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知讷《劝修定慧结社文》
海东曹溪山沙门知讷 撰
题解
《劝修定慧结社文》是高丽普照国师知讷(1158—1210)为发起「定慧结社」所写的倡议文,作于明昌元年(1190),时年三十三岁,地点是公山居祖寺。知讷早年在开京普济寺谈禅法会上与同学十余人相约,日后隐遁山林,结社专修定慧;八年后才在居祖寺实现,于是写下这篇文字,阐明结社的宗旨,广邀禅、教、儒、道中厌世的高人入社。承安五年(1200)结社迁到曹溪山,因为邻近有一座定慧寺,名称混淆,奉朝旨改名为「修禅社」,这就是后来松广寺的前身。
全文以问答展开,要点有几层:
- 迷悟都由一心,末法时代也可以修最上乘的定慧之门,不应自生退屈,转修权学。
- 先信解自心本净、烦恼本空,然后依解起修,以「寂寂」治缘虑,以「惺惺」治昏沉,定慧等持。
- 顿悟见性之后,仍不妨圆修万行;修门与性门如鸟的两翼,缺一不可。
- 求生净土,也不离自心;了唯心之理而专修定慧,比单纯称名求生更为殊胜。
这是知讷定慧双修、顿悟渐修思想的纲领之作。
本译依据《韩国佛教全书》所收本:底本为万历三十六年(1608)顺天松广寺重刊本(国立图书馆所藏);甲本为云兴寺刊本(东国大学所藏);乙本为1937年五台山上院寺铅印本《普照法语》。撰者名是编者补入的。原书各本的校勘记,译文中都放在相应位置,以「校记」标出。正文用白话,精彩的原句保留原文,附以大意。
一、迷悟由一心
恭敬地听说:人因地而倒,也因地而起;离开地而求起,是没有这个道理的。迷于一心而生起无边烦恼的,是众生;悟了一心而生起无边妙用的,是诸佛。迷与悟虽然不同,却都由于一心,那么离开心去求佛,也是没有这个道理的。
原文说:「人因地而倒者,因地而起,离地求起,无有是处也。迷一心而起无边烦恼者,众生也;悟一心而起无边妙用者,诸佛也。」(大意:人在哪里跌倒,就从哪里爬起来,离开地面是站不起来的;迷了一心就生起无边烦恼,这是众生;悟了一心就生起无边妙用,这是诸佛。)
知讷自少年时投身祖门,遍参禅林,仔细体会佛祖垂慈度人的法门,要点是让我们休息诸缘,虚心冥契,不向外驰求。就像经中所说:「若人欲识佛境界,当净其意如虚空。」凡是见闻诵习的人,应当生起难遇之心,自己用智慧观照,依所说而修,就可以说是自修佛心,自成佛道,亲报佛恩了。
然而回头看看我们早晚所行的事迹:凭依佛法来装饰我执人执,在利养的路途上忙忙碌碌,在风尘之中汩没沉沦,道德没有修成,却耗费衣食。虽然出了家,又有什么德行可言?唉!想要出离三界,却没有绝尘的修行;徒然得了男子之身,却没有丈夫之志。上违弘道,下缺利生,中负四恩,实在可耻。知讷因此长叹,已经很久了。(校记:「衣食斯赍」的「赍」字,甲本、乙本作「费」,译文从之。)
二、发愿结社
壬寅年(1182)正月,我到上都普济寺参加谈禅法会。一天,与同学十余人相约说:法会结束以后,我们应当舍弃名利,隐遁山林,结为同社,常以习定均慧为务;礼佛转经,以至于执劳运力,各随所任去经营;随缘养性,放旷平生,远追古代达士真人的高行,岂不快哉!
