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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六十五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能所对立与圣人的真实知见
问:我们凡夫的认知方式,总是有一个"能见的我"和"所见的境",心和外境截然对立。那么圣人的知见又是怎样的呢?如何区分凡圣之间的差别?
答:圣人的知见,既能照见"有"(现象的存在),也能照见"空"(现象没有固定实体),但不会执着于内心,也不会攀缘于外境。这种境界就像山谷回响——有人呼喊,山谷自然回应,但山谷本身并没有起心动念想要回应;又像一面明镜照物——镜子如实映现一切影像,但镜子本身没有分别取舍之心。
这种知见的特点是什么呢?叫做"妙湛圆明,寂而常照"。也就是说,它的本体是寂静的,但这种寂静不是死寂,而是时时刻刻都在起观照的作用。所以经论中说"常在正念",也叫"正知"。
这里要特别注意:这种"正知"既不是有念有知——那是凡夫的攀缘心;也不是无念无知——那是木石的无记状态(既非善也非恶、没有任何觉知功能的状态)。"有"和"无"都是我们妄想分别出来的概念,都不是真正的正知。真正的正知是什么?就是"无念而照"——没有能所对立的妄念,却能如实照见一切。
如果只是无念,寂静倒是寂静了,但失去了观照的妙用,就像一潭死水;如果只有观照的功能,却没有寂静的本体,那就会随境流转,失去根本。这两种情况都不算正。真正的"正"在于"双运"——寂静与观照同时具足,不偏于任何一边。
《还原集》里说得很清楚:圣人有两种用心的方式。
第一种是"不见一切物皆空,唯见于空,不见一切物"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他证入了空性,从空性的角度看,一切现象都不存在——不是说它们消失了,而是从胜义(最究竟的真实层面)的角度看,它们本来就没有实在的自性(独立不变的本质)。
第二种是"见一切物即空,了了见一切有,不住于有;了了见一切空,不住于空"。这更进一步——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现象的存在,但不执着于这些现象是真实的;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现象的空性,但也不执着于空。有和空同时照见,分别得清清楚楚,却没有一丝念头的动摇。
这种境界是什么样的呢?就像一面明亮的镜子,各种色相在镜中显现,镜子如实映照,既不排斥任何影像,也不抓取任何影像。圣人用心也是这样——得到心性的妙用而起观照,照见一切法,了了分明地知道却没有"我在知道"的执着,了了分明地见到却没有"我在见"的我执。
虽然没有"能见"的执着,但并不妨碍恒常的观照;见性既然是恒常的,就没有一刹那的间断。它分明彻照十方世界,清净得没有一丝染污,内外圆明,周遍整个法界(一切存在的总体)。这也叫做"毗卢遮那无障碍眼"(法身佛遍照一切的智慧之眼),圆满遍照十方,见一切佛刹(佛的国土),就是这个意思。
所以真正通达的人,他的见闻觉知不会落入能所的对立。他既不是"有见"——执着有一个见的主体;也不是"无见"——否认见的功能。他只是不生起二元对立的相,时时刻刻与真空(非断灭的空,而是离一切执着的真实空性)相应。
从另一个角度来说:把眼根全部融入所见的色法中,这时虽然恒常见色却没有攀缘的对象;把色法全部融入能见的眼根中,这时虽然称为"见"却没有"我"在见。为什么呢?色是所缘的境(被认知的对象),眼是能缘的根(能认知的器官)。现在把一切都归于眼根,还有什么境可缘呢?眼根是"我"能见的工具,现在把一切都归于色法,正在见的时候哪里有"我"呢?这样一来,色和心没有差别,能和所也没有分别了。
所以僧影法师有偈颂说:"法性不并真,圣贤无异道。"意思是法性本来就是真实的,不需要另外一个"真"来与它并列;圣人和贤人所证的道是一样的,没有两条路。
《大集经》说:慧灯三昧(以智慧为灯的深定状态)就是证得诸法没有两种相。什么叫"无二相"呢?不是说有和无并列,也不是说超出有和无之外。普通人所说的"有"和"无",都是迷惑的情执所假立的——这样说有,那样说无,都会丧失真实的道理。但从理体上说,如果没有迷惑的计度执着(主观推测判断),说有也是真实的,说无也是真实的。
由此可知,一切法既非真实,也非虚妄;既非空,也非有。如果没有"有",就建立不了"无";如果没有"无",也建立不了"有"。有和无相互交融贯通,万事万物就在这里平等圆融。 【译注】这一节是全卷的总纲,讲的是凡夫和圣人在认知方式上的根本差异。凡夫的认知模式是"能所对立"的——总有一个"我在看"和"被我看的东西",主体和客体截然分开。圣人的认知则超越了这种二元对立。但要注意,超越对立不是变成一团模糊,恰恰相反,圣人的认知比凡夫更清楚——"了了分明"地见一切有,"了了分明"地见一切空,只是不在上面起执着。这里用了两个层次来说明:第一层是"唯见于空,不见一切物",这是偏于空的一边,虽然已经了不起,但还不圆满;第二层是"见一切物即空"同时"了了见一切有",空有双照,这才是圆满的知见。后面用"根融入境""境融入根"的方法来说明能所如何消融——不是把一边消灭掉,而是让能所互相融入,谁也不独立存在,这就自然超越了二元对立。
圣人亲证的四种"闻"
从圣人亲证的角度来说,他们见闻的境界可以分为四种层次。《大涅槃经》说,就佛陀的妙证而言,有四种"闻"——不闻闻、不闻不闻、闻不闻、闻闻。
天台宗是这样解释的:
第一种"不闻闻"——初入证道时,修道的功夫忽然停歇,没有什么可得的东西,这叫"不闻";但同时真智(真实的智慧)豁然开朗,无所不照,这就是"闻"。所以叫"不闻闻"。这里的"不闻"是说离开了有相的闻(不再以有形有相的方式去认知),"闻"是说证得了无相的智慧(超越形相的直接了知)。
第二种"不闻不闻"——证得大般涅槃(究竟的寂灭解脱)之后,连"闻"的相也没有了。前面的"不闻闻"还有一个"闻"可说,现在连这个"闻"也空掉了。
第三种"闻不闻"——证道的智慧生起,迷惑烦恼断灭。"闻"是智慧生起,"不闻"是烦恼断灭。
第四种"闻闻"——寂静而恒常观照,有人叩问就随机应答。寂是体,照是用,随机应答是妙用现前。
从另一个角度来说:第一句"不闻闻"是证"了因"(了达真理的智慧因);第二句"闻不闻"是证"缘因"(辅助修行的善根因);第三句"不闻不闻"是证"正因"(本有的佛性因);第四句"闻闻"是证"境界"(所证的涅槃妙境)。
推而广之,四种"生"——生生、生不生、不生生、不生不生——也是同样的道理。"生生"对应"因缘所生法";"生不生"对应"我说即是空";"不生生"对应"亦名为假名";"不生不生"对应"亦名中道义"。这就是著名的"四句偈"(龙树菩萨《中论》的核心偈颂)——因缘所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
如果能够了达这"四生"本来就是"无生"(一切生灭现象的本性是不生不灭的),才能真正通达圣人见闻的境界。
