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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心直说 ​

高丽 普照知讷 撰

真心直说序(初序) ​

有人问:"祖师所传的微妙之道,可以通过『知道』而得到吗?"

回答说:古人不是说过吗——「道」既不属于「知」,也不属于「不知」。说「知道」,那是妄想;说「不知道」,那是无记(空白懵懂、无所记别)。如果真正通达了那「无可怀疑」的境地,就如同太虚空一般广阔无边,哪里还能勉强分什么是非对错呢?

有人又问:"那么,历代祖师出世示现,岂不是对众生没有利益了吗?"

回答说:佛与祖师出现在世间,并没有什么「法」可以给人,只是要让众生自己见到本来的心性而已。《华严经》说:「知一切法即心自性,成就慧身不由他悟。」(明白一切法本来就是自心的本性,智慧之身的成就,不是从别人那里悟来的。)所以佛祖不让人执着于文字,只要人停歇妄念、见到自家本心。

因此德山一进门便用棒打,临济一进门便大喝——这已经算是探出头来太过了(已经多事了),哪里还容得再立语言文字呢!

有人又问:"过去听说马鸣菩萨造《起信论》,六祖演说《坛经》,五祖黄梅传授《般若》,这些都是循序渐进地为人说法,难道独独不能借文字方便而显示真法吗?"

回答说:妙高峰顶(喻第一义谛、绝对究竟之境),从来不许商量计较;第二峰头(喻随顺世俗、方便接引之处),诸位祖师才稍微容许有些言谈讲会。

那人说:"那就恳请您在第二峰头上略施方便吧!"

回答:好啊,这话说得对。可是奈何大道玄妙广阔,非有非无;真心幽深微细,断绝思虑议论。所以,得不到入门处的人,即使翻遍了五千卷大藏经文,也不嫌多;而真正洞彻真心的人,只要说出一句拟议比较的话,早已是多余的法了。

如今我也不顾"惜眉毛"(禅门说法忌讳多言会"落眉毛",此处自谦),恭谨地写下数章,阐发说明真心,作为入道的初步台阶。这就是序。

这篇序的关要在三句:「道不属知,不属不知」——一落「知」便成妄想分别,一落「不知」又是顽空无记,真心是离这两边的。第二句「佛祖出头无法与人,只要众生自见本性」——禅门的根本立场,所有方便都是为了让人自见,不是要给你什么东西。第三句「妙高顶上从来不许商量,第二峰头诸祖略容话会」——这是禅门讲法的总原则:究竟处不可说,但为接引初学,不妨在「第二义」上方便铺陈。知讷写这部书,自觉就是在第二峰头上略垂方便而已。

真心直说序(重刻序) ​

所谓《真心直说》,是佛佛授手相传、祖祖代代相承的法,此外更没有别的法。

「心」,是人人本有的根源,也是诸佛的觉性。一切万法,全都包含在这一心之内;八万四千法门,全都从这一心中流出。

悟此心的人,凡夫与圣人交相参合(同一根源);迷此心的人,生死轮回无有止境。

心随着事相流转,事相又随着理体而显明。事与理圆融和合,这就叫做「直说」。

如今比丘净林,宿世有福,得遇此文,发心重新刊刻流通,命我写序冠于篇首。我才学浅陋、言语笨拙、学问不深,不足以阐发其中深奥义理,只能略微为「直说真心」写几句序言,以应他的请托而已。

时——成化己丑年(明宪宗成化五年,即公元1469年)五月端阳日,后学文定序。

译注 ​

重刻序点出本书的核心宗旨:「心」是人人本具的根源,迷悟之分只在自心。所谓「直说」,是不绕弯子、不迂曲方便,直接指点真心。文定法师自谦才浅,但实际上他这几句话已把全书纲领提净:事理融和,名直说——既不堕在玄妙义理上空谈,也不滞在事相上分别,在事理交彻处直指,这就是「直说」二字的分量。

一、真心正信 ​

《华严经》说:「信为道源功德母,长养一切诸善根。」(信心是入道的源头,是一切功德之母,能够长养一切善根。)

《唯识论》也说:「信如水清珠,能清浊水故。」(信心就像那能净化浊水的摩尼宝珠,投入浑水中便能使水澄清。)

由此可知,一切善法的生起,信心都是先导。所以佛经开头都立「如是我闻」一句,正是为了让人生起信心。

有人问:"祖门(禅宗)所讲的『信』,与教门(经教各宗)所讲的『信』,有什么不同吗?"

回答:有许多不同。

教门是这样令众生生信的——

  • 对于贪求人天福报的人,教他相信「十善业」是妙因,「人天果报」是乐果;
  • 对于乐求空寂的人(指声闻缘觉),教他相信「生灭因缘」是正因,「苦集灭道」(四谛)是圣果;
  • 对于乐求佛果的人(指大乘菩萨),教他相信「三大阿僧祇劫修六度」是大因,「菩提涅槃」是正果。

而祖门的正信,与上面这些都不一样。祖门不让人去信什么「有为造作的因果」,只要你信:自己本来就是佛!天真自性人人具足,涅槃妙体个个圆成,不必向外求,本来就自己齐备。

三祖僧璨说:「圆同太虚,无欠无余;良由取舍,所以不如。」(自性圆满如同太虚空,毫无欠缺也无多余;只因众生有取有舍,所以不能契合这本来的圆满。)

宝志公禅师说:「有相身中无相身,无明路上无生路。」(在这有形有相的身躯里,本来藏着无相的法身;在无明颠倒的道路上,本来通着无生的解脱大道。)

永嘉玄觉说:「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」(无明的当体真性就是佛性,这幻化空虚的色身就是法身。)

所以应当知道:众生本来是佛!既然生起了正信,接着就要解义来滋养它。永明延寿大师说:「信而不解,增长无明;解而不信,增长邪见。」所以信与解相辅相成,才能快速入道。

有人问:"刚刚发起信心,还没能入道,有没有什么利益呢?"

回答:《起信论》说:如果有人听到这个法之后心不生怯弱,应当知道这人决定继承佛种,必定会被诸佛授记。假使有人能教化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众生都修行十善,也比不上有人在一念之间正确地思惟此法——前者的功德远比不上后者,无可比喻。

《般若经》也说:「乃至一念生净信者,如来悉知悉见,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。」(哪怕只是一念间生起清净的信心,如来都完全知见,这样的众生就能获得这般无量的福德。)

由此可知:想行千里之路,起步必须端正;起步若错了,千里之路就全错了。要进入「无为之国」(指真如解脱境界),最初的信念必须正;最初的信念一旦失正,万善都将退失。

所以祖师说:「毫厘有差,天地悬隔。」就是这个道理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的关要,只在一句话:禅门的「正信」,不是信因果福报,而是信自己本来是佛!

教门讲的信,都还在「修个什么得个什么」的格局里——人天乘信十善得人天乐,二乘信四谛得涅槃,菩萨乘信六度得菩提。这些虽然都对,但都还是「向外求」「以因取果」。

祖门的信,把这一切打掉:你不必修来一个佛,你本来就是佛。这是禅宗最根本的入门关——这一关不破,后面所有功夫都白做。

但要注意永明大师那句警语:「信而不解,增长无明;解而不信,增长邪见。」——光信不懂义理,会变成盲信;光懂义理而不真信,会变成口头禅。两者必须互相配合。

二、真心异名 ​

有人问:"已经生起了正信,但还不知道什么叫做『真心』?"

回答:离开了妄,就叫做「真」;灵明鉴照,就叫做「心」。《楞严经》中详细阐发了这个心。

有人又问:"它就只叫『真心』一个名字吗?还有别的称号吗?"

