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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卷第四十六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

【破除邪见执著,方能显明正宗】

问:要想彰显正确的宗义,必须先破除各种邪见执著。那么,外道、小乘以及历代祖师们对唯识正理产生误解的情况,大概有哪几种呢?

答:凡是不通达唯识真实本性的人,邪见执著确实非常多。《宗镜录》所要阐明的,正是为了对治这些偏差。

《唯识论》中指出,迷惑错解唯识道理的人,大致有四类:有人认为外在的境界跟心识一样是真实存在的;有人认为内在的心识跟外境一样是不存在的;有人认为各种心识虽然作用不同,但本体只是同一个;还有人认为离开心王(心的主体功能)之外,根本没有独立的心所法(心理活动的各种具体功能,如信、惭、愧等)。

古德对此逐一解释:

所谓"认为外境跟心识一样真实存在",这是说一切有部(小乘佛教主要部派之一)的观点。他们依据十二处的教法(六根加六境),认为心和境都是第一义谛上真实存在的。

"认为内在心识跟外境一样不存在",这是批评清辨论师(中观学派的重要代表)的观点。他本想依据佛陀密意所说的空性教法来破除执著,结果连心识的存在也一并否定了。

"认为各种心识作用不同但本体只是一个",这是大乘中某些菩萨的说法。他们主张八识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、阿赖耶八种识)在本体上只是一个,就好比一面镜子落入水中,虽然产生了很多波浪和影像,但镜子只有一面。

"认为离开心王就没有独立的心所法",这是经部宗觉天论师的主张。他依据佛经所说"人由六界(地、水、火、风、空、识)构成,一切染净都由心来决定",因此否认有独立存在的心所法。虽然五蕴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)中也提到了心所,但他认为那只是在心识上依不同状态假立的名称,并没有独立的实体。

【四种误解唯识的类型】

慈恩大师窥基(玄奘大师的首席弟子)在解释护法菩萨的《唯识论》时,将误解唯识的情况归纳为四种:

第一,清辨论师及顺世派的观点——有境无心。他们承认外境真实存在,却否认心识的实在性。

第二,中道大乘的观点——有心无境。承认心识的真实性,但指出外境并非离心独立存在。

第三,小乘多数部派的观点——有境有心。认为心和境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
第四,一说部等邪见——心境皆无。把心和境都否定掉了。

又可以从见分(认识的主观功能)和相分(认识的客观呈现)的角度,分为四句:

第一,有见无相——正量部的主张,认为心识直接缘取外境,不需要在心中变现出所缘对象的相状。

第二,有相无见——清辨论师的观点,承认有相分但否认见分的实在性。

第三,相见俱有——其余各部派及大乘诸家的观点,认为见分和相分都存在。

第四,相见俱无——安慧论师等人的观点,认为见分和相分都不是真实的。

【《起信论》破除人我见与法我见】

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要对治邪见执著,须知一切邪见执著都依"我见"(执著有一个真实不变的自我)而起。如果能离开我见,一切邪见执著自然瓦解。我见有两种:一是人我见(执著有一个真实的自我主体),二是法我见(执著一切法都有真实不变的自性)。

关于人我见——凡夫常犯的五种误解

第一种误解:听到经典说如来法身毕竟寂静、犹如虚空,就误以为虚空本身就是如来的本性。正确的理解是:虚空之相本身就是虚妄不实的,它是相对于色法(物质现象)而假立的概念,能让心产生分别变化。实际上一切色法本来就是心的显现,并没有独立于心之外的物质世界。既然没有真实的色法,也就谈不上虚空之相。一切境界都是心念妄动才有的——心若离开妄动,一切境界便自然消失,唯有一真心遍满一切处。这才是如来广大智慧的究竟真义,绝不是虚空那样的空相所能比拟。

第二种误解:听到经典说世间一切法毕竟体空,乃至涅槃真如也是毕竟空、本来自空、离一切相,就误以为真如涅槃的本性只是一片空无,什么都没有。正确的理解是:真如法身的自体并不是空无一物,而是具足无量无边的性德功德。

第三种误解:听到经典说如来藏(一切众生本具的觉性)没有增减、具足一切功德之法,就误以为如来藏中有色法、心法等各种现象的自相差别,好像里面装了各种各样实在的东西。正确的理解是:经中这样说,只是依真如之义,借生灭的现象来显示染污的状态、借差别的名相来指点方向,并不是说如来藏本身有那些差别相。

第四种误解:听到经典说一切世间生死染污之法都依如来藏而有、一切法不离真如,就误以为如来藏本身就包含了一切生死烦恼,好像清净的觉性中天然就藏着污染的东西。正确的理解是:如来藏从无始以来,只有超过恒河沙数那么多的清净功德,与真如之义不离不断、无二无别。至于那超过恒河沙数的烦恼染法,只是虚妄的存在,其本性原来就没有,从无始以来从未与如来藏真正相应过。如果如来藏本体中真的含有虚妄之法,那么证悟的人怎么可能永远息灭妄想呢?这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。

第五种误解:听到经典说"依如来藏故有生死,依如来藏故得涅槃",就误以为众生有一个最初的开始。既然认为有开始,又推断如来所证的涅槃也有终结,终将重新堕为众生。正确的理解是:如来藏没有前际(没有开始),无明之相也没有起点。如果说在三界之外还有众生最初开始产生,那就成了外道经典的说法。同样,如来藏没有后际(没有终结),诸佛所证涅槃与如来藏相应,也就没有终结。

关于法我见——二乘修行者的偏差

法我见主要是针对声闻、缘觉二乘的钝根修行者而说的。如来只为他们讲了人无我(没有真实的自我主体),因为说得不够究竟,他们就认为五蕴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)有真实的生灭变化,因而恐惧生死、贪求涅槃。正确的理解是:五蕴之法自性本来不生,既然不生也就无所谓灭,本来就是涅槃的状态。

更进一步说,真正究竟离开妄执的人,应当明白:染法和净法都是相对待才有的,没有什么独立的自相可说。所以一切法从根本上来说,非色非心、非智非识、非有非无,毕竟不可言说。凡是有言说的地方,都要知道那是如来善巧方便、假借语言来引导众生。真正得到要旨的人,都是为了离开妄念、回归真如。因为只要心中还在分别执取一切法,就会令心生灭不停,无法进入真实的智慧。

【外道四种根本执著】

如果不了解正确的因缘道理,所有的见解都会沦为外道。外道有四种根本执著:

第一,不了解有情众生的业力因缘,把自然或道当作万物的根本。

第二,不了解众生共业所感召的空劫(世界毁灭后的空无阶段),把它当成了混沌之气。

第三,不了解空劫之后的成劫(世界重新形成的阶段),把它说成是清浊两气分化。

第四,不了解上界有情下生的因缘,把它说成是天地自然变化。

由此可知,见解之网极难跳出,邪解极容易产生。

【天台宗细辨诸见】

如《摩诃止观》中细致推究观察各种见解所说:不是单一的,所以叫"诸";偏邪的理解,就叫做"见"。又解释说,"知"就是"见"的意思。推理不正确,却偏执一端,分明作出决定性的判断,这就叫做"见"。

那些偏重听闻学习的人,背诵掌握了很多名相术语,只是依照文字去理解,心中的智慧之眼没有打开,完全缺乏真正的观照智慧。执著于文字的人产生偏执,没有实证经验的人陷入愚痴。

那些偏重禅修的人,只崇尚内在的观照,处处都觉得心境融通,但对教理名相却一窍不通,一个佛法术语都不认识。执著文字的人如同守株待兔,通达义理的人才能妙悟玄机。两家各有缺失,各有过错。

【三种邪见的分类】

大致来说,邪见有三大类:

佛法之外的外道

外道的根源有三种:

第一,迦毗罗外道(数论派,创始人名字意译为"黄头"),主张因中有果——认为果已经包含在因之中,只是尚未显现。

第二,沤楼僧佉(胜论派,创始人名字意译为"休睺"),主张因中无果——认为果是全新产生的,因中并不包含。

第三,勒沙婆(苦行派),主张因中亦有果亦无果——试图折中前两种。

又据《入大乘论》所载,迦罗主张"计一"——认为作者与作用是同一个、相与相者(特征与具备特征的事物)是同一个、部分与整体是同一个,诸如此类都叫"计一"。优楼佉主张"计异",迦罗鸠驮主张"亦一亦异",若提子主张"非一非异"。一切外道及摩迦罗等人的各种"计异",都不超出这四种框架。

从这三种、四种外道的根本,又派生出许多支流。到佛陀出世的时候,当时有六位大外道师:

富兰那迦叶——主张不生不灭,否认因果业报。

末伽梨拘赊梨子——主张众生的苦乐没有任何因缘,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。

删阇夜毗罗胝子——主张众生要经历八万大劫的受苦,时机到了自然得道解脱,就像一个线团,线放完了自然就停了。

阿耆多翅舍钦婆罗——"钦婆罗"是粗毛衣的意思,主张以投岩跳崖、拔除头发等苦行来代替业报之苦。

迦罗鸠驮迦旃延——主张亦有亦无。

尼犍陀若提子(耆那教创始人)——主张业力所造的一切都是决定不可改变的。

附佛法外道

这类外道起源于犊子部和方广道人。他们自以为聪明,读了佛经之后生出自己的一套见解,表面上依附佛法,实际上已经偏离了正道,所以得到"附佛法外道"这个名称。

犊子部的人读了《舍利弗阿毗昙》之后,自行创造别义,宣称"我"存在于四句之外的"第五不可说藏"中。哪四句呢?外道执著:色就是我、离色有我、色中有我、我中有色。其余四蕴(受、想、行、识)也是如此,合起来就是二十种身见(关于身体和自我的二十种错误见解)。《大智度论》说"破除二十身见,就能证得须陀洹果(初果圣者)",指的就是这个。犊子部所执著的"我",既不同于六师外道的我见,也不是佛法中的正见,各方论师都加以辩驳不予承认,所以属于附佛法的邪见。也有人说,他们所谓的四句是指三世法及无为法。

方广道人也是自以为聪明,读了佛经中的十种比喻,就自创义理,说一切法不生不灭、如幻如化,以空和幻为根本宗旨。龙树菩萨斥责说:"这不是佛法的真正道理,是方广道人自己编造的。"这也是邪人之法。

学佛法反成外道

这类人执著于佛教的教门而生起烦恼,始终无法入理。《大智度论》说:"如果没有得到般若智慧的方便引导,进入阿毗达磨(对法论典)就会堕入执有,进入空门就会堕入执无,进入涉及未来的论典就会堕入亦有亦无。"《中论》说:"执著非有非无,叫做愚痴论。"颠倒执著正法,反而变成了邪人之法。

如果学习大乘的四门(有门、空门、亦有亦无门、非有非无门),一旦失去般若的真实意趣,就会被邪见之火烧灼,四门全都变成邪人之法。

乃至修观十二因缘的各支时,忽然有所领悟——无明转化,即成为明,这个"明"具足一切法。或者领悟到无明不可得,转为明,明也不可得,而这个"不可得"同样具足一切法。或者领悟到法性之明,亦可得亦不可得、非可得非不可得,一门即三门、三门即一门。这种理解极为明利,所破的无不坏、所立的无不成,自认为无人能胜,也以为自己已经证得了无生法忍(安住于不生不灭的智慧境界)。像这样的理解,属于圆教四门的见解发动。

但即便是大乘四门,也都可能变成邪见:真实之语反成虚妄——因为执著于言说的缘故;涅槃反成生死——因为生起贪著的缘故。就像大量服用甘露,反而伤身早夭。一旦失去方便门,堕于邪执,这就叫做"内邪见"。

【中国本土思想的得失辨析】

中国本土也有类似的情况。周弘正解释"三玄"说:《易经》判断八卦阴阳吉凶,是从"有"的角度来阐明玄妙;《老子》虚融无碍,是从"无"的角度来阐明玄妙;《庄子》崇尚自然,是从"有无"交融的角度来阐明玄妙。此后的各种学派支流,祖源都出自这三家。现在就依据这些来辨明其中的得与失。

比如庄子说:贵贱苦乐、是非得失,一切都是自然。如果说一切是自然的,那就是不否认现世的果报,却不探讨先前的业因——这等于破了因。礼制仁义是保身安国的根本,如果不加运用,就会灭族亡家,但只承认今世积德、不承认来世受报,这就是破果不破因。如果说积善之家的福报能流传后世,加上前面那些观点,就变成了亦有果亦无果。就一种"计有"的执著来分析,其中就有三种行为取向:一是认为存在因果而行善,二是认为存在因果而行恶,三是认为存在因果而行无记业(非善非恶之行)。

按照他们的玄理来分析,应该是这样的:富贵不可强求,贫贱不必怨恨逃避。生不足以欣喜,死何必恐惧。用这种虚心的态度,让人处富贵不骄矜、居贫穷不抑郁,贪心和嗔心自然平息,安然自处。用"自然"来教化世人,当作入理的阶梯,这是它有价值的地方,确实有多种值得肯定之处。