各位听了说:现在正是末法,正道沉隐,怎么能以定慧为务?不如勤念弥陀,修净土之业。
我说:时代虽然变迁,心性不会移易。见到法道有兴衰的,是三乘权学的见解,有智慧的人不应如此。你我遇到这最上乘法门,见闻熏习,岂不是宿缘?却不自己庆幸,反而认为自己无分,甘作权学之人,可以说辜负了先祖,成了最后断佛种的人。念佛转经、万行施为,是沙门住持的常法,有什么妨碍?然而不穷究根本,执相向外求,恐怕被智者所嗤笑。
原文说:「时虽迁变,心性不移,见法道之兴衰者,是乃三乘权学之见,有智之人不应如是。」(大意:时代虽有变迁,心性却不会改变;认为佛法有兴衰的,是三乘权教的见解,有智慧的人不应这样看。)
《华严论》说:这一乘教门,以根本智为所成,名为一切智乘。十方世界,量同虚空,都是佛的境界,所以一切诸佛与众生所有的心与境,互相参入,如影重重。不说有佛无佛的世界,不说有像法、末法这样的时分,常是佛兴,常是正法,这才是了义经。只说有此方秽土、他方净土,有佛无佛的处所,以及像法末法的,都是不了义经。(校记:「有佛无佛世界」的「无佛」二字,乙本没有。)
又说:如来为一切邪见颠倒的众生,示现出世,简略地说少分的福德境界;而实际上如来无出无没,只有与道相应的人,智境自然会合,不作如来出兴灭没之见。只要自己以定、观二门来治心垢。情识在而相存,以我见求道,终究不能相应;必须依止智者,自摧骄慢,敬心彻到,才以定慧二门来抉择。(校记:「不于如来出兴灭没之见」的「于」字,乙本作「作」。)
先圣的教旨是这样,我们岂敢草率随便地浪说?我发誓遵从了义恳切的言教,不依权学方便的说法。我们这些沙门,虽然生在末法,禀性顽痴,如果自己退屈,着相求道,那么从前学得的定慧妙门,还要谁来修行呢?因为难行而舍弃不修,那么现在不习,即使经过多劫,也更加困难;如果现在勉强修那难修之行,因为修习的力量,渐渐就不难了。
古来修道的人,有不是从凡夫来的吗?诸经论中,有不许末世众生修无漏道的吗?《圆觉经》说:「末世诸众生,心不生虚妄,佛说如是人,现世即菩萨。」《华严论》说:如果说此法不是凡夫的境界,是菩萨所行,应当知道这个人灭佛知见,破灭正法。有智慧的人不应如此。
不要只是劝人修行,即使修行而不能成就,也不失善种,仍成来世积习的胜缘。所以《唯心诀》说:「闻而不信,尚结佛种之因;学而未成,犹盖人天之福。」由此看来,不论末法与正法时节的不同,不忧自心的昏昧与明了,只要生起仰信之心,随分修行,以结正因,远离怯弱。(校记:「不劝修行」的「劝」字,乙本作「勤」。「劫弱」的「劫」字,编者疑为「怯」,译文从之。)
三、无常迅速,当勤自修
应当知道世间之乐不能长久,正法难以听闻,怎么能因循虚度人生?这样追念:过去久远以来,白白承受一切身心大苦,没有利益;现在就有无量逼迫;未来的苦,也没有限度;难舍难离,却不觉知。何况这身命,生灭无常,刹那难保,石火、风灯、逝波、残照,都不足以比喻。岁月飘忽,暗中催老;心地未修,渐近死门。(校记:「无有分剂」的「剂」字,甲本、乙本作「荠」。「不足为喻」的「喻」字,乙本作「谕」,下同。)
原文说:「况此身命,生灭无常,刹那难保,石火风灯,逝波残照,不足为喻。岁月飘忽,暗催老相,心地未修,渐近死门。」(大意:这身命生灭无常,刹那都难保住,石火、风灯、流水、落日都不足以比喻它的短暂;岁月飘忽,暗暗催人老去,心地还没修好,已经一步步走近死门。)
想起往昔同游的人,贤愚杂处;今天屈指一算,九死一生。活着的人也像他们一样,次第衰残,前面还能剩多少时日?却还恣意贪嗔嫉妒,我慢放逸,求名求利,虚丧天日;无聊地谈话,议论天下;或者没有戒德,空受信施,受人供养,无惭无愧。像这样的过失,无量无边,怎么能覆藏而不哀痛呢?