所以说,不取不舍,就通达了万法的根源;非有非空,就见到了诸法的真实面目。 【译注】这四种"闻"初看很绕口,其实是在描述觉悟的不同面向。"不闻闻"是说:放下了凡夫那种有对象、有主体的认知方式(不闻),但真正的智慧反而打开了(闻)——就像你不再用力去听的时候,反而听到了一切。"不闻不闻"更进一步,连"我证到了智慧"这个念头也空掉了。"闻不闻"侧重于智慧生起的同时烦恼断灭,一正一反。"闻闻"则是最圆满的状态:寂静的本体恒常在起观照的作用,有人问就应,没人问也照,如同大钟——不敲不响,敲则声遍十方,但钟体从未动摇。后面把四"闻"和四"生"、四句偈对应起来,是天台宗的经典手法,核心意思是:一切现象(生生)本性是空(生不生),但空不是断灭,而是假名施设(不生生),这个假名即空的当下就是中道实相(不生不生)。
《肇论》对心有无的精妙阐释
僧肇法师在《肇论》里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:
心为什么说它"有"呢?因为它确实有作用,有功能。但这个"有"本身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实体,所以圣人的心不执着于"有"。"有"既然不是真实的有,那就等于"无有"——没有真实的"有"。既然是"无有",那就也不存在一个"无"的实体。"无"既然也不存在,所以圣人的心既不是"有",也不是"无"。因为不有不无,所以它的本性是虚灵明澈的。
为什么这样说呢?"有"和"无"都只是心的影像和回响(心投射出来的概念),是心的投射而已。语言文字、概念形象,都是这些影像所攀缘的对象。当"有"和"无"的执着都放下了,心就不再有这些虚假的影像;影像既然消融了,语言概念就无法测度;语言概念无法测度,道就超越了一切方向和角落(超越了一切思维可以到达的范围);道超越了一切方向,所以才能穷尽心灵的奥秘、洞察万法的根源。穷尽心灵、洞察万法,这叫做"妙尽"。
"妙尽"之道,本来就无所寄托。为什么?因为它在于冥然寂静之中,所以只能用"虚"来形容它;又因为它能够穷尽万法的奥妙,所以可以用"数"(用万法来回应、显现)来回应它。用"数"回应,所以它能够随事而动;用"虚"形容,所以道超越了一切名言。道超越名言,所以人们称它为"无";随事而动,所以人们称它为"有"。说它"有",是因为它应于有为法(有条件的现象界),勉强这样说罢了,它哪里真是那样呢?
所以经上说:圣智无知而无所不知,无为而无所不为。这种无相寂然之道,难道是说"有"就真的有、"无"就真的无、动就违背静、静就废弃用吗?
可惜现在谈论这些的人,大多只是抓住语言文字来确定宗旨,只知道大方向却钻牛角尖,带着先入为主的见解来标榜玄理,总以为自己理解的一定是对的。所以听说圣人有知,就以为圣人有分别心;听说圣人无知,就以为圣人等同于虚空。这种在"有"和"无"之间打转的见解,都是边见(偏于一边的错误见解),哪里是真正的中道呢?
打个比方:万物虽然各各不同,但本性从来是一个,不可以把它当作普通的"物"来理解。但它也不是"非物",离开物另外有个什么东西。如果执着于物是物,那就名相纷陈,各各不同;如果了达物不是物(物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),那物当下就是真实。
所以圣人不把物当物看,也不把物当非物看。不把物当物,所以物不是真实的"有";不把物当非物,所以物也不是真实的"无"。不是有,所以不取;不是无,所以不舍。因为不舍,妙体存在而真实;因为不取,名相无从建立。名相无从建立,不是有知(不是有一个"知"的对象);妙体存在而真实,不是无知(不是没有觉知的功能)。
所以经上说:般若(根本智慧)对于一切法,无取无舍,无知无不知。这是超越攀缘之外、绝去心意之域的境界,你要用"有"和"无"来追问它,不是太远了吗? 【译注】僧肇法师这段话是中国佛教哲学的巅峰之作,需要细细体会。他的核心论证逻辑是这样的:心有作用,所以不是"无";但心的作用没有固定实体,所以不是"有";既不是有也不是无,所以心的本性是"虚灵明澈"的。然后他进一步指出:"有"和"无"本身就是心投射出来的概念——就像回音是声音的影子,"有"和"无"是心的影子。你执着"有",是被影子骗了;你执着"无",还是被另一个影子骗了。当你不再被任何影子骗的时候,语言就够不到你了,思维就追不上你了——这时候才能"穷心之妙、尽法之源"。但这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,而是既能"虚"又能"数"——体是空寂的,用是灵活的,能随万事而应。最后他批评了两种常见的误解:听说圣人"有知"就以为圣人有分别心,听说圣人"无知"就以为圣人像虚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——这两种都是边见,都是被语言文字困住了。
开示悟入佛之知见
问:佛的知见应该如何开示悟入?
答:按照教理来说,天台宗《文句疏》把它配对圆教的四个位次(修行阶位):"开"是十住位(安住真理的阶段),"示"是十行位(依真理起行的阶段),"悟"是十回向位(将功德回向一切众生的阶段),"入"是十地位(证入真实境界的阶段)。《华严经记》解释大意说:开除迷惑障碍,显示真实道理,令众生悟入体性本空,证入心的本体。
如果按禅宗南北二宗的解释:
北宗(神秀一系,主张渐修)说,智慧的作用叫"知",慧解的作用叫"见"。心不起妄念叫"智",智能知五根(眼耳鼻舌身)不动叫"慧",慧能见——这就是佛的知见。心不动是"开"——打开方便之门;色不动是"示"——显示真实之相;"悟"就是妄念不生;"入"就是万境常寂。
南宗(慧能一系,主张顿悟)说,众生本来具足佛的智慧,只是被妄想隔障而看不见。只要达到无念的状态,本来的自性就是寂静的,这是"开"。寂静的体上本来就有智慧,以本有的智慧能见到本来自性是寂静的,这是"示"。既然得到指示,就见到了本性,明白佛与众生本来没有差别,这是"悟"。悟了之后,对于一切有为无为(有条件的现象和无条件的真理)、有佛无佛,恒常见到本性,自知妄想没有自性,自觉圣智现前。所以菩萨们把前圣所知的法,转相传授,这就是"入"的意思。
《海龙王经》说:心不住于内,也不游于外,识无所住,能度脱一切堕于颠倒的众生。乃至见到诸法是寂静的,观察诸法是默然的,诸法寂静默然,无行无处,诸法澹然,无所成就。普遍观察诸法都是如此,这样的观察才叫法观。法观如此,就不见诸法有什么归趣(固定的方向和目的地)。有人见到法却不观察的,不能以见法而成就观。无所追求、无所了知、不知不见,这才是真正的见法。
《法华经》说:不得诸法,不知不见,也不分别是男是女。
古人说:也无见,也无闻,无见无闻才是真见闻。
僧肇法师说:闭塞智慧、杜绝聪明,独自觉悟于冥冥之中。如果能这样,就默契于寂知,通达宗镜了。 【译注】这一节比较了教下(天台宗的理论解释)和宗下(禅宗的实修体验)对"开示悟入"的不同理解。天台宗把它配对修行的四个阶位,强调的是次第渐进。北宗禅也偏向渐修——先让心不动,再让境不动,然后妄念不生,最后万境常寂。南宗禅则完全是另一个路数——众生本来就具足佛的智慧,不需要一步步修上去,只要直接认出来就行。"开"不是打开一扇新的门,而是认出那扇门从来就是开着的;"示"不是给你看一个新东西,而是让你认出你本来就有的东西;"悟"是直下承当,"入"是传承不断。最后引《海龙王经》等经文,强调"不知不见"才是真正的"见法"——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愚昧,而是超越了"知"与"不知"的对立,在这个对立之外的地方,才是真正的见。
《楞严经》关于见性的开示
《首楞严经》记载,佛告诉阿难:我再问你,世间人说"我能见",什么叫见?什么叫不见?
