法的存在本身就是识的变现,不是说非要心正在缘它不可。

回答"时间固定"的问难 ​

接着回答第二个"时间固定"的问难。论主问:比如人在梦里看到的村庄园林,做梦的心在看的时候,可以说是唯识;那不看的时候,是不是就不算唯识了?

经部派回答:我们认为,梦里的东西,做梦的心在看的时候是唯识,不看的时候虽然心没在缘它,但也离不开做梦的心,还是唯识。

论主说:我们醒着时看到的东西也是这个道理。我现在长时间看着南山,山离不开心,是唯识;有时候不看山了,心虽然没生起来,但山还是离不开现前的心,也是唯识。

偈颂说的"处时定如梦",这一句就回答了前两个问难。 【译注】"时间固定"和"处所固定"的问难结构类似,但侧重点不同。处所问的是"心不在那个空间了怎么办",时间问的是"心不在那个时段了怎么办"。小乘想说:你不看山的时候,山还在那千年万年,这说明山是独立于心的。论主还是用梦来反驳:你也承认做梦的时候,梦心转到别处去了,刚才梦到的村庄照样"还在那"(因为你待会儿可能又梦到同一个村庄),你不也说是唯心吗?——这里暗含一个深层义理:唯识不是"主观唯心论"那种"我不看它就不存在",而是说一切境相都是八识种子的变现,种子在识中持续存在,所以境相可以持续、可以固定,并不因为前六识暂时不缘它就消失。

回答"见者不定"的问难 ​

第三个要回答的是"见者不定"的问难。论主说:你们经部派也承认,很多饿鬼同在一个地方,其中有些业力相同的,就一起看到脓河,这是"定";另外有些随各自业力不同,看到的就不一样——同在一处,有的看到猛火,有的看到粪便,有的看到有人拿棍子挡着。这些饿鬼在同一个地方,一半人看到的相同,一半人看到的各不相同。你承不承认这都是饿鬼的唯识?

回答说:虽然看到的有同有异,但都离不开饿鬼自己业识所变现的,都是唯识。

论主说:我们唯识宗也是这个道理。虽然患眩翳病的人看到的各不相同,眼睛正常的人看到的相同,但都离不开这两类人的识所变现,都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小乘原来的问难是第三难"见者不定":同一个地方,眩翳者和正常人看到的不一样,哪个才是唯识?如果都是唯识,怎么会不一样?论主用饿鬼的比喻来破:同在一处,有的饿鬼看到脓河,有的看到猛火,有的看到粪秽——你们不是也承认这都是业识所现吗?这就说明"同一处而所见不同"恰恰是唯识的铁证,而非反证。因为如果真有一个心外独立存在的外境,那所有人看到的就该一模一样。正是因为所见取决于各自的识和业力,才会出现"同处异见"的现象。

《宝生论》解释饿鬼同见脓河的道理 ​

《宝生论》解释说:实际上那是清澈的河水,根本没有什么外在的脓血,但所有饿鬼都看到脓水满溢而流,不是只有一个人看到。那个地方实际上一滴脓血都没有,怎么可能有脓血满出河岸呢?

虽然没有真实的外境,但说一定属于某一类,道理上说不通。所以要知道,看颜色等的心,虽然没有外境,这个"不确定性"并不存在于见者身上。

那为什么实际上根本没有脓河这回事,饿鬼们却不是各看各的呢?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业,感得这个果位,所以都看到脓河。悭吝的业成熟了,一起受这个苦。过去造了相同的业,各自熏习在自己身上,现在异熟果报一起现前。那么多有情众生,一起看到这件事,实际上并没有外境,只是因为过去的业力使然。

照这个道理推,你们也一样。大家共同造作的业,熏习成熟的时候,就没有各别的相,色等相分都从识生起。所以可以确定,不是因为有外境,识才能生起。

难道不是承认同一趣的众生吗?但也不是绝对的。那些有情的共业,从现实来看,有富贵人家和贫贱人家、贫富等差别。这样一来,看到的颜色等就应该有差别,就像那些不同类的众生看到的不一样。所以知道这一类和那一类不同。

他们也不是因为外境的力量才产生色等境界。而且饿鬼虽然同属一趣,看到的也有差别,因为业的相状不同,看到的也就不同。他们有的看到大热铁团熔化沸腾,有的看到屎尿横流,并不一样。

虽然同在人道,福报薄的人,金腰带出现在眼前时,看成铁镣铐,热得没法靠近;或者看成毒蛇,吐着毒火。所以可以确定,即使在人道,也不是看到的都一样。

如果这类众生没有各别的见性,是因为都有同类的业。但因为那一类有共同的业,生在共同的趣;又有各别的业,各别地看。这一功能随着业力大小,让那些人有相同或不同的所见。 【译注】这段《宝生论》的引文,把唯识的"共业"和"别业"理论讲得非常透彻,也是理解唯识宗世界观的一把钥匙。核心要点有三层:

第一层,"共业"解释了为什么大家看到的一样。饿鬼们过去世造了类似的悭吝业,种子各自存在各自识中,但因为业相类似,异熟果报一起成熟时,就呈现出近似的境界(比如都看到脓河)。这就像很多人做了类似的梦——不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外在梦境,而是因为大家心里有类似的种子。

第二层,"别业"解释了为什么同一趣中所见又有差别。同是饿鬼,有的看到猛火,有的看到粪秽;同是人道,富人和穷人看到的也不一样。这说明不是有一个统一的"外在世界"让大家去看,而是每个人的识根据自己的业力各自变现。

第三层,连人道也是如此——"金带看成铁镣"这个例子特别有力。福报不同的人,面对"同一个"东西,看到的完全不同。如果真有一个独立于心的"客观外境",就不该出现这种情况。这正好从反面证明了唯识。

把共业和别业合在一起看:所谓"客观世界",其实是无量众生的共业种子各自成熟、恰好呈现出近似相状的结果,并不是有一个独立于一切心识之外的"物质世界"摆在那里被大家观察。