回答:佛教(经教)和祖教(禅门)所立的名号各不相同。

佛教方面—— ​

  • 《菩萨戒经》称它为「心地」,因为它能发生一切善法;
  • 《般若经》称它为「菩提」,因为它以「觉」为体;
  • 《华严经》称它为「法界」,因为它交彻融摄一切;
  • 《金刚经》称它为「如来」,因为它无所从来;
  • 《般若经》又称它为「涅槃」,因为它是众圣所归之处;
  • 《金光明经》称它为「如如」,因为它真常不变;
  • 《维摩经》称它为「法身」,因为它是报身、化身的依止;
  • 《起信论》称它为「真如」,因为它不生不灭;
  • 《涅槃经》称它为「佛性」,因为它是法、报、化三身的本体;
  • 《圆觉经》中称它为「总持」(陀罗尼),因为它能流出一切功德;
  • 《胜鬘经》称它为「如来藏」,因为它隐覆含摄一切;
  • 了义经中称它为「圆觉」,因为它能破暗独照。

正如永明寿禅师在《唯心诀》中所说:「一法千名,应缘立号。」(同一个法,有千种名字,都是随顺因缘而立的称号。)经教中处处皆有,不能一一引述。

有人又问:"佛教的称号已经知道了,祖教又是怎么称呼它的呢?"

回答:祖师门下杜绝名言,名都不立,何况多名!但应感众生根机的需要,名号也不少:

  • 有时叫它「自己」,因为它是众生本性;
  • 有时叫它「正眼」,因为它能鉴照诸有相;
  • 有时叫它「妙心」,因为它虚灵寂照;
  • 有时叫它「主人翁」,因为它从来就在荷负承担;
  • 有时叫它「无底钵」,因为它随处都能生起活计;
  • 有时叫它「没弦琴」,因为它能在当下韵出妙音;
  • 有时叫它「无尽灯」,因为它能照破迷情;
  • 有时叫它「无根树」,因为它根蒂坚牢;
  • 有时叫它「吹毛剑」,因为它能截断尘根烦恼;
  • 有时叫它「无为国」,因为它海晏河清(喻寂静太平);
  • 有时叫它「牟尼珠」,因为它能济益贫穷;
  • 有时叫它「无鑐锁」(无钥匙的锁),因为它关闭六情(六根攀缘);

乃至称它为泥牛、木马、心源、心印、心镜、心月、心珠等等,种种异名不能尽录。

若通达了真心,一切名字都明白;若昧失了真心,一切名字都成滞碍。所以对真心,务必要仔细参究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看似只是罗列名相,但其中藏着一个极重要的禅门原则:「祖师门下杜绝名言,名都不立,何况多名」。

为什么佛教经典里立这么多名字?因为众生根机不同,要应病与药;一个人执着于「空」,就给他说「妙有」;执着于「有」,就给他说「真空」。每个名字都是一帖药,病好了药就该扔掉。

但禅门更进一步——连药也不立。祖师们不愿意人执着任何一个名字,所以一会儿叫它"无底钵",一会儿叫它"没弦琴",一会儿叫它"泥牛木马"。这些古怪的名号,目的就是让你不能在名字上落脚,直接逼你去见那个被指的东西本身。

最后一句是关眼:「若达真心,诸名尽晓;昧此真心,诸名皆滞。」——重点不在记名相,而在体认那个被名相所指的东西。会的人,千名万名都通;不会的人,守住一个名字也是死的。

三、真心妙体 ​

有人问:"真心的名字已经知道了,它的『体』是怎样的呢?"

回答:《放光般若经》说:「般若无所有相,无生灭相。」

《起信论》说:「真如自体者,一切凡夫、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诸佛,无有增减;非前际生,非后际灭,毕竟常恒,从本已来,性自满足一切功德。」(真如自体,在凡夫、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诸佛之间没有任何增减;它不是从过去某时刻产生,也不是在未来某时刻消灭,毕竟常恒不变,从本以来,自性中圆满具足一切功德。)

依据这些经论:真心的本体,超出因果,贯通古今,不立凡圣,无诸对待。它如同太虚空一般遍一切处;妙体凝然寂静,断绝一切戏论;不生不灭、非有非无、不动不摇、湛然常住。

它被称作「旧日主人翁」,叫做「威音那畔人」(威音王佛之前的本来面目),又名「空劫前自己」(无始劫前的真我)——一种平怀,无丝毫瑕疵障翳。

一切山河大地、草木丛林、万象森罗、染净诸法,全都从这真心中流出。

所以《圆觉经》说:「善男子,无上法王有大陀罗尼门,名为圆觉,流出一切清净真如、菩提、涅槃,及波罗蜜,教授菩萨。」

圭峰宗密大师说:「心也者,冲虚妙粹,炳焕灵明,无去无来,冥通三际,非中非外,洞彻十方,不灭不生——岂四山之可害?离性离相,奚五色之能盲?」(心啊!它冲和虚旷、妙绝精纯,光明照耀、灵动明白;无来无去,却暗暗通彻过去现在未来;不在中间也不在内外,却洞然通透十方;不灭不生——生老病死这「四山」哪里能伤害它?它离性离相,色彩之美哪里能蒙蔽它?)

所以永明大师在《唯心诀》中说——

「夫此心者,众妙群灵而普会,为万法之王;三乘五性而冥归,作千圣之母。独尊独贵,无比无俦,实大道源,是真法要。

信之,则三世菩萨同学——盖学此心也; 三世诸佛同证——盖证此心也; 一大藏教诠显——盖显此心也; 一切众生迷妄——盖迷此心也; 一切行人发悟——盖悟此心也; 一切诸祖相传——盖传此心也; 天下衲僧参访——盖参此心也。

达此心,则头头皆是,物物全彰;

迷此心,则处处颠倒,念念痴狂。」 ​

(此心独尊独贵,无可比拟,是大道之源、真法之要。三世菩萨学的是它,三世诸佛证的是它,一大藏教所讲的是它,一切众生所迷的也是它,祖祖相传、衲僧参访的还是它。通达此心,处处都是;迷失此心,处处颠倒。)

这「真心妙体」,是一切众生本有的佛性,是一切世界生发的根源。

所以——

  • 世尊在灵鹫峰上良久不语(指拈花微笑公案前的静默);
  • 善现(须菩提)在岩下忘言(默契般若空寂);
  • 达磨在少林壁观九年;
  • 维摩居士在毗耶离城杜口不答(默然示不二法门);

——这些都是在阐发这真心妙体啊!

所以初入祖门的人,要先识得这「真心之体」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是全书的核心之一——真心是什么样的「体」?

关要有三层:

第一层:真心是「无为」的。它不是被造出来的,不在因果链条之内,所以「超出因果,通贯古今」。生灭法都在因果中,真心不是。

第二层:真心是「平等」的。从凡夫到诸佛,真心丝毫未增未减——这一点必须彻底相信,否则就还在"等我修成佛"的格局里打转。

第三层:真心是「能生」的。一切山河大地、染净诸法,都从真心流出。这不是说真心像个仓库储存了万物,而是说万法的存在本身就是真心的显现,离开真心别无万法。

最关键的是永明大师那段排比——三世佛、三世菩萨、一大藏教、一切众生、一切祖师、一切衲僧,统统围绕这一个心。这一段读到位,会有一种「天地间只有这一桩事」的力量感。这就是「直说」的味道。

最后用世尊良久、须菩提忘言、达磨壁观、维摩杜口四个公案收束——告诉你:这真心妙体,根本不是说出来的,是在「不说」中显的。

四、真心妙用 ​

有人问:"真心的『妙体』已经知道了,什么叫做『妙用』呢?"