阿难回答:世间人因为有日光、月光、灯光,见到种种相状,这叫做见。如果没有这三种光明,就不能见。
佛说:阿难,如果没有光明的时候叫"不见",那应该也看不见黑暗才对。但如果确实看见了黑暗,这只是没有光明而已,怎么能叫没有见呢?
阿难,如果你说在黑暗中因为看不见光明所以叫"不见",那么现在在光明中看不见黑暗,是不是也应该叫"不见"?这样两种情况都叫"不见"了。
如果说明和暗两相相互交替,并不是你的见性在其中有时存在有时消失的话,由此可知,这两种情况都应该叫"见"——见到了明,也见到了暗。怎么能叫"不见"呢?
所以阿难,你现在应当知道:见到光明的时候,见性不是光明;见到黑暗的时候,见性不是黑暗;见到通达的时候,见性不是通达;见到阻塞的时候,见性不是阻塞。这四个道理成立了。
你还应当知道:当你见到"见"的时候,"见"并不是所见之物。见性尚且离于所见,见性是你无法用"见"来把握的——你怎么还能用因缘、自然、和合(各种哲学概念)这些概念来解释它呢? 【译注】这是《楞严经》中最著名的一段开示,佛用极其巧妙的逻辑让阿难认识到"见性"的存在。核心论证是这样的:你说有光才能见、没光就不见。但佛反问:你在黑暗中真的什么都"没见"吗?你分明"见到了黑暗"啊!见到黑暗,怎么叫"不见"呢?所以无论明暗来去,你的"见性"——那个能见的本身——从来没有消失过。明来,你见到明;暗来,你见到暗;通来,你见到通;塞来,你见到塞。但见性本身不是明、不是暗、不是通、不是塞——它不是任何被见到的东西。最关键的最后一句:"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"——当你试图去"看到"那个"能看的",你看到的已经不是它了。就像眼睛能看一切,唯独看不到眼睛自己。这就指出了:见性(觉性)超越了一切对象化的认知,你没办法把它变成一个"东西"来认识,它就是你自己。
圣人与凡夫见色的差别
问:圣人见到实相(真实本性)的妙色,迷惑的凡夫也能见到吗?
答:凡夫只见到不真实的相(虚妄的表象),见不到"不真实中的真实"(表象背后的真性)。这就好比把树桩误认为盗贼——你看到的是盗贼,而不是树桩本身。又好比一个真如实相(万法的真实本性),被凡夫见成了二谛(两种真理层面):世俗人所知的叫世俗谛(日常经验层面的真理),出世人所知的叫第一义谛(究竟层面的真理)。所知的内容未必有悬殊的差别,但所知的境界各随自心而显现。
就像眼睛有翳病(眼疾,导致视力模糊)的人看明珠觉得有瑕疵,眼睛清净的人看同一颗明珠却莹净无瑕。美丑只是各人所见不同,珠子本身从来都是一样的。
问:众生既然见不到真实的色法,那凡有所见是不是都成了虚妄呢?
答:虽然所见不是真实的,但也不能说就是虚妄。就像看树桩误认为盗贼——那个盗贼有什么实体呢?本来就没有。《华严经》偈颂说:"若能了邪法,如实不颠倒,知妄本自真,见佛即清净。"《起信论》说:虽然有染污的心,但真如(万法的真实本性)的本体恒常不变。
法藏和尚(华严宗三祖,《华严经》的重要注释者)说得好:众生虽然有种种不同的见解,但这些见解并不是虚妄的。为什么?因为正是从凡夫地发愿求佛地。如果凡夫的见解都是虚妄的,就永远不可能从凡夫趣向真正的佛地了。原因是什么?众生界就是佛界,佛界就是众生界。所以从凡入圣、从圣现凡,名字虽然有差别,但本体始终不动。
然而这部《宗镜录》专门讨论的是"一实"(唯一的真实)。就像《法华经》以实相为体,这个"实"字虽然普遍涵盖万法(因为是万法的体性),但从整体的宗旨来说,并不区分真伪。如果以见解和智慧的证悟来论,就必须分出优劣,因为情感上有取舍,智慧上有浅深。 【译注】这一节解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凡夫和圣人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吗?答案非常精妙:看到的"东西"没有本质差别,差别在于"怎么看"。就像同一颗珠子,翳眼人看是有瑕疵的,净眼人看是莹洁的——珠子没变,变的是眼睛。更重要的是后面那个追问:既然凡夫看到的不是真实的,那是不是全都是虚妄的?法藏和尚的回答非常关键——不是虚妄的!如果凡夫的一切认知都是虚妄的,那凡夫怎么可能发起向佛的愿心?怎么可能从凡夫走向佛地?正是因为"众生界即佛界",凡夫的见虽然不圆满,但它不是完全错的,它里面包含着通向真实的种子。这就像你看树桩误认为盗贼——虽然"盗贼"是假的,但"树桩"是真的,你不是在凭空幻想,你只是误读了真实的东西。
六种甄简以辨真伪
《法华玄义》(天台宗智者大师的核心著作)说:正体玄妙绝伦,一时难以了知。又因为邪见和小乘的名称容易与正大混淆,就像鱼目混杂在明珠中一样,所以必须加以甄别。这里分六个方面来简别:一就凡简,二就外简,三就小简,四就偏简,五就譬简,六就悟简。
一、就凡简——从凡夫的层面来甄别
《大智度论》说:世间典籍也说"真实",那是护国治家方面的真实。外道也说"真实",那是邪智偏见所谓的真实。小乘也说"真实",那是厌离痛苦、暂时休息,以片面的真理为真实。这些都只有"真实"的名字而没有真实的内涵。
世间有些妖术邪法也自称真实,大多是鬼神魅惑之法。这种法一旦入心,就会让人迷醉狂乱,自以为美好殊胜,以为超过了真理。这些人立异惊众,显示奇特的相状——用骷髅盛粪便,在众人面前张口大嚼;或者吃生鱼臭肉,做出增长胃口的样子;或者裸体破衣,傲慢无礼;或者直来直去,问他不答。种种诡诈的行为欺骗无知的人,让人相信、染著。一旦着迷想要脱身就很难了——轻则病害自身,重则灭门绝族,祸延亲友,现世受苦,来世堕入地狱长久受苦,生生世世障碍修道,没有解脱的日子。这是世间现见的事实,有什么真实可言?这些属于"钝使爱论"(以贪爱为根本的迟钝烦恼所驱动的言说)所摄。