如果是有智慧的人,应当兢兢谨慎,策发身心,自知己过,改悔调柔,昼夜勤修,速离众苦。只依佛祖诚实之言作为明镜,照见自心从本以来灵明清净,烦恼性空;又勤加抉择邪正,不执己见,心无乱想,不有昏滞,不生断见,不着空有,觉慧常明,精修梵行,发弘誓愿,广度群品,不为一身独求解脱。
如果被世间事务种种牵缠,或被病苦所恼,或被邪魔恶鬼所恐怖,像这样身心不安,就在十方佛前至心洗忏,以除重障。礼念等行,消息知时。在动静施为、或语或默的一切时中,无不了知自他的身心从缘幻起,空无体性,犹如浮泡,也如云影;一切毁誉是非的音声,从喉中妄出,如空谷的回响,也如风声。对这样虚妄的自他境界,观察它的根由,不随之倾动;全身定质,守护心城,增长观照,寂然有归,恬然无间。(校记:「如是等身心不安」,乙本在「如」字之上有「有」字。)
当这个时候,爱恶自然淡薄,悲智自然增明,罪业自然断除,功行自然精进。烦恼尽时,生死就断绝;生灭灭已,寂照现前,应用无穷,度化有缘众生。这是了事人分上的「无渐次中渐次,无功用中功用」。
原文说:「当是时也,爱恶自然淡薄,悲智自然增明,罪业自然断除,功行自然精进。烦恼尽时,生死即绝;生灭灭已,寂照现前。」(大意:到了这个时候,爱憎自然淡了,悲心智慧自然明了,罪业自然断了,功行自然进了;烦恼尽处,生死就断;生灭灭尽,寂而常照的本心现前。)
四、神通从信解与功行而发
问:你现在所解说的,是先要信解自身性净妙心,才能依性修禅,这是从上以来自修佛心、自成佛道的要术。为什么凡是见到的修禅之士,都不发神通智慧呢?如果没有神通之力可以显现,怎么能称为如实修行的人?
我笑着说:神通智慧,是随着自己正信佛心、依法力加行用功而得的。比如磨镜,垢渐尽而镜渐明,明了现前,就能照出千差万别的影像。(夹注:这只是比喻圆修辨事。)如果信解不正,功行不深,昏昏坐睡,以守默为禅,哪里会有神通自然发出?(校记:「予笑曰」的「笑」字,乙本作「答」。)
先德说:你们只要向自己的性海如实而修,不要求三明六通。为什么?这是圣人末边的事。现在只要识心达本,只要得到根本,不必愁枝末。
史山人问圭峰宗密禅师:凡修心地之法,是悟心就了,还是另有行门?如果另有行门,怎么叫禅门顿旨?如果悟心就了,为什么不发神通光明?宗密答:「识冰池而全水,借阳气而熔销;悟凡夫而即真,资法力而修习。冰销则水流润,方呈溉涤之功;妄尽则心灵通,始发通光之应。修心之外,无别行门。」
原文说:「识冰池而全水,借阳气而熔销;悟凡夫而即真,资法力而修习。冰销则水流润,方呈溉涤之功;妄尽则心灵通,始发通光之应。」(大意:认得冰池全体是水,还要借阳气才能融化;悟得凡夫当下是真,还要借法力来修习。冰化了,水才流动滋润,显出灌溉洗涤的功用;妄念尽了,心才灵通,才发出神通光明的感应。)
由此应当知道,不必愁相好以及神通,先要返照自心,信解真正,不落断常,依定慧二门来治诸心垢,这才是恰当的。如果信解不正,所修的观行,都属于无常,终将退失,这叫作愚夫的观行,怎么是智者之行呢?