回答"作用不定"的三个小问难 ​

第四个要总体回答"作用不定"里的三个小问难。

论主问:你们经部派承不承认,人在梦里得到的刀剑、饮食等没有真实作用,是唯识?回答说:承认。

又问:人在梦里有时候遗精、尿床,这就有真实作用了。你也承认是唯识吗?回答说:承认。

论主类比说:你既然承认梦里有真实作用的和没有真实作用的都是唯识,那就知道我们宗的——患眩翳病的和不患的、梦里的和醒着的、海市蜃楼和真实城市——这三类,有真实作用的和没有真实作用的,就像你们说的梦境一样,都是唯识。

《唯识颂》说"如梦损有用",这一句就回答了上面的问难。 【译注】论主这里的辩论技巧非常高明,可以叫"以子之矛攻子之盾"。他不是正面去解释"为什么唯识所现有用有没用",而是抓住对方已经承认的一个事实——梦中遗精有真实作用、梦中得食无真实作用、两者都是唯识——然后说:你看,你自己已经接受了"唯心所现的东西可以有用也可以没用"这个前提。那你凭什么拿"有的有用有的没用"来否认我的唯识?这在因明学上叫做"自教相违"——用对方自己承认的道理来驳倒对方的问难。

用地狱的比喻总答四个问难 ​

又用一个比喻来总体回答这四个问难。《三十唯识颂》说:"一切如地狱,同见狱卒等,能为逼恼事,故四义皆成。"

世间的处所固定、时间固定、见者不定、作用不定这些事,就像地狱里受罪的众生,各自看到的刑罚之事,也有处所固定、时间固定、见者不定、作用不定,这些都是唯识。

只是因为众生恶业强盛,虽然同在一个地狱,但受苦的时候,看到的铜狗铁蛇、牛头马面狱卒、各种刑具,有的相同有的不同。这些苦刑器具折磨罪人,其实都是罪人自己恶业心所显现的,根本没有心外真实存在的铜狗之类。

现在世间的事物也是这样。罪人同在一个地狱,是总报恶业力;各自受不同的苦,是别报恶业力。 【译注】地狱这个比喻之所以能"总答四义",是因为地狱同时具备了四个问难的全部特征:

(1)处所固定:地狱是固定的"地方"——阿鼻地狱就在那儿,不会搬家。 (2)时间固定:受刑有固定的时段——一个大劫、两个大劫,业报没尽就持续。 (3)见者不定:同在一个地狱,不同罪人看到的刑罚器具不完全一样,各随自业。 (4)作用不定:狱卒折磨罪人是真实受苦的(有真实作用),但狱卒本身不是真实众生(下文会详细论证)。

而这一切——地狱的处所、时间、刑罚、狱卒——全都是罪人恶业心识的变现,没有心外独立存在的地狱实体。这是唯识宗最有力的综合论证之一:一个连你们小乘自己都承认的"唯心所现"的场景(地狱),恰好同时满足了你们提出的全部四个质疑条件。

《诸经要集》说妄见和染著 ​

《诸经要集》说:所谓罪行,就是妄见境界,染著执定有我有人,抓取顺逆之相,就让自己和他人都造成恶业。所以经偈说:"贪欲不生灭,不能令心恼。若人有我心,及有得见者,是人为贪欲,将入于地狱。"

所以心外虽然没有别的境界,但配合那迷惑的情识,硬是见到并生起染著。就像梦见境界,生起种种贪心嗔心,配合那做梦的人,认为是真实不虚。道理上实际没有外境,只是情识妄见的缘故。

《大智度论》说:就像梦里没有可高兴的事却高兴,没有可发怒的事却发怒,没有可害怕的事却害怕。三界众生也是这样,因为无明的睡眠,不该发怒却发怒等等。所以知道心外虽然没有别的境界,配合那迷惑的情识,妄见而生起染著。心外虽然没有地狱等相,恶业成熟时,妄见受苦。 【译注】这段话把唯识的道理从理论推进到了修行层面。前面的辩论偏重逻辑论证,这里点出了"妄见→染著→造业→受苦"这条轮回的因果链。要注意的是,经偈说"贪欲不生灭,不能令心恼"——贪欲本身没有真实的生灭体性,它本来没有能力扰乱我们的心。问题出在"有我心"和"有得见者"——有了"我"的执著和"看到了什么"的执著,贪欲才有了落脚点,才能把人拖进地狱。换句话说,不是外境在害你,是你对外境的妄执在害你。《大智度论》的梦喻也是这个意思:梦里没有可怕的东西,但你照样害怕——说明恐惧的根源不在外境,而在心的迷惑。三界轮回就是一场大梦,无明就是那个"睡眠"。

《正法念经》说狱卒不是真实众生 ​

《正法念经》说:阎摩罗人(狱卒)不是众生。罪人看到他们,以为是众生,手里拿着燃烧的铁钳。那地狱人恶业尽了,死后就不再看到阎罗狱卒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属于众生的范畴。

就像灯油灯芯用完了,就没有灯光;业尽了也一样,不再看到阎罗狱卒。就像阎浮提的日光出现了,就没有黑暗。恶业尽的时候,阎罗狱卒也是这样,凶恶的眼睛、凶恶的嘴巴,像众生的样子,可怕的形色,全都消失了。就像打破画着画的墙壁,画也跟着消失。恶业画成的墙壁也是这样,不再看到阎罗狱卒可怕的形色。

用这段经文来证明:众生恶业应该受苦的,自然在其中妄见地狱。 【译注】这是本卷最精彩的段落之一。"画随壁破"这个比喻极为传神——画是画在墙上的,墙破了画就没了。同理,狱卒是"画"在恶业上的,业尽了狱卒自然消失。这直接证明了狱卒不是独立存在的众生,而是恶业心的投射。

从唯识的角度看,狱卒就是罪人第八识中恶业种子成熟后变现出来的相分。种子在,相分就在;种子尽了(业报受完了),相分自然消灭。这和电影放映是一个道理——胶片(种子)转完了,银幕上的形象(相分)自然消失,不需要你去消灭银幕上的人。

这个道理推广开来:不只是地狱狱卒,我们日常世界中的一切境相,本质上也是这样——都是识中种子的投射,只不过我们的"胶片"还没放完罢了。

问答:地狱阎罗是真实存在的吗 ​

有人问:看到地狱的人,所见的狱卒和虎狼等,可以说是妄见;但那地狱的地方,阎罗在里面审判罪人,应该有这个境界吧,怎么说没有呢?