至于周公孔子的经籍——治国之法、礼仪之法、军事之法、医疗之法、天文地理、八卦五行——这些世间典籍,用孝道治家,用忠诚治国,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,人人疼爱自己的孩子,尊敬上级爱护下级,仁义谦让,让百姓安居乐业,建立社稷。如果失去这些法度,强者欺凌弱者,天下焦虑惶恐,民不聊生,鸟兽不得安宁。如果依照这些法度,天下太平,人民归顺。应当知道这些法是爱护人民、治理国家层面上的"真实"。《金光明经》说帝释天的种种胜论,就是这个意思,不过是十善(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邪淫、不妄语、不两舌、不恶口、不绮语、不贪、不嗔、不痴)的内容罢了。修十善上合天心,诸天欢喜,求天道的果报,这种法被认为是殊胜的,所以叫"胜论"。又大梵天王说出离欲望的论述,那是修禅定出离欲望的淤泥,也是"爱论"所摄。世间还有方术——服药长生、炼形变化、飞升成仙、隐身术等——自称这些药方秘要是真实的,这也是"爱论钝使"所摄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非常有层次感。智者大师把"自称真实"的东西分成好几个级别来鉴别。最低的一层是妖术邪法,用怪异行为迷惑人,这根本不值得讨论。稍高一层是儒家的治世之学,智者大师对此给予了充分的尊重——承认它在治国安民层面上是"真实"的,但指出这只是人天善法(十善业),还在轮回之内,不是究竟的真实。再往上是修仙炼丹之类的方术,也只是在"爱论"(贪着生命存续)的范围内打转。这里的核心观点是:每一层都有它自己范围内的"真实",但如果把局部的真实当成究竟的真实,就会障碍你走向更深的真实。
二、就外简——从外道的层面来甄别
这是针对外道典籍来说的。如果有人服药来获取智慧,变得聪明伶俐,推究道理,认为这种药方是殊胜的、真实的——要知道药力带来的智慧不能看得深远,药效过了智慧就没了,这也不是真实。
像中国的庄子老子之学——无为无欲、天真虚静、不追求成仙、弃世绝智等——只是虚无而已,其见解尚且不出"单四见"(对"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"四种见解中单纯执著一种)之外,跟佛法有什么关系?纵然超出"单四见",还是落在"复四见"(在四见之上重叠计执,如执著"有之有""有之无"等,层层叠加)之中,在见解的罗网里行走,不是解脱之道。
外国也有论师,比如受梨悬赏五百道难题,其中一道问:瞿昙(佛陀的姓,外道对佛的称呼)所说的是一个究竟道还是很多个究竟道?佛说只有一个究竟道。论师说:各位老师都各自宣说究竟道啊。佛指着一个叫鹿头的人问:你认识他吗?论师说认识,在各种究竟道中他是第一的。佛说:如果他已经得到究竟道,为什么舍弃自己的道来做我的弟子呢?论师当下开悟,赞叹佛法中才有唯一的究竟道。
又比如长爪梵志(舍利弗的舅舅,以善辩著称的外道修行者)说"一切论都可以破,一切语都可以转",观察诸法实相,长久以来没有一法能入心。《大智度论》说长爪执著的是"亦无见"(一切都无的见解),又说他计著"不可说见"(认为真理不可言说,但把这个"不可说"本身当成了一种立场)。像这一类的,千千万万种虚妄戏论,被迷惑所驱使而流转,见解的罗网浩瀚无边,邪智泛滥,触境生执——有时反复叠加,把"有"当作"无",把"无"当作"有",乃至把"非有非无"当作"有",把"非有非无"当作"无",千百番叠加,全是颠倒之见,在生死的边际打转,不是真实啊。《大涅槃经》说:被无明的枷锁套住,系在生死的柱子上,围绕二十五有(三界中二十五种存在形态)轮转,不能解脱—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对外道的甄别有两个层次。第一,靠外力(药物等)获得的智慧不是真实的,因为药效会过去。第二,即使是老庄那样高明的哲学——追求无为虚静,看起来很像佛法——也仍然落在"见网"(见解的罗网)里。为什么?因为"虚无"本身也是一种见解,你执著"虚无",跟别人执著"实有",在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都是被概念困住了。长爪梵志的例子更精彩:他的立场是"一切都可以破",听起来很超脱,但"一切都可以破"本身就是一个不可破的立场,他把自己也困住了。佛法的不同在于:它不是在"有无"的罗网中选一个最好的位置,而是根本跳出这个罗网。
三、就小简——从小乘的层面来甄别
声闻乘(听闻佛法而修行的小乘修行者)中也说"离有离无名圣中道"。《大集经》说憍陈如(佛陀最初度化的五比丘之一)最初获得真实的知见。然而小乘不运大悲心(不发愿救度一切众生)、不救度众生,功德力薄弱,不求成佛,不深究实相,智慧就软弱。虽然说"离有离无名圣中道",但他们是以断常二边(执著事物永恒存在是"常见",执著事物完全断灭是"断见")的相对层面来说真谛,以真谛为中道,以无漏慧(不受烦恼染污的智慧)为见,以证涅槃(烦恼熄灭的寂静状态)为知。虽然断除了见惑思惑(知见上的迷惑和情感上的迷惑)、超出了分段生死(一般众生一期一期的生死),但住在"草庵"里——比喻化城般的权宜涅槃(《法华经》的比喻:如同长途跋涉中途变化出一座城池让旅人暂歇,不是最终目的地)——不是究竟的道理。
相对于前面"生死是有边"来说,他们证的"涅槃是无边",这两边都是可破可坏的,不是真实之道,所以不叫实相。 【译注】小乘的问题不在于它说的是错的——"离有离无"确实是中道的名字——而在于它说得不够深。小乘的"中道"是在断见和常见之间找一个中间点,但这个"中间点"本身还是一个位置,还是落在相对的框架里。更关键的是,小乘证的涅槃是"偏真涅槃"——只证到了空的一面,就停下来不走了,如同走到化城就以为到了目的地。大乘认为,真正的中道不是在两边之间找一个折中,而是超越"两边"这个框架本身。
四、就偏简——从偏教的层面来甄别
有些大乘经是与二乘人共说的、带有方便的说法,名词虽然相同,意义必须分辨。比如《摩诃衍》(大乘经典的总称)中说三乘人都是用离言说道来断烦恼,《中论》说诸法实相是三种人共同证得的——但二乘人虽然也禀承离言说道,只是为了自己出离痛苦,没有大悲心,证得空性就停止了。钝根菩萨也是这样。利根菩萨以大悲心为众生深究实相。
共同证实相的人,智慧像萤火虫,所以不是真实;不共证实相的人(独自深入证悟的利根菩萨),智慧像太阳光,所以是真实。《大涅槃经》说:第一义空(最究竟的空性)叫做智慧,二乘只证空,空中没有智慧(只得到空寂,没有从空中生起妙用);菩萨证得不但空——即中道智慧(不仅证空,还从空中照见一切法的假名存在,空假不二就是中道)。这种智慧寂而常照(本体寂静而功用恒常照耀),二乘只得其寂,得不到寂照,所以不是实相;菩萨得寂又得寂照,才是实相。
见到不空的也有多种:一种是见到不空,然后次第断结使(一步步断除烦恼的束缚),从浅到深——这是相似的实(接近真实但还不是),不是正实。另一种是见到不空,具足一切法,从最初的"阿"字门(密教中"阿"字代表本不生、法尔如是的根本智)就解了一切义,即中即假即空(中道、假名、空性三者同时圆融),不一不异,无三无一。二乘只有"一即"(只证空),别教只有"二即"(证空又证假,但次第分开),圆教具足"三即"(空假中同时圆融)——三即才是真实相。