其他教家,也有简别观行深浅得失的,意义非常详细;只是学人唯专攻言说,或者高推圣境,不能向内求自心,也不能长久锤炼,知道它的功能罢了。(校记:「简辩」的「辩」字,甲本、乙本作「辨」。)
比如元晓法师说:世间愚夫的观行,内计有心,外求诸理,求理越细,转取外相,所以反而背理更远,如天与地,所以终究退没,受无穷生死。智者的观行与此相反:外忘诸理,内求自心;求心到了极处,忘理都尽;尽忘所取,取心也都灭;所以能得至于无理之至理,毕竟不退,还住于无住涅槃。又,小乘圣者计心先有生性,所以过于细微之心(夹注:小乘圣者以渐细、渐微、微微三种方便得入),得心灭无,无智无照,不异于虚空界。大士了解心本无生性,所以离开细想,不得灭无,真照之智在,证会法界。(校记:「愚夫与小乘」,乙本在「与」字下有「智者」二字。)
原文说:「智者观行,与此相反,外忘诸理,内求自心,求心至极,忘理都尽,尽忘所取,取心都灭,所以能得至无理之至理。」(大意:智者的观行恰好相反,对外忘掉一切道理,对内追求自心;求心到了极处,道理全都忘尽;所取的一切忘尽,能取的心也就灭了;所以能达到「无理之至理」。)
这样辨别愚夫与小乘、大乘人观行的得失,毫发不隐。由此可知,无论禅还是教,古今得意观行的人,都通达自心的妄想攀缘本自无生,智慧的作用中没有间断,证会法界,永远与愚夫小乘道路不同。怎么可以不观自心、不辨真妄、未积净业,就先索求神通道力呢?就像还不懂得乘船,却想埋怨水道弯曲一样。
五、真性本圆,何须观照
问:如果就自己的真性来说,本自圆成,只要任心自在,就合于古人的轨辙,何须观照,而无绳自缚呢?
答:末法时代,人多干慧,未免于苦轮。运意时承虚托假,出语时越分过头,知见偏枯,行解不等。近来禅门泛泛学习的人,多有这种病,都说:既然自心本净,不属有无,何必劳形,妄加行用?因此效仿无碍自在的行为,放弃真修,不仅身口不端,而且心行迂曲,都不觉知。(校记:「未免苦轮」的「免」字,甲本作「兑」。)
又有人执着圣教中法相方便的说法,自生退屈,劳修渐行,违背性宗,不信有如来为末世众生开示的秘密之诀(夹注:《圆觉经》中特有妙旨),固执先前所闻,挑着麻而丢弃金子。知讷常遇到这一类人,虽然为他们解说,终究不信受,只增加疑谤而已。
何如先要信解心性本净、烦恼本空,而不妨依解熏修呢?对外摄持律仪而忘却拘执,对内修习静虑而不是强行压伏,可以说对于恶,断而无断;对于善,修而无修,这才是真修真断。如果能这样定慧双运,万行齐修,岂是那空守默然的痴禅、只寻文字的狂慧所能比的?(校记:「岂比夫空守默之痴禅」,编者疑「比」字下脱一「愚」字。)
原文说:「外摄律仪而忘拘执,内修静虑而非伏捺,可谓于恶断,断而无断;于善修,修而无修,为真修断矣。」(大意:外持戒律而不被戒律拘住,内修禅定而不是硬把念头压下去;这样断恶,断而不见有断;修善,修而不见有修,这才是真正的修与断。)
况且修禅一门,最为亲切,能发出性上的无漏功德。如果得意而修,在一切时中,行住坐卧,或语或默,念念虚玄,心心明妙,万德通光,都从中发出。怎么能求道而恃着本性自安,不专修定慧呢?