回答:古人说——

「风动心摇树,云生性起尘。

若明今日事,昧却本来人。」 ​

(风一吹,心就如树一般摇动;云一起,自性便如尘一般生起。如果只明白当下的事相,就会昧失了本来的真人。)

这就是从妙体上起妙用啊。

真心妙体本来不动,安静真常;在真体之上,妙用现前,不妨「随流得妙」(顺应万缘而妙趣自显)。

所以祖师有一首偈说——

「心随万境转,转处实能幽。

随流认得性,无喜亦无忧。」 ​

(心虽然随万种境界流转,但流转处反而幽深玄妙;能在随流之中认得自性,就再无欢喜也无忧愁。)

所以,一切时中,动用施为——东行西往、吃饭穿衣、拈勺动筷、左顾右盼,全都是真心妙用现前。

可惜凡夫颠倒,穿衣时只作穿衣会,吃饭时只作吃饭会,一切事业只随相而转,所以「在日用而不觉,在目前而不知」。

如果是认识本性的人,日常动作举止从来不会迷失。所以祖师说——

「在胎名神,处世名人; 在眼观照,在耳听闻; 在鼻嗅香,在口谈论; 在手执捉,在足运奔。 遍现俱该法界,收摄在一微尘。

知之者为是佛性,不识者唤作精魂。」 ​

(在母胎中称作"神识",出生处世称作"人";在眼便起观照作用,在耳便起听闻作用;在鼻能嗅香,在口能谈论;在手能执取,在脚能奔走。遍展开来涵盖整个法界,收摄起来藏在一粒微尘。认识它的人称作佛性,不认识的人误唤作精魂。)

所以——

  • 道吾舞笏(道吾禅师以舞笏板示法)
  • 石巩拈弓(石巩慧藏以弯弓搭箭接人)
  • 秘魔擎杈(秘魔岩和尚以木杈架学人脖子问话)
  • 俱胝竖指(俱胝禅师只竖一指)
  • 忻州打地(打地和尚每问必以杖打地作答)
  • 云岩师子(云岩昙晟作狮子吼示法)

——没有一个不是在阐发这「大用现前」的!

如果在日常应用中不迷失,自然就能纵横无碍了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的关要,只在一句话:「在日用而不觉,在目前而不知。」

凡夫和悟道者都吃饭穿衣,差别在哪里?——差别就在:凡夫吃饭时心里有"我在吃饭"这件事,悟道者吃饭就只是吃饭,而那个能吃饭的"它"始终明明白白没遮没掩。

「随流认得性,无喜亦无忧」——这句最要紧。不是叫你不动,也不是叫你停住一切念头,而是就在念头流转处、在事相纷纭处,认出那个不被流转所动的本性。这才叫"随流得妙"。

最后举的六个公案——舞笏、拈弓、擎杈、竖指、打地、师子吼——全是禅门最有名的"作用见性"案例。它们共同说明一件事:真心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躲在背后,它就在每一个动作的当下整个地显现出来。所以禅师传法不一定开口,一个动作就够了。

五、真心体用一异 ​

有人问:"真心的『体』和『用』,究竟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?"

回答:就「相」上说,不是同一个;就「性」上说,不是两样。所以体用是「非一非异」的。

为什么这样讲?试论一下:

妙体不动,绝诸对待,离一切相——若不是通达本性、亲证此理的人,无法测度它的道理。

妙用随缘,应诸万类,妄立虚相,似有形状——

依此「有相」与「无相」的差别,所以体用「非一」。

但「用」是从「体」中发出的,「用」不离「体」;「体」能发起「用」,「体」也不离「用」——

依此「不相离」的道理,所以体用「非异」。

譬如:水以「湿性」为体,体本无动;波以「动相」为相,因风而起。水性是不动的,波相是动的——动与不动,所以「非一」;然而波之外没有水,水之外也没有波,湿性是一个——所以「非异」。

由此类推,体用「一异」的道理就明白了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短小但极重要。「非一非异」四个字,是整个佛教讲一切相对法的总原则——色空、烦恼菩提、生死涅槃、众生佛、迷悟……全都用这把钥匙开锁。

水波之喻是禅门常用的譬喻:湿是水之体,动是水之用;只见湿不见动,是死水(执体废用);只见动不见湿,是认错对象(执用废体);见动即知湿、见湿即知动,这才是真见水。

修行上的应用是:不要把「真心妙体」想象成一个躲在念头背后的什么东西——念头本身就是真心的波,波本身就是水。但也不要因此就以为「念头就是真心,可以放任不管」——那是只见波不见湿。

「非一非异」一句通,后面息妄、四仪、所在、出死所有问题都好理解了。

六、真心在迷 ​

有人问:"真心的体与用,人人本来具足,为什么圣人和凡夫还有不同呢?"

回答:真心在圣人和凡夫那里本来是一样的。只是凡夫以妄心攀认外物,失去了自家清净本性,被妄心所隔,所以真心不能现前。

就像黑暗中的树影、地下的暗流——明明有,只是不被知见而已。

所以《圆觉经》说——

「善男子,譬如清净摩尼宝珠,映于五色,随方各现。诸愚痴者见彼摩尼,实有五色。

善男子,圆觉净性现于身心,随类各应。彼愚痴者说:净圆觉实有如是身心自性。亦复如是。」

(就好比一颗清净的摩尼宝珠,映现五种颜色,随方位不同显现不同色彩。愚痴的人见到这宝珠,以为它真的有五种颜色。同样,圆觉的清净本性显现在身心之中,随各类众生而应现。愚痴的人就说:这清净的圆觉本身真的就是这样的身心自性——把所现误认作所映,迷误也是这样。)

僧肇大师在《肇论》中说:「乾坤之内,宇宙之间,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。」(在天地之间、宇宙之中,有一颗宝珠,秘藏在这色身之山中。)——这就是说真心在缠(被烦恼所缠缚而未显)。

慈恩窥基大师说:「法身本有,诸佛共同;凡夫由妄覆,有而不觉。」(法身本来就有,与诸佛共同;凡夫只因妄念覆盖,虽然本有却不能觉知。)

——被烦恼缠裹的时候,就叫做「如来藏」。

裴休居士说:「终日圆觉,而未尝圆觉者,凡夫也。」(一整天都在圆觉之中,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圆觉中——这就是凡夫。)

所以应当知道:真心虽然在尘劳烦恼中,却不被尘劳所染——就像一块白玉投入泥中,玉的颜色并不会因此改变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回答一个最常被问的问题:既然真心人人本具,为什么我现在不是佛?

答案在两层:

第一层:真心从来没有离开你——「终日圆觉,而未尝圆觉者,凡夫也」。这句话非常震撼:你一整天每一刻都泡在圆觉里,但你从来不认识。就像鱼在水里问"水在哪里"。

第二层:真心从来没有被染污——「白玉投泥,其色不改」。这是禅门一个极重要的见地:烦恼遮蔽真心,但烦恼丝毫不能损害真心。所以修行不是"把真心擦干净",真心从不曾脏过;修行只是"放下那个把真心当脏的妄认"。

摩尼宝珠映五色之喻最妙:愚人不识珠,把所映的颜色当作珠的本色;众生不识真心,把真心所现的身心(以及种种感受、念头、习气)当作真心本身。所现非所是——这一关一旦看破,凡圣之别其实只是认与不认。

七、真心息妄(总说) ​

有人问:"真心既然在妄心之中,那就是凡夫了。怎样才能出离妄心而成为圣者呢?"

