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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明延寿《宗镜录》自序 ​

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撰

众生本有的真实源头,是湛然寂静的;觉悟的大海,本来澄明清净。它超越了一切名称和概念,没有能认识和所认识的分别痕迹。

可是众生在最初的一念之间,忽然不觉而妄动了心念。这就成为业识(因业力而生的分别心识)生起的源头,也是"觉明为咎"(《楞严经》说的:本来觉性光明,却因一念妄动,明觉反而成为过失)的开始。

因为有了能明之心,就产生了能照的作用,于是"见分"(能认识的心)立刻兴起;随着能照的功能建立,"相分"(所认识的境界)也跟着布列。就像镜子中显现影像一样,我们的身体(根身)顿时现前。接着,随着妄想分别,世界就呈现出种种差别;再因为有了执取的心智,爱憎之情就各不相同了。

从此以后,众生就遗失了真性、迷失了本心,执着于名相、追逐于虚妄。情执的尘垢越积越厚,分别识心的波浪相续不断。真正的觉性被锁在无明的梦夜之中,众生沉迷在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的轮回里;智慧之眼被昏暗遮蔽,在九类众生(胎、卵、湿、化等十二类生的另一种归纳)中匍匐流转。

于是被业力绳索捆绑,承受种种痛苦;解脱之门,完全迷失了。在本来无身之处,妄受身形;在本来无趣(六道)之处,妄立诸道。就依止的环境来说,分成了二十五有(三界中的二十五种生存状态);就正报身相来说,具有十二类生(胎生、卵生、湿生、化生等十二种生命形态)。这一切,都是因为情想的缘故,才导致依报(生存环境)和正报(身心)的种种差别。

在本来不变的境界上,却虚妄地承受轮回;在本来没有束缚的法中,自己给自己制造枷锁。就像春天的蚕吐丝作茧把自己裹住,像秋天的飞蛾扑火把自己烧死一样。用"二见"(我见和我所见,或常见和断见)和妄想织成的丝线,把自己缠绕在苦聚(五蕴和合的苦报身)的业质上;用无明和贪爱长出的翅膀,扑向生死轮回的火轮。用虚幻如山谷回响的言语声音,谈论四生(胎、卵、湿、化四种出生方式)众生的美丑;用妄想心当作镜子,映现出三有(欲有、色有、无色有,即三界)的种种形相。

然后,顺境逆境的分别念像风一样吹动觉性的大海;贪心、痴心、爱欲像水一样滋润痛苦的种子。一直向外追逐尘境,不知道回归根本。发起颠倒错乱的知见,遮蔽了自己的真心;建立起虚幻不实的色相声音,误以为是心外的实法。

从此,一粒微尘沾染上境界,就渐渐堆积成高耸入云的山峰;一滴水兴起波浪,最终也会掀起吞没大船的巨浪。

此后,若想返本还原、回归觉性,就因为众生根机有利有钝的差别,所以在一真法界当中,开演出三乘(声闻、缘觉、菩萨)和五性(定性声闻、定性缘觉、定性菩萨、不定种性、无种性)的不同:有的通过证悟空性而得果,有的通过了达因缘而入真;有的需要三大阿僧祇劫(无量劫)的熏修磨炼,逐渐具足各种修行法门;有的只需一念圆修,便顿时成就佛道。

由此可见:证悟的方式虽然有差异,但所证的一心本性并没有分别。只是因为修证的不同,才成立了"凡夫"和"圣者"的名字,似乎有了"真"和"俗"的相貌区分。

如果要穷究最幽微处、洞达最根本处、究竟宗旨、通达源头,那么——根本之性本来空寂,毕竟寂灭。没有上升和沉沦的差异,没有系缚和解脱的分别。既没有住在世间的人,也没有入于涅槃的人。二边平等,一道清虚。识和智都空了,名和体都寂了。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真心。能够通达它的人,叫做"见道之人";迷昧不知它的人,就是生死轮回的开始。

另外还有外道邪见的人和小乘权教的修行人,他们不了解生死痛苦的病根在哪里,不知道人我执见的源头是什么。他们只想躲避喧闹、排斥动相,破除名相、分析微尘,虽然自以为品味到了寂静、融入了虚空,却不知道这样做其实是在埋没真性、拒绝觉悟。

这就好比不去找眼睛里的"翳病"(眼病,比喻无明),只想灭掉灯上看到的"重光"(眼有病时看灯会看到双重光影);不去穷究心识里那个如幻的身体,却空自躲避太阳下的影子。这样劳心费力、白费功夫,跟用水帮助结冰、往火里添柴有什么区别呢?