回答说:他看到的狱主,也是妄见。就是罪人恶业熏染了心,让心发生变化,在没有的地方妄见。实际上并没有地狱阎罗在里面。 【译注】这个问答很有意思。提问者区分了"小喽啰"(狱卒虎狼)和"大BOSS"(阎罗王)——他觉得狱卒可以是妄见,但阎罗王这么威严、主持审判,总该是真的吧?论主的回答是:没有区别,阎罗王也是妄见。整个地狱场景,从布景到演员到导演,全是罪人自己恶业心的产物。这里体现了唯识的彻底性——不是说"一部分是心变的,一部分是真的",而是无一不是心变。

《唯识论》用五个理由证明狱卒不是众生 ​

《唯识论》问:地狱里的狱主、乌鸦、狗、羊等,到底是众生还是不是众生?

回答:不是众生。

问:凭什么说不是众生?

回答:因为不相应。什么叫不相应?有五条理由证明地狱主和乌狗等不是众生:

第一,地狱里的罪众生受种种苦。地狱主等如果是众生,也应该受种种苦。但他们一直不受这些苦,所以不是众生。

第二,地狱主等如果是众生,应该互相杀害,分不清谁是罪人谁是狱主。但实际上他们不会互相杀害,可以分得清谁是罪人谁是狱主,所以不是众生。

第三,地狱主等如果是众生,体力相当应该互相杀害,不应该只被罪人害怕。但实际上只有罪人怕他们,所以不是众生。

第四,地狱的地面一直是烧热的铁。地狱主等如果是众生,忍受不了这种苦,怎么能去伤害罪人呢?但他们确实能伤害罪人,所以不是众生。

第五,地狱主等如果是众生而不是罪人,不应该在地狱中出生。但他们确实生在地狱中,所以不是众生。为什么这么说?地狱中受苦的众生,是造了五逆等恶业才生到那里的。地狱主等没造恶业,怎么会生到那里?

因为这五条理由,叫做"不相应"。 【译注】这五条论证用的是归谬法(prasaṅga),每条的结构都一样:假设狱卒是众生→推出荒谬结论→否定假设。翻译成现代逻辑:

(1)同苦论证:地狱中的众生一律受苦,狱卒不受苦→狱卒不是众生。 (2)角色固定论证:如果都是众生,谁打谁应该是随机的,但地狱里角色从不互换→说明狱卒不是众生层面的存在。 (3)单向恐惧论证:如果都是众生,应该势均力敌、互相畏惧,但只有罪人怕狱卒→角色不对等说明性质不同。 (4)环境免疫论证:铁地灼热,众生无法承受,狱卒却自在行走→说明狱卒不受此环境的物理约束,不是同类存在。 (5)投生矛盾论证:生到地狱需要恶业,狱卒没造恶业却在地狱→违反业果律则,所以不是以众生身份投生到此。

五条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"不相应"论证链。如果狱卒不是众生,那它是什么?答案正是前面说的——恶业心所变现的相分,就像梦中的人物一样。

问答:天上的畜生和地狱狱卒有什么不同 ​

有人问:如果狱主等不是众生,没造罪业,不应该生到那里的话,为什么天上却有畜生呢?比如天上有各种鸟和畜生生在那里。地狱里为什么不能这样,有畜生饿鬼杂居,让它们当狱主呢?

回答的偈颂说:"畜生生天中,地狱不如是,以在于天上,不受畜生苦。"

这是什么意思呢?那些生在天上的畜生,它们对天上的器世间有一点点业,所以在那器世间中享受快乐的果报。地狱主和乌狗等不受苦,因此地狱中没有真实的狱主和乌狗等,除了罪众生以外。 【译注】这是一个很刁钻的反问。提问者说:天上也有畜生(佛经中说天宫有天鸟、天象等),它们虽然不是天人,但确实是以众生身份存在于天界。照这个例子,地狱里为什么不能也有非地狱众生(比如畜生道的乌鸦、狗)存在,充当狱卒?

回答抓住了关键区别:天上的畜生虽然是畜生身,但它们在天界是享福的(有一点点与天界器世间相应的善业)。而地狱的根本特征是受苦。狱卒明明不受苦,这就和"地狱中一切众生必受苦"的业果法则矛盾了。天上的畜生受天乐,和天界"受乐"的基调一致;地狱的狱卒不受苦,和地狱"受苦"的基调矛盾——所以狱卒不可能是杂居在地狱的其他道众生。

《宝生论》解释地狱火不烧的道理 ​

《宝生论》说:如上所说,得到差别体,地狱的苦刑器具,不是一起受的。或者那些猛火,因为业力的关系,就没有烧的苦。这话如果不是好朋友,谁敢随便说?凡是贴心的好朋友,不管安危,总是为你着想。为了说明不受烧苦,所以说这番话。

在这时候,帮助成立义理,就是显示善友的心意。因为他们不受那些苦,所以要成立他们不是那洛迦(地狱众生)。

再说:因为业力,说有大火;说"不烧",这才真正成立唯识的道理。因为没有真实的火,只有业力能损坏自性。既然确定不受这样的苦,就成立这火自性本来没有。然而有真实的体性,是本宗所承许的。如果承许是识所现的相,事体本来没有。因为业力所以没有火,这才合理。

因为先前的业作为限制的缘故。如果不是这样,那增上业所招的果,既然现前在那里,怎么会看不见?就像没智慧的人,想让火灭,反而往上浇油。现在唯识宗的道理,反而更加明亮炽盛。通过这些道理,证明这不是那洛迦一类。