回答:古人说:「妄心无处即菩提,生死涅槃本平等。」

经中(《圆觉经》)说:「彼之众生,幻身灭故,幻心亦灭;幻心灭故,幻尘亦灭;幻尘灭故,幻灭亦灭;幻灭灭故,非幻不灭。譬如磨镜,垢尽明现。」(那些众生,因幻身灭故,幻心也跟着灭;因幻心灭故,所对的幻尘境界也灭;因幻尘灭故,连那个"灭"的幻相也灭;因连那个"灭幻"的念也灭尽了,那个非幻的真性自然显现而不灭。譬如磨镜,垢去尽时,镜的光明自然现前。)

永嘉玄觉也说——

「心是根,法是尘, 两种犹如镜上痕。 痕垢尽时光始现,

心法双忘性即真。」 ​

(心是根,法是尘,两者就像镜面上的痕迹和尘垢;痕垢扫尽时光才显现,心和法两边都忘掉,自性就是真。)

——这就是「出妄成真」。

有人又问:"庄子说:『心者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;其疾俯仰之间,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悬而天者,其惟人心乎。』庄生先说凡夫的心难以治伏到这种地步——不知道宗门用什么法治这妄心呢?"

回答:用「无心法」治妄心。

那人又问:"人若是『无心』,岂不是同草木一样了吗?『无心』之说,请方便指示。"

回答:今天所说的『无心』,不是说没有心体叫无心。只是心中无物,叫做「无心」。

就好像说「空瓶」,是说瓶中无物叫空瓶,并不是说瓶体没有了才叫空瓶。

所以祖师说:「汝但于心无事,于事无心,自然虚而灵、寂而妙。」(你只要在心里不挂事、在事情上不起心,自然就虚明灵动、寂静微妙。)——这就是「无心」的宗旨。

由此可知:所谓「无」,是无掉妄心,而不是无掉真心的妙用。

从来诸位禅师讲述「做无心的功夫」,各家不同。今总括大义,略说十种。

译注(总说部分) ​

这是全书最长一章的开头,先把总纲讲透:禅门用「无心」来治「妄心」。

最关要的是这句:「无心,非无心体名无心也,但心中无物名曰无心」——这一句不破,后面十种功夫全都看不懂。

很多人一听"无心"就以为要变成木头,要把心识灭掉,要无知无觉。这是大错!知讷在这里用「空瓶」之喻一锤定音:空瓶是瓶中无物,不是瓶子没了。同理,无心是心中无物(无妄物、无攀缘、无我执),不是心体没了。

「于心无事,于事无心」——这八个字可以贴在墙上一辈子用。心里不背事,做事时不留下心迹;事来则应,事过不留——这就是禅门所谓的"无心"。

下面要讲的十种功夫,看似手段不同,实际只是同一件事在十个不同角度上的展开。读者不必都用,任择一门相应即可。

七、真心息妄(十种功夫) ​

第一:觉察 ​

做功夫时,平常时绝念,提防念头生起;一念才生,便用觉照将它破除。妄念被觉破之后,后续的念头便不再生起。这觉照之智本身也不必再用,妄念与觉照都一齐忘却,这就叫「无心」。

所以祖师说:「不怕念起,只恐觉迟。」

又有偈说:「不用求真,唯须息见。」(不必去求一个真,只要把见解放下。)

这就是「息妄功夫」(觉察法)。

第二:休歇 ​

做功夫时,不思善,不思恶;心一起便休,遇缘便歇。

古人形容这种功夫境界——

「一条白练去,(像一条洁白的丝带那样平直延展开去) 冷湫湫地去,(像深潭一样冷然寂静地沉下去) 古庙里香炉去。」(像古庙中无人烧香的冷香炉一样去)

直到「绝廉纤、离分别」(没有一丝牵挂、没有一点分别),「如痴似兀」(像痴呆像木桩一样),才有少分相应。

这就是「休歇妄心」的功夫。

第三:泯心存境 ​

做功夫时,对一切妄念一齐止息,不去管外境,只是自己息心。妄心既然已息,有外境又有什么妨碍呢?

——这就是古人所谓的「夺人不夺境」(只夺去能取的妄心,不夺所对的境界)的法门。

所以有偈说:「是处有芳草,满城无故人。」(到处都有春草,满城却无故旧——境在而人忘。)

庞蕴居士也说:「但自无心于万物,何妨万物常围绕。」(只要自己于万物上无心,任万物常常围绕又何妨?)

这就是「泯心存境」的息妄功夫。

第四:泯境存心 ​

做功夫时,把一切内外诸境全都观为空寂,只存这一心孤标独立。

所以古人说:「不与万法为侣,不与诸尘作对。」(不与万法结伴,不与诸尘相对待。)心若执着于境,心就是妄;现在境既然没有了,妄从何来?——这就是真心独照,于道无碍。

——这就是古人所谓的「夺境不夺人」(只夺去外境,不夺能照的真心)的法门。

所以有偈说:「上园花已谢,车马尚骈阗。」(园中春花已谢,车马仍喧闹来往——心独存而境寂去。)

又说:「三千剑客今何在,独许庄周定太平。」(当年三千剑客如今何在?唯独庄周一念定了太平——一切外境消去,唯一心独存。)

这就是「泯境存心」的息妄功夫。

第五:泯心泯境 ​

做功夫时,先空寂外境,次灭内心。内外心境都已寂灭,妄心毕竟从何处生呢?

灌溪闲禅师说:「十方无壁落,四面亦无门;净裸裸,赤洒洒。」(十方没有墙壁,四面也没有门;清净赤裸,空空荡荡。)

——这就是祖师所谓的「人境两俱夺」(能取所取一齐遣)的法门。

所以有偈说:「云散水流去,寂然天地空。」(云散了,水流过了,天地寂然如空。)

又说:「人牛俱不见,正是月明时。」(此句出自禅门《十牛图》,人和牛都看不见时,正是明月当空之时——能所双亡,本性自显。)

这就是「泯心泯境」的息妄功夫。

第六:存境存心 ​

做功夫时,心安住在心的位置,境安住在境的位置。有时心境相对,但心不去取境,境也不来临心,各不相到——自然妄念不生,于道无碍。

所以经中说:「是法住法位,世间相常住。」(每一法都安住在它本来的位置,世间相也就如其本然地常住。)

——这就是祖师所谓的「人境俱不夺」的法门。

所以有偈说:「一片月生海,几家人上楼。」(海上一片月华升起,城中几家人正在登楼赏月——心境分明各安其位。)

又说:「山花千万朵,游子不知归。」(山花千万朵开着,游子流连忘返——花自开,人自看,两不相妨。)

这就是「存境存心」灭妄的功夫。

第七:内外全体 ​

做功夫时,对山河大地、日月星辰、内身外器、一切诸法,全都看作与真心同一体——湛然虚明,无丝毫差异。

大千沙界打成一片,那再到哪里去找一个妄心来呢?

所以僧肇法师说:「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同体。」(天地与我同一根源,万物与我同一体性。)

这就是「内外全体」的灭妄功夫。

第八:内外全用 ​

做功夫时,把一切内外身心、器界诸法,以及一切动作施为,全都观作真心妙用。

——一切心念才生起,就是妙用现前。既然一切都是妙用,妄心又向什么地方安着?

所以永嘉说:「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」(无明的当体真性就是佛性,幻化的空虚色身就是法身。)

宝志公《十二时歌》也唱道:「平旦寅,狂机内隐道人身,坐卧不知元是道,只么忙忙受苦辛。」(平旦寅时,狂乱的机心里其实内隐着道人之身;众生坐卧之中不知道这本来就是道,只是这样忙忙碌碌徒受苦辛。)

这就是「内外全用」的息妄功夫。

第九:即体即用 ​

做功夫时,虽冥然契合真体,一味空寂,但其中内隐灵明——这是「体即是用」;

灵明之中又内隐空寂——这是「用即是体」。

所以永嘉说——

「惺惺寂寂是,惺惺妄想非;

寂寂惺惺是,寂寂无记非。」 ​

(在惺惺(觉照清明)中保持寂寂(寂静),这是对的;惺惺中夹带妄想,就不对了。在寂寂中保持惺惺,这才是对的;寂寂中堕入无记昏沉,就不对了。)

既然寂寂中不容有「无记」(空白懵懂),惺惺中又不用「乱想」,所有妄心从哪里能生起来?