《翼真记》说:「定慧」二字,是三学的分称,完整地说是戒、定、慧。戒以防非止恶为义,免堕三途;定以称理摄散为义,能超六欲;慧以择法观空为义,妙出生死。无漏圣人在因中修行,都须学这三者,所以名为三学。又,这三学有随相与称性的区别:随相如上所说;称性的,是理本无我是戒,理本无乱是定,理本无迷是慧,只要悟了这个理,就是真三学。
先德说:「吾之法门,先佛传授,不论禅定精进,唯达佛之知见。」这只是破除随相对治的名称,不坏称性的三学。所以曹溪说:「心地无非自性戒,心地无乱自性定,心地无痴自性慧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又,所说的禅,有浅有深,就是外道禅、凡夫禅、二乘禅、大乘禅、最上乘禅,详见《禅源诸诠集》所载。现在所论心性本净、烦恼本空的意义,相当于最上乘禅;然而在用功门中,初心之人不无权乘对治的意义,所以这篇劝修文中,权实并陈,不可不知。
六、定慧的功德与无定的过患
定慧的名义虽然不同,要在当人信心不退,克己成办而已。(校记:「名义虽然」的「然」字,乙本作「殊」,译文从之。「成辨」的「辨」字,乙本作「办」,译文从之。)
《大智度论》说:如果求世间的小事,不能专精,事业尚且不成,何况学无上菩提而不用禅定?偈说:「禅定金刚铠,能遮烦恼箭;禅为守智藏,功德之福田。嚣尘蔽天日,大雨能淹之;觉观风散心,禅定能灭之。」(校记:「大雨能掩之」的「掩」字,乙本作「淹」,译文从之。)
《大集经》说:与禅相应的,是我的真子。偈说:「闲静无为佛境界,于彼能得净菩提;若有毁谤住禅者,是名毁谤诸如来。」《正法念经》说:救四天下人的性命,不如一顿饭的时间端心正意。《起信论》说:如果有人听了这法,不生怯弱,应当知道这个人一定能绍隆佛种,必为诸佛所授记。假使有人能教化三千大千世界中满中的众生,使他们行十善,不如有人在一顿饭的时间正思此法,超过前面的功德,不可比喻。由此可知,依此修行,诸善功德不可胜言。
如果不安禅静虑,业识茫茫,无本可据。临命终时,风火逼迫,四大离散,心狂热闷,颠倒乱见;上无冲天之计,下无入地之谋,慌张恐怖,失去依凭;形骸萧索,犹如蝉蜕;迷途绵邈,孤魂独逝。虽有宝玩珍财,一样也带不走;虽有豪族眷属,竟没有一人追随救护。这叫作自作自受,无人替代。
原文说:「临命终时,风火逼迫,四大离散,心狂热闷,颠倒乱见,上无冲天之计,下无入地之谋,张惶恐怖,失所依凭。」(大意:临命终时,风大火大逼迫,四大离散,心中狂乱热闷,所见颠倒错乱;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惊慌恐怖,失去了一切依凭。)(校记:「张惶」的「张」字,原文作竖心旁的异体,今作通行字。)
当这个时候,拿什么眼目来作苦海的津梁?不要说凭少分有为的功德就能免除这患难。百丈和尚说:纵有福智多闻,都不相救;因为心眼未开,只缘念诸境,不知返照,又不见佛道;一生所有的恶业,都现在面前,或怖或欣,六道五蕴现前,尽见严好的舍宅、舟船车舆,光明显赫,都因为放纵自心的贪爱,所见都变为好境;随所见的重处受生,都没有自由分,作龙作畜、作良作贱,也都未定。(校记:「少分」的「少」字,乙本作「小」。「或怖或欣」的「欣」字,乙本作「欢」。「舟舡」的「舡」字,乙本作「船」,译文从之。)