《大智度论》说:什么是实相?菩萨入于一相而知无量相,无量相又入于一相。二乘只能入一相(空),不能知无量相(假);别教虽然入一相又入无量相,却不能再入一相(不能从无量相再回归一相,即不能圆融)。利根菩萨因为空所以入一相,因为假所以知无量相,因为中又入一相。这样的菩萨深入智慧大海,一心即三(一念心中同时具足空假中三谛)——这才是真实相的体性。
《法华经》说"汝实我子"(你们其实是我真正的孩子),没有四三(四教三乘)之人了,十方寻求更无别乘,只有一实相智,"决了声闻法,但说无上道"(判明声闻法的究竟归趣,只宣说无上佛道),纯粹是一实之体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是天台宗教判思想的核心。它解决的问题是:大乘经典里也有与小乘共说的内容,名词一样,怎么区分深浅?答案是看三点:第一,有没有大悲心——为自己还是为众生?第二,证空之后停不停——停了就是偏,不停继续深入才是正。第三,空假中是分开的还是圆融的——分开来一步步证叫"次第",同时圆融叫"圆"。只有圆教的"一心三观"(一念心中同时照见空、假、中)才是真正的实相。用个比方:二乘就像只会看黑白照片的人,别教就像会看彩色照片但要一张一张看的人,圆教就像能同时看到一切影像的全息图——看的是同一个东西,但深度完全不同。
五、就譬简——用譬喻来甄别
这里借用三个譬喻,正面显示伪和真,同时说明开合破会等意义。
第一个譬喻:三兽渡河。 兔子、马、大象三种动物同时入水渡河,但三兽有强弱之分,河水有深浅底岸。兔子和马力气弱,虽然过到对岸,但浮在浅处,到不了河底;大象力气强,既到对岸,又踏到河底。三兽比喻三种人(声闻、缘觉、菩萨),河水比喻空性,河底比喻不空(中道实相)。二乘智慧少,不能深究,像兔子和马;菩萨智慧深,像大象。水柔软比喻空,三乘同样见空,却见不到不空;河底比喻实相,只有菩萨能到达。智者既见空,也见不空。
"到"又有两种:小象只到河底的淤泥,大象深深踏到实土。别教(天台四教中的第三教,虽属大乘但不够圆满)的智慧虽然见到不空,但是分别历经各个阶段,不是真实;圆教(天台四教中最高的教法)的不空穷尽显示真实。这个譬喻不仅破斥兔马二乘非实,也破斥小象的不空非实,只取大象的不空作为此经之体。
第二个譬喻:颇梨珠和如意珠。 这两种珠子外形相似,但颇梨珠(水晶珠,透明空洞)只是空的,不能雨宝(降下珍宝);如意珠(如意宝珠,能满足一切愿望)既空又能雨宝。颇梨无宝比喻偏空(只证到空,没有妙用),如意能雨比喻中道(空性中自然流出无尽妙用)。
又单就如意珠来比喻:得到珠子却不知道它的妙用,就只是一颗珠子而已;有智慧的人得到它,就能获得很多利益。二乘得空,证空就休息了;菩萨得空,用方便利益普度一切众生。
第三个譬喻:矿石中的金子。 愚蠢的人不认识,看着以为是石头,扔在粪堆里不当回事;商人得到它,熔炼出金子,只是珍藏而已;金匠得到它,打造成各种首饰钗钏;仙客得到它,炼成金丹,能飞天入地、摸日捉月、变化自在。
愚人比喻一切凡夫,虽然本具实相却不知修习;商人比喻二乘,只是断除烦恼的矿渣、保住即空的金子,没有更多作为;金匠比喻别教菩萨,善巧方便,知道空非空,出假入真化度众生,庄严佛土,成就众生;仙客比喻圆教菩萨,即事而真(当下的事相就是真实),初发心时就成正觉,一身化现无量身,普应一切。此经只取金丹实相作为体。 【译注】这三个譬喻是天台宗非常经典的教学工具,用日常可以理解的形象来说明极深的道理。三兽渡河说的是"深度"的差别——同样过河(证空),有的只浮在水面,有的踏到河底,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。颇梨珠和如意珠说的是"功用"的差别——同样是透明的珠子,一个只能看,一个能出宝,偏空和中道的差别就在这里。矿中金说的是"认识和运用"的差别——同一块含金矿石,愚人当石头扔,商人炼出金子但只知收藏,金匠能做成器物,仙客能炼成金丹变化自在。核心意思是:实相人人本具(矿石里都有金子),差别在于你认识到什么程度、运用到什么程度。凡夫完全不认识,小乘只认识一部分,别教认识得更多但还是分步骤来的,圆教则是当下全体认取、当下全体起用。
六、就悟简——从悟入的层面来甄别
法相的真正道理确实如上所说,但如果修行没有契合道理,怎么能叫做谛(真理)呢?徒劳说来说去,随着语言生出迷惑。
有个譬喻:盲人问乳是什么颜色。有人告诉他像米粉,他就以为乳是软的;告诉他像雪,他就以为乳是冷的;告诉他像贝壳,他就以为乳是硬的;告诉他像白鹤,他就以为乳会动。他始终见不到乳的真正颜色。
情识昏暗如同夜游,怎能见谛?叫唤着求食,哪有饱的道理?执着自己所知为真实,别人说的都是妄语;这个有那个无,是非互相生起,越来越流动不定,怎么能叫做谛呢?
如果想要见谛,要惭愧自己还有差距。若能痛切地忏悔,感应诸佛,禅定智慧开发,观心明净,信解虚融——这时候还只是"暗中见树桩",恍惚不明,是人是木、是虫是尘都分不清。如果能够安忍(在修行过程中遇到模糊不清的阶段能够安住不退),法爱不生(不贪着修行中的好境界),无明豁然破除,就像明镜不动、净水无波,鱼石色像任运自明,清净心恒常如一。
这样尊贵美妙的人才能见般若。就像用金篦(古代治疗眼病的金属工具)剔除眼翳,一指二指三指分明(恢复视力后,伸出手指能越来越清楚地分辨)。
这时候见色,说"有"也对,说"无"也对。怎么说"有"?清清楚楚的色与眼相应,真真切切的理与智相称,这叫"有"。怎么说"无"?没有坚硬、冰冷、柔软、运动等固定的相,这叫"无"。
《中论》说:一切实、一切非实、亦实亦不实、非实非不实——这些都叫诸法的实相。
舍利弗说:安住在真实智慧中,我一定会成佛,为天人所恭敬。那时才可以说真正永尽灭无余——这叫做真实见体。 【译注】这第六简是整个"六种甄简"的总结和归宿。前面五简都是在理论上分辨真伪,这一简说的是:光在理论上分辨清楚了还不够,你必须亲自证到。盲人摸乳的比喻极其精准——你跟一个没见过白色的人解释白色,无论用多少比喻,他得到的都是"软的""冷的""硬的""会动的",就是得不到"白色"本身。同理,关于实相的一切语言描述,都只是比喻和指引,不是实相本身。你必须自己"睁开眼睛"才行。怎么睁开?不是靠更多的知识,而是靠忏悔、禅定、安忍、放下法爱(对修行境界的贪着),让无明自然破除。破除之后,见色说有说无都对——因为你已经亲眼看到了,不再需要比喻了。
唯识正理与我法二执的根源
问:唯识正理说我和法本来是空的,众生妄执我和法的心是从哪里生起的?