要知道:重光是因为眼病才有的,虚影是跟着幻身才生的——治好眼病,重光自然消失;灭掉幻身,虚影自然不见。

如果能够回光返照、反观自心,那么佛眼就会明亮而业障的影子全都空掉,法身就会显现而尘世的痕迹彻底断绝。用自己觉悟的智慧之刃,剖开缠绕在里面的心珠(本具的觉性如宝珠,被烦恼缠绕住了);用当下一念的慧锋,斩断尘境中的执见之网。

这正是穷究心源的要旨,通达识性的关键。话虽然说得简略,道理却很丰富;文辞虽然质朴,义理却很精深。打开通向正智之门的疑关,铲除真觉源头的妄想杂草。治愈深入骨髓的顽疾,截断根深蒂固的执着。

于是,物和我遇到智慧之火的光焰,就融化在"唯心"这个大熔炉里;名相遭遇慧日的光明,就消融在"一真"这个大海中。

这是内证的境界,哪里是文字语言所能表达的呢?思维分析无法穷尽它,见闻觉知无法触及它。

现在是为那些还没有见道的人,演说那"无见之妙见"(不用眼睛见的真正的见);为那些还没有闻法的人,引入那"不闻之圆闻"(不用耳朵闻的真正的闻);为那些还没有了知的人,宣说那"无知之真知"(不用分别心知的真正的知);为那些还没有解悟的人,成就那"无解之大解"(超越理解的真正的悟)。

所期望的是:通过手指看到月亮("因指见月",比喻借助言教悟入真理),捉到兔子就忘掉捕兔的网("得兔忘蹄",比喻得到真义就不再执着文字);抱持一心、冥契宗旨;放下言语、直契义理。明白万事万物都是由自己的心显现的,了悟妙觉(圆满的觉悟)就在自己身上。

可以说:搜寻挖掘玄妙的根源,磨砺开发义理的宝藏;挑出禅宗的骨髓精华,标明教理的纲领要目。残余的疑惑、细微的瑕疵,一经触碰就圆满清净了;深奥的宗旨、微妙的义理,一经举念就全部彰显了。能够摧毁"七慢"(七种傲慢心)堆成的大山,永远堵塞"六衰"(六根门头能令人衰损堕落的境界)的道路。世间烦恼和外道邪见,全都听从指挥;生死魔军,完全消失无踪。显示大自在的力量,宣扬大威德的光明;呈示真实的宝珠,取用无穷无尽;倾倒秘密的宝藏,救济众生何曾有限!

可以说:在各种香中,这是焚烧牛头旃檀(最名贵的檀香);在各种宝中,这是探取骊龙颔下的明珠(传说龙颔下有宝珠);在各种花中,这是采摘灵瑞的奇葩;在各种光明中,这是神妙的光耀;在各种饮食中,这是品尝乳糜(《涅槃经》说的最上美食);在各种水中,这是饮用甘露;在各种药中,这是服用九转金丹(道家说的最灵验的仙丹);在各种君主中,这是遇到圣王。

所以法性这座山高耸起来,一下子就让其他群峰都落下去了;醍醐(佛法最上乘法的比喻)这片海广阔起来,一下子就吞纳了众多河流的波浪。就像夜晚的明月升起光辉,比下去了小乘的星星点点;就像早晨的太阳绽放光彩,驱散了外道的昏暗蒙昧。

又好比贫穷缺乏法财的人,遇到了大宝藏;渴求甘露的人,来到了清凉池。成为众生所敬仰的天中天,作为菩萨们真慈的大父。抱着膏肓之疾(难治的重病),遇到了善见药王(传说中的名医);迷失在危险难行的路上,遇到了明白通达的好向导。长久住在黑暗的屋子里,忽然见到了宝炬的光明;一直处于赤身裸体的状态,顿时获得了天衣的妙服。不用去求就自然得到,不用费力就顿时成就。

所以要知道:无量无边的国土中,很难听到这个法门的名字;恒河沙数的劫数里,很少有人能够传持这个教法。因为上面所说的这些因缘,所以把这部书命名为"心镜"——显现出一条清虚可鉴的道路,辟除一切邪见而毫发不容。它的微妙本体没有偏私,圆满的光明不在心外。无边的义海,都在它的观照之中;万象的形容,全部进入它的照临之内。