但如果说"常无欲以观其妙"——无的是什么欲呢?轻视玉璧、放弃官位、洗耳养牛、自守高洁,这不过是舍弃了欲界粗重的贪欲,攀附上了更胜妙的境界,其实就是以初禅等定境为"妙"。怎么知道呢?庄子说皇帝问道时观察神气,看到身内种种景象,以此为道——这很像是在通明观(禅定的一种)中发起了初禅之妙。

如果说"诸苦的根源是贪欲,离开贪欲就得涅槃",这才是无三界之欲,才是真正的灭止、妙离之妙。更进一步,法的名字叫"无染",如果染著于法,就是染著涅槃,连这种染著的欲望也没有了,才得一道微妙,超越一切欲与妙。欲和妙都没有了,你还得到什么呢?尚且连欲界之欲和初禅之妙都分辨不清,更何况后面更深层次的境界呢?

如果从权巧方便来说,庄老之教也是逗引机缘、渐次引导,隐蔽地谈论欲与妙的问题,只是不能彰显了义(究竟的义理)来说。只要能平息好高骛远之欲,观照自然之妙,各种偏邪行为既已去除,仁让之风自然存在——这都是"计有自然而行善"的范畴。

又如果执著自然,随意放纵性情,既不主动向善,也不刻意作恶,认为只要不伤害精神和谐就是自然。虽然没有取舍,但这其实是在造无记业(非善非恶之业)。行业未尽之时,受报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?

如果执著自然而行恶,认为万物都是自然的,就放纵意欲为所欲为,反正最终都归于自然——这就是违背了"无欲"的宗旨而放纵欲望,背离了妙理而趋向粗劣。正如庄子批评仁义,说仁义虽然防范了小偷小盗,却防不了窃国的大盗。本来想用"自然"来平息欲望,结果却搬出"自然"来为作恶辩护,这个道理是很清楚的。

【总决邪正真伪】

以上外道和内道的各种执见,可以从两个角度来一并判断真伪:第一,从所生起的法来判断;第二,从所依靠的法来判断。

从所起法来判断

从佛法之外的外道四句,一直到圆教四门的外道见,再从外道的吠陀经典,一直到圆教的三念处(身、受、心念处)、三解脱门(空、无相、无愿解脱门),名称数目虽然相同,但所生起的见解罪业和系缚却没有本质区别——就好比金锁和铁锁,材质不同但束缚人是一样的。

又从外道四句到圆教四门的各种见,名字虽然清雅美妙,但所生起的烦恼,本质上都是污秽的——就好比玉璞和鼠璞,外表相似但内里天壤之别。

又从外道四句到圆教四门的各种见,虽然都经过研习修炼,但有的能成就、有的不能成就——就好比牛乳和驴乳,颜色虽然一样,搅拌后结果完全不同。

又从外道四句到圆教四门的各种见,有的有害、有的无害——就好比迦罗果和镇头果,外形相似却一个有毒一个无毒。

凡是所执著的"神我",都不过是束缚之法,并不是真正自在的"我"。各派都执著自己是对的、别人是错的,互相争论是非,这跟如实的真理有什么关系呢?自称走的是真正的道,打开来看却是有漏的路;盼望获得涅槃,结果反而沉沦于生死;自称见解正确,终究成为偏邪。在爱处生爱,在嗔处生嗔——虽然也发起慈悲,不过是爱见所生的悲心罢了;虽然能安忍身体被割截的痛苦,也只是有生灭的强忍;虽然号称一切智,不过是世间情理的推测;虽然获得神通,也只是有漏的根本变化。所读的吠陀经典是世间智慧所说,并非陀罗尼(佛法总持)之力,也不是从法界中自然流出。虽然断了一些粗重的烦恼,就像尺蠖虫屈伸而行,没走多远又会原地踏步。如世间医生的治疗,病好了又会复发。八十八种根本烦恼如同大海浩渺无边,三界生死的苦轮没有尽头,沉溺于有漏之中,永远没有出离的一天。这些见解全是虚幻假伪的,怎么可能是真实的道呢?

从所依法来判断

一切见解都各自依靠自己的教法。那三种佛法之外的外道,都是有漏的凡夫,发起有漏之法,用有漏之心,执著于所执的法。执著之法和执著之心相合,本质就是斗争——不仅在辩论时互相攻击,而且发起各种见解后还以为那就是涅槃,执著变成猛毒之见,更加增长争斗。所依靠的法不真实,所发起的见解当然也是虚假的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虽然是邪法,如果暗中得到要领,以邪相进入正相——就像看到花飞叶落这样少数因缘尚且能觉悟成为辟支佛(独觉圣者),何况是世间原有的智慧教法呢?但辟支佛虽然是正果,花叶毕竟不是正式的教法。佛法之外的外道即使暗中有所觉悟,他们的法门也只能通达各种见解,终究不是正法。一切都是由执著心对待执著法,因和果都在斗争中断裂——这就是邪法生邪见。

【三藏四门——正法与邪见的分水岭】

如果是三藏四门(声闻藏、缘觉藏、菩萨藏中的有、空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四种修行门),这是出世间圣人所获得的出世间法,本质是清净的,是灭除烦恼之处。不仅佛经是正法,五百阿罗汉所阐述的也能令人得道。《妙胜定经》说:"佛灭度后一百年,十万人出家,九万人得道。二百年时,十万人出家,一万人得道。"应当知道,这是因为用无执著之心、不执著无执著之法,发心真正,觉悟无常,深知念念生灭、朝不保夕,立志寻求出离的要道,不被教门所束缚而生染著戏论。

比如一个人想要快速见到国王、接受封赏拜官,从四个城门进入,哪有闲心停下来争论哪个门好哪个门不好?知道门不过是通道,根本不需要争论。就像药是为了治病,不应该挑挑拣拣——赶快出离火宅,断尽一切苦因才是正事。真正的光明发起时证得究竟之道,终究没有争论。没有争论就没有业,没有业就没有生死,只有道谛和灭谛(苦集灭道四谛中的后两谛)。心地坦然,因果俱泯,斗争消灭,只有正见没有邪见。

