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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十七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一、成佛的时间问题
问: 关于成佛的道理,有人说一念即可成佛,有人说需要三大阿僧祇劫(无量劫)才能成佛,究竟应该以哪种说法为准,来指导后学呢?
答: 成佛的真义本不在于时间的长短。所谓迟速之说,只是因应不同根器而施设的方便教法。《大乘起信论》说,对于勇猛精进的众生,成佛就在一念之间;对于懈怠懒散的人,证果则须圆满三大阿僧祇劫。这些依据教相而立的言论,都是方便施设。
《楞严经钞》说:"劫是时间的计量单位,包含成、住、坏、空四个阶段,都是由众生的虚妄分别所感现。妄见一动,外感风轮;由爱欲而发,外感水轮;由坚固执著之心,外感地轮;由烦躁追求,外感火轮。因四大(地水火风)而生六根,因六根而见六尘,因分别六尘而有时间的观念。若能了悟无明根本的这一念妄心,便知从心所生的三界,毕竟空无所有。时间因境界而立,境界本来是空,时间自然没有实体,何必再争论劫数多少?只要一念断除无明,何须再经历无量劫?"
所以《首楞严经》说:"如幻的三摩提(正定),弹指之间便能超越有学位(尚须学习的果位)。"又说:"想相为尘垢,识情为染污,这二者都远离,你的法眼便能当下清明,怎么不能成就无上正觉?"《圆觉经》说:"知道是幻就能离开,不用另设方便;离开幻相就是觉悟,也没有渐次的过程。"
由此可知,劫数的长短,都源于一念之心;三乘趣向果位,都如梦中之事。若说觉悟之时,一切都不需要多劫。所以《法华经》演说半日为五十小劫,《维摩经》演说七日为一劫。
又如《涅槃经》记载:屠夫广额每天宰杀上千只羊,后来发起菩提心,佛说他将在贤劫中成佛。诸大菩萨和阿罗汉疑惑道:"我们成佛要经过遥远的劫数,为何广额反而先成佛?"佛说:"想早成佛的,就早成;想晚成佛的,就晚成。"若能顿见真性,便一念成佛。可知根性利钝不同,迟速完全取决于自己。由此可以印证:心生则法生,心灭则法灭。因为三界没有别的法,只是一心所造。一切境界,都因妄念而有。念若不生,境界本无实体。反过来追究妄念的根源,妄念本身也是空寂的。
由此可知,迷惑时并没有失去什么,觉悟时也没有得到什么。因为无住(不执著于任何一处)的真心,本来不增不减。
二、演若达多的譬喻
如《首楞严经》所说:"佛告诉富楼那:你难道没听说,室罗城中有个叫演若达多的人,某天清晨照镜子,爱上了镜中的头像,能看到眉目分明,却责怪自己的头看不见面目,以为是鬼怪作祟,于是无缘无故地狂奔。你认为如何?这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狂奔?富楼那答道:这人是心里发狂了,没有别的原因。
佛说:妙觉本来圆明,既然称为妄,怎么会有原因?若有原因,怎能叫做妄?诸多妄想互相为因,从迷惑积累迷惑,经历尘沙劫数。虽然佛已明白开示,仍然不能回归本觉。像这样的迷惑之因,是因迷惑而有。若知道迷惑本无因,妄想便无所依托,既然本无所生,又何须求其断灭?证得菩提的人,如同睡醒的人讲说梦中之事,心再精明,又凭什么因缘能取得梦中的东西?更何况本来无因,本来就无所有。就像那城中的演若达多,哪有什么因缘让他害怕自己的头而狂奔?忽然狂乱止息,头并非从外面找来,即使狂乱未息,也没有丢失什么。富楼那,妄的本性就是这样,还有什么值得留恋?你只要不随顺分别世间的业果和众生这三种相续,三种缘断除,三种因不生,那么你心中的演若达多,狂性自然止息。止息即是菩提,殊胜清净的明心,本来周遍法界,不从他人而得,何必辛苦修证?"
古德解释道:"头无得失,头比喻真性。无明迷惑时,真性也不曾失去;无明止息时,也不是另外得到什么。止息即是菩提——只是悟了本体,五现量识(五种直接认识的心识)、一切万行都本来具足,这就是菩提。"如《涅槃经》所说:"一切众生本来成佛,无漏智性(清净无染的智慧本性)本自具足。"
又顿法是相对渐法而得名,都称为方便。古德解释:"若说唯有顿法,也是方便;若说渐顿都是究竟,也是谤佛;若说渐顿都不是究竟,也是谤佛。"因为在本觉体上,离开顿渐的分别,离开言说的戏论,哪有顿渐的名字?第六意识一动,便有分别;不动时,便等同周遍法界。五现量识等,每一根都遍满法界。眼见色时,色不可得,原本等同法界。《法华经》说:"是法住法位,世间相常住。"可知世间一切诸相,本来常住,何须通过修行位次才能了知?只有佛在道场证悟后,作为导师方便宣说。因为众生迷惑不知,所以才需要说法。若已了知,便不必再说。如此方知,凡有所说的都属于方便。
三、自心与他佛的关系
问: 既然自心即是佛,那还承认不承认他佛的存在?若决定不承认,就没有诸佛的威神建立、加持护念等,这样岂不成了断见?