所以知道唯心所现,正确的道理没有差错。 【译注】这段《宝生论》的论证稍微绕了一点,核心逻辑是这样的:

地狱中有熊熊大火,但狱卒在火中却不被烧。如果火是真实存在的物质之火(有外境),那它应该烧一切,不可能只烧罪人不烧狱卒。正因为火是罪人恶业所变现的(唯识),所以它只对造了相应业的罪人"有效",对不是众生的狱卒"无效"。——"火不烧狱卒"这个事实本身,恰恰证明了火不是外在的物质实体,而是业力心识的变现。

《宝生论》还说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:"这话如果不是好朋友,谁敢随便说?"——因为说"地狱的火不是真实的火"这种话,在一般人听来简直是异端。但真正的善友就是要把真相告诉你,哪怕这真相听起来匪夷所思。这句话本身也暗示了唯识义理的深奥和容易被误解。

《观佛三昧海经》说佛心遍照受苦众生 ​

《观佛三昧海经·观佛心品》说:这时佛的心,像红色莲花。莲花瓣之间有八万四千道白色光明。这光遍照五道众生。这光发出的时候,受苦众生全都显现出来。所谓苦,就是阿鼻地狱、十八小地狱、十八寒地狱,乃至五百亿刀林地狱等。

有人问:如果众生的恶业心感现地狱的事,道理上说得通。但观佛心的时候,为什么只显现地狱呢?

回答:这大概有两层意思。第一,从道理上观察,佛的心性本来包含法界,没有一粒尘不遍及,没有一法不通达。第二,从事相上观察,佛只以救苦为念,以众生心为心,那么地狱界全是佛心。运用无缘大慈(不需要任何条件的慈悲),不间断、视为同体。

所以《观佛心品》说:佛告诉天王,想知道佛心光明照到哪里,常常照着这些没有间歇、没有救护的受苦众生。佛心所缘的对象,常常缘着这些最恶的众生。因为佛心的力量自我庄严的缘故,经过无数劫,让那些罪人发菩提心。

乃至,那时世尊说这话的时候,佛心的力量放出十种白光,从佛心出来,光明遍照十方世界。每一道光中,有无量化佛乘着宝莲花。当时在场的大众,看佛的光明,有的像玻璃般的水,有的像乳汁。看到那些化佛,从佛胸口出来,进入佛的肚脐,在佛心间游走,乘着大宝船,经过五道受罪人的地方。每一个罪人看到那些化佛,就像看到自己的父母、好朋友和亲人。慢慢为他们说出世间法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忽然从辩论转到了净土与大悲的境界,非常动人。前面一直在讨论"地狱是唯心所现",这里进一步追问:既然佛心遍一切法界,为什么观佛心时偏偏显现的是地狱?

两层回答代表了两个维度:理上说,佛心遍含法界,当然包含地狱在内,无所不照;事上说,佛的大悲心最先、最强烈地缘念的,恰恰是最苦的众生。这就像一个好医生,心里最先想到的不是健康人,而是病最重的人。"佛心所缘,常缘最恶众生"——这句话极为深刻,说明佛的慈悲不是平均分配的冷漠平等,而是向最需要的地方倾斜的热切关怀。

从唯识的角度看,这里还有一层深意:众生恶业心变现地狱,佛的大悲心也遍照地狱——在地狱这个"场"上,罪人的业识和佛的悲智交汇了。化佛在罪人眼中显现为"父母、好友、亲人"的形象,这本身也是唯识的体现——不是化佛变成了父母的样子,而是罪人的识在佛力加持下,以最亲切、最能接受的相状来呈现这个境界。

大慈大悲与四念处的观修 ​

这时空中有大音声,告诉大众:你们现在应该观佛心。诸佛的心,是大慈啊。大慈所缘的对象,是苦众生。

接下来修大喜,看到众生安稳快乐,心里欢喜,就像自己快乐一样。

生起欢喜之后,接下来修舍法。这些众生没有来去的相状,从心想而生。心想生起,是因缘和合,假名叫做心。这样的心想,就像狂花(眼病看到的虚幻花朵),从颠倒生起。苦从想而起,乐从想而生。心像芭蕉,中间没有坚实的东西。详细说来如经中的十个比喻。

这样观的时候,不见身心,见一切法,同于如实之性。这叫做菩萨的身受心法(四念处:观身、观受、观心、观法)。依靠这个法,广泛修习三十七道品。如果急于取证,是声闻法;不急于取证,是菩萨法。 【译注】这段经文把四无量心(慈悲喜舍)和四念处(观身、观受、观心、观法)衔接起来,展示了一条完整的修行路径:

从慈到舍的递进:先修大慈(缘苦众生),再修大喜(随喜众生之乐),最后修舍(观一切如幻)。注意这里的次序——不是先"空"了再"慈",而是先在大慈大悲的基础上,进入对心性的如幻观察。这防止了修空变成冷漠。

舍的要义:舍不是不管了,而是看到"众生没有来去的相状,从心想而生"——一切苦乐都是心想的产物,心想本身"如狂花,从颠倒生",心体"如芭蕉,中无坚实"。到这一步,就和前面讨论的唯识道理彻底贯通了:地狱是心现的,佛心是遍照的,而心本身……是空的。

声闻与菩萨的分水岭:最后一句点出关键——同样的四念处观修,"急于取证"就成了小乘自了的路;"不急于取证",把证悟融入度化众生的长期事业中,就是菩萨道。差别不在所修的法,而在心量和愿力。

《宝生论》解释梦中时处固定的道理 ​

《宝生论》说:"时处定如梦",有人说,因为心迷乱了,就产生时间地点固定的理解。但在梦里,没有真实境界可以确定得到,所以世间共同承认。怎么能拿这个来类比其他固定的事物,作为反驳呢?