这正是六祖曹溪惠能大师一味之旨、历代祖师共同传授的法门;这也是释迦如来在鹄林(拘尸那城的娑罗双树林,佛涅槃处)所说的不二之宗、众多经典共同叙述的道理。可以说是:万善的渊府(深广的府库),众圣的玄源(玄妙的根源),"一字"(一心)的宝王,群灵的元祖。

因此,心外所求的境界,它的文辞和道理都是虚妄的;心识所现的一切,才有考察的依据。一心这个"海印三昧"(大海能印现万象的三昧),可以衡定圆顿的宗旨;八识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、阿赖耶八种心识)这盏智慧之灯,能够照破邪见的昏暗。

实在可以说:这是一切有情的灵府,万法的义宗。它变化无穷,收放自如。随着因缘而显现踪迹,随着事物而安立名称。

诸佛体证了它,就叫做"三菩提"(正觉);菩萨修行它,就叫做"六度行"(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智慧)。海慧菩萨变化它而成为水;龙女献持它而成为宝珠(《法华经》龙女献珠成佛的故事)。天女散布它而成为不著的花(《维摩经》天女散花的故事);善财童子寻求它而成为如意宝(《华严经》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)。缘觉悟入它而成为十二因缘,声闻证得它而成为四谛人空(声闻证得四谛而了知人我本空)。外道执取它而成为邪见之河,凡夫执着它而成为生死之海。

论它的本体,则微妙契合究竟的真理;论它的事相,则深刻符合正确的因缘。然而,虽然标示了法界的总门,但还必须辨明一乘的别旨。种种性相的义理,只有在大觉(佛)的境界才能圆融通达;重重无尽的法门,只有具足一切种智(佛的智慧)才能微妙透彻。

但是因为众生的根机羸弱,难以观照;学问浅薄,难以周遍。不知道"性门"和"相门"正是自己这颗心的"体"和"用"。如果只有用而失去了恒常的体,就像没有水却有波浪一样荒谬;如果得到了体却缺少妙用之门,就像没有波浪的死水一样偏枯。然而,从来没有无波的水,也从来没有不湿的波。波能彻达水的源头,水能穷尽波的末端;就像性能穷尽于相的表面,相能通达于性的根源。必须知道:体和用是相辅相成的,性和相是互相显发的。

现在就细致地说明总相和别相,广泛地辨别相同和差异。研究每一法的根源,搜寻一切缘的本末。这样就可以称为"宗镜"了,用它来鉴照幽微的道理。没有一法能够逃出它的照鉴,那么千差万别的事相就都能普遍会归了。

于是我编排收罗了广博的义理,节录撮取了精要的文句。展开来铺陈在一百卷之中,收卷来归摄在一心之内。能够让难以思议的教海,在指掌之间念念圆明;无穷无尽的真宗,在目睹之时心心契合。就像神珠在手,永远不用再向外寻求;就像觉树垂下荫凉,一切虚妄的影迹全都消失。在春天的池塘里获得真宝,砾石瓦砾就浑然不见了;在古镜面前找回了本来面目,狂乱的心就顿时止息了。

可以深深挑出知见的刺,永远截断疑惑的根。不用运作一毫的功夫,就完全打开宝藏;不用耗费刹那的力气,就顿时获得玄珠。这就叫做"一乘大寂灭场,真阿兰若正修行处"(《法华经》语,真正寂静的道场)。这是如来亲自到达的境界,诸佛本来安住的法门。

因此普遍劝勉后来的贤者,仔细地观览体会。这样就能让智慧穷尽性海,让学问洞达真源。

这个"识"、这个"心",是最尊贵、最殊胜的——

  • 说"此识",是十方诸佛所证悟的;
  • 说"此心",是如来一代时教所诠释的;
  • 说"唯尊",是教、理、行、果所归向的;
  • 说"唯胜",是信、解、证、入所趋赴的。

历代贤者依据它来解释,所以论述有千章之多;诸位圣者体悟它来弘扬,所以辩才成就四无碍(法、义、辞、乐说四种无碍辩才)。

所以我采集奇妙、提举殊异,研究精微、洞察幽深。独自举起宏大的纲领,大大张开正确的法网。打捞五乘(人、天、声闻、缘觉、菩萨)根机的大地,升腾到第一义谛的天空。广泛地证明这个宗旨,利益众生没有穷尽。