答: 因为自心之性遍满一切处,所以若见他佛,即是自佛,不破坏自他的境界,唯是一心。众生好比镜像上的模具,若除去模具,既见自佛,也见他佛。为什么呢?虽然见的是他佛,其实就是自佛,因为是自心铸造出来的,同时也不破坏他佛的存在。因为在那本质上,虽然变现出他佛的形象,其实就是自己的相分(心识所现的影像),变与不变,都是一心。所以因众生有迷悟二心的不同,才有见与不见、自与他的道理。若从真性来看,哪有什么迷悟?自他都泯灭了。因为法身无形,没有自他相见的相状。
古德说:"迷有两种:一是心外取境,生起想法违背道理,所以不能见无相之佛;二是执著内在的蕴相(五蕴的相状),不了解其本性,所以不见心佛。悟也有两种:一是了达一切法即心自性,而性也非定性,情执破除则理体显现,便见到毗卢遮那佛身,称合法性,无有内外;二是了达五蕴的性相,便见自心之佛,与毗卢遮那佛非一非异。"
就像帝释天若不修天业,宫殿怎会随身显现?转轮圣王若不做王因,七宝怎会聚集?都是凭借自己的善业,外感殊胜的缘分。所以《华严经》说:"佛子,一切如来同一体性,从大智轮中出生种种智慧光明。佛子,你们应当知道,如来于一解脱味中,出生无量不可思议的种种功德。众生心想:这是如来神力所造。佛子,这并非如来神力所造。佛子,乃至一个菩萨,不曾在佛所种下善根,想要获得如来少分智慧,那是不可能的。只因诸佛威德之力,使众生得见佛的功德。而佛如来本身,没有分别,无成无坏,无有作者,也无作法。佛子,这就是如来应正等觉出现的相状。"
《宝藏论》说:"真一本无一相,却能显现种种不同。有人念佛,佛便显现;念僧,僧便显现。但那佛非佛亦非非佛,而现为佛;乃至非僧亦非非僧,而现为僧。为什么呢?因为众生的妄心期望显现,却不觉察是自心所现。圣事因缘生起,一向认为是外境界而有差别,实际上佛法僧并没有差异。"
"譬如有人在大冶炼炉旁,自己制作模具,或方或圆,祈愿熔融的金子流入自己的模具,以成形像。然而熔金虽然成为形像,其实熔金非像亦非非像,而现为像。那人念佛也是这样。大冶炉的金子比喻如来法身,模具比喻众生的期望,念想得佛。因为念佛和合之缘,生起种种身相。然而那法身非相亦非非相。为什么说非相?因为本无定相。为什么说非非相?因为缘起诸相。这样,法身非现非非现,离性离无性,非有非无,非心非意,不可以一切量度来衡量。但那凡夫随心而有,便生起现佛的想法,一向认为心外有佛,不知道是自心和合而有。或者一向说心外无佛,这便是诽谤正法。"
解释:"为什么说非相、本无定相?因为由心所现,外相无体,从心感生,缘尽即灭,哪有什么定相?所以说本无定相。为什么说非非相、缘起诸相?既然说无定相,但能随缘显现,因缘和合时,幻相也不是没有,所以说缘起诸相。若能不生分别,不执著自他,内不执有而取诸蕴,外不执无而谤正法,那么开眼合眼、举足下足,非见非非见,这才是真正见佛。"
《宝性论》说:"依佛义而言,经中说,佛告阿难:如来非可见法,所以眼识不能见。依法义而言,经中说,所言法者,非可说事,所以不是耳识所闻。依僧义而言,经中说,所言僧者,名为无为,所以不可以身心供养、礼拜赞叹。"
由此可知,三宝如虚空相,非见闻所能及。那么,是众生之心佛,度佛心之众生。若有一法用来对治,便尽成邪见。所以六祖说:"邪来正度,迷来悟度,愚来智度,恶来善度,如是度者,才是真度。"
四、化佛来迎与往生净土
问: 既然心外无佛,见佛即是见心,为何教典中说化佛来迎,往生诸净土呢?
答: 法身如来本无生灭,从真理生起变化,接引迷惑的众生。因为化身即是真身,真应一体,所以不来不去,随顺众生的心而应现。又因化身之体即是真身,故说无来无去;从真理流出变化,现有往还。这就是不来相而来,不见相而见。不来而来,如水月顿时显现;不见而见,如行云忽然出现。
问: 如上所说,真体湛然不动,化身则不来而来,这不正是心外有他佛来迎吗?怎能证明自心即是佛呢?
答: 这是因为如来慈悲本愿功德种子的增上缘力,使曾与佛有缘的众生念佛修观,集聚福智,以种种善法的功德力为因缘,自心便感现佛身来迎。并非诸佛实际派遣化身来迎接,只是功德种子与本愿之力,在所化众生的时机成熟时,使其自心见佛来迎。佛身湛然常寂,无有去来;众生的识心,托佛本愿功德的殊胜力量,自心变化,才有来有去。如同面对镜中像,似梦中所为。镜中之形,非内非外;梦里之质,不有不无。只是自心变现,与佛的化身本无关系。所以说不来不去,是就诸佛功德而言;有往有还,是就众生心相而说。
由此可知,净业纯熟时,亲眼见到佛身;恶果将成时,心现地狱。如有福德之人,拿砾石也能成为黄金;业障深重贫乏之人,拿黄金也会变成砾石。砾石不是金而金相现前;金不是砾石而砾石相生。金生只是心生,砾石显现也只是从心显现。转变是我心的作用,金和砾石从何而来?有疑惑的人,应当明白这个道理。
五、念佛法门的意义
问: 如前分析,理事分明,佛外无心,心外无佛,为何教典中还要设立念佛法门呢?