所以凡是有高识远志的人,先要深观三世业报,毫发不差,无处可逃。现在如果错过因缘,不能进修,以后必定受苦,实在可悲。(校记:「无地可逃」的「逃」字,底本作一个走之旁的生僻字,依乙本作「逃」。)
七、惺惺寂寂,定慧等持
就在初夜、中夜、后夜,阒然忘缘,兀然端坐,不取外相,摄心内照。先以寂寂治缘虑,其次以惺惺治昏沉,均调昏沉与散乱,而没有取舍之念,使心历历分明,廓然不昧,无念而知,不是所闻的一切境界,终不可取。如果随着世缘有所施作,都应当观察应作不应作,万行不废;虽然有所作为,不失虚明,湛然常住。
原文说:「先以寂寂治于缘虑,次以惺惺治于昏沉,均调昏散,而无取舍之念,令心历历,廓然不昧,无念而知。」(大意:先用「寂寂」对治攀缘妄想,再用「惺惺」对治昏沉;把昏沉与散乱调匀,也不起取舍的念头,让心清清楚楚、空阔明朗而不昏昧,没有念头却了了分明。)
《一宿觉》(永嘉)说:寂寂,是说不念外境善恶等事;惺惺,是说不生昏住、无记等相。如果寂寂而不惺惺,这是昏住;惺惺而不寂寂,这是缘虑;不寂寂也不惺惺,这不只是缘虑,也是入昏而住;亦寂寂亦惺惺,不仅历历分明,而且寂寂,这才是还源的妙性。
原文说:「若寂寂不惺惺,此乃昏住;惺惺不寂寂,此乃缘虑……亦寂寂亦惺惺,非唯历历,兼复寂寂,此乃还源之妙性也。」(大意:只寂静而不清醒,是昏沉;只清醒而不寂静,是攀缘妄想;既寂静又清醒,既历历分明又寂然不动,这才是回归本源的妙性。)
《十疑论注》说:无念,就是真如三昧,必须惺惺寂寂,不起攀缘,与实相相应。先德说:凡夫有念有知,二乘无念无知,诸佛无念而知。
像上面的言教,是修心人定慧等持、明见佛性的妙门,有智慧的人切须审详,怎么可以只标出大意,就弃置修行呢?(夹注:定慧等持有五种起心、六种料简,大意在此,自己去思维。)(校记:「此在思之」,乙本作「在此思之」。)
八、观照自心,何以能至佛道
问:诸佛的妙道,深广难思,现在只让末世众生观照自心来希求佛道,如果不是上根,难免疑谤。
我笑着说:前面问的意思,为什么那么自高?这一问为什么又这么自卑?不要草率,我告诉你:马鸣菩萨撮略百本大乘经典,造《起信论》,直接标出说:「所言法者,谓众生心,是心则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,依于此心,显示摩诃衍义。」大概是恐怕众生不知道自心灵妙自在,向外求道罢了。
《圆觉经》说:「一切众生种种幻化,皆生如来圆觉妙心,犹如空花从空而有。」裴相国说:「血气之属必有知,凡有知者必同体,所谓真净明妙,虚彻灵通,卓然而独尊者也。」背离它就是凡夫,随顺它就是圣人。云盖智禅师常对门人说:「但莫瞒心,心自灵圣。」
这些都是诸经论以及天下善知识所留言句中的微旨。只是时人自欺自瞒,日用而不自信自修罢了。偶尔有相信的人,不加抉择,随情向背,未免断常,而坚执己见,怎么可以和他们谈道呢?
原文说:「但莫瞒心,心自灵圣。」(大意:只要不欺瞒自己的心,心本来就灵明神圣。)
九、惺寂二门与阶位
问:修多罗中演说百千三昧、无量妙门,布网张罗,该天括地;诸菩萨依教奉行,到了断证的阶位,就有三贤、十地、等觉、妙觉。现在只依惺惺、寂寂二门,对治昏沉与缘虑,最终期望到达究竟之位,就像把一个小水泡当作穷尽大海,不是很迷惑吗?