答:从第六意识和第七末那识(恒常执着"有我"的深层意识)缘识而起。《唯识论》说:一切心和心所(心的主体和心的各种功能)都是依他起的(依靠各种条件和合而生的),也像幻术一样,不是真实存在的。为了遣除妄执——以为心和心所之外真的有境界——所以说唯有识。但如果执着唯识是真实存在的,就像执着外境一样,也是法执(执著"法"为实有)。
法执大略有两种:一是俱生法执(与生俱来的),二是分别法执(后天学习形成的)。
俱生法执,是无始以来虚妄熏习(错误认知反复薰染)的内在力量,恒常与身体俱在,不需要邪教和邪分别,任运而转(自动运作,不需要刻意去想),所以叫俱生。这有两种:第一种是恒常相续在第七识中,缘第八识(阿赖耶识)起自心相(在自己心上现出一个相),执为实法;第二种是间断的,在第六识中,缘识所变现的蕴处界相(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——佛教对一切存在的三种分类方式),或总或别起自心相,执为实法。这两种法执因为微细所以难断,要到十地(菩萨修行的十个高级阶位)中数数修习法空观(观察一切法皆空的禅修)才能除灭。
分别法执,是由于现在外缘的力量,不是与身俱在的,需要邪教(错误的教导)和邪分别(错误的推理)才会生起,所以叫分别。只在第六意识中有。这也有两种:一是缘邪教所说的蕴处界相起自心相,分别计度执为实法;二是缘邪师所说的自性等相(外道主张的"自性""神我"等概念)起自心相,分别计度执为实法。这两种法执因为粗显所以容易断,入初地(菩萨的第一地,即欢喜地)时观一切法法空真如就能除灭。
如此所说的一切法执,自心外的法或有或无,自心内的法一切皆有,所以法执都是缘自心所现的似法(看起来像是真实的法)而执为实有。然而似法相是从缘生的,如幻而有;所执的实法是妄计度的,决定非有。
所以世尊说:弥勒,你要知道,诸识所缘都是唯识所现,依他起性如幻事等。这样外道和其他乘所执的离识我法都不是真实存在的,所以心和心所决定不用外色等法作为所缘缘(作为认识活动的条件)——因为缘的作用必须依靠实有的体才行。
解释说:如果执着唯识真实有,就像执着外境一样也是法执——因为这个道理,只应该遣除心外之境同于兔角一样不存在,但能缘那个境的心如幻事一样存在,所以稍有不同。不是说心本身也是实有的。
又心外执我执法有两种:一种像外道等执著离开心等另有一物,是常是一叫做我——这是遍计所执(完全是主观虚构的),体性完全没有;另一种是疏所缘缘(间接的认识条件)本质之法,能缘的心亲缘却缘不到(心想直接认识它却认识不到,只能认识到自心变现的影像),也叫心外——这是依他起(依条件而生的),其体是有的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是唯识学的核心教义之一,讲我执和法执的来源与分类。关键要理解两点:第一,"法执"不仅是执着外境为实有,连执着"唯识"为实有也算法执——唯识学自己就提醒你不要把唯识当成一个实在的东西来执着。第二,法执分俱生和分别两种:分别法执是后天学来的,比如你读了某本书,信了某个理论,就执着那套理论描述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——这种比较粗,容易破。俱生法执是与生俱来的,不需要任何人教你,你天生就觉得"这个世界是真实的""我是存在的"——这种极其微细,要到菩萨十地才能彻底断除。最后那个区分也很精妙:外道执著的"我"是完全虚构的(遍计所执),连个影子都没有;但作为间接认识条件的"本质境"是依他起的,虽然心不能直接触到它,但它不是完全没有。
六七二识生起我见的机制
问:六七二识(第六意识和第七末那识)执着生起我见(认为有一个真实的"我"),能生起计度的地方在心内心外,怎么会有有和无呢?
答:《论》说所说的一切我执,自心外的蕴(五蕴——色受想行识)或有或无。解释说:能缘却缘不到的地方都叫心外。第七识计我,心外唯有(第七识执著第八识为我,第八识是真实存在的依他起法,所以说"唯有");第六识计我,心外之蕴或是于无(第六识有时缘着实际存在的蕴计为我,有时缘着完全虚构的东西计为我,所以说"或有或无")。《论》说:自心内的蕴一切皆有——这是亲所缘(直接的认识对象,即心上变现的影像)。不论即还是离(不管是"即蕴计我"还是"离蕴计我"),计为我的,影像必定有。所以没有少法能取少法,唯有自心还取自心(没有任何一个法能够直接抓取另一个法,只有自心在认取自心变现的影像),所以都缘蕴。
《论》说:所以我执都是缘无常五取蕴相(被贪爱执取的五蕴,本性是无常的)而妄执为我——这是结成前面的意思。影像相分(心上变现的影像)必定是蕴,缘此为我,意思是显示大乘亲缘于无则心不生(如果亲所缘缘完全没有,心就不能生起),成所缘缘必须有法(要成为认识的条件,必须有东西存在)。
《论》说:然而诸蕴相是从缘生的,如幻而有;妄所执的我是横计度的(凭空捏造的),决定非有。
又诸外道等大多在心王(心的主体)上计为主宰、作者、受者,由于不能知道本无自性,所以随缘流转。《大宝积经》佛说:迦叶,譬如咽喉堵塞的病能断人命。同样,迦叶,一切见当中唯有我见能立刻断除智慧之命。
所以法我见违背现量境(直接的感知经验)、障碍法空智(了知一切法皆空的智慧);人我见是生死的根本、断智慧之命。不入宗镜(不深入这面照见万法实相的镜子),这二患难以消除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比较技术化,但核心意思很清楚:一切我执,无论是第七识的还是第六识的,都是在自心变现的影像上做文章。第七识恒常执着第八识为"我"——它缘的对象(第八识)确实存在,但"这是我"这个判断是错的。第六识有时缘真实存在的蕴计为我,有时缘完全虚构的东西计为我——但无论哪种情况,它直接接触到的都只是自心变现的影像,从来没有真正碰到过"外面的东西"。所以一切我执的本质都是"自心取自心"——你以为你在认识一个外在的"我",其实你只是在看自己心上的投影,然后对着投影说"这就是我"。佛用"咽喉堵塞"来比喻我见,意思是:我见是一切烦恼中最致命的,它直接掐断了你通向智慧的命脉。
我法的定义
问:我和法各以什么为义?
答:我是"主宰"二义——我有自在力(能自主决定),宰有割断力(能做出取舍判断),意义同于我。主是我的体(我的本质是"做主"),宰是我所(我的作用是"裁决"),或是我的用(我的功能)。法是"轨持"——轨是轨范(有规律可循),可以让众生产生理解;持是任持(保持自身的特征),不舍自相(不失去自己的特性)。
问:我是主宰义,主和宰两个意义各属于哪个识?必须知道有我这个病的根源,才能施用无我的妙药。
答:主是俱生我(与生俱来的我执),没有分别,属于第七识我;宰是分别我(后天形成的我执),有割断作用(能做各种分别判断),属于第六识我。 【译注】这个定义很精炼。"我"的本质就是两个字:主和宰。"主"是一种深层的、自动运作的自我感——不需要任何人教你,你天生就觉得"有一个我在做主",这是第七末那识的功能,与生俱来,从不间断。"宰"是一种表层的、有选择性的自我感——"我要这个不要那个""我决定这样做",这是第六意识的功能,有时运作有时不运作。治病要知道病根在哪里:如果只破"宰"(分别我执),还有更深的"主"(俱生我执)没破;必须连"主"一起破,才是彻底断除我执。而"法"的定义"轨持"——有规律可循、保持自身特征——说的是我们为什么会觉得"法"是真实的:因为它确实呈现出可辨认的特征和规律,但这些特征和规律是缘生的,不是固定不变的实体。
一切唯识的论证
问:凡是有所作为都是我在作主宰,怎么说一切唯是识呢?