答: 正因为众生不信自心即是佛,向外驰求。对于中下根器者,权且让他们观想佛的色身,系缘于粗显的念想,以外在的佛相引显内在的心性,渐渐悟入自心。对于上根利器者,则直接让他们观照身体的实相,观佛也是如此。
如《佛藏经》所说:"见诸法实相,名为见佛。什么是诸法实相?就是诸法毕竟空无所有。以这毕竟空无所有之法来念佛。"
又说:"念佛者,离诸想,诸想不生,心无分别,无名字,无障碍,无欲无得,不起觉观。为什么呢?舍利弗,随着所念生起的一切想,都是邪见。舍利弗,随顺无所有、无觉无观、无生无灭而通达,这才叫做念佛。这样的念中,无贪无著,无逆无顺,无名无想。舍利弗,无想无语,才名为念佛。这其中乃至没有微细小念,何况粗显的身口意业?无身口意业处,无取无摄,无诤无讼,无念,无分别,空寂无性,灭除诸觉观,这才叫念佛。舍利弗,若有人成就如是之念,想要转动四天下的大地,随意能转,也能降伏百千亿魔,何况卑劣的无明?无明从虚妄因缘而起,无决定相,此法如是,无想无戏论,无生无灭,不可说,不可分别,无暗无明,魔及魔民所不能测度。只是以世俗言说,有所教化,而作是说:你念佛时,不要取小想,不要生戏论,不要有分别。为什么?此法都空,无有体性,不可念一相,所谓无相,这才是真实念佛。"
《华严经》偈颂说:"譬如日月住虚空,一切水中皆现影,住于法界无所动,随心现影亦复然。"又有偈颂说:"譬如帝青宝,照物皆同色,众生见佛时,同佛菩提色。"
解释:诸佛菩提之色,即众生心性之光。因为心无相,所以菩提也是如此。所以文殊菩萨的偈颂说:"无色无形相,无根无住处,不生不灭故,敬礼无所观。"又有偈颂说:"虚空无中边,诸佛心亦然,心同虚空故,敬礼无所观。"
《华严经·入法界品》中,德云比丘入忆念一切诸佛境界智慧光明普见法门,乃至住于一切世念佛门,随自心所欲乐,普见三世诸如来。《入不思议解脱境界品》偈颂说:"心能普集无边业,庄严一切诸世间,了一切法皆是心,现身等彼众生数。"
《入楞伽经》偈颂说:"佛及声闻身,辟支佛身等,复种种色身,但说是内心。"《大方广如来秘密藏经》说:"如来密藏法,谓一切智心。"乃至"这心为柱,不怯不弱,不羸不坏,无有懒惰,不背不舍,顺向这心,而觉了之。"《华手经》说:"一切诸法,如日明净,随所正观,皆入无际。"
解释:一切诸法都是心光,无有瑕疵,所以说"如日明净"。随所观察的一切法,能作这样的观照,无不进入自心无边际的境界。
六、念佛三昧的修法
又《摩诃止观》阐明念佛三昧法门说:"应当如何念佛?是否从念自我而得佛,从身而得佛?佛不从心得,不从身得,不从心得佛色,不从色得佛心。为什么呢?心——佛无心;色——佛无色。不从色心而得三菩提(无上正等正觉)。佛色已尽,乃至识已尽。佛所说尽,愚痴人不能了知,智者却能明了。不从身口得佛,不从智慧得佛。为什么?智慧寻求不可得,自我寻求了不可得,也无所见。一切法本无所有,坏本绝本。又如梦见七宝、亲属欢乐,醒来追忆,不知在何处,应当这样念佛。"
"又如佛在世时,有三位兄弟,听说毗耶离国有位淫女名叫庵罗婆利,舍卫国有位淫女名叫须曼那,王舍城有位淫女名叫忧钵罗槃那。这三人各自听人赞叹三位女子容貌端正无比,日夜专念,心执著不舍,便在梦中与她们交欢。醒来后想:那女子没有来,我也没有去,而淫事却已办成。因此而悟:一切诸法,都是这样吗?于是前往跋陀婆罗菩萨处,询问此事。跋陀婆罗回答:诸法确实如此,都从念想而生。接着,菩萨用种种方便为这三人巧妙地宣说诸法空性,当时三人便证得阿鞞跋致(不退转位)。"
"由此可知,人不来往,而欢乐之事宛然显现,应当这样念佛。又如人行走在大泽中,饥渴时梦得美食,醒来腹空,自念一切所有法皆如梦幻,应当这样念佛。数数念而不休息,用这样的念,当生阿弥陀国,这叫做如相念佛。"
《大方等大集经》说:"佛告诉贤护:我忆往昔有佛出世,名号须波日。那时有一个人行走时遇到荒野,饥渴困苦,于是睡眠,梦中得到各种上妙美食,吃饱后不再饥饿。从梦中醒来,又恢复饥渴。这人因此立即思惟:如是诸法,都空无实,如同梦中所见,本自非真。这样观察时,便悟得无生法忍(对诸法不生不灭的安忍智慧),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(无上正等正觉)得不退转。"
"又如以宝物靠在琉璃上,影像显现其中;也如比丘观骨,生起种种光色,这没有谁持来,没有实骨,是意识所作。"
如《大方等大集经》说:"复次贤护,譬如比丘修不净观,见新死尸,形色刚刚变化,或青或黄或黑或赤,乃至观骨离散。而那骨散,无所从来,也无所去,唯是心所作,还见自心。"
"又如镜中像,不从外来,不从镜中生,因为镜子清净,所以自见其形。修行人心性清净,所见也清净。想见佛,就见佛;见即问,问即答;听经大欢喜。自念:佛从何处来?我也无所至。我所念即见,心作佛,心自见,心见佛,心是佛,心是我,心不自知心,心不自见心。心有想是愚痴,心无想是涅槃。此法无可示者,都是念所为。设有念想,也了知无所有,空而已!这叫做佛印。无所贪,无所著,无所求,无所想,所有尽,所欲尽,无所从生,无所可灭,无所败坏。道之要、道之本,这个印,二乘不能坏,何况魔呢?"
《婆沙论》说:新发意菩萨先念佛色相、相体、相业、相果、相用,得下等势力;次念佛四十不共法,心得中等势力;次念实相佛,得上等势力,而不执著色法二身。偈颂说:"不贪著色身,法身亦不著,善知一切法,永寂如虚空。"
劝导修行者说:"若人想要获得如大海般的智慧,使无人能作我的老师,在此坐而不运神通,便能遍见诸佛,悉闻所说,悉能受持。常行此三昧,于诸功德最为第一。此三昧是诸佛之母、佛眼、佛父。无生是大悲之母,一切诸如来从这二法而生。"
"将大千世界及草木碎为微尘,一尘为一佛刹,满这样的世界中的珍宝用来布施,其福德虽多,但不如听闻此三昧而不惊不畏,何况信受持诵为人解说?何况专心修习,哪怕如挤牛奶的短暂时间?何况能成就此三昧?所以功德无量无边。"
又《婆沙论》说:"劫火、官府、盗贼、怨敌、毒龙、野兽、众病侵害此人,是不可能的。此人常为天龙八部、诸佛所共同护念赞叹,都想见他,都来到他所在之处。若听闻此三昧,如上四种功德都随喜,三世诸佛菩萨都随喜,超胜上述四种功德。若不修习此法,就失去无量重宝,人天为之忧悲,如塞住鼻子的人,手持栴檀香却闻不到,如农家子,用摩尼宝珠换一头牛。"
所以不认识自心是佛,反而求其他法门的人,是背道而修道,过错就是这样。凡夫不知心宝,甘饮人天毒食;二乘远离家珍,但求除粪的佣金。所以《法华经》说:"有智慧的人听闻,就能信解;无智慧的人疑悔,便永远失去。"
七、性善性恶的辩证
问: 论成佛之门,若谈修善,则有先后次第;若说性善,本是一心平等。诸佛既有性恶,阐提(断绝善根者)也有性善,既然同一本性,都应成佛,为何阐提不能成佛呢?
