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憨山德清《初心修悟法要》 ​

出自《憨山老人梦游集》卷二〈答郑昆岩中丞〉,圣严法师选辑时题为《初心修悟法要》。

一、如何修悟 ​

说到这一段大事因缘(明心见性、了脱生死的根本大事),虽然人人本来具足,个个现成,不欠丝毫,无奈无始劫以来,爱根种子、妄想情虑熏染得太深太厚,障蔽了本来的妙明真心,不能得到真实受用。一向只在身心世界的妄想影子里讨生活,所以流浪生死,轮回不息。

佛祖出世,千言万语,种种方便,说禅说教,无非是随顺众生的根机,作为破除执著的工具,本来没有实法给人。

所谓"修",只是随顺自心,净除妄想习气的影子,在这上面用力,所以叫做修。如果一念妄想顿歇,彻见自心本来圆满、光明广大、清净本然,了无一物,这就名为"悟"。并不是在这心之外,另有可修可悟的东西。

因为心体如同明镜,妄想攀缘的影子,正是真心上的尘垢。所以说"想相为尘,识情为垢"。如果妄念消融,本体自然显现。譬如磨镜,垢去明现,法尔如此(法性本来就是这样)。

然而我们积劫以来习染坚固,我爱根深,难以拔除。今生有幸,以本具的般若智慧作为内熏之因,又借善知识的开示引发作为外缘,自知本有,发心趣向,立志要把无量劫来的生死根株一时顿拔,这哪里是小事?如果不是大力量的人,赤身担荷,单刀直入面对千军万马,实在是难之又难。古人说"如一人与万人敌",并非虚语。

二、修悟下手处 ​

末法时代修行的人多,得真实受用的少;费力的多,得力的少。这是为什么?都是因为没有找到直截了当的下手处,只在从前的闻见知解、言语文字上,用识情(分别意识)去揣摩卜度,强行压捺妄想,在光影门头(虚浮的表面境界)上做功夫。

先把古人的玄言妙语蕴在胸中,当作实法,拿来作为自己的知见,殊不知这其中一点也用不上。这正是所谓"依他作解,塞自悟门"(依靠别人的言教作解会,反而堵塞了自己的悟门)。

如今做功夫,先要铲除知解,的的确确只在一念上做。要谛信自心本来干干净净,寸丝不挂,圆圆明明,充满法界。本来没有身心世界,也没有妄想情虑。就是这一念,本自无生。眼前种种境界,都是虚幻不实的,只是真心中所现的影子。

如此勘破之后,就在妄念起灭之处一觑觑定,看它从何处起、向何处灭。这样着力一拶(逼拶推究),任凭是何等妄念,一拶便粉碎,当下冰消瓦解。

切不可随它流转,也不可让它相续。永嘉大师所说的"要断相续心",就是指这个。因为虚妄浮心本无根绪,切不可当作实事横在胸中。它一起来,便喝一声"咄",一咄就消。切不可强行压捺,否则反被它驱使,如同按水上的葫芦,按下去又浮起来。

只要把身心世界撇向一边,单单的的提起这一念,如同横空宝剑,任凭是佛是魔,一齐斩绝,如斩乱丝。赤体着力推究下去,这就是所谓"直心正念真如"。所谓正念,就是无念。能观无念,可以说是趣向佛智了。

三、谛信唯心法门 ​

修行最初发心,要谛信唯心法门。佛说"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",多少佛法,只是解说这八个字,分明要人人信得过去。

总而言之,圣凡两途,只是自心中迷悟两条路。一切善恶因果,除了这个心,没有片事可得。我们妙性天然,本来不属于悟,又何曾可以迷?如今说迷,只是不了悟自心本无一物,不通达身心世界本空,被它障碍,所以说为迷。

一向把妄想生灭的心当作真心,所以对六尘境缘的种种幻化都认作实有。如今发心趣向,是返流向上的一着,全要把从前的知解尽情脱去,一点知见巧法也用不上。

只是把自己现前的身心世界一眼看透,全是自心中所现的浮光幻影,如镜中像,如水中月。观一切音声,如风过树梢;观一切境界,似云浮虚空,都是变幻不实的。不只外境如此,就是自心的妄想情虑、一切爱根种子、习气烦恼,也都是虚浮幻化不实的。

如此深观,凡有一念生起,一定要勘它的下落,切不可轻易放过,也不可被它瞒昧。这样做功夫,才稍稍接近真切。除此之外,另外去扯些玄妙知见、巧法来凑泊,全没交涉。

四、念佛审实话头 ​

就连说"做功夫"本身,也是不得已而说的。譬如用兵,"兵者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"(《老子》语)。古人说参禅提话头,都是不得已。