这就是「即体即用」灭妄的功夫。

第十:透出体用 ​

做功夫时,不分内外,也不辨东西南北;把四方八面只作一个大解脱门——「圆陀陀地」(圆融通透,无棱无角),体用不分,无丝毫渗漏,通身打成一片。

那妄心又从何处生起?

古人说:「通身无缝罅,上下忒团栾。」(通身没有一条缝隙,上下浑然成一团圆。)

这就是「透出体用」灭妄的功夫。

以上十种做功夫的方法,不必全部都用,只要其中一门功夫成就,妄心自然消灭,真心自然显现。可以根据自己的根机和宿世习气,看与哪一门法有缘,就修习哪一门。

这种功夫,乃是「无功之功」(以"无作意"成就的功夫),并不是有为造作、有心用力。

这「歇妄心」的法门最为紧要,所以我说得偏多,文字也不嫌繁啰嗦。

译注(十种功夫总评) ​

这十种功夫看似复杂,其实有一个清晰的逻辑——它就是禅门临济宗"四料拣"(夺人不夺境、夺境不夺人、人境两俱夺、人境俱不夺)的展开,只是知讷在前面又加了"觉察"和"休歇"两种总持性的入门法,后面还要加四种更高的。

「觉察」是初学最容易上手的:念起就照,照过就放下。不怕念起,只怕觉迟——这八个字够你受用一辈子。

「休歇」是力量法:不分析、不对治,直接歇下来。「一条白练去、冷湫湫地去、古庙里香炉去」——这三个比喻把"歇"的味道烘到极致。

「泯心存境」「泯境存心」「泯心泯境」「存境存心」是四料拣:针对不同根机,用不同的下手处。心境之间的四种排列组合,每一种都能成功。

「内外全体」「内外全用」:这两条是从根本见上下手。前者直接把万法都看作真心之体的湛然虚明;后者直接把万事都看作真心之用的现前。前者偏静,后者偏动;前者像大海,后者像浪花;但两者都已经超越了"治妄"的层次——它根本不承认有一个"妄"需要治。

「即体即用」:这是禅门最微妙的功夫。永嘉那四句偈是关眼——「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」。惺惺(明觉)而无妄想;寂寂(安静)而无昏沉。既不昏睡,也不散乱。这就是禅定的真正样子。

「透出体用」:这是最高一层。连"体"和"用"的概念都打掉,圆陀陀、光烁烁、通身无缝罅——这已经不是"功夫",是"成片"了。

最后一句最慈悲:「不须全用,但得一门功夫成就,其妄自灭,真心即现。」——不要每个都试一遍,找到与自己相应的那一门,死心塌地下去就行。这就是宗门"一门深入"的原则。

而那句「乃无功之功,非有心功力也」——是十种功夫共同的底色:真正的功夫都不是用力做出来的,反而是放下了"做"才显现的。

八、真心四仪 ​

有人问:"前面所说的息妄功夫,不知道是只能在打坐中修,还是行住坐卧都可以通用?"

回答:经论中多说『坐』中修习,因为容易成就。但也通行住等其他威仪,因为日久渐能纯熟。

《起信论》说——

「若修止者,住于静处,端坐正意:不依气息、不依形色、不依于空、不依地水火风,乃至不依见闻觉知。一切诸想,随念皆除,亦遣除想——以一切法本来无想,念念不生,念念不灭。

亦不得随心外念境界,后以心除心。心若驰散,即当收来住于正念。

是『正念』者,当知唯心,无外境界。即复此心亦无自相,念念不可得。

若从坐起,去来进止有所施作,于一切时,常念方便,随顺观察。久习纯熟,其心得住。以心住故,渐渐猛利,随顺得入『真如三昧』,深伏烦恼,信心增长,速成不退。

唯除疑惑、不信、诽谤、重罪业障、我慢、懈怠——如是等人所不能入。」

——依此可知,修止确实通于行住坐卧四仪。

《圆觉经》也说:「先依如来奢摩他(止)行,坚持禁戒,安处徒众,宴坐静室。」——这是初学习时的方法。

永嘉说:「行亦禅,坐亦禅,语默动静体安然。」(行也是禅,坐也是禅,语默动静中,本体一直安然不动。)

——依此可知,确实通于四威仪。

但总论功力:坐中尚且不能息心,何况行住?那哪里能入道呢?

如果是用得纯熟的人:「千圣兴来惊不起,万般魔妖不回顾!」(千百圣人一齐来,也惊动不了他;万种魔怪一齐现,他也不回头看一眼。)——这等人,何况行住坐中,哪里不能做功夫呢?

譬如人若仇恨某人,乃至行住坐卧、饮食动用,一切时中都忘不了;若爱某人,也是这样。仇恨与贪爱本是有心之事,尚且能在「有心」中容得;今天做的是「无心」之事,又有什么可怀疑它不能在四威仪中常现前呢?

只怕你不信、不为;只要肯信、肯为,则在威仪之中,道心必定不会失去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回答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:坐禅之外的时间,功夫还做不做?

答案是:坐中不行,何况行住?坐中纯熟,何处不行?

最妙的是知讷举的那个比喻——「人若仇恨于人,乃至行住坐卧,饮食动用,一切时中不能忘了;欲爱乐于人,亦复如是。」——你恨一个人、爱一个人,二十四小时心里都放不下,这不就是不分四威仪的功夫吗?

所以做功夫不是难,是你愿不愿意把这事看得跟"恨某人""爱某人"一样重。

那句「千圣兴来惊不起,万般魔妖不回顾」气势惊人——这是禅门祖师的本色,见性的人,圣境魔境都不动心,因为根本没有一个"我"被惊动。

九、真心所在 ​

有人问:"妄心歇了,真心现前——那么真心的体与用,如今在什么地方?"

回答:真心妙体,遍一切处。

永嘉说:「不离当处常湛然,觅即知君不可见。」(从不离开当下处,常常湛然分明;一旦你起念去找,就知道再也找不到了。)

经中说:「虚空性故,常不动故,如来藏中无起灭故。」(因它如同虚空之性,常常不动;在如来藏中本无生起也无消灭。)

大法眼禅师说:「处处菩提路,头头功德林。」(处处都是菩提之路,样样都是功德之林。)

——这就是「真心之体」所在的地方。

而「真心妙用」,随感随现,如山谷应声(谷空一呼便有回响)。

法灯禅师说——

「今古应无坠,(古往今来从无坠失) 分明在目前。(明明白白就在眼前) 片云生晚谷,(一片闲云生于傍晚的山谷) 孤鹤下遥天。」(一只孤鹤从遥远的天际飞下)

所以魏府元华严说——

「佛法在日用处,在行住坐卧处,吃茶吃饭处,语言相问处,所作所为、举心动念。又却不是也!」

(佛法就在日常起用处、就在行住坐卧处、就在喝茶吃饭处、就在交谈应对处、就在所作所为、举心动念之中。但你若就这样认它——它又却不是了!)

故应知:真心之体遍一切处,处处皆能起用。但因「因缘有无不定」(因缘条件并不一致),所以妙用不定——并不是没有妙用!