答: 若论性佛,人人平等;若论修成,阐提还不具足。天台宗问:"阐提与佛,各断何等善恶?"答:"阐提断尽修善但性善仍在,佛断尽修恶但性恶仍在。"问:"阐提不断性善,还能令修善生起;佛不断性恶,还会令修恶生起吗?"答:"阐提不了解性善,因为不了解,还会被善所染,修善得以生起,广泛对治诸恶。佛虽不断性恶,但能通达恶的本质,因为通达恶,对恶得自在,所以不被恶所染,修恶不得生起,故佛永无修恶。因为得自在的缘故,能广泛运用诸恶法门化度众生,整天用它,整天不染。不染所以不起。怎能以阐提为例呢?若阐提能通达此善恶的本性,就不再名为一阐提了。"
若依他宗的解释,阐提断善尽是被阿赖耶识(藏识,储藏一切种子的深层意识)所熏习,所以还能生起善。阿赖耶即是无记无明(非善非恶的根本无明),善恶依此而持,是一切种子的根本。阐提不断无记无明,所以还能生善;佛断尽无记无明,无所可熏,所以恶不再生起。若想以恶化度众生,只作神通变现来度化罢了。
问: 若佛地断恶尽,以神通用恶化度众生,这是有意而能起恶,如人画各种色像,不是任运自然的。如明镜不动而色像自现,才可说是不思议之理能应恶。若是有意为之,与外道有何区别?
答: 现在要明确指出,阐提不断性德之善,遇缘善便发起;佛也不断性恶,机缘所激发,慈力所熏习,便入阿鼻地狱,同行一切恶事来化度众生。因有性恶,所以名为不断;无复修恶,名为不常。若修性俱尽,则是断灭,不能称为不断不常。阐提也是如此,性善不断,还能生善根。如来性恶不断,还能起恶,但是通达之心无染,通达恶际即是实际(真实本性),能以五逆相(杀父、杀母、杀阿罗汉、出佛身血、破和合僧)而得解脱,也不缚不脱,行非道而通佛道。阐提染而不通达,与此不同。
什么叫不通达?因为不了悟无性,所以善恶诸法都以无性为性,此性即是佛性,即无住本,即法性。此善恶之性不可断。现在推究自心性不可得,即无住处,却能遍一切处,即善恶之性。性无善恶,却能生善恶;善恶可断,性不可断。善恶同以心性为性,若断性恶,则断心性。性不可断,所以阐提不断性善,纵堕三恶道,性善不减,性恶不增;直至成佛,性善不增,性恶不减。此性即法身。好比明镜本无好丑众像,却能现一切好丑众像;像有增减,明净光体不增不减。镜本无像,故能现像;佛性无善恶,故能现善恶。众生不见本性,只见善恶,被善恶所拘,不得自在。性善不坏,所以地狱中也能发起佛界之善;性恶不坏,所以佛也能现六道之恶。
又此性即是善恶等诸法之性,遍十方三世、众生国土等一切处,无有变异,不增不减,能现善恶、凡圣、垢净、因果等,都从性而起,故称性善性恶。若善恶等,即无定相,随缘构习,如镜中像,无实体可得。
八、六度万行与一心
问: 既然即心是佛、一性圆通、四边不立、世谛亦寂,为何教典中仍说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智慧这六度,以及这些相貌分明的修行方法呢?
答: 此一心宗的妙义,非教相所能收摄,无相可得。但为显示众生本性故,须依六度开示,令众生背尘合觉。须知法无定相,随缘施设,无相之理即相而成。所以《华严经》说:"障蔽智慧有五法:一是执著我见;二是疑惑一切法;三是执著妄想行;四是不分别善恶黑白;五是乐著三界。"这即是无明盖覆真性,须破除五障,令智体发光。如《海潮音经》说:"如来藏以九种尘劳,与如来藏本相不相应,不爱乐执著故。何等为九?一是缠结众生界;二是言说众生界;三是执著见解众生界;四是名色众生界;五是五受众生界;六是贪求众生界;七是三有众生界;八是有性众生界;九是无性众生界。"这即是凡夫执著九种尘劳,遮障真心,所以说六度令其修习对治。
若据教典所明,信入有四门:一是理法界,普遍一切处,无一法而不收,平等一味,不生不灭,无有迁变,铜墙铁壁也无阻隔。二是事法界,绳短轮停(井绳短了汲水轮便停下),依一一事而起,世间情见有长短、凡圣高下之别。三是理事无碍法界,广遍周融,事不碍理,如波涛奔注而水体元是澄清;理不碍事,如水性澄清而不滞于一处。四是事事无碍法界,上下重重含摄,一尘含刹海,一念收十方。若于事法界中心随境转,便长溺苦海,迷于事相,便有能所,互相乖角,所以需修行六度,调和诸行,事乃和融而同于理。若心散乱,不生观慧;若但著空,不修诸行,便属断灭,也当尽除。
《楞伽经》中说,凡夫有四种妄想:一是自性妄想,二是差别妄想,三是摄受积聚妄想,四是计我我所妄想。众生因此四种妄想,六趣轮回,不能自出,所以需修六度以对治。此经又分四种禅:一是愚夫所行禅,二是观察义禅,三是攀缘真如禅,四是如来禅。前三种禅都是方便,唯有第四种禅才能自觉圣智。
《华严经》说:"唯心迷悟,生死涅槃。"因为众生本心未净,迷失心源,所以须修六度,方便渐熏,令习气消尽,一切皆净。以净对染,以觉对迷,有戏论故,才立六度万行,引导众生入一心。若入一心,则戏论永寂,无复对治了。
九、诸佛示现成佛的意义
问: 若佛无量劫前已成佛,为何近代释迦如来才示现成佛?若本无凡夫相却示现凡夫,则无真实意义;本无迷惑却示现迷惑,则无诚实可言,众生如何生起信心?