于是正法能够久住于世,摧毁外道的邪见丛林;能够广泛济度众生,堵塞小乘的错乱车辙。这样,没有邪见不被纠正,没有虚伪不被空掉。因为自利的缘故,开发出智德的源头;因为利他的缘故,建立起恩德的事业。成就智德的缘故,慈心就能兴起无缘大慈的教化;成就恩德的缘故,悲心就能包含同体大悲的心怀。因为同体的缘故,心虽起而实无心;因为无缘的缘故,化虽成而成大化。心起无心的缘故,有什么快乐不愿给予众生呢?化成大化的缘故,有什么痛苦不愿代众生承受呢?什么快乐都愿意给,所以利根钝根平等看待;什么痛苦都愿意收,所以怨家亲人普遍救度。

于是"三草二木"(《法华经》比喻五乘众生如大中小三草、大小二木),都归于一地的荣养(同一大地的滋养);邪种焦芽(比喻外道和小乘定性),也同沾一雨的滋润。这真是尽善尽美,无与伦比。可以说是:总括尽了因地的法门,搜寻穷了果海的境界。

所以那些刚刚发菩提心的人、刚刚寻求般若智慧的人,了解了成佛的来龙去脉,就能顿时圆满而没有滞碍;明白了回归本性的道路,就能直接前进而不再怀疑。

如果离开这个宗旨另外去修,跟随别人的错误见解,就像磨牛角想取牛奶、爬树想捉鱼一样("构角取乳、缘木求鱼",比喻方法完全错误),即使经历三大阿僧祇劫,最终也一无所得。

如果依照这个宗旨,信受奉持,就像快船顺流而下,没有任何阻碍,又遇到顺风相助,再加上奋力划桨,那就能很快到达宝城(比喻佛果),忽然登上觉悟的彼岸。可以说是:资粮容易办好,道果率先成就。穿上迦叶尊者传承的衣(禅宗传法的信物),坐上释迦如来法空的座,登上弥勒菩萨毗卢遮那佛的楼阁(《华严经》善财童子参访弥勒菩萨的故事),进入普贤菩萨遍一切处的法身。

能够让打工的贱人,完全继承长者的家业(《法华经》穷子喻);能够让沉滞于空理的小果声闻,顿时获得如来的授记。没有一个法门不通向这个道,也没有一法不契合这个宗。过去的诸佛,因为这个而成佛;未来的菩萨,依靠这个而证真。那么,有哪一个法门不能打开呢?有哪一个义理不能显现呢?

没有一种色法不是"三摩钵地"(正定),没有一种声音不是"陀罗尼门"(总持法门)。尝一滴水就能遍尝醍醐的味道,闻一缕香就能全部进入法界。风吹的树枝、月照的水洲,都可以传达心法;烟雾缭绕的岛屿、云气笼罩的树林,都能提示妙旨。步步都踏在金色的境界上,念念都嗅着薝卜花(栀子花,常用来比喻佛法的清香)的芬芳。捧一掬沧海之水就已经得到了百川的滋味,登上须弥山顶就看到一切都同一颜色。

眼睛豁然开朗,好像"众盲摸象"(《涅槃经》的比喻)的盲人忽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真象,完全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宗旨;心念寂然回归,好像寻找宝珠的人("衣里明珠"的比喻)忽然发现珠子就在自己衣服里,一切都回归了本来的法性。

于是邪见的高山坍塌了,苦海的波涛平息了。智慧的船桨因此而安稳地航行,妙觉的高峰因此而巍然耸立。

现在详细考察祖师和佛陀的根本用意,以及经典和论著的正确宗旨。删除繁杂的文字,只采集精要的旨趣。借助设问和回答的形式,广泛引用证据加以说明。以一心为宗旨,照见万法如同明镜。 编排联结古圣先贤著作的深义,节录概括三藏宝典的圆满诠释。共同来显扬这个道理,所以称之为"录"。

全书分为一百卷,大致有三个部分:

  • 第一,标宗章:首先树立正宗,作为归趣;
  • 第二,问答章:其次展开问答,用来消除疑惑;
  • 第三,引证章:最后引用圣言,成就圆满的信心。

以这样的微妙善法,普遍布施给一切众生,共同报答佛陀的恩德。愿此宗旨永远流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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