但是,四门虽然是正法,如果用执著心去执著这四门,同样会生起邪见。看到四门不同,在修因的时候就多起斗争。比如一个人长久停留在城门口,反复端详门的砖瓦木头,评论粗细,说南门好北门不好、东门巧西门拙——自己耽搁了时间,不肯前进,这不是门的过错。执著的人也是这样:分别名相,广泛了解各种烦恼的分类,大多把学问当作道品(觉悟的资粮),追求名声、聚集大众,到处炫耀显摆,击鼓竖旗、向人夸耀,互相争斗攻击,八十八种烦恼连同贪嗔一起浩荡兴起。这一切都是由于执著心在正法门上生起了邪见,所产生的烦恼跟佛法之外的外道已经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从所执著的法来看,两者却有天壤之别。《方等经》说:"种种问桥(在桥上东问西问),被智者所呵斥。人也是这样,为了学道而修四门,三十多年钻研一门还没弄明白,功夫刚用上,年纪已经老了。没有尝到三种法味(闻、思、修所得的法味),空生空死,白白浪费一生——跟那个在桥上问东问西的人有什么区别?"这就是用执著心去执著无执著之法而生起的邪见。

【通教、别教、圆教四门】

接下来说通教(大小乘共通的教法)四门。本质是正法,接近通向化城(比喻小乘涅槃,是暂时的休息站),前面的三藏教是弯曲迂回的,通教则是笔直的。巧拙虽然不同,但通达的地方没有差别。就好比天子正门高大华丽,其余侧门弯曲简朴——只要不执著于门本身,都能通达前进。如果去数砖瓦木头,走哪个门都会迟缓堵塞。不耽搁在法门上,无论因还是果都没有争论执著——这叫做"无执著心不执著无执著法,不生邪见"。

但如果用执著心去执著这个直门,同样会生邪见。或者为了名声、为了大众、为了胜过别人、为了获利,去分别门的相状,那么嗔恨、贪爱、傲慢等烦恼就因此而生。就像把毒药掺入良药中,怎么能不致命?把见解执著的毒掺入正法中,增长的是苦谛和集谛,这不是如来的过错。利根的外道能以邪相进入正相,把执著转化为无执著,成为佛弟子;钝根的内道却以正相进入邪相,把无执著变成了有执著,沦为邪弟子——这岂不令人悲叹?

别教(专门为菩萨说的教法)和圆教(究竟圆满的教法)四门,无论巧拙、利钝,都通向究竟涅槃。因为不执著,果上就没有斗争。但如果执著于门而起见解,就生烦恼——跟外道没有什么两样。

用这样的眼光来观察,就像明眼人站在泾河和渭河的交汇处,怎么会被名称迷惑而分不清清浊呢?

【四个比喻的深义】

金锁铁锁

《大智度论》说:比如犯人在监狱里被铁锁链拘束,虽然获得赦免出狱了,却又被金锁链绑住。人被爱欲所系缚就像在监狱中,虽然出家了,又被戒律规矩所拘束——如同被金锁系住。这里借这个比喻来说明内道外道都可能产生执著。狱中的铁锁,比喻外道的执著;遇赦后的金锁,比喻内道的执著。金和铁材质不同,但被束缚的结果是一样的。佛法虽然殊胜,但见解的系缚并没有差别。

玉璞鼠璞

"璞"就是未经雕琢的玉石。郑国重视玉璞,有得到的人就给予丰厚赏赐。周国人听说了就想获得那赏赐。但周国的风俗把死老鼠叫做"玉璞",于是带着死老鼠到郑国。郑国人笑话他。那人醒悟后反唇相讥说:"楚国人说凤凰其实就是山鸡。"原来楚王重视凤凰,有个不认识凤凰的人在路上遇到挑山鸡的人,问是什么鸟。挑担的知道他不识货,开玩笑说是凤凰。那人信以为真就买了下来,打算献给国王,结果鸟在途中死了。楚王听说后,感于此人的诚心就赏了他十万钱。由此可知周国和郑国的事物,本质的净和秽是永远不同的。无执著如同郑国的真玉璞,起见解如同周国的死老鼠。名字相同本质不同,就是这个道理。对三藏乃至圆教四门的名称怀着正见,意义如同璞玉;对同样的名称起了见解贪爱,就如同死老鼠。

牛乳驴乳

《大智度论》又说:其他地方或许也有好的言论,其实也是从佛经中流出来的。如果不是佛法,初听觉得好,时间久了就不妙——比如驴乳颜色虽然跟牛乳一样,但搅拌后只能变成粪便。所以佛法和外道的言论虽然同样有"不杀生""慈悲"之类的话,深入追究其本质,外道的全都归于虚妄。外道执著虽然也谈"有""无",核实起来全无实质。佛法大小乘共十六门虽然也说有说无,但能破除执著心、自归正道。所以说"有成就不成就的区别"。对外道起执著如同驴乳,对三藏等起执著如同牛乳——乳的名字虽同,本质永远不同。见解的名称虽然相等,所执著的各自不同。外道即使想除去执著,道理上没法成功;三藏等法离开执著,自然进入正道。

又《大智度论》说:佛教如同牛乳,修行能得解脱,如同搅拌牛乳能得到酪、生酥、熟酥等美味。外道教法如同驴乳,本来就不是能出酪的材料。外道的教法没有解脱的味道,所以搅拌驴乳只能变成粪尿。依外道教法修行,只招致苦果,没有真实利益。

迦罗果与镇头果

《大涅槃经》说:"善男子,比如有一片迦罗林,树非常多,其中只有一棵镇头迦树。两种果实外形极为相似。果实成熟时,有一个女人全都拾取来卖。镇头迦果只有一分,迦罗迦果却有十分。女人自己不认识,拿到市场上卖。普通人也不认识,买了迦罗迦果吃下去就中毒死了。有智慧的人听说后去问那女人从哪里采的,女人指了地方。众人去看后说:'那个地方有无数迦罗迦树,只有一棵镇头迦树。'众人明白后,笑着离开了。"

经中本来是用这个比喻来说明寺院中有清净和浊恶两种僧众。这里借来比喻内道见和外道见:两种见解名字相同,但有害和无害截然不同。外道之见说没有因果,归于邪空,是有害的;内道之见虽然执著大小乘经论的文字,但所依靠的法毕竟不同。"害"就是损伤善根。所以有时候名字相同本质不同,不可以一概而论;有时候名字不同本质相同,需要仔细甄别区分。

邪正既然辨别清楚了,玉石也就立刻分开了。不会混淆初学者的判断,也能深深帮助后来的修学者。

【儒道三玄与佛法的根本差异】

《华严演义》说:中国儒道两家的玄理,不超出三玄的范围。《周易》是真玄,《老子》是虚玄,《庄子》是谈玄。

《老子》说: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"注解说:"'一'就是冲和之气。道运动产生冲和妙气,但仅凭这个对于生成万物还不够,又生阳气。阳气不能独自化生,又生阴气。积聚冲气为一,所以说一生二。积聚阳气为二,所以说二生三。阴阳含孕,冲气调和,然后万物繁盛成就,所以说三生万物。"接下来又说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这些都说明万物是自然而然生成的。