答:印度外道大多执著身体里有神我(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或自我),所以能让身体动作,如果没有神我谁来驱使身体呢?龙树菩萨破斥说:心是识相(心的本质就是识的活动),自己能使身体动作,不需要神我。就像火性能烧物,不需要人来帮忙。
《密严经》说:阿赖耶识(第八识,一切种子的储藏处)恒常与一切染净之法作所依(作为一切善恶法的基础),是诸圣人现法乐住三昧之境(圣人在当下安住的禅定境界),人天等趣(各种生命形态)、诸佛国土都以它为因,常常以诸乘而作种性(为各种修行道路提供根本的潜能),如果能了悟就成佛道。一切众生具有功德威力自在,乃至生在险难之处,阿赖耶识恒常住在其中作所依止。这是众生无始以来诸业习气(过去行为留下的潜在力量),能自增长,也能增长其余七识(前七识)。由于这个原因,凡夫执为所作能作内我(把这种识的功能误认为是"我在做事")。
诸位仁者,意(第七末那识)在身中如风速转(像风一样快速运转),业风吹种子遍在诸根(过去业力的风把种子吹散到各个感官器官中),七识同时如浪而起(前七识像波浪一样同时涌起)。外道所计的胜性(数论派主张的根本物质因)、微尘(胜论派主张的最小物质单位)、自在(自在天派主张的创世神)等,都是清净阿赖耶识(他们误解了阿赖耶识的功能,把它安上了各种名字)。诸位仁者,阿赖耶识由于先业力及爱为因,成就世间种种品类,妄计的人执为作者(把因缘和合的过程误认为有一个"创造者"在背后操控)。
《楞伽经》说:观察众生如同死尸无知,因为妄想所以见有往来(因为错误的想法才觉得有来来去去的众生)。如果离开妄想,就像那死尸没有鬼进入一样(如同尸体没有鬼魂进入就不会动一样)。由此知道人也是这样,只有四大(地水火风四种基本元素),没有人(没有一个"我")进入其中。 【译注】这一段回答的是一个很自然的疑问:如果没有"我",那谁在做事?谁在走路、说话、思考?答案是:识在做,不需要另外一个"我"。就像火能烧东西,不需要另外有个"烧东西的人"来帮忙——烧就是火的本性。同样,认知、行动就是识的本性,不需要假设一个"神我"在背后操控。外道看到了阿赖耶识的功能(储藏种子、驱动生命活动),但不知道那就是识的作用,于是安上了各种名字:数论派叫它"自性",胜论派叫它"微尘",自在天派叫它"大自在天"——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误解。《楞伽经》的比喻特别生动:众生就像尸体,本身没有一个"我"在里面,只是因为妄想(如同鬼魂附体)才看起来有来有去。去掉妄想,就像去掉鬼魂,尸体就不会动了——但这不是说人变成死人,而是说那个"动"的本质是识的作用,不是"我"的作用。
《大智度论》破神我
《大智度论》有人问:有出入气就是我相(有呼吸就证明有"我"),眨眼、寿命、心识、苦乐、爱憎、精勤等都是我相。如果没有我,谁有这些出入息、眨眼、寿命、苦乐、爱憎、精勤呢?应当知道有我在里面发动,所以寿命心也是我法。如果没有我,就像牛没有人驾驭;有我所以能制心入法,不放逸。如果没有我,谁来制御心呢?受苦乐的是我,如果没有我就像树木一样,就不应该分别苦乐、爱憎、精勤。我虽然微细不能以五根知道,但因为这些相所以可以知道有我。
回答说:这些相都是识相(都是识的表现)。有识就有出入息、眨眼、寿命等,如果识离开身体就没有了。你如果说我是常遍的(永恒存在、遍满一切的),那死人也应该有眨眼出入息寿命等才对啊。再说出入息等是色法(物质现象),随心识的风力而动发,这是识相,不是我相。寿命是心相应行(与心相应的心所法的一种),也是识相。
有人问:如果入无心定(没有心识活动的禅定状态)中,或睡眠无梦时,息也出入、也有寿命,为什么说都是识相?
回答说:无心定等,识虽然暂时没有,但不久一定还会生起,识不舍弃身体的缘故。有识的时候多,无识的时候少,所以叫识相。就像人出门,不能说他家没有主人。苦乐憎爱精勤等是心相应的,共缘随心而行,心有就有,心无就无,所以是识相不是我相。
又说:四大(地水火风)及所造色(四大所形成的物质)围着虚空所以叫做身。其中内外入因缘和合生出识种,身得到这种子和合,作种种事——言语坐起去来。在空和六种(六大或六根六尘等)和合中勉强叫做男、勉强叫做女。如果六种是男应该有六个男,不可以一作六、六作一。既然在地种中没有男女相,乃至识种也没有男女相。如果各各中没有,和合中也没有。就像六只狗各各不能生狮子,和合也不能生,因为没有那个性(本质上没有那种可能性)。 【译注】这段对话式的论辩非常精彩。外道的论证看起来很有道理:有呼吸、有眨眼、有苦乐感受,这些不都说明有一个"我"在里面吗?龙树菩萨的反驳极其犀利:这些都是识的表现,不是"我"的表现。最有力的一击是:如果你说"我"是永恒不变的,那死人的"我"还在,为什么死人不呼吸不眨眼?这说明呼吸眨眼等不是因为"我"才有,而是因为"识"才有——识在,这些就在;识走了,这些就没了。对于"无心定中也有呼吸"这个反驳,回答也很巧妙:就像主人出门了,不能说这个家没有主人——识暂时不活动,不等于识离开了身体,它很快还会回来。最后关于"男女"的论证更是釜底抽薪:地大中没有男女、水大中没有男女、火大风大中都没有男女、识中也没有男女——每一个组成部分里都找不到"男""女",那和合起来怎么就突然有了?就像六只狗合在一起也生不出狮子来——没有那个"因",不管你怎么组合也出不来那个"果"。
五蕴皆空无有主宰
问:经说所有我见都是缘五取蕴(被贪爱执取的五蕴——色受想行识)而起。如果实我(真实的"我")没有,怎么会有记忆、认识、背诵、练习、恩怨等事?如果真的无我,记忆等事就不能成立,谁作主宰?