乃至,那时在梦里,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时间地点固定的相状在心里。怎么知道呢?如有偈颂说:"若眠于夜里,见日北方生。参差梦时处,如何有定心?"——明明在夜里睡觉,却梦见太阳从北方升起。梦里的时间地点这么乱,怎么能说有固定的心呢?

又说:这做梦的心,有什么奇怪的?完成大工程,不需要外在的形体,却能巧妙地建造如此壮丽的景象。或者看到九仞高的城墙,十丈高的飞檐,碧绿的枝条飘摇,红花璀璨,就算工匠绞尽脑汁,也雕不出来。

如果说对别人也有同样的问难,别人没有这个过失。因为不需要外色的功力才生起。只是因为种子成熟,依靠识作为缘,在这时候,意识就显现了。又从来没有经论说过,在梦里会生出什么别的色法。 【译注】这段《宝生论》对梦的分析非常精妙。有人质疑说:你拿梦来类比醒时的世界,但梦境明明是混乱的(夜里睡觉,梦里却是白天;太阳从北方升起),怎么能拿来比拟醒时那种固定有序的世界?

《宝生论》反过来利用了这个质疑:正因为梦里时间地点"参差不定",更说明梦境不是来自外在的实有之境,纯粹是心识的变现。而做梦的心不借外力就能"建造"出宏伟壮丽的景象——九仞城墙、十丈飞檐、碧枝红花——比工匠还厉害。这恰恰说明了心识有独立变现境相的能力,不需要外境作为蓝本。

最后一句点出了种子理论:梦境不需要外色的参与,只需要种子成熟、以识为缘,意识就自动显现了。这就回到了唯识的核心机制——一切境相都是识中种子的现行,不假外境。醒时的"有序"和梦时的"无序",只是种子组合方式的不同(共业种子vs独业种子),本质上都是同一个机制。

《百法钞》解释梦中有真实作用 ​

《百法钞》说:论主说,比如在梦里和女人交合,流出不净;梦见被蛇咬,能让人昏厥、出汗、心慌意乱。虽然没有真实境界,却有真实作用。这是唯识吗?

经部派回答:这是唯识。

论主说:你既然承认梦里有真实作用的、没有真实作用的,都是唯识,那就知道我们宗的——梦里和醒时、患眩翳病的和不患的、海市蜃楼和真实城市——这三类,有没有真实作用,就像你们说的梦境,也是唯识。

所以《唯识论》说"如梦损有用"。 【译注】这段是前面"回答作用不定"那一节的经论依据补充。"梦损有用"四个字浓缩了全部论证:梦中的"损"(如遗精、惊出冷汗)是有真实作用的,梦中的"有"(如得到饮食刀剑)是没有真实作用的。二者都不离心,都是唯识。同理,醒时的"有用"和"无用"也都不离心,也是唯识。

第三个问难:圣教相违难 ​

第三个要说明的是"圣教相违难"。小乘的问难是这样的:论主如果说一切都是唯识,没有心外真实境界的话,为什么世尊在阿含经里说有十二处(六根六境)?如果一切都是唯识,世尊只该说意处、法处,不该说有十色处(眼耳鼻舌身五根加上色声香味触五境)。现在世尊既然说有十二处,明摆着除了意处法处之外,另有十色处,是心外存在的。怎么能说一切都是唯识? 【译注】这个问难很有分量。小乘搬出了佛说的"十二处"——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,加上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六境,合称十二处。如果一切都是唯识,佛只需要说"意处"和"法处"就够了(因为一切都是心和心所对应的法),为什么还要另外说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五根和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五境这十个"色处"(物质性的处所)呢?佛亲口说了十二处,你说只有唯识,不就和佛的教法矛盾了吗?——这叫"圣教相违",意思是你的理论和圣教(佛说)冲突了。

第一层:假答 ​

第一层是假答,引用《三十唯识颂》说:"识从自种生,似境相而转。为成内外处,佛说彼为十。"

"识从自种生",就是说五识的自证分现行,各从五识的种子而生。把五识的种子,就当作五根。

"似境相而转",就是说五识的自证分从自己种子生起之后,能变现出见分和相分两部分。变出的见分,叫做五识;变出的相分像外境那样显现,叫做五境。

其实根和境这十处都离不开识,也是唯识。这是假借把五识种子当作五根,来回答经部派。因为经部派承认有种子。

有人问:就算承认有种子,难道不是执著离识而有吗?

回答:他们承认种子在前六识中保持,也离不开识。

论主说:所变的相分,像外在的五境,也离不开识;能变的五识种子就是五根,也离不开识。虽然分成内外十处,但都是唯识。

"佛说彼为十",是因为佛的密意,为了破除外道执著身体为"一合相我",所以在本来超越语言的法上,勉强用语言分别说有根尘十处,因为有大利益的缘故。

《唯识颂》说:"依此教能入,数取趣无我。"

解释说:如果是有智慧的人,就依照佛说的根尘十处的教文,这样观察:我无量劫以来,被错误的见解推动,愚痴迷暗,妄执自他的身体为一合相我,因此在生死中沉沦。现在依照教法观察,自他的身体只有根尘十处构成,在每一处中,都没有主宰、自在、常住、单一等作用,哪里有什么我?因此就能悟入无我的道理,成就我空观。

这就是大乘假借把五种子当作五根,来假答小乘。 【译注】"假答"的意思是:站在小乘能接受的立场上,用他们的概念来回答,虽然还没到大乘的究竟说法,但已经能说通了。

论主的策略是这样的:经部派承认"种子"的概念(虽然他们说种子在前六识中,不承认第八识)。那好,我就用你们的种子概念来解释十二处——五根就是五识的种子(能生五识的功能),五境就是五识变出来的相分。种子不离识,相分也不离识,所以十处虽有内外之分,其实都是唯识。

至于佛为什么要说十二处?因为佛有"密意"——佛的真正目的不是要你承认有十二种独立的实体,而是要你通过分析十二处,看到"每一处中都没有主宰、自在的我",从而破除"一合相我"的执著(把身体当成一个整体的"我"),进入我空观。换句话说,十二处是佛为了破"我执"而设的方便说法,不是在肯定有心外的物质世界。

第二层:正答 ​

小乘又追问:如果是这样,五尘相分色是五识所变的,可以按你们宗说是唯识。但本质五境色,到底是什么识的唯识?因为五识和第六识都不直接缘本质五境,那这本质五境,岂不是离心而有?怎么能成立唯识?