答: 这是诸佛平等显现的法门。虽已证得一心真性,但为化度众生,示现有始有终。若无这样的方便,无由引导众生入于佛道。所以示现同于凡夫,亲近世人,令其容易入道。
如《涅槃经》说:"譬如长者只有一子,心中极为爱重。儿子卧病受苦,那时长者为儿子的疾病,求医治疗。医生诊脉后,和合众药草以酥油煎煮,给儿子服用,并告诉他:服了这药之后,暂且不要喝奶。等药消化之后,若要喝奶,可随意。那时长者为让儿子服药除病痊愈,便用衣裹住药物系在儿子颈下,嘱咐他:不要丢失这药。若儿子病愈,随意喝奶。"经意比喻佛的方便示现——示同凡夫、示同迷惑,都是为了度化众生的善巧方便。
《佛性论》说:"为世间驰求妄境、沉溺轮回而示现如此。因众生障重,悟非顿除,所以依于渐教以示成佛。虽说佛有种种身相不同,实体无二。"正是大涅槃具足常乐我净四种功德,随时示现,非但一劫始终。若生若灭,上至无明本际,下尽未来际,岂只是一时一处一身?所以不同于一切外道,认取一身为实,不知一切皆同无相。
故知若见佛,是见自心;若闻法,是闻自性。以法身无相故,不可执一相以为尊;以法性无住故,不可局于一隅而著有。若得此理,则无非佛土,无非佛身,无非佛说,无非见闻。
《华严经》说:"佛身充满于法界,普现一切众生前,随缘赴感靡不周,而恒处此菩提座。"《入法界品》说:"佛身遍一切世间,佛身充满于法界,佛身随众生心现,佛身如实无生灭。"
《华严经》说:"菩提无有相,亦复无境界,一切诸国土,无有能见者。菩提严净王,远离三界法,无根无住处,不生不灭故。如虚空无相,离一切妄想,智慧无所碍,求之不可得。无边无中间,差别性非性,法性无所为,无动无分别。不见亦不闻,不取亦不舍,非生亦非灭,远离一切相。非长亦非短,非圆亦非方,非出亦非入,不断亦不常。"
所以在一心法中,三世诸佛无所住、无所现,三祇劫修无所度。若不悟此旨,纵令百千劫中运己功力,终不成佛。若净信相应,一念可该。
十、如何信入一心法
问: 如何才能信入此一心法?
答: 须知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。除此之外,无别法界;离识而求,毕竟无有实体。譬如未知绳是绳,暂见似蛇,缘起遍计(普遍计度执著),执为实有。须待智者指出,方知是绳非蛇。蛇本非有,何待更灭?悟为绳时,蛇相本空,实无一法从本至今而可得。
如是迷时,无明所覆,贪爱所牵,执著实我,生死轮转。若知妄想无明即是我的本面,已成大愚。如迦叶尊者顿悟,当下成佛。无明本空,了无一法。非离无明别求菩提,非离菩提别有众生。智者于当下"经绳解蛇"的时节,蛇尚不贪,佛亦不著,正知不生,妄见不起。
《华严经》偈颂说:"了知一切法,自性无所有,如是解法性,则见卢舍那。"文殊师利以善于观察分别一切法门,观一切法自性无二,诸法平等,无有依处。《法华经》说:"若人入禅定,乃至发一念,我皆悉知见,众生种种行,无数劫所集,粗细烦恼习,一刹那悉知。"即知宿命智、天眼通、漏尽通,皆是证得自心,分别他心亦即同一本性。若不见自心,则不见佛;若见自心,则见佛。方知心外无佛,佛外无心,方名不二法门。
十一、众生为何不能顿悟
问: 既然自心即佛,为何我们还需要发心向佛求法?现在亿万众生,都有与佛平等的心,为何不能顿悟?