修心的人,要想契入「无为之海」、超度生死,千万不可迷失了真心体用之所在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是禅门最圆活、最具大乘活泼气象的一节。

「真心在哪里?」——答案不是"在心里""在身上""在某处某地",而是「遍一切处」。永嘉那句「不离当处常湛然,觅即知君不可见」点透了关要:它从不离开你当下,但你一动念去找,它就不见了。这是因为"找"本身就是把它当成一个"对象",而它根本不是对象。

魏府元华严那段最厉害——「佛法在吃茶吃饭处……又却不是也!」——前半句给你一个落处,你一抓住,他立即把你打掉。佛法就在日用,可你若执"日用即佛法"也错。这就是禅门的活法,不让你停在任何一个肯定句上。

最后一句「真心之体遍一切处,悉能起用,但因缘有无不定,故妙用不定耳,非无妙用也」——回答了一个常见困惑:为什么我没感觉到真心妙用?——不是没用,是因缘还没到。修行人不要因为暂时没显现就怀疑它不在。

十、真心出死 ​

有人问:"曾听说见性之人能出离生死。然而过去的诸位祖师,虽是见性之人,却都有生有死;现在世间修道之人,也都见到他们有生有死的事相。那么怎么说『出生死』呢?"

回答:生死本来就没有,是妄心计度才『有』的。

就像有眼病的人,看见空中有花;无病的人告诉他空中无花,病人不信。眼病若除,空花自然消失,这才相信花本来就没有。其实就在花未消失的时候,那花本身也是空的——只是病人妄执为花,并非那花真有体性。

同样,世人妄认有「生死」;若有无生死之人告诉他「本来没有生死」,他不信。等到有一天他自己妄念息了,生死自除,才知道生死本来是无。其实生死未息的时候,也并不是真有——只是因为妄认有生死罢了。

经中(《圆觉经》)说——

「善男子,一切众生从无始来,种种颠倒,犹如迷人四方易处。妄认四大为自身相,六尘缘影为自心相。譬如病目,见空中花。乃至如众空花,灭于虚空,不可说言『有定灭处』。何以故?无生处故。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,是故说名『轮转生死』。」

(一切众生自无始以来,种种颠倒错乱,就像迷路的人把东南西北都搞反了。把四大假合的色身错认为自身,把六尘所留下的影像错认为自心。就像眼病的人见空中有花一样。这空花的"灭",根本说不上有什么"定要灭去的处所"——为什么?因为它本来就没有"生处"。一切众生在本无生灭中,妄见生灭,所以称为"轮转生死"。)

依据这经文,信知通达悟入「圆觉真心」的人,本来无生死。

如今虽知"无生死",却不能脱离生死——这是功夫不到的缘故。

所以教中有这样一段公案:庵婆女问文殊菩萨:「明明知道『生』本是『无生之法』,为什么却被生死所流转?」文殊回答:「其力未充故。」(那"无生"的力量还未充实饱满。)

后来又有「进山主」问「修山主」:「明明知道『生』是无生之法,为什么却被生死所流转?」修山主回答:「笋毕竟成竹去——如今要拿来作篾(编竹器的细竹条),使得吗?」(竹笋将来必定要长成竹子,但现在你想剥它的篾片来编器物,可以吗?——意思是:虽然将来必定能脱生死,但现在功夫未到,还使不上。)

所以——

  • 知无生死,不如体无生死(明白道理不如亲身体证);
  • 体无生死,不如契无生死(体证不如契合);
  • 契无生死,不如用无生死(契合不如自在运用)。

如今的人,尚且不知有"无生死"这回事,何况体、契、用?所以那些只认得生死的人不信"无生死"之法,也就不奇怪了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回答一个最尖锐的质问:禅师不也死了吗?凭什么说见性人出生死?

答案极其精彩——「生死本无,妄计为有」。

这不是文字游戏。所谓"出生死",不是肉体不死,是悟到"根本没有一个生死可出"。眼病的人看见空花,你怎么去"消灭"那朵花?——根本不需要消灭,你眼病好了,花自然没有。同样,生死也不需要"出",你识得本无生死,生死自然就不缚你。

最深刻的是那个层次的递进——「知、体、契、用」四个字:

  • 知:理上明白;
  • 体:身上有所体验;
  • 契:与本性相契合;
  • 用:在生死中自在受用。

很多学人停在"知"上就以为自己懂了,知讷在这里直接告诉你:知道远远不够,要一步步深下去,直到能"用无生死"——也就是说,生死现前时,该死就死,毫无挂碍,因为根本不曾把那个东西当成"事"。

那个"笋成竹,作篾使得么"的公案最妙——未来一定能,不等于现在能;道理上能,不等于事相上能。所以明白道理之后,还得做功夫养力。

十一、真心正助 ​

有人问:"按前面所说,妄心歇了真心便现前。但当妄心还未息的时候,只是单单去做『歇妄』『无心』的功夫,有没有别的法门可以对治种种妄念?"

回答:正修与助修不同。

  • 以「无心息妄」为正修;
  • 以「修习众善」为助修。

譬如一面明镜被尘垢所覆,虽然用手去擦拭,但还要用妙药磨莹,镜光才能显现。

  • 尘垢——比喻烦恼;
  • 手力——比喻无心的功夫;
  • 磨药——比喻众善;
  • 镜光——比喻真心。

《起信论》说——

「复次,信成就发心者,发何等心?略有三种。云何为三?

一者、直心——正念真如法故。 二者、深心——集一切善行故。 三者、大悲心——欲拔一切众生苦故。」

「问曰:上说『法界一相,佛体无二』,何故不唯念真如,复假求学诸善也?」

「答曰:譬如大摩尼宝,体性明净,而有矿秽之垢。若人虽念宝性,不以方便种种磨治,终无得净。以垢无量,遍一切法故,修一切善行。

如是真如之法,体性空净,而有无量烦恼染垢。若人虽念真如,不以方便种种熏习,亦无得净。以垢无量,遍一切法故,修一切善行以为对治。

若人修行一切善法,自然归顺真如法故。」

依据这一段所论:「以休歇妄心为正,修诸善法为助」。

但若修善之时,与「无心」相应,不取著因果——这才是真助修;若取著因果,就堕落到凡夫人天的果报当中,反而难证真如、难脱生死。

如果与「无心」相应,这才是证真如的方便、脱生死的要术,同时也获得广大福德。

《金刚般若经》说:「须菩提,菩萨无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。」

如今见世间有些参学的人,才知道有个「本来佛性」,就自恃是天真本性,不再修习众善——这岂止于真心不能通达,反而翻成懈怠。连恶道都难免,何况脱生死?

——这种见解,是大错!

译注 ​

这一节是禅门极容易出偏的地方,知讷讲得非常严厉。

禅门最大的两种偏差:

第一种偏差——把"修善"当作正修,执着因果福报。这是把禅门拉回到人天乘格局,见不到本性。

第二种偏差——一听"本来是佛""无心是道",就觉得"什么都不必做了"。这种"豁达狂禅"在历代都很常见,知讷直接斥为"大错",甚至说"恶道尚不能免"。

正确的格局是:

  • 以「无心」为正——见地必须立在"本来是佛、不假修证"上;
  • 以「修善」为助——但同时还要老实修六度万行。
  • 关键是「无住相」——修善而不取相,这才两边不堕。

《起信论》那段摩尼宝的譬喻最透彻:宝珠本性明净,但被矿垢覆盖;光知道宝珠本净是不够的,还得用"种种磨治"才能让它真正放光。

所以真正悟了的人,反而比没悟的人更精进修善——因为他知道"修善但不执善",这恰恰是真心妙用的现前,不是另外加上去的事。

十二、真心功德 ​

有人问:"有心修因,自然就有功德,这无可怀疑。但『无心修因』,功德从哪里来呢?"