因为这个问题,就是论主第二层的正答。《唯识论》说:"依识所变,非别实有。"

解释说:这是按大乘自宗的正解,就是已经建立了第八识之后说的。论主说:五尘本质色,是第八识直接变的相分。相分离不开第八识,也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步。小乘的追问很尖锐:你说五境(色声香味触)是五识变出来的相分,好的,那我接受这个相分是唯识。但是,相分背后那个"本质"——比如你看到的红色花朵的相分背后,有一个"本质色"(bīja-viṣaya,种子境)——这个本质色是谁变的?五识只缘自己的相分,不直接缘本质色;第六意识也不直接缘五尘本质色。那这个"本质色"不就成了心外独立存在的东西?

论主到这里就不能再用"假答"了,必须亮出大乘自宗的底牌——第八识(阿赖耶识)。本质五境色是第八识的相分,由第八识直接变现。前五识各自再从这个本质色上变出自己的相分来认识。这样一来,从本质色到各识的相分,全部都是识的变现,没有任何一层是离心而有的。

这里就看出第八识在唯识体系中的核心地位:没有第八识,"本质色"就无处安放,唯识就有漏洞。这也是经部派(不承认第八识)始终无法完全说通唯识的根本原因。

第三层:喻答 ​

第三层喻答,论主举比喻回答小乘,说明世尊为什么建立十二处。《唯识论》说:"如遮断见,说续有情。"这只是佛的密意,为了破除众生执著一合相我,假说有十二处的名称,让众生观察十二处法,都没有我,就入我空。接着依唯识,能观察一切法上都没有真实的轨持、自在、殊胜性等作用。去除法执之后,就成就法空。 【译注】"如遮断见,说续有情"这个比喻非常重要。"断见"是认为人死如灯灭、没有来世的邪见。佛为了破除断见,就说"有相续的有情"(有前世后世的连续的众生)。但佛的意思并不是说真有一个不变的"我"在轮回(那就成了"常见"),而只是为了对治"断见"的权宜说法。

同理,佛说十二处,不是在肯定有心外的物质世界,而只是为了对治"一合相我"的执著——让你把身体分析成十二个部分,看到每一部分都不是"我"。这是从我空通向法空的阶梯:先通过十二处入我空(每一处中无我),再通过唯识入法空(每一法都没有独立实体)。佛的教法是层层递进的方便,不能把方便当究竟。

第四个问难:唯识成空难 ​

小乘又问难:既然说一切法都没有真实的轨持、自在、殊胜性等作用,成就法空观的话,那这个唯识的本体,岂不是也空?因此就成为第四个问难——"唯识成空难"。

论主回答:唯识体不空,因为不是所执著的东西。我前面说空,只是空掉一切法上妄心执著的真实轨持、殊胜性等作用——遍计虚妄之法,这个是空。不是空掉离开执著的唯识本体。

就像根本智正在证真如的时候,离言绝相,那些遍计虚妄的一切我法,都不现前。在这个位次中,只有根本智与真理冥合,不分能所。如果说这个识体也空,就没有俗谛了。俗谛没有的话,真谛也就没有了,因为真俗是相依而建立的。

《唯识论》说:"拨无二谛,是恶取空,诸佛说为不可治者。"——否定真俗二谛,是错误地理解空,诸佛说这种人是没法救的。 【译注】这个问难直指唯识学的要害:你说一切法空,那唯识本身也是一法,它也空吗?如果唯识也空,那你建立唯识的全部理论大厦不就塌了吗?

论主的回答区分了两种"空":

遍计所执空:凡夫妄执一切法上有真实的自性、作用、主宰等等,这些执著是空的——不是说法不在,而是说你执著的那个"真实自性"不存在。好比绳子上没有蛇,但绳子本身还在。

唯识体不空:唯识(依他起性)是因缘所生法,有其作用,不是遍计所执。你不能因为"蛇是空的"就说"绳子也是空的"。

最后引"恶取空"的警告极为严厉——"不可治者"是佛经中极罕见的重话。什么叫"恶取空"?就是否定真俗二谛、什么都一棍子打成"空"的偏空见。这种人为什么"不可治"?因为他连世俗谛都不承认,你就没有任何立足点来引导他。修行的阶梯(世俗谛)都被他拆掉了,怎么登楼(证胜义谛)?所以唯识学虽然说"万法唯识",但绝不是虚无主义。

第五个问难:色相非心难 ​

《唯识论》说:"若诸色处亦识为体,何缘不似色相显现、一类、坚住、相续而转?"

小乘的问难意思是:如果说一切外色都以心为体,心的自证分变出像能取的叫见分,变出像所取的叫相分,那为什么所变的色相就显现出来,能变的心就不显现?又如果外色以心为体,为什么所变的色就一类相续地转?比如外在的山河大地,千年万年,一类不变,又相续不断,能长久存在。有情能变的心却变化不定,又不能长久存在。现在外色既然不像内心,明摆着离心有外在真实的色,怎么能说一切都是唯识?

回答:《唯识论》说:"名言熏习势力起故。"这只是因为一切有情,从无始以来,前后递相以名言虚妄熏习,作心外坚住相续等理解。因为这种势力,才有这种相显现。不是真实有心外坚住的色等。 【译注】这个问难非常有力度,也是一般人最直觉的疑问:外面的山,千年万年纹丝不动;我的心,一秒钟变八百个念头。如果山是心变的,它应该跟心一样变来变去才对,为什么它反而比心还稳定?