答: 众生虽本具佛性,但长夜被无明覆盖,被妄心束缚,不能自觉。如《杂华经》说:"譬如贫穷人,日夜数他宝,自无半钱分。"又如《大方等经》说:"众生如乱丝,结恶业缠绕,不能自解脱,不见第一义。譬如金矿藏,烦恼尘所覆,如来以方便,为说微妙法。"
若想顿悟真心,须断二种妄心:一是真智妄心,即自心缘虑之心;二是俗智妄心,即外缘妄境之心。若能转此二心,内外之见俱绝,中间之执自亡,方能见自心真如本性。但众生障深,非一生所种善根,难以骤证。所以先引用事相以显理性,方便说法,令悟一心。
如《华严经》说:"若欲了知一切佛境界,应当净心如虚空,远离妄想及诸取,令心所向皆无碍。"若随顺一心真法,还以真心为师,即心即佛,即心即道。一切万法尽为佛法,所见所闻无非圣法。若见自心,即见诸法;见法无差,皆是自心。不见自心,亦不见法。若起心念佛,全是妄心,非真心也。
如《华严经》说:"心如工画师,能画诸世间,五蕴悉从生,无法而不造。"既从心生,当体无性,终归一心。
《金刚三昧经》说:"文殊师利,当知无始无明熏习所成,便有无量烦恼诸业乃至生死;妄心分别,认为实有,迷惑自心。如梦所见,能见与所见皆从梦生。迷人不知自心从无明生,妄生二相,能所相对,成有佛法。若了自心,佛法俱绝;了彼能所,二相本无,迷悟斯泯,心源显露。"
《楞伽经》说:"大慧菩萨复请佛说妄计自性缘起相。"佛说:"大慧,如世间人见幻、见阳焰、见乾闼婆城(海市蜃楼)、见梦、见镜中像、见水中月,不知这些都是自心所现,妄起取著。愚痴的凡夫亦复如是,无始习气烦恼所熏,自心现见种种外境,妄生取著,分别爱憎。因此不能了知一切法如梦如幻,不能了知自心所现、唯心无境,执著二相生怨亲想,不能解脱生老病死、忧悲苦恼。"
所以众生本与佛同根。如杂小石顿置矿炉,炼成真金;众生心与佛心同体,如春禾秧渐渐熏成秋稻。中间虽历经修治,实无一法可加,亦无一法可减。《华严经》偈颂说:"假使百千劫,常在生死中,不闻佛名字,不知一法实。若生智慧光,了达诸法性,则灭一切苦,开示涅槃城。"
十二、诸法如幻如化
《仁王般若波罗蜜经》说:"波斯匿王问:'云何菩萨知诸法如幻如化?'佛说:'大王,色受想行识,譬如幻化。离幻无化,离化无幻。色即是幻,幻即是色;受想行识即是幻化,幻化即是识。大王,善幻师在四衢道化作男女、象马、宝物、衣服、饮食、卧具、医药等,是幻师实不得男女乃至医药种种之物,而令众生见如此物。大王,你认为何物是实?何物是虚?'王说:'如我理解佛所说义,幻师虽无实物可得,但以幻术令众生见如是等物,无有定实,皆是虚妄。'佛说:'如是大王,一切诸法皆如幻化,无有定实。菩萨于诸法中,知如幻如化,非无幻化,见一切法非常非坏。虽不得物,亦无所失,而常具行六波罗蜜、四摄法等,教化众生。'"
若悟一切诸法皆从心生,如幻如化,无有自性,则一切佛法具足。若未悟此法,纵使经历尘劫,徒自劳神,实无所证。
如《华严经》说:"若诸菩萨善用其心,则获一切胜妙功德。于诸佛法,心无所碍,住去来今诸佛之道。随众生住,恒不舍离。如诸法相,悉能通达,断一切恶,具足众善。当如普贤色像第一,一切行愿皆得具足,于一切法无不自在,而为众生第二导师。"
十三、大乘修行的入门
问: 大乘了义法门及入道弟子,应以何心修行?
答: 如善财童子参访德云比丘时所述:"善男子,我唯得此念佛三昧。若欲入此三昧门者,须修十种随顺法,心方决定,不生疑悔。一信,二进(精进),三念,四慧,五定,六般若,七戒,八舍,九愿,十回向。于此十法,一心修习。所以者何?专精念佛,必定往生诸佛国土,必见诸佛相好光明,必闻甚深微妙之法,必得无量清净功德。"
若能明了一切世间境界唯是一心,所有染净诸法皆是梦幻。于梦幻中,不生爱恶;于生灭处,常作空观。如实了知心轮无际;八识无所依,万法当体寂灭。
古德问:"既言境如幻寂,云何又于相无相门现广大佛事?"答:"随顺无住,能起万行,依无住本,立一切法。幻相不实,以此能现种种形色。依幻起幻,犹如幻师以幻术力现种种轮。若见诸法无性,能于生死大海坐解脱之船;若悟诸缘无性,则能于阎浮苦阴现清净之相。如《法华经》说:'我成佛来甚大久远,寿命无量阿僧祇劫,常住不灭。善男子,我本行菩萨道所成寿命,今犹未尽,复倍上数。'"
尚知如来寿量无尽,何况法身德用?以末后牢关(最终关要)来说,佛法身报化,慈悲无尽,愿力无尽。以不通达唯心,妄见诸境生灭,不知法身诸佛寿命常住,所以妄自受生死之苦,不证涅槃之乐。
十四、菩萨的十种依止
《华严经》说:"佛子,菩萨摩诃萨有十种依:依供养一切诸佛;依正直心;依深心;依无量心;依一切世间无所依;依一切善根无有厌足;依于至处道场无有退转;依化一切众生;依于菩提智无有疲倦;依修习一切佛功德。"
菩萨具此十法,能依一心真如本际,出生万行,成就果位。真空不坏缘起,缘起不碍真空,真行不二,方为一心。
兴福观大师问:"若真如门中本来具足一切功德,何用菩萨万行、念三身佛?"答:"应知真如中收一切功德,亦摄万行,总不出二义:一是寂静义,二是严净义。为成就寂静义故,观诸法本性无相离念,止息诸想。为庄严义故,念佛修行,集诸功德。如明珠虽本具光明,必须磨莹方能发光。金矿虽本有金性,须经冶炼方成精金。众生心性亦复如是,虽本具佛性,若不念佛修行,无由证得法身本体。"
又诸佛如来以智观察,知一切众生心中有如来智、有如来眼、有如来身,具足清净,无二无别。是故诸佛及大菩萨,慈悲愍念,教化调伏一切众生,令离妄念,证自法身。
十五、不变随缘的妙义
问: 智既是真,应具常住四德(常乐我净)。何故贤首国师说:"一切功德,唯是不变随缘之义。又出纳照用,唯是随缘之义。"若依此实义,一性四德便属随缘,非是不变。这又如何理解?
答: 唯一心之性,体性常住,不变不异,随一切法而无不在,成办万事而终无作为。若不随缘,则不能成大用;若不是不变,则不通真性。随缘不变、不变随缘,此二无碍,方入一心。不变即法身,是真谛;随缘即妙用,是俗谛。不变随缘是中道第一义谛,融通无碍,即一心法门。
《华严经》说:"法性遍在一切处,一切众生及国土,三世悉在无有余,亦无形像而可得。"所以一心真性,不变随缘,融会无碍。
问: 一心二谛,互为体用。若法身不变,真如岂能随缘?若法身随缘,真如应不遍?既言一心,如何有二?