公案虽然很多,唯独"念佛"审实的话头,在尘劳之中最容易得力。虽说容易得力,也不过像敲门的瓦子,终究要抛却,只是少不得用一番罢了。

如今用这话头做功夫,须要信得过、靠得定、咬得住,决不可犹豫。不得今日这样,明日又那样,又恐怕不得开悟,又嫌不够玄妙。这些思量计算都是障碍,先要说破,临时才不生疑虑。

至于功夫做得力之处,外境进不来,唯有心内的烦恼无端横生,或者欲念横发,或者心生烦闷,或者起种种障碍,以致心疲力倦,无可奈何。这是第八识中含藏的无量劫来习气种子,今日被功夫逼急,都现出来了。

这里最要分清楚:先要识得破、透得过,决不可被它笼罩,决不可随它调弄,决不可当作实事。只须抖擞精神,奋发勇猛,提起本参话头,就在这些念头起处,一直挨追下去:"我这里本来没有此事,问你从何处来?毕竟是什么?"一定要见个下落。

如此一拶下去,只教神鬼皆泣,灭迹潜踪,务必赶尽杀绝,不留寸丝。这样着力,自然得见好消息。

如果一念拶得破,一切妄念一时脱落,如空花影落,阳焰波澄(空中花影自然消落,阳焰的波纹自然澄清,比喻虚幻妄想自然消散)。过了这一番,便得无量轻安、无量自在,这就是初心得力之处。

但不可执为玄妙。得了轻安自在时,又不可生欢喜心。如果生欢喜心,欢喜魔便附在心上,又多了一层障碍。

五、礼佛忏悔与持咒 ​

至于藏识(第八识)中的习气爱根种子,坚固深潜,话头用力不到、观心照不及之处,自己下手不得,就须要礼佛、诵经、忏悔,又要密持咒心(指楞严咒心),仗佛的密印来消除它。

因为诸密咒都是佛的金刚心印,我们用它,如同手执金刚宝杵,摧碎一切物,物遇到它便化为微尘。从上佛祖的心印秘诀,都不出于此。所以说"十方如来,持此咒心,得成无上正等正觉"。

然而佛是明说的,祖师门下怕人落入常情,所以秘而不言,并非不用。这须要每天有定课,久久纯熟,得力很多,但不可希求神应。

六、解悟与证悟 ​

凡修行人,有先悟后修的,有先修后悟的。然而悟有解悟与证悟的不同。

如果是依佛祖言教明心,这是解悟,大多落在知见上,在一切境缘中多不得力。因为心境对立,不得混融,处处成为障碍,多有妨碍。这名为"相似般若",不是真参。

如果是证悟,是从自己心中朴朴实实地做下去,逼拶到山穷水尽之处,忽然一念顿歇,彻了自心,如同在十字街头见了亲爹一般,更无可疑;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也无法吐露给人。这才是真参实悟。

然后就以悟处融会心境,净除现前的业流识浪、妄想情虑,都熔成一味真心,这就是证悟。

证悟也有深浅不同。如果从根本上做功夫,打破第八识的窠臼,顿翻无明的窟穴,一超直入,更无剩法,这是上上利根所证的深境界。其余渐修的人,所证则浅。

最怕得少为足,切忌堕在光影门头。为什么?因为第八识根本未破,纵有作为,都是识神(分别意识)边事。如果以此为真,大似认贼为子。古人说:

学道之人不识真,只为从前认识神。
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唤作本来人。

大意是:学道的人认不得真心,只因一向把识神当作自己;这识神本是无量劫来的生死根本,愚痴的人却把它唤作本来面目。这一关最要透过。

所谓顿悟渐修,是先已悟彻,但还有习气未能顿净,就在一切境缘上,以所悟之理起观照之力,历境验心。融得一分境界,证得一分法身;消得一分妄想,显得一分本智。这又全在绵密功夫,在境界上做出来,更为得力。

七、修行六要 ​

凡是利根、信心勇猛的人,修行肯做功夫,事障容易除,理障难遣。其中的病痛,略举一二。

第一,不得贪求玄妙 ​

此事本来平平贴贴、实实落落,一味平常,更无玄妙。所以古人说"悟了还同未悟时":悟了以后,人依然是旧时那个人,只是行履处已不是旧时那样了。

由于我们知解习气未净,内熏般若,般若被习气所熏,起种种幻化,生出许多巧见,缠绵在心,自以为是玄妙,深入不舍。

这正是识神影明(分别意识放出的虚幻光影),是分别妄见的根,也叫做见刺(知见的毒刺)。它与前面粗浮的妄想不同,是微细流注的生灭,也叫做智障,正是障碍正知见的。如果有人认它为真,就会起种种狂见,这是最要忌讳的。

第二,不得将心待悟 ​

我们妙圆真心本来绝待(超越一切对待),只因妄想凝结,心境根尘对待角立,所以起惑造业。

如今修行人,只一念放下身心世界,单单提起这一念向前,切莫管悟与不悟,只管念念步步做下去。功夫到了,自然得见本来面目,何须早早盘算?