《庄子》说:"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合之下而不为深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"注解说:"这是说道无所不在——在高处不觉得高,在深处不觉得深,在久处不觉得久,在老处不觉得老。无所不在,所在皆无。"又说:"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。"注解说:"知天之所为的,就是自然。"意思是只要有知有为,其实都是不为而为,所以叫自然。

佛法对此的判定

如果以"自然"作为万物之因,这就是断见。这正是老子"道生一"的意思——道就是自然,拿自然当作因,这是邪因。如果认为万物自然而生,不需要任何原因,这就是庄子的意思——万物自然如此,没有什么使它们这样,所以叫自然——这就是无因论。比如庄子说乌鸦的黑色是自然的。《涅槃经》也批评过这种观点。

《周易》说:"一阴一阳之谓道,阴阳不测之谓神。"解释说:"'一'就是'无'。无阴无阳才叫做道。'一'之所以是'无',是因为无是虚无,虚空不可分别,唯一而已。如果有了具体的境界,就有了彼此对比,有了二有了三,就不能称为'一'了。所以在阴的时候看不到阴的功用,在阳的时候看不到阳的力量。自然而然有了阴阳,自然而然无所造作,这就是道。"

对此判定:如果以阴阳变化能生万物,那就是邪因。又说"一就是无",那就是无因。如果执著"一"就是虚无自然,统统都是无因论。那么按照无因论的逻辑——人自然而生,应该随时随地都在生人,不需要等待父母等各种因缘;菩提自然而成,那一切果报都不需要通过修行来获得——这显然说不通。

又《易经》说"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",《礼记》说"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物而动,性之欲也"。后来的儒者因为这些词句和佛法稍有相似,不去考察前后文本来所建立的思想脉络,就想把三教混为一谈。只看到语言上有小同,哪里知道义理上有大异?

所以,不进入正宗就无法知道言同意别,没有明了法眼就不能鉴别名异体同。顺着言语走的人迷惑,执著文字的人困惑。恐怕混杂了大旨,所以特地记录下来供大家参考。

比如外道说"自然"以为至道,不但不能成为方便,反而破坏了正因。佛教也说自然(如"法尔自然""自性清净"等),虽然是正教,但仍是四悉檀(佛陀四种说法方便)中的对治悉檀,并非究竟义。以这一个例子类推,其余都可以知道了。

【四句百非——邪见的无尽展开】

即使见解超越了四句,才出了单四句,还有复四句、具足四句。

单四句是: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。

复四句是:有有有无、无有无无、亦有亦无有亦有亦无无、非有非无有非有非无无。之所以叫"复",是因为在四句之中每一句都再分有和无。

具足四句是:四句中每一句都具足四句。

第一"有"句具四:有有、有无、有亦有亦无、有非有非无。

第二"无"句具四:无有、无无、无亦有亦无、无非有非无。

第三"亦有亦无"句具四:亦有亦无有、亦有亦无无、亦有亦无亦有亦无、亦有亦无非有非无。

第四"非有非无"句具四:非有非无有、非有非无无、非有非无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非有非无。

以上四种共十六句,为具足四句。

第四是绝言四句:单四句之外有一重绝言,复四句之外有一重绝言,具足四句之外有一重绝言——共三重绝言。以上种种四句所产生的见解,每一种都有八十八种烦恼与之相应——只要是执著的见解,就是外道见。

如果约佛法来说,历经四教四门(天台宗的藏、通、别、圆四教),各自都可能产生四种见。又每种四门各有一重绝言。这样每一种的六个层面各有八十八使(烦恼)、六十二见、一百零八种惑等。

【破除三种二边邪执】

《百法钞》说:所要破除的邪执就是二边的邪执。总共有三种二边:

第一,外道的断常二边:有外道一味执著常见,就是四遍常论等(主张一切恒常不变),这是常见边。又有外道一味执著断见,就是七断灭论(主张死后一切断灭),这是断见边。

第二,小乘的假实二边:有小乘一味执假,如一说部等,执著一切法只有假名而无实体,这是著假边。又有小乘一味执实,如说一切有部及犊子部等,执著诸法皆有实体,这是著实边。

第三,大小乘的空有二边:小乘有部等执著心外有法,这是著有边。大乘的清辨菩萨等否认菩提涅槃的存在,这是著空边。

【显明中道】

显明中道有两种:假施设中道和真实中道。

真实中道有三层含义:

第一层——能够证悟清净的依他起性(事物依因缘而生的实际存在状态),这就是妙有;智慧生起、迷惑消尽,叫做真空。妙有真空,这正是中道。

第二层——能证悟的有为修行是妙有,所证悟的真理是真空。妙有真空,正是中道。

第三层——单就法身来说,本来的真实性叫做妙有,这个真实性本身就是真空。妙有真空,正是中道。

假施设中道也有三种:

第一,不断不常中道。佛在经中说有异熟识(第八阿赖耶识,又叫异熟识,承载一切业力种子)作为总报主,这一期生命刚结束,下一期生命便接续而生——这就不是断灭。又说生灭不定叫做无常——这就不是恒常。这破除了外道断常二边。

第二,不假不实中道。佛在经中说一切色心(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)从种子而生,这就不是假(纯粹虚名)。依这些法的不同状态或相互比较,就不是实(固定不变的实体)。如实来谈,正是中道。这破除了小乘假实二边。

第三,不有不无中道。经中说我和法的遍计所执性(凡夫错误地认为有实在的我和法)是不存在的——这就是不有。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(事物因缘所生的实际状态和究竟真实的本性)确实不无——这就是不无。离有离无,正是中道。这破除了大小乘空有二边。

所以只要执著二边的情见还在,就违背了中道的道理。才起四句的理解,就已经失去了一乘的门径。须知中道不是离开边见另外有一个"中",也不是就着边见本身就是"中"。如果离开边来找中,那么边见并没有消除。如果就着边说是中,那"中"的见解还在。

所以说这个道理难解难知,唯有甚深般若才能通达。执著它如同大火聚——四边都不可触碰;了达它如同清凉池——哪个门都可以进入。

由此可知法没有固定的相状,随心回转。执著就成错,通达就没过。如同四句法:通达的人如同行人顺畅通行,阻塞的人如同困于歧路。就法来说叫四句,悟入了叫四门,妄想执取叫四执,诽谤法义叫四谤。所以四句本身纹丝不动,得失都是自心凭空生起的。一法本无差别,升沉全在各人。