答: 真如通二义:一是不变义,二是随缘义。所言不变者,就理体本身而言;所言随缘者,就随缘之时而言。一心随缘作一切法,而心性不变。随缘不变,如水随器成方圆,而水性不改。不变随缘,若无随缘之义,则永无变异,即无十法界差别。缘起是心之用,不变是心之体,体用一源,名为一心。
本觉(本有的觉性)是性,始觉(开始觉悟)是修。由本觉故,性净明了;由始觉故,修德方圆。性修不二,体用无差,唯是一心,更无别体。诸法无不从此法界而流出,未有一法不还归此心源。尽大地无非我心,遍法界皆是一性。若悟一心不生,万法俱绝,彻法源底,自他平等,冥合诸佛,同一法身。
十六、转识成智的道理
问: 若一心之理不变,为何说转八识而成四智?
答: 所言转者,是就作用而谈,如转饼为面,体性无变。此根本无明识,若未升进,从识生识,则辗转熏习,数数生灭。若以智慧观照,迥脱尘劳,即转识成智,全波为水,用彰体显,方成一心。
如《首楞严经》说:"见与见缘,并所想相,如虚空华,本无所有。此见及缘,元是菩提妙净明体,云何于中有是非是?"若到"见见非见,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"的境界,则通彻无碍。诸佛如来转身向父母全身归,更无别转。
问: 若言一心全收,为何复说八识心王?
答: 唯一心之体,随缘成八。若就体而言,只是一心;若就用而说,则有八识。如《首楞严经》所说:"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。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。"同相应之处,则无内外之分,八识心王元无自体,唯一真心。若就事而推,则一心随用分成八识。
如《华严经》说:"如心佛亦尔,如佛众生然,心佛及众生,是三无差别。"又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"一者,依言说名义,谓言说之极,因言遣言;二者,显示体相,谓须借方便以真显俗;三者,对染辨净,谓寄俗相以明真;四者,依业用,谓依一心法有恒沙业用。"是故根本一心,随缘立八。若无缘对,则一法不存。
心能随缘生灭,名为阿赖耶(藏识);心能执持种子和习气,名为阿陀那(执持识);心能分别,名为第六意识;心缘前五尘而行,名为前五识;心缘三境,名为第七末那(意根)。若离了一心,都无自体,唯一真性,本无心外之境、境外之心。
《圆觉经》说:"譬如有人起一千个闲心妄想,都是一妄心。若无对治,则繁兴乱想;若一旦觉悟,千妄俱消,皆归一实。"
《楞伽经》说:"阿梨耶识为因,自心现境界为缘。"又说:"非自真我,是自心现。若了唯心,则识性亡。"如病眼见空中花,眼病若除,空花自灭。此妙明真心,圆满十方,不动不摇,常住不变,元无生灭及以去来,无始时来为妄所缠,六根五蕴四大皆因妄起,执为我身。
若能反观,知唯是心,心即无心,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,则顿证法身。《大集经》说:"佛告海慧:见一切空,能作佛事。一切空者,虽无有边,而是一切诸佛境界。"所以大觉明心,悟时顿彻一切,迷时俱迷一切。观心虽净,见睹如迷,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,心行处灭,言语道断。
唯有悟此一心,方名了了见佛法。参!
十七、一心与三身的关系
问: 佛有三身(法身、报身、化身),所说不同。若依一心真如之旨,是哪一身?
答: 一心法中,总含通别两种二谛。通则绝待真如,湛然不变,是其真谛;随缘起灭,差别显现,是其俗谛。若别说者,本觉一心非真非俗而真而俗,超言绝相,是第一义谛;随缘幻现,有染有净,是其世谛。
如《佛地经》所说,法身有二种:一是自性法身,二是应化法身。报身亦有二种:一是自受用,二是他受用。此一心法,契三身之果德,总示诸佛如来一切身相不离一心之用。
如《维摩经》说:"一切佛土悉皆清净。为欲化诸乐小法者,示是众秽、不净土耳。譬如诸天共宝器食,随其福德,饭色有异。如是舍利弗,若人心净,便见此土功德庄严。"
所以知三身只是一心体用,不应定执,互有增减。法身若非应化,则永处幽玄,不化群生;应化若非法身,则同幻影无实,不能成就正觉。三身若互相离,则非一心之体;三身若各自存,则非无碍法门。唯一心用中,随说皆备。
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"复次,显示从生灭门中示摩诃衍(大乘)自体相用者,所谓如来藏具足一切性功德故。从本以来,自性满足一切功德相。所谓自体有大智慧光明义故,遍照法界义故,真实识知义故,自性清净心义故,常乐我净义故,清凉不变自在义故。"此即具足如是过恒沙等烦恼所不能染的法性功德,名如来法身,此身本来常住。从真如用中,备足三身。
《涅槃经》说:"佛告迦叶:善男子,常者是如来身,不变易故;乐者是如来身,离食身故;我者是如来身,得自在故;净者是如来身,性无染故。"
《华严经》偈颂说:"譬如虚空遍十方,三世一切无不至,诸佛清净妙法身,无相无形亦如是。"又说:"我说一切法,为度众生故,虽说无数法,以一法摄持。"
知此一心妙理,犹如太虚朗然洞现,包含三世,昭彻十方。明镜内悉载万像,渊源中尽含千流,即一性圆通,无二无别。通达此理,一切法门悉皆证入,圆照十方,遍应群物。
若一性不动,则真而非俗,不能生万法;若一味含融,则俗而非真,不成不变。然一心真性,非真非俗而真而俗,不动而动,不生而生。这个缘生无性之一心,即本来清净、不变随缘之一心。
《华严经》说:"无有少法不具足,无有少法而添加,如本性而安住,是故说名为法界。"所以一真无性而能含容万法,举体即真而能随缘起用。真俗融摄,互无障碍,相即相入,全体平等。若不证此法,焉能知心佛众生无差别?若不明此理,如何解如来藏不思议?