论主的回答很精炼,就四个字的核心:"名言熏习"。什么意思呢?从无始以来,众生一代代互相传递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习惯——"心外有坚固不变的物质世界"。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"种子",不断熏习在阿赖耶识中。正是这个种子的力量,让识变现出来的相分呈现出"坚固、相续、不变"的样子。

打个比方:你做梦的时候,梦里的大地也是"坚固"的——你在梦里走路,地不会塌;梦里的墙也是"固体"的——你在梦里不会穿墙。这个"坚固感"不是因为梦里真有物质,而是因为你的心有"大地应该坚固"的习气。醒时也是同理——"山河坚固"的相状,是无始名言熏习的势力所致,不是因为心外真有坚固的物质。

为什么要变现像外境的色 ​

外人又问:既然说是唯识,有情为什么要变现像外境的色呢?

回答:《唯识论》说:"谓此若无,应无颠倒,便无杂染,亦无净法。是故诸识变似色现。"

论主说:一切有情如果不变现像外色的样子,就没有染净之法。比如一切凡夫,因为先前迷惑色等境界,颠倒妄执,由此杂染就生起。杂染的体,就是二障(烦恼障、所知障)。你们外人如果不承认识变现像外色的样子,有情就不会生起颠倒。颠倒妄执如果不生起,杂染烦恼就不会生。杂染如果不生,净法从哪里来?

所以《摄论》偈颂说:"乱相及乱体,应许为色识,及与非色识,若无余亦无。"

"乱相"就是所变的色相,"乱体"就是能变的心体。"应许为色识"就是前面说的所变乱相。"及与非色识"就是前面说的能变的心体。"若无余亦无"——如果没有所变的像外色境的乱相,也就没有能变的识体。

所以知道必须变现像外境的样子。因此一切色都离不开心,全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这段话回答了一个很根本的问题:如果一切都是唯识,识为什么要"自找麻烦"变出一个看起来像外境的幻象?直接"纯识无境"不好吗?

论主的回答揭示了唯识体系中染净对立统一的深层结构:

没有迷就没有悟。如果识不变现似外境的色相("乱相"),众生就不会在上面生起颠倒执著(没有迷);没有颠倒就没有杂染;没有杂染就没有对治杂染的净法;没有净法就没有修行和解脱可言。换言之,整个"迷→染→修→净→悟"的过程,都建立在"识变似色"的基础上。

《摄论》的偈颂更进一步:所变的色相(乱相)和能变的心体(乱体)是相依而存的——"若无余亦无"。没有境就没有心,没有心就没有境。这不是说心外真有境,而是说"心变现出似境的相分"这件事本身,是心存在的方式。心不可能"空空如也"地存在——它必然以"变现"为其存在形态。这就像水必然以波浪为其存在形态,你不可能有一个"没有任何波浪的水"(至少在微观层面)。

第六个问难:现量违宗难 ​

《唯识论》说:"色等外境,分明现证,现量所得,察拨为无。"

小乘的问难意思是:外在的五尘色境,分明是五识现前证知的,是现量(直接知觉)所得,大小乘都共同承认。为什么要否定它,说一切都是唯识?

《三十唯识论》里也有这个问难:"诸法由量,刊定有无。一切量中,现量为胜。若无外境,宁有此觉——我今现证如是境耶?"意思是:论主如果说没有外在真实境界,怎么能说五识是现量,取外在五尘境呢?如果是比量、非量、遍计所起、遍计所执、强行思维计度、构画所生的相分,离不开心,可以成立唯识。现在五识既然是现量得到外在真实五尘境,为什么也说都是唯识?

回答:《唯识论》说:"现量证时,不执为外。后意分别,妄生外想。"

论主说:现量五识正在缘五尘境的时候,得到法的自性,不带名言,没有思量的心,不生分别,不执著为外在的。只是后念分别意识,妄生分别,就执著为外在的,说有真实境界。

问:小乘承不承认现量心中不执著为外?

答:承认。

问:和大乘有什么区别?

答:《唯识镜》说:如果是大乘,五识和同时意识,都是现量,不执著为外。如果是小乘宗,只有五识不执著为外。

论主说:你们小乘既然承认五识缘境是现量、不执著为外,明摆着现量心中都没有外境,就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这个问难是最"接地气"的:我眼睛明明看到了、耳朵明明听到了,这是直接感知(现量),你怎么能说没有外境?

论主的回答非常精妙,一剑封喉:现量证知的当下,本来就不执著"外"。

什么意思?当你的眼识刚刚看到红色的那一刹那——纯粹的感知,没有概念、没有判断、没有"这是外面的红色"这个念头——这就是现量。在这个纯粹感知的当下,"内"和"外"的区分根本没有建立。是后面紧跟着的第六意识(分别意识)介入了,加上了"这是外面的东西"的判断,才产生了"外境"的概念。

小乘自己也承认这一点。那么,你自己承认的"现量心中不执外",恰好就是唯识的证据——在最纯粹、最真实的认知状态中(现量),根本没有"外境"这回事。"外境"是后来的分别意识附加上去的标签。

这个论证在哲学上非常深刻。它不是说"外面什么都没有",而是说:你所谓的"外面",是一个后加的概念构造。纯粹经验本身不包含"内外"的区分。

五识所缘境是真实还是虚假 ​

外人又问:五识所缘的现量五尘境,是真实还是虚假?

答:是真实。

追问:如果是这样,就是离心外有真实五尘境,怎么能说唯识?

答:五识缘五尘境的时候,虽然是真实,但是五识所变的,是自识的相分,离不开五识,都成唯识。

所以《唯识论》说:"故现量境,是自相分,识所变故,亦说为有。意识所执外实色等,妄计有故,说彼为无。"

意思是:五识各有四分。五尘境是五识的直接相分。由五识自证分变现像色等相分境显现。相分又离不开见分,都是唯识。如果后来分别意识起来的时候,妄执心外有真实境界,这个就是无——因为不符合境界本体而认知的缘故。

问:五识中嗔等烦恼起来的时候,不符合本质,怎么能说只是现量?