【一百二十种邪见略标】

又《唯心诀》列举了一百二十种邪见加以破除,大意如下——

有人调和精气神以保养自然,以为这就是道;有人以苦行摧残身体,以为这就是至道;有人执著"无著"却反而树立了面前的境界;有人追求静虑却反而压制了妄心(压制不等于转化)。

有人企图灭尽一切情识与万法以凝聚于空寂;有人攀附影像、追逐尘境而抱守表相;有人丧失了灵明觉性的真照功能;有人损坏了成佛种性的正因。

有人纯粹凝固精神于意识层面,来世受报于无情之处(如草木金石的无情物中);有人澄心灭色,结果住于八难之天(虽然清净但与佛法绝缘的天界)。

有人执著"有"而死守干燥的空城(以为有什么可守的);有人否认一切"无"如同说兔子有角一样荒唐。

有人断绝一切见解却住在黑暗的房间里(陷入无知的昏沉);有人建立"照见"却执著于所知的对象。

有人认定"有觉知"就是真佛的形相;有人效仿"无知无觉"如同木头石头一样。

有人执著妄心要取究竟之果——如同直接把泥巴当成瓶子;有人想忘掉一切因缘来趋入解脱之门——如同拨开波浪去找水(不知波浪本身就是水)。

有人向外驰求而虚妄地兴起如梦的事业;有人向内死守而端坐抱持愚痴。

有人宗一切为一,认为万象与真如相同;有人见一切为异,各自建立不同的法界。

有人守持愚痴无分别以为大道;有人崇尚空见、排斥善恶以为真修。

有人把不可思议的真性理解为顽空(死寂的空);有人把真善妙色体验为实有(固定的存在)。

有人修沉寂之定灭绝念想,结果同于有漏天(色界无色界的有漏禅定);有人学觉观思维,堕入凡夫情量的范围。

有人不穷究妄想的本性而作冥初之解(以为最初是无知的混沌);有人不明白幻化之体而立空无之宗。

有人认影像为真;有人舍虚妄而另求真实。

有人称见闻觉知之性为"活物"(以为那是一个灵魂实体);有人指幻化之境为"无情"(全盘否定心性的妙用)。

有人刻意起心动念而乖离了寂然之知;有人强行断念而亏损了佛性的妙用。

有人迷于性功德而执著色身之见;有人依据毕竟空而生断灭之心。

有人执著大理而一下子抛弃一切庄严(认为什么都不用做);有人迷于渐修之说而一味造作(不了解顿悟的道理)。

有人据理体离缘而坚固地执著自性;有人泯灭一切而守持偏空的愚痴。

有人认定人法本来如此而堕入无因论;有人执著境和智和合而生起共见。

有人执著心境混同,搞乱了能所之法;有人执著分别真俗二谛,被所知障的愚痴所束缚。

有人守持"一如不变"而堕入常见;有人认定四相(生住异灭)所迁而沉入断见。

有人执"无修"而否认圣位;有人说"有证"而违背了天然本性。

有人耽著依报正报而随世间轮回;有人厌恶生死而丧失了真解脱。

有人迷于真空而崇因著果;有人不明实际而欣佛厌魔(把佛和魔对立起来)。

有人执著随宜所说的方便语而守语为真;有人失去音声实相而离言求默。

有人宗教乘而厌弃自性之定;有人弘禅观而排斥了义之诠。

有人斗奇特只顾出人头地,忽然沉入识海(被深层意识所淹没);有人做净洁只求玄密,反堕阴城(困在五阴的牢笼中)。

有人起殊胜知解——如同割肉为疮(本想获益反成伤害);有人住本性清净——如同执药成病(把治病的药变成了毒)。

有人寻文采义——如同饮客水(不是源头活水);有人守静居闲——如同坐法尘(被微细的法尘所困住)。

有人怀着"有所得"之心去谈无相大乘;有人运用揣度之想去探索超越言象的玄旨。

有人废除言说而生起"绝言"之见(把"不说"变成了另一种执著);有人保留诠释而招来"执指"之弊(把指月的手指当成月亮)。

有人认动用为真而处于生灭的根源;有人专注记忆而住在识想的边际。

有人刻意安排而失去圆觉之性;有人放任自流而亏损入道之门。

有人身心精进却滞于有为造作;有人守"任真无事"却沉于慧缚(被"无事"的见解所绑)。

有人专计数念佛、勤加思维却失于正受(真正的禅定受用);有人效仿"无碍自在"而放舍一切修行。

有人随顺烦恼而仗恃"本性空";有人执著烦恼缠盖而妄加断除。

有人过于珍重法而生法爱(对法的贪爱);有人轻慢法而毁坏成佛之因。

有人急于进求而违背本心;有人退堕懈怠而成为放逸。

有人言语和证悟互相矛盾而亏损实地;有人体和用各执一端而违背佛乘。

有人欣喜寂灭而住于空境,丧失大悲之性;有人泯灭因缘而厌弃假名,违背法尔(事物本来如是的法则)之门。

有人执著我见而昧于人空;有人迷于现量(直接经验)而坚守法执。

有人解悟不兼信心而滋长邪见;有人信心不具解悟而长养无明。

有人说"人是对的法不对";有人称"境太深智太浅"。

有人取著而迷失事物本性;有人舍弃而乖离"当下即真"。

有人离事求理而违背因地修行;有人即事执理而忘失果地功德。

有人否认(非)而诽谤实教;有人肯定(是)而废除权教。

有人厌恶无明而违背"不动智"门(不知无明即是菩提);有人憎恨异境而破坏"法性三昧"。

有人据同一理体而起增上慢;有人贬斥差别相而破方便门。

有人"是"菩提而诽谤正法轮;有人"非"众生而毁坏真佛体。

有人执著根本智而否认方便智;有人迷于正宗而执著化门。

有人滞于理而溺于无为之坑;有人执于事而投入虚幻之网。

有人绝边泯迹而违背双照之门(空有双照);有人保正存中而失去方便之意。

有人定慧偏修而焦烂道芽;有人行愿孤兴(只有愿没有行,或只有行没有愿)而沉埋佛道。

有人作无作行、修有为菩提(表面无作实际有为);有人著无著心、学相似般若(以为无著其实还是著)。

有人趋向净相而迷失垢的实性;有人住于正位而失去俗谛本空。

有人立"无相观"而障碍遮蔽真如;有人起"了知心"而违背法性。

有人守真实言诠而生出语言的见解——如同服甘露反而早夭;有人敦行圆融之理而起执著之心——如同饮醍醐反成毒药。

以上略举一百二十种见解,全部都是迷失宗旨、背离真性。如同揉眼睛而看见空中花朵,丢失头而去追认影子。想敲冰取火、缘木求鱼,畏惧影子逃进虚空,伸手去抓风和电——苦味不是甜种,沙子怎能煮成米饭?全都不能以法性来融通,不能以一个宗旨来会通。尽数迷失方便,全部陷入见解的缠绕;不能通达正宗,一律投入见网之中。缠绵紧密难以出离——如同弯曲的木头拖在稠密的森林中;势猛力强难以抵挡——如同湍急的河水能冲走大象。