是故此一心法门,能含能遍,无所不通,无所不至,契佛妙理,利乐群生,所以名为证悟妙心宗。
宗镜录卷十七精彩语句赏析
1. 一念与三祇的辩证
原文: "成佛之旨且非时劫。迟速之教,属在权宜。故起信论明:为勇猛众生,成佛在于一念;为懈怠者,得果须满三祇。"
赏析: 这段话直指修行时间长短的本质问题。成佛非关时间,而在于心性。区分不同的成佛时间,只是权宜之计,针对不同根器的众生设立。勇猛者可一念成佛,懈怠者需经三大阿僧祇劫。这揭示了心性本具、顿悟成佛的可能性,同时也肯定了渐修的必要。这种既不否定顿教、也不排斥渐修的圆融思想,体现了中国佛教的包容特性。
2. 关于时间的本质
原文: "时因境立,境尚本空,时自无体,何须更论劫数多少?但一念断无明,何假更历僧祇。"
赏析: 这段话深刻揭示了时间的虚幻性。时间依境界而立,而境界本身就是空的,时间自然无体。既然如此,何必再讨论劫数多少?只要一念断除无明,何须再经历漫长的阿僧祇劫?这种对时间本质的深刻洞察,超越了世俗的线性时间观,指出了在佛法修证上"一念即永恒"的超越性理解,显示出禅宗"当下即是"的智慧。
3. 演若达多的譬喻
原文: "头无得失者,头喻真性。无明迷时,性亦不失;无明歇时,亦不别得。歇即菩提者,但悟本体,五现量识、一切万行皆悉具足,即是菩提。"
赏析: 这是对《楞严经》中演若达多狂走公案的经典诠释。头比喻真性,无论是在迷惑时还是觉悟时,真性从未失去过,也不是新得到什么。只是无明止息,即是菩提。这段话道破了修行的本质不是获得什么新东西,而是发现本来就具足的佛性,显示出如来藏思想与禅宗顿悟见性思想的完美融合,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核心。
4. 自心与他佛的关系
原文: "以自心性遍一切处故,所以若见他佛即是自佛,不坏自他之境,唯是一心。众生如像上之模,若除模,既见自佛,亦见他佛。何者?虽见他佛即是自佛,以自铸出故。"
赏析: 这段话巧妙地解决了自心即佛与他佛存在的辩证关系。自心性遍满一切处,所以见他佛也是见自佛,不破坏自他的境界,唯是一心。通过铸模的比喻,说明虽然见他佛,但实际上是自心所铸,是自相分。这种不落入"唯心无境"或"心外有法"的中道见解,体现了华严"理事无碍"和唯识"境由心变"的圆融思想,解决了禅宗"即心即佛"可能导致的误解。
5. 法身与化身的关系
原文: "法身如来本无生灭,从真起化,接引迷根。以化即真,真应一际,即不来不去,随应物心。又化体即真,说无来去;从真流化,现有往还。即不来相而来,不见相而见也。"
赏析: 这段话精妙地阐释了法身与化身的关系。法身本无生灭,但从真理生起变化,以接引迷惑的众生。化身即是真身,真应为一体,所以即不来不去,随众生心应现。从真理流出变化,现有往还,即是不来相而来、不见相而见。这种对佛身的理解,超越了简单的本质与现象的二分,展现了中国佛教对印度佛教三身说的创造性发展,融合了如来藏思想与般若空性的深刻见解。
6. 念佛与自心的关系
原文: "只为不信自心是佛,向外驰求。若中下根,权令观佛色身,系缘粗念,以外显内,渐悟自心。若是上机,只令观身实相,观佛亦然。"
赏析: 这段话点明了念佛法门的方便意义。众生因不信自心是佛而向外驰求,所以对中下根器者,权且让他们观佛色身,借助粗念,以外显内,渐渐悟得自心;而对上根利器者,则直接观身实相,观佛也是如此。这种对不同根器采取不同方便的智慧,体现了大乘佛教善巧方便的精神,同时也显示了中国佛教融合禅净双修的特色,为后世禅净不二的思想奠定了基础。
7. 性善性恶的辩证关系
原文: "阐提断修善尽但性善在,佛断修恶尽但性恶在……佛虽不断性恶,而能达于恶,以达恶故,于恶得自在,故不为恶所染。"
赏析: 这段话揭示了修善修恶与性善性恶的深刻辩证关系。阐提断尽修善但性善仍在,佛断尽修恶但性恶仍在。佛之所以不为恶所染,是因为佛通达恶的本质,对恶得自在。这种对善恶本质的深刻理解,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,体现了天台宗"性具善恶"的圆融思想,为后世的教育和伦理提供了更为深刻的思想资源,也体现了中国佛教对印度佛教的创造性发展。
8. 有关三宝的本质
原文: "《宝性论》云:依佛义故,经云:佛告阿难言,如来者非可见法,是故眼识不能得见故。依法义故,经云:所言法者非可说事,以是故非耳识所闻故。依僧义故,经云:所言僧者名无为,是故不可身心供养礼拜赞叹。故知三宝如虚空相,非见闻之所及。"
赏析: 这段话深刻揭示了三宝的超越性本质。如来非可见法,法非可说事,僧名无为不可身心供养,三宝如虚空相,非见闻所及。这种对三宝本质的深刻理解,超越了对宗教符号的执著,指向了佛教终极关怀的本质——超越感官认知的究竟实相。这一思想既保持了佛教般若思想的深度,又不失对宗教实践的尊重,体现了中国佛教圆融无碍的智慧。
9. 一心与三身的关系
原文: "所以知三身只是一心体用,不应定执,互有增减。法身非应化,则永处幽玄,不化群生;应化若非法身,则同幻影无实,不能成就正觉。三身若互相离,则非一心之体;三身若各自存,则非无碍法门。唯一心用中,随说皆备。"
赏析: 这段话深刻阐释了一心与三身的关系。三身只是一心的体用,不应执著它们有增减。法身若非应化身,则永远处于幽玄而不能化度众生;应化身若非法身,则如幻影无实,不能成就正觉。三身若分离,就不是一心之体;若各自存在,就不是无碍法门。唯有在一心的作用中,随说皆具备。这种对佛身的理解既保持了佛身的超越性,又肯定了佛身的利他性,体现了中国佛教对印度佛教三身说的圆融理解,展现了"全体起用,全用即体"的圆融无碍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