如果将心待悟,这个"待"心便是生死的根株,等到劫尽也不能悟。因为不了悟绝待真心,以为另有什么可待。这待心不除,容易生疲厌,多成退堕,譬如寻物不见,便起休歇之想。

第三,不得希求妙果 ​

众生生死的妄心,原本就是如来的果体。如今在迷,把诸佛的神通妙用变作妄想情虑、分别知见,把真净法身变作生死业质,把清净妙土变作六尘境界。

如今做功夫,如果一念顿悟自心,就如大冶洪炉,陶熔万象。这身心世界,原是如来果体;这妄想情虑,原是神通妙用。只是换了名字,本体并没有改变。所以永嘉大师说:

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

大意是:无明的真实本性就是佛性,如幻的空身就是法身。

如果能悟此法门,取舍之情顿忘,欣厌之心顿歇,步步都是华藏净土,心心都是弥勒下生。如果存心先求妙果,这希求之心便是生死的根本,妨碍正知见,越求越远,求得力疲,就生厌倦了。

第四,不可自生疑虑 ​

凡做功夫,一向放下身心,屏绝见闻知觉,脱去旧时的步子。往前看渺渺茫茫,没有安身立命之处;前进没有新的证悟,后退又失去了原来的居处。

这时如果前后筹虑,便生疑心,起无量思算,计较得失,或者另生臆见,动发邪思,妨碍正知见。这须要勘破,决定直入,不再顾虑。

大概功夫做到做不下去的时候,正是得力之处。更加振作,就不会退屈;不然,就堕入忧愁魔了。

第五,不得生恐怖心 ​

功夫念力急切,逼拶妄想,一念顿歇,忽然身心脱空,便见大地无寸土,深至无极,于是生大恐怖。在这里如果不能勘破,就不敢向前。

或者把这豁达空(空无所有的境界)当作胜妙境界。如果认了这个空,就起大邪见,拨无因果(否定因果)。这里最为危险。

第六,决定信自心是佛 ​

佛没有别的佛,唯心就是。佛的真法身犹如虚空,如果通达妄相本来虚假,本有的法身自然显现,光明寂照,圆满周遍,无欠无余。

更莫把心向外驰求。如果舍此心而另求,心中就会变起种种无量梦想境界,这正是识神变现,切不可作奇特想。

我们清净心中本无一物,更无一念,凡起心动念,就乖背了法体。

如今做功夫的人,总不知道自心妄想原是虚妄,把妄想误认为真实,专门和它作对头。如同小孩子戏弄灯影,越戏越没交涉,弄久了反而自生怕怖。

又有一类人害怕妄想,恨不得一把捉住抛到一边。这如同捕风捉影,终日和它纠缠,费尽力气,没有一念休歇之时。缠绵日久,信心日疲,便说参禅不灵验,于是或生毁谤之心,或生怕怖之心,或生退堕之心。这是初心人的通病。

这没有别的原因,都是因为不通达常住真心、不生灭性,只把妄想认作实法。这里切须透过。

要透过这一关,自有向上一路:只须"离心意识参,离妄想境界求"。但有一念起处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撇开,切莫和它作对,谛信自心中本无此事。

只把本参话头着力提起,如金刚宝剑,魔来佛来,一齐挥斩。这里最要大勇猛力、大精进力、大忍力。决不得思前算后,决不得怯弱。只要直心正念,挺身向前,自然巍巍堂堂,不被这些妄想缠绕。

如同脱韝之鹰(韝音沟,猎人臂上架鹰的皮套;脱韝之鹰,就是脱离臂套、振翅高飞的猎鹰),十二时中,在一切境缘上自然不被牵绊,自然得大轻安、大自在。这是初心第一步功夫得力之处。

八、结语 ​

以上数则,很像画蛇添足,只是一时方便之语,本非究竟,也不是实法。因为在迷路边上,出门一步,恐怕落入差别歧径,枉费心力,虚丧光阴,必须真正从一门超出妙庄严路。所谓"行步平正,其疾如风",这样的行履,可以日劫相倍(一日的功夫抵得上一劫之功)。

要紧的是,佛祖向上一路,本不涉程途;但在初心方便上,也须从这里透过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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