【结归正宗——离见方能入道】

所以天魔外道本来没有它的种子,都是修行的人失去正念才从中分出它的源头。由此可知:只要有所看重、有所依靠、建立知见、建立理解,哪怕丝毫的见处不消亡,统统都成为外道。

如《华严经》偈颂所说:"以法无性故,无有能了知。如是解诸法,究竟无所解。"

因为法没有自体,拿什么去作理解呢?如同辩论兔角的大小、了知龟毛的长短——理和事都是虚假的,只会被天下人耻笑。情尘(妄情与尘境)自己障隔了自己,实实在在在眼前丧失了道。如《华严论》说:"见在即凡,情亡即佛。"祖师说:"不用求真,唯须息见。"《法华经》说:"此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。"《圆觉经》说:"若以思维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,如将萤火烧须弥山,终不能着。"

这些都是有造作的世俗之心,怎么能探究无造作的出世之旨?如先德所说:"世俗事务,不单是扛锄挥斧才叫世俗事务。坐在那里心驰五尘六欲就是世务;专念空、无相、无愿也是世务;念众生苦难、慈悲救拔也是世务。如果能念念于无念、非念非无念、一心中觉,那才不是世务。"

所以真正悟宗的人,尚且不落在"无见无解"上面,怎么可以更进一步随言执意、生起有见有解呢?

如《大法镜经》说:"如果菩萨们随著言语取义、不如正理如法思择,就会产生二十八种不正见。"

其中第一种叫"相见":听到大乘经中说一切法皆无自性、无生无灭、本来寂静、自性涅槃等语,不善解佛陀的密意,只随这些字面意思就产生坚固的理解,认定佛所说一切法决定无自性、决定无生等等,执著这种"无性"之相——这就叫做"相见"。当他执著"无性"之相的时候,便同时诽谤了三自性——遍计所执自性(凡夫妄想执著出来的"自性")、依他起自性(事物依因缘而生的实际状态)、圆成实自性(诸法究竟真实的本性)。

所以诽谤三性,就等于否定了真俗二谛等一切法。由此可知,有见和无见是一切见解的根本。如果能断除这一切见,自然就与宗镜相应了。

【经典印证——正见即是无见】

《华手经》说:那时世尊告诉舍利弗:"所说正见,是什么意思呢?舍利弗,正见就是:无高无下,平等观照一切法。进而言之,正见就是没有一切见。为什么呢?凡是有所见的,都是邪见。没有一切见,才是正见。"

《佛藏经》说:佛说:"一切见解都是从虚妄因缘而起的。舍利弗,如果有人这样想'这个是正见',这个人就已经是邪见了。舍利弗,在圣法中,要拔断一切见解的根本,断尽一切语言之道。如同虚空之中手无触碍,修行沙门之法都应当如此。"又说:"舍利弗,诸佛的无上正等正觉只有一个意义,就是'离'。离什么呢?离一切欲、离一切见。'欲'就是无明,'见'就是忆念。为什么呢?一切法以忆念为根本,所有的念想就是见。见就是邪。"

所以如果能离开一切见,就成就诸佛之道,十方世界恭敬礼拜,万类众生归依。如《中观论》说:"瞿昙大圣主,怜愍说是法,悉断一切见,我今稽首礼。"

【远离二边,住于中道——华严四对辨析】

又要远离二边、安住中道,按照《华严经》的解释,大略列举四对来统摄一切:

第一对——染与净(约烦恼而言); 第二对——缚与脱(通烦恼与业); 第三对——有与无(通事理两面); 第四对——一与异(约心与境的关系)。

为什么要辨明这四对呢?

染净:成就菩提,意味着连最细微的妄念迷惑都已消尽,法身智慧纯净显现。如果因此产生"我已清净、我已离染"的见解,那仍然没有免于边见。所以经中说:"如果有人见到正觉、解脱、离诸漏、不著一切世,这并不是真正的证道之眼。"现在要了达的是:烦恼迷惑的体性本来就空,也没有什么需要去净化的——离开了"染"和"净"两边。又因为染和净互相交彻融通,所以无所住著——这才叫离边。

缚脱:以前一直被烦恼业力所束缚,在生死中流转不已。现在成就菩提,释然解脱。如果因此产生"我已解脱"的见解,那就是住于边。菩萨的智慧了知——本来就没有束缚,又哪里有解脱呢?无缚无解,也就无苦无乐——所以得以离开二边。

有无:如果以前认为烦恼是实有的,现在了达烦恼是空的;以前以为心是空无的,现在知道心有妙有。又真实的涅槃妙乐本来就有,只是迷失了而不自知;虚妄的苦恼本来就空,只是不觉而已。今天才知道:空的是妄苦,有的是涅槃。如果只是这样的知道,其实还没有离开边见。又烦恼业苦,本来有今已无;菩提佛身,本来无今已有——这些都是三世(过去、现在、未来)中有生灭的法。但菩提之性不属于三世,三世的有和无都是边。真智契合真理,超越三世——所以离开有无二边。

一异:有两层意思。第一,心和境不了达时看起来是二,契合时看起来是一——一和二都成为边见。第二,众生和佛有差异,现在了达一性——也叫做边。现在正觉了知此中本无二,也不存在"有"和"无"的对立。如果能善巧见到这个道理、如理安住,就离开了这些边见。一旦契入菩提,一切归于寂灭——所以说远离。

【瑜伽与中观的会通】

义净禅师说:"瑜伽学派(唯识系统)主张胜义有而世俗无,以三性(遍计所执性、依他起性、圆成实性)为根本。中观学派主张胜义无而世俗有,以二谛(真谛和俗谛)为先导。般若大宗含摄这两层意思。因此在东方中国,佛法分为南北不同的传统;在西方印度,义理也隔为有宗和空宗的分别。"