回答:有心修因,得有为之果;无心为因,显本性功德。

这一切功德,本来就自己具足,只因妄念覆盖而不显现。如今妄念既除,功德便自然现前。

所以永嘉说——

「三身四智体中圆,(法身、报身、化身,大圆镜智、平等性智、妙观察智、成所作智——这一切都在自性体中本来圆满) 八解六通心地印。」(八解脱、六神通,都是自心地上本具的印记)

——这就是自体中本具的「性功德」。

古人有偈——

「若人静坐一须臾,胜造恒沙七宝塔。

宝塔毕竟化为尘,一念净心成正觉。」 ​

(若人能静坐片刻,胜过建造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七宝塔。因为宝塔终究会化为尘土,而一念清净之心,却能成就正觉!)

由此可知:无心的功德远远胜过有心。

洪州水潦和尚参马祖道一,问:「如何是西来的的意?」(达摩从西天来,到底有什么意旨?)马祖一脚把他踏倒。水潦忽然发悟,起身抚掌大笑,说——

「也大奇!也大奇! ​

百千三昧,无量妙义,

只向一毛头上,便一时识得根源去!」 ​

(真奇!真奇!百千种三昧、无量种妙义,只在一根毛尖上,一下子就认识了根源!)

——便作礼而退。

由此可知:功德不从外来,本自具足。

四祖道信对懒融禅师说:「夫百千法门,同归方寸;河沙功德,总在心源。一切戒门、定门、慧门、神通变化,悉自具足,不离汝心!」

——依祖师这话,「无心」的功德如此之多。只是那些喜欢事相功德的人,对「无心功德」生不起信心罢了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是给修行人最大的鼓舞——

「一念净心成正觉」!这一句要好好读,这是禅门最有力量的宣告。建宝塔有功德,但塔会化为尘土;一念清净心却能成正觉——这一念清净心当下就在你这里,不假外求!

水潦和尚那段公案最痛快——「也大奇,也大奇!百千三昧无量妙义,只向一毛头上便一时识得根源去!」这"一毛头上"的"一时识得",就是禅门所讲"顿悟"的味道。不是慢慢爬上来的,是被马祖一脚踹翻在地、一翻身的当下,整个真相就同时全部呈现。

四祖那段话最堪服膺:「百千法门,同归方寸;河沙功德,总在心源。」——所有的法门,归到最后都是这一寸方心;恒河沙数的功德,本来就在你的心源里。不在别处,也不需要从别处运过来。

修行人最大的"颠倒",是觉得功德是外面来的、是修出来的、是积累起来的。其实本来就在,只是被遮住了。除遮之功就是修行,所谓"修",不是加法,是减法。

十三、真心验功 ​

有人问:"真心现前之后,怎样才能知道这真心已经成熟、无碍呢?"

回答:学道之人,虽然已经使真心现前,但习气未除;若遇到熟悉的境界,有时还会失念。

这就好比牧牛——

虽然已经驯到「牵拽随顺」的程度(可以拉着走、随人摆弄),但还不敢放下鞭绳;一直要等到「心调步稳,赶趁入苗稼中也不伤苗稼」(心驯顺、步伐稳当,即使赶它进田里也不去伤庄稼),这时才敢撒手。到了这个地步,便不用牧童的鞭绳,牛也自然不伤庄稼。

修道人得真心后,也要先用功保养,有了大力量、大作用,才可以利益众生。

如何检验这真心呢?

第一关检验——

把平生所贪爱的境界,时时观想在面前;若像从前一样起憎爱之心,那道心还未成熟;若不生憎爱之心,这才道心成熟了。

但即使如此成熟,也还不算「自然不起憎爱」。

第二关检验——

再次检验心:遇到憎爱境界时,特意激起憎爱心,让自己去取那憎爱之境;若心仍然不起,这心才算无碍——如同「露地白牛」(露天处那只洁白的大白牛,喻一乘大法、彻底解脱),不伤庄稼。

古来有「呵佛骂祖」的祖师,那是与这「无碍真心」相应。如今见有人才入宗门,还不知道道之远近,就先学呵佛骂祖——这是太早盘算了!

译注 ​

这一节是修行人最该警醒的——怎么知道自己悟得真不真、稳不稳?

知讷给出了一个极朴实的检验法:把你平生最贪爱、最讨厌的事拿出来,看看心动不动。

第一关:不去主动招惹,境界来了能不能不动; 第二关:主动把境界激起来,心还能不能不动。

第二关比第一关高得多——自己请魔来,看魔奈何不奈何得了你。这是真正的境界。

「牧牛」之喻最贴切——禅门修行的总比喻就是牧牛。从抓不住,到拽着走,到自己跟着走,到入田不伤庄稼,到撒手放它去——五个层次,层层递进。不要把"刚抓住缰绳"误以为是"撒手放行"。

最后那一棒打得狠:「才入宗门,便学呵佛骂祖,太早计也!」——临济、德山骂佛骂祖是有那个力量在,你没那个力量,只是学个皮毛、学个嘴皮,那就是造无间业。这是知讷护持后人最严厉也最慈悲的一句。

十四、真心无知 ​

有人问:"真心与妄心,在面对境界时,如何辨别真妄?"

回答:妄心对境时,是「有知」之知——

  • 在「顺」「违」之境上起贪心、瞋心;
  • 在「中庸」之境上(不顺不违)起痴心。

既然在境上起贪瞋痴三毒,这就足见是妄心了。

祖师说:「逆顺相争,是为心病。」所以应当知道——对于「可」与「不可」起执着的,就是妄心。

而真心,是「无知而知」——

平怀圆照,所以异于草木(不是死东西); 不生憎爱,所以异于妄心(不是颠倒)。

也就是说:对境时虚明朗照,不憎不爱,以无知而知者,正是真心。

所以僧肇大师说——

「夫圣心者,微妙无相,不可为有;用之弥勤,不可为无。

乃至非有故,知而无知;非无故,无知而知。

是以无知即知——无以言异于圣人心也。」 ​

(圣人之心,微妙无相,不能说它"有";然而用之弥勤,又不能说它"无"。因为「非有」,所以"知而无知"(虽有照用而无能知所知之分别);因为「非无」,所以"无知而知"(虽无分别而朗然普照)。所以"无知即知"——不能说它和圣人之心有什么不同。)

又——妄心住在「有」上就执着「有」,住在「无」上就执着「无」,常常在「有无两边」打转,不知中道。

永嘉说:「舍妄心,取真理,取舍之心成巧伪;学人不了用修行,深成认贼将为子。」(舍掉妄心,要去取真理,这"取舍之心"反成巧伪;学人不明白这道理却拿来当功夫修,深深成了"认贼作子"——把妄当真。)

而真心,居于「有」「无」之中却不堕于「有」「无」,常处中道。

所以祖师(僧璨)说:「不逐有缘,勿住空忍;一种平怀,泯然自尽。」(不要追逐"有"的缘起,也不要安住于"空"的忍境;以一种平怀对待一切,自然就泯然消尽。)

僧肇又说:「是以圣人,处有不有,居无不无;虽不取于有无,然不舍于有无。所以和光尘劳,周旋五趣——寂然而往,怕尔而来,恬淡无为,而无不为。」

(圣人处在"有"中却不执"有",住在"无"中也不执"无";虽然不取著"有""无",但也不舍弃"有""无"。所以能与世俗的尘劳和光同尘,在六道五趣中周旋——寂然往去,坦然而来,看似恬淡无为,实则无所不为。)

这是说圣人垂手为众生,周旋于五趣之中接化众生,虽往来而无往来之相。妄心做不到这一点,所以真妄不同。

又——真心是「平常心」,妄心是「不平常心」。

有人问:"什么叫『平常心』?"