答:虽然不符合本质,但符合相分,也是现量,因为心没有执著。第六意识相应的嗔,如果和执著一起的时候,相分本质都不符合;如果不和执著一起起来的时候,就和五识一样。

问:为什么五识没有执著?

答:因为不通比量、非量两种量,所以没有执著。所以知道五识现量缘境,不执著为外,都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这段问答层层追问,非常精彩。要点如下:

"真实"不等于"心外独立存在"。五识所缘的境确实是"真实"的(不是虚构的、不是幻觉),但这个真实的境是"自识的相分"——是你自己的识变出来的,不是心外有一个独立的东西。好比你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,梦里的颜色、触感都很"真实",但它还是梦(心变的)。

两个层次的"有"和"无":五识的相分,虽然是识所变的,但说它"有"——因为它确实作为识的活动存在着(依他起性)。第六意识妄执"心外有真实的独立色境",这个执著说它"无"——因为心外独立的色境根本不存在(遍计所执性)。

五识为什么没有执著:因为五识只有现量这一种认知方式,不通比量(推理)和非量(错误认知)。没有比量就不会推理"这是外面的",没有非量就不会产生错误判断。所以五识永远是"纯粹感知",不会主动去执著"内外"。执著都是第六意识干的。

小乘总难:没有外境怎么生心 ​

小乘又总括提出一个问难:如果唯识没有外境的话,凭什么能有种种心生起?如果没有境界牵引生心,妄心凭什么起来?从来没有无心之境,也从来没有无境之心。

回答:论颂说:"由一切种识,如是如是变,以展转力故,彼彼分别生。"

"一切种识"就是第八识。这个识能持一切有为法的种子,就是一切种子,各自能产生不同果的功能,叫一切种识。

功能有两种:一是现行叫功能,就像谷麦等种子能发芽的功能。二是第八识中种子叫功能,有能生现行的功能。

这里说的"一切种识",只取本识中种子功能,能生一切有为色心等法。色是所缘,心是能缘;色是境,离不开心,是唯识。这心境只从本识中生起,何必要外境才能生?

"如是如是变"——八识从种子生,就是八识自证分,转变起见分相分两分。相分离不开见分,是唯识。

"以展转力故"——就是其他缘是展转力。心法四缘生,色法二缘起。

"彼彼分别生"——就是在那见分相分上,妄执外有真实我法等,分别而生。

所以知道只由本识中种子而生诸识,不需要外在妄境也能生起。所以知道一切都是唯识。 【译注】这是小乘最后的"总攻":你说没有外境,那心从哪来?总得有个东西来触发心吧?这就像问:没有电影胶片(外境),放映机(心)怎么运转?

论主的回答是唯识学最核心的机制论——种子现行理论:

心不需要外境来触发,因为心有自己的"燃料"——种子。第八识(一切种识)中储存着无量无边的种子,每个种子都有生起各种色法和心法的功能。种子成熟了,自然现起(就像谷种到了春天自然发芽),变出见分和相分。见分是能认识的那一面,相分是被认识的那一面。相分看起来像"外境",但其实是识自己变出来的。

"以展转力故"说的是缘起的复杂性:心法需要四缘(因缘、等无间缘、所缘缘、增上缘),色法需要两缘(因缘、增上缘)。这些缘都在识的系统内部展转相生,不需要一个"识外"的东西来启动。

用现代的比喻:这就像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虚拟现实系统。它不需要"真实世界"的输入,自己的程序(种子)就能生成一切画面(相分)和体验(见分)。你在VR里看到的一切都很"真实",但没有一样是VR系统外部的东西。

内识可取还是不可取 ​

《唯识论》问:如你所说,只有内识,没有外境。如果是这样,内识是可取还是不可取?如果可取,就和色香等外境界一样。如果不可取,就是没有这个法。怎么能说只有内识、没有外境呢?

回答:如来方便善巧,渐渐让众生悟入我空和法空,所以说有内识,而实际上没有内识可取。如果不这样说,就不能说我空法空。因为这个道理,虚妄分别——这心知道那心,那心知道这心。

问:又有一个问难。怎么知道诸佛如来依照这个意思,说有色等一切诸入,而不是真实有色等诸入?又因为识等能取境界,因为这个道理,不能说没有色等入。

回答:偈颂说:"彼一非可见,多亦不可见,和合不可见,是故无尘法。"——那一个不可见,多个也不可见,和合起来也不可见,所以没有尘法。 【译注】最后这一段把唯识的讨论推到了最高层次。

先是一个两难问题:你说"只有内识没有外境",那这个"内识"本身是可以被把握的(可取),还是不可以被把握的(不可取)?如果可取,那它不就和外境一样成了一个"被认知的对象"了吗?如果不可取,那它等于不存在。

论主的回答点破了"唯识"这个说法本身的方便性:说"有内识",是佛为了引导众生从"执有外境"进步到"悟入我空法空"的权宜之计。先用"内识"替换掉"外境",再用"识空"替换掉"内识"——这是从我空到法空的两步走策略。实际上没有一个可以被执取的"内识"实体。

最后的偈颂"彼一非可见,多亦不可见,和合不可见"是破"极微"(原子论)的经典论证:单独一个极微看不见,多个极微堆在一起也看不见(因为你看到的只是"和合体"的相状),和合体本身也不是真实可见的(因为它只是极微的聚合假名)。所以"尘法"(物质微粒)根本不成立。既然物质基础都不成立,"外境"还有什么立足之地?

整卷六十三到此结束,从"作用不定"到"没有外境怎么生心",七个问难层层递进,论主一一破解。最终的结论是:一切法唯识所现,但唯识本身也不可执取——执取"唯识"就又多了一重执著。这正是从唯识通向中观、从法相通向法性的关口。

本卷提要 ​

本卷以七难破执:梦喻证有用无用皆唯识,鬼喻证同处异见由业力,地狱喻总成四义。十二处乃佛密意方便,本质色归第八识。现量不执外,心从种子生,不假外境。终示唯识亦不可取,遣执归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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