如上所说,或者凡夫执有著空,情见不一,有四倒八邪之执、五谤二见之愚;或者贤圣判教分宗,智解也不相同,有三时八教之道、五性十宗之科。如果没有显明圆教的义理,或得或失都在所难免。如果进入宗镜,正解分明——体用互相含摄,心境互相交涉。空具足无量功德而透彻于万有之表,事无碍而全在一理之中。

【华严六相义——究竟免除断常邪见的法门】

如果想要究竟免除断见、常见、边见、邪见,必须明了《华严经》六相义门。能够通达六相义,就能任运施为而自然泯灭能所对立,随缘动寂而不坏有无两边,具足大总持,究竟没有过失。

六相义是辨析世间法自在无碍、正显缘起无分别之理的法门。如果能善巧见到六相义,就得到智慧总持门,不堕于各种见解——不可以废一取一,也不可以双立双亡。虽然总体同时呈现,繁兴万象却不是"有";纵然各自具足差别,冥然寂灭却不是"无"。不可以有心去知,不可以无心去会。详审法界之内,并无总别的固定文字;就果海之中,绝无成坏的固定意旨。现在依因地修行的智慧观照,古德大略以比喻来说明。

六相的具体内容

六相是:总相、别相、同相、异相、成相、坏相。

总相:比如一栋房屋,就是总相。椽子等建筑材料就是别相。

同相:椽子等各种材料,和谐配合共同构成房屋,互不违背,都叫做建筑材料而不是别的东西——这叫同相。

异相:椽子等各种材料随各自的形状类别,互相差别——这叫异相。

成相:各种材料各住自法、本不造作,但房屋的意义由此得以成就——这叫成相。

坏相:各种材料各住自法、本不造作——这叫坏相。

进一步展开来说——

椽子就是房屋。为什么呢?因为椽子独自就能参与构成房屋。如果离开椽子,房屋就完全不能成立。得到椽子的时候,就已经在得到房屋了。所以椽子不是以微小的力量参与共成的,而是以全部的力量参与的。

房屋既然就是椽子,那么其余的瓦、木等也统统都是椽子。如果抽掉椽子,房屋就没有了,房屋坏了,所以不叫瓦木等——因此瓦木等就是此椽子。如果不就是椽子,房屋就不能成立,椽子、瓦木等也都不能成立。现在既然全部成立,所以知道它们是"相即"的(互相就是对方)。椽子就是瓦木等,一根椽子既然如此,其余一切因缘条件也都是如此。所以一切缘起法如果不成就的话,那就已经成就了(意思是:如果其中一个条件不具足就什么都不成立,这反过来证明了每一个条件都具足一切条件的力量)。

别相:椽子等各种材料区别于总体的房屋。如果没有区别,总体的意义就不能成立——因为没有区别的时候就没有总体,有了区别才有总体。所以这种区别,是以总为别的。比如椽子就是房屋,所以叫总相;就是椽子,所以叫别相。如果不就是房屋,就不是椽子;如果不就是椽子,就不是房屋。同理,不就是总就不叫别,不就是别就不叫总。

问:如果互相含摄,怎么还能说有区别?

答:正因为互相含摄,所以才成为区别。如果不互相含摄——总在别之外,那就不是真正的总;别在总之外,那就不是真正的别。

同相:椽子等各种材料和谐一致构成房屋,互不违背,都叫做房屋的材料,不是做别的东西——这叫同相。总相是对着整体房屋说的,同相则是就椽木等各种材料来说的。虽然各种材料本体各不相同,但成就房屋的力用和意义是齐等的,所以叫同相。如果不同——各种材料互相违背、不共同构成房屋,房屋就不能存在,那就是断见。如果各种材料相互违背不能构成房屋、却硬说有房屋存在——无因而有果,那就是常见。

异相:椽子等各种材料随各自的形状类别,互相差别。

问:如果"异",那应该不"同"吧?

答:正因为异,所以才同。现在房屋既然成就了,各种材料同叫材料,当知正是因为异。又因为同而不异,才能谈论诸法之异。所以经中说:"奇哉世尊,能于无异法中而说诸法异。"前面的别相是椽子等材料区别于整体房屋,这里的异相是椽子等材料相互之间各各不同。如果不异——破坏了各种材料的本法就不能成就房屋,这就是断见。如果破坏了材料本法而不能成就房屋、却硬说有房屋——无因而有果,就是常见。

成相:各种材料各住自法、本不造作,房屋的意义由此得以成就。如果椽子变成了房屋——也就是说椽子失去了自己作为椽子的本法——那房屋的意义反而不能成就了。

坏相:椽子等各种材料各住自法、本不造作,这就是坏义。如果椽子变作他物而失去了椽子之法——失去椽子法后房屋中就没有椽子——房屋就不能存在,这是断见。如果失去了椽子法而仍有房屋——没有椽子就没有因,无因而有房屋,就是常见。

六相义的总摄

所以真如一心是总相,能摄尽世间和出世间一切法。就其统摄诸法来说得到"总"之名,就其能生诸缘来说成就"别"之号。一切法皆平齐是同相,随各自差别的相状是异门。建立境界所以称为成,不动自位所以称为坏。

换一种说法:总相——一体合多德;别相——多德非一体;同相——多义不相违;异相——多义不相似;成相——由此诸义缘起而成;坏相——诸缘各住自性不移动。

六相义的修行意义

以上六相义门,是菩萨初地(欢喜地)所观照的内容,通达世间一切法门,能够进入法界之宗,不堕入断见和常见。如果一味偏向"别",就会追逐行位阶级而偏离宗旨;如果一味偏向"同",就会失去进修次第而堕入寂灭。所以位位都是佛,而阶降次第宛然分明;重重炼磨修持,而本位丝毫不动。同和异互相济成,理和事互不亏损;因果没有差错,迷悟却截然有别。

如果要论究竟大旨,六相义还如同梦中渡河。如果约正宗来说,十地犹如空中鸟迹——了无痕迹。但如果约圆融的实修来说,断惑对治不可省略,习气残余也非没有;理和行互相资助,缺一不可。所以文殊菩萨以理来印证行,差别修道的法门丝毫不亏;普贤菩萨以行来会通理,根本智慧的法门也不废弃。

【结语】

如上对种种见解作如此微细的抉择、对真实心性作如此透彻的辨识,可以说教理与观行相应,境界与智慧冥合,正行与助行齐头并运,目力与脚力互相资助。这样的修学,必定可以继承先德的遗风,绍继觉王的法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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