答:五蕴之法是就众生界、情有边(有情众生存在的层面)的事来说的。以智慧推究检查,五蕴都是空的。经说:此身如聚沫(泡沫堆)不可撮摩——色蕴空;此身如水泡不得久立——受蕴空;此身如阳焰(沙漠中的海市蜃楼)从渴爱生——想蕴空;此身如芭蕉中无有坚实(芭蕉树干一层层剥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)——行蕴空;此身如幻从颠倒起——识蕴空。五蕴既然空了,谁作主宰?所有分别都是妄识攀缘,言语去来只是风力所转(说话的声音只是气流推动声带的物理作用),离开情执之外中间唯有空性。
所以知道我只有名字,名字也没有自性(名字本身也不是真实存在的),名和体都空,我和法哪里有呢?《唯识论》说:又所执的实有我体,是有作用还是没有作用?如果有作用,像手足一样,应该是无常的(有作用的东西必然会变化);如果没有作用,像兔角一样,应该不是真实的我(没有作用等于不存在)。所以所执的我两种情况都不成立。
又记忆等事都是从本识(阿赖耶识)熏习的力量而得成就。乃至所执的实我既然恒常不变,后来应该和前面一样——那件事就不存在(如果"我"永远不变,那"我"不应该有时记得有时忘记);前面应该和后来一样——那件事就不是没有(如果前后一样,那就不应该有新的记忆产生)。因为后和前的体没有差别(如果"我"不变,前后就不该有差别)。如果说我的作用前后变化,不是我的体,道理也不对——用不离体,应该恒常有(作用不能脱离本体,如果本体不变,作用也应该不变);体不离用,应该不是恒常(如果作用在变,本体也在变,那就不是恒常的我了)。
然而诸有情各有本识(阿赖耶识),一类相续任持种子(持续不断地保持着各种种子),与一切法互相为因(种子和现行互为因果),由熏习力才有这些记忆等事。所以《宝积经》偈说:法同草木无觉知,若离于心不可得。众生自性无所有,一切诸法亦如是。
如果现在的阴入界(五蕴、十二入、十八界)是念念不住(每一刹那都在变化),为什么?世间法没有一念住的(没有任何一法能在一个刹那中保持不变)。如果有一念,这一念中住也有生住灭(即使在最短的一念中,也包含着生起、存在、消灭的过程),这生住灭也不住。如生住灭中有内外阴界入,这内外阴界入也有生住灭。如果这样不住,就是非我非我所(既不是"我",也不是"我的")。
又佛说:从本以来无我无人,无有丈夫,只是内心见有我人。内心起时它已经害我(这个执著"有我"的念头一生起,就已经在伤害你了),就叫做害。乃至其中没有一法和合聚集决定成就,可以叫做佛、叫做法、叫做僧、叫做父、叫做母、叫做阿罗汉而定可取的。
又偈颂说:俯仰屈伸立去来,瞻视言语中无实(所有身体动作和言语中都没有一个真实的"我"在做主)。风依识故有所作(风大依靠识的力量才有各种作用),是识灭相念念无(这个识本身也是念念生灭、刹那不住的)。彼此男女有我心,无智慧故妄见有(因为没有智慧,所以虚妄地认为有男有女有我)。骨锁相连皮肉覆,机关动作如木人(骨头连接、皮肉覆盖,像机关木偶一样动作,里面没有一个"我")。内虽无实外似人,譬如热金投水中(里面虽然空无一物,外面看起来像个人,就像烧红的金属丢进水里)。亦如野火焚竹林,因缘和合有声出(又像野火烧竹林,竹子爆裂发出声响——这声音不是谁在发出,只是因缘和合的结果)。
《华严经》颂说:菩萨一切业果报,悉为无尽智所印(菩萨的一切行为和果报,都被无穷尽的智慧所印证)。如是无尽自性尽,是故无尽方便灭(这种无尽的本性穷尽了执著,所以用无尽的方便来灭除烦恼)。菩萨观心不在外,亦复不得在于内(菩萨观察心既不在外面,也找不到在里面)。知其心性无所有,我法皆离永寂灭(知道心的本性空无所有,我和法都远离了,永远寂灭)。彼诸佛子如是知,一切法性常空寂(诸佛之子这样了知,一切法的本性恒常空寂)。无有一法能造作,同于诸佛悟无我(没有任何一法能够真正造作什么,与诸佛一样觉悟无我)。
《大集经》说:如果有人说眼和色因缘所以有我,这道理不对。为什么?眼中无我,色也一样,和合中也没有我。和合因缘生出眼识,这识中也没有我,风中空中都没有我。这样推寻竟然找不到。这识只是十二因缘(无明、行、识、名色、六入、触、受、爱、取、有、生、老死——生命轮回的十二个环节)如环流转,离开十二因缘识不可见。只因识生名色(识产生了精神和物质的组合),乃至就有衰老及病死,这些法因眼识生。
而这眼识不是从东方来,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也一样(眼识不是从任何方向来的,它没有一个来源)。所因的念生出根识,这念也灭了(引发根识的那个念头也已经灭去了),眼识不住在第二念中(眼识不会停留到下一个刹那),也不对前念说"你住我灭"(前后念之间没有交接对话)。而这灭法也不是去到十方,也不专在一处住止(灭去的法既没有去到什么地方,也没有停在某处)。所以诸法因缘故生,离开因缘就不生,因因缘生、因因缘灭。这样的因缘叫相续法(因缘不断相续的过程)。
所以当知实在没有我。而这因缘也没有作者,没有受者,没有起者(发起者),没有他起者(被别人发起的),所以无我。如果无我,我既然是空的,我所(我所拥有的一切)也空。为什么?因为体性本来如此。所以眼性无我无我所,没有积聚,非合非散,当即生灭。一切诸法也是这样。这风因缘也入根中,左旋右转,清净照了,那风如幻也不可捉(连驱动一切的风大本身也是如幻不可捉摸的)。
又虽然似乎有能作所作两件事相成(看起来有一个"做的"和一个"被做的"互相配合),但都是从缘生的,都没有自性。不知唯识的人都执为实我。如《大涅槃经》说:佛说,比丘,譬如两只手相拍,声音从中间出来。我也是这样——只是因缘和合的假名,并没有实体。 【译注】这一大段是对"无我"最全面、最彻底的论证。面对"如果无我,谁在记忆、谁在做主"这个最常见的质疑,回答从多个角度展开。第一,五蕴都空——色如聚沫、受如水泡、想如阳焰、行如芭蕉、识如幻化,每一个组成部分都不是实在的,和合起来怎么就有了"我"?第二,逻辑上不成立——如果"我"有作用,那就会变化,就不是永恒的"我";如果"我"没有作用,那跟兔角一样不存在。第三,记忆等功能靠的是阿赖耶识的熏习力,不需要假设一个"我"来解释。第四,一切法念念生灭,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两个刹那之间保持不变,所以不存在一个持续不变的"我"。第五,眼识从何处来?从何处去?推寻不到来处和去处,它只是因缘相续的过程。最后佛的比喻最为简洁有力:两只手拍在一起发出声音——声音是从左手来的还是右手来的?都不是,声音是因缘和合的产物,没有一个独立的"发声者"。"我"也是这样——只是因缘和合的假名,你在因缘的碰撞中找不到任何一个东西可以叫做"我"。
《宗镜录》卷第六十五 白话译文(修订注释版)终
本卷提要
本卷核心:凡夫能所对立,圣人寂照双运。六种甄简层层破伪显真,从邪术、儒道、小乘、偏教,直到圆教一心三观,方为实相。我法二执皆从六七二识缘自心影像而起,五蕴皆空,无有主宰。一切不过因缘和合假名,如两手相拍,声从中出,并无实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