回答:人人都具有一点灵明,湛若虚空,遍一切处。

  • 对应俗事,假名为「理性」;
  • 对应妄识,权且号为「真心」。

它无丝毫分别,遇缘不昧;无一念取舍,触物皆周。不追逐万境而迁移;纵使随流得妙,也不离当处湛然。「觅即知君不见」——这就是真心。

有人又问:"什么叫『不平常心』?"

回答:境上有种种对待——

  • 圣与凡;
  • 染与净;
  • 断与常;
  • 理与事;
  • 生与灭;
  • 动与静;
  • 去与来;
  • 好与丑;
  • 善与恶;
  • 因与果。

细论起来,千差万别;现在只举这十对,都叫做「不平常境」。

心若随这些不平常境而生、随这些不平常境而灭,这心就叫「不平常妄心」。

而真心本具,不随这些不平常境生起种种差别,所以叫「平常真心」。

有人问:"真心既然平常无诸异因,那为什么佛说有因果善恶报应呢?"

回答:妄心追逐种种境,不了种种境,于是起种种心——所以佛说种种因果之法,来治伏种种妄心,于是建立因果。

而真心不追逐种种境,也就不起种种心——佛便不必说种种法,哪里还有什么因果?

有人又问:"真心平常,难道就不生起妙用吗?"

回答:真心有时也施起作用,但不是追逐境界而生;只是「妙用游戏,不昧因果」(在妙用中如游戏般自在,但因果分明不昧)而已。

译注 ​

这一节是全书最精微的一节,字字千钧。

关要一:「妄心是有知,真心是无知而知」 ​

什么意思?——妄心一对境,立即生起"我喜欢/我讨厌/我无所谓"这三种反应(贪、瞋、痴),这是带"知"的"知",带"我"的"知"。

真心也"知",但它是「平怀圆照」——它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什么,但它不在上面起"喜欢/讨厌/无所谓"的反应。这就叫"无知而知":没有那种带分别取舍的"知",但有朗然鉴照的"知"。

关要二:「平常心是道,不平常心是病」 ​

不平常心是什么?——就是在那十对(圣凡、染净、生灭、好丑、善恶……)上起取舍。

平常心是什么?——就是在这十对都现前的时候,心如太虚,不被任何一边带走。

「觅即知君不见」——这五个字必须背下来。真心不是"看到一个东西",一旦你以为"看到了真心",那已经不是真心了。它就在你不去找它的当下,湛然分明。

关要三:「妙用游戏,不昧因果」 ​

最后这句回应了一个永恒的难题——既然真心平常,佛为什么还说因果?

答案是:因果是为妄心说的;真心不在因果中,但真心起用时,因果分明不昧——这就是"百丈野狐"公案里的"不昧因果"。

  • "不落因果"是错(以为见性就不受因果),会变野狐;
  • "不昧因果"才对(虽超越因果,但因果分明显现)。

这一节真懂了,百丈野狐的公案就同时懂了。

十五、真心所往 ​

有人问:"未通达真心的人,因迷失真心而造善恶之因,因善因而生善道、因恶因而入恶道,随业受生,这道理无可怀疑。但通达真心的人,妄情已歇,契证真心,无善无恶之因——一灵身后,究竟依托在何处呢?"

回答:不要以为"有依托处"胜过"无依托处"。又不要把"无依托者"误想成像人间漂泊的浪荡子、像鬼道中无主的孤魂——你正是为这个问题才请问"必须有依托才好"吧?

那人说:"是的。"

回答:通达本性的人不是这样。

一切众生迷失了觉性,因忘情爱念而结业为因,生在六趣中受善恶之报。

譬如以"天业"为因,只能得"天果",除了应该生的那一处,其余处一律都受不了。其余诸趣也都是这样。

既是依业而生,便以"应生处"为乐,以"不生处"为非乐;以"应生处"为自己的依托,以"不生处"为他人的依托。

所以——

  • 有妄情,就有妄因;
  • 有妄因,就有妄果;
  • 有妄果,就有依托;
  • 有依托,就分彼此;
  • 分彼此,就有可与不可。

如今通达真心,契入无生灭的觉性,起无生灭的妙用——

  • 妙体真常,本无生灭;
  • 妙用随缘,似有生灭。

然而,从"体"生"用","用"即是"体"——哪里有什么生灭可言?

通达者既已亲证真体,那"生灭"又能干涉到什么呢?

譬如水以"湿性"为体,以"波浪"为用。湿性原本无生灭,所以波浪中的湿性也无生灭。然而离开了湿性,也别无波浪,所以波浪也无生灭。

所以古人说——

「尽大地是沙门一双正眼! ​

尽大地是个伽蓝!」 ​

(整个大地都是修道人的一双明眼;整个大地就是一座大寺院!)

——整个大地,都是悟理人安身立命之处。

既然通达真心,四生(胎卵湿化)、六道,一时消殒;山河大地,悉是真心——岂可在这真心之外,另外有一个"依托处"?

既然没有三界的妄因,自然没有六趣的妄果。妄果既然没有,说什么"依托"?也必无"彼此",既无"彼此",哪里有"可"与"不可"?

——也就是说:十方世界,唯一真心,全身受用,无别依托。

而在「示现门」中(应化随缘的方便层面),随意往生,无所障碍。

所以《传灯录》记载:温操尚书问圭峰宗密:「悟理之人,一期寿终,何所依托?」

圭峰回答——

「一切众生,无不具有灵明觉性,与佛无殊。

若能悟此性,即是法身,本自无生,何有依托?

灵明不昧,了了常知。无所从来,亦无所去。

但以空寂为自体,勿认色身; 以灵知为自心,勿认妄念。

妄念若起,都不随之,则临命终时,自然业不能系。

虽有中阴(死后未投生前的中间状态),所向自由——天上人间,随意寄托!」

——这就是前面所说的「真心身后所往」。

——真心直说终—— ​

译注 ​

这是全书最后一节,也是最大慰人心的一节。

学道人一辈子最深的执念之一就是:"我死了之后去哪里?"——禅门对此的回答非常彻底:

「十方世界,唯一真心,全身受用,无别依托。」 ​

不是说"真心去到某个好地方",而是"根本没有一个真心需要去什么地方"。因为真心遍一切处,你死也是在真心里,生也是在真心里,根本不曾出去过。

圭峰宗密最后那段是绝唱——

「但以空寂为自体,勿认色身;以灵知为自心,勿认妄念。」 ​

这二十个字应当抄下来,贴在床头每天看——

  • 不要把这身体当成你;
  • 不要把这念头当成你;
  • 你是那个"空寂中的灵知",
  • 那个东西本来没有生、没有死。

「妄念若起,都不随之——则临命终时,自然业不能系。」 ​

这是修行的总归结:业系不缚你,不是因为你"消了业",而是因为业根本无处可系——业要系一个"我",而你早已知道无我。无我,便无业可系。

最后那一句"天上人间,随意寄托!"——这是禅门的自由气象。不是被业拖去六道,是自己说了算。但这"自己说了算"也不是有一个"自己"在做主,是真心自己的妙用现前——这一层细味,便是全书的滋味所在。

本卷提要 ​

知讷直说真心:体超因果而遍含十方,用随缘起而不昧因果。妄心攀境逐相成苦,无心歇照即是菩提。十种功夫任择一门,正以歇妄,助以修善;平常心即道,无知之知遍照万方。临命终时业不能系——天上人间随意寄托,十方世界唯此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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