答:现今的修心人,具有佛种性,依顿宗直指之门,发起决定信解的,直了自心常寂,直然惺惺,依此而起修,所以虽然具修万行,唯以无念为宗,无作为本。因为无念无作,所以没有时劫地位渐次之行,也没有法义差别之相;因为具修,所以尘数法门、诸地功德,妙心体中本具,如如意珠。这里惺惺寂寂的意义,有时直接就离念的心体来说,有时就用功门来说,所以修与性都圆,理与行兼畅,修行的径路,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(校记:「修行径路」的「径」字,甲本作「理」。)
只要得意修心、脱离生死之病为要,何必在名义上争论而生起见障呢?现在如果善得离念的心体,就与佛智相契,何必论三贤十圣的渐次法门?《圆觉修证仪》说:「顿门无定位,心净即名真。」《起信论》说:「所言觉义者,谓心体离念。离念相者,等虚空界,无所不遍,法界一相,即是如来平等法身。」又说:「若有众生能观无念者,则为向佛智故。」四祖对融禅师说:「夫百千三昧,无量妙门,尽在汝心。」
所以应当知道,如果不了自心圆该诸法,又不知圣教千途异说,随顺机宜,无不指归自心法界,反而执着文字差别的义门,又自生怯弱,想要在三祇行位中修满的,不是性宗得意修心的人。如果有这种病,请从今日改正。
最近在一位故人那里,得到一份《五位修证图》,是建州大中寺讲学沙门永年排定、杭州祥符寺传华严教明义大师昙慧重新详定的。它的序说:无上菩提在三无数劫之外,五位修行,六度圆满,才能证得。现在列出顿、渐两途:如果是圆顿门,从众生界中,善男子等具佛种性的,一念背尘合觉,不历僧祇,直至悟界,叫作顿超,见性成佛;如果是三乘渐次,五位圣贤,须历三祇,才成正觉。(校记:「排定」的「排」字,底本作木字旁,乙本作提手旁,下同,译文从乙本。「三无数劫」的「无」字,乙本没有。)
这样辨明以后,到了图中,排定顿渐的行相,也不相混杂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众生的根机,或有二乘种性,或有菩萨种性,或有佛种性,利钝各不相同。教中也有这样具佛种性的众生,在生死地面上顿悟佛乘、齐证齐修的宗旨,岂止南宗才有顿门?只是学教学禅的人,虽然遇到妙旨,却高推圣境,自生怯弱,不能深观自心日用见闻觉知之性就是无等等的大解脱,所以生出种种疑惑罢了。(校记:「或菩萨种性」「或佛种性」,乙本在「或」字下都有「有」字。)
十、顿悟后圆修,唯寂唯知
下面再引确实的证据,详细说明:顿超见性的人,虽然不借三乘渐次的行位,也不妨碍悟后圆修的行门。这样悟与修的本末,都不离圆明觉性惺寂的意义。愿修心人舍权就实,不枉用功,自他速证无上菩提。
比如《法集别行录》说:从开始发心,乃至成佛,唯寂唯知,不变不断,只是随着地位,名义稍有不同。就了悟时,名为理智(夹注:理就是寂,智就是知);就发心修时,名为止观(夹注:止息尘缘,契合于寂;观照性相,冥合于知);就任运成行,名为定慧(夹注:因止的功力而融心成定,定就是寂然不变;因观照的功力而发慧,慧就是知而无分别);就烦恼都尽、功行圆满、成佛之时,名为菩提涅槃(夹注:菩提是梵语,这里译为觉,就是知;涅槃是梵语,这里译为寂灭,就是寂)。应当知道,从开始发心,乃至究竟,唯寂唯知。(夹注:现在说的唯寂唯知,正是惺惺寂寂。)(校记:「慧者知无分别」的「者知」二字,乙本没有。)
原文说:「始自发心,乃至成佛,唯寂唯知,不变不断,但随地位,名义稍殊。」(大意:从最初发心直到成佛,始终只是「寂」与「知」,不变也不断,只是随着阶位不同,名称稍有差别。)
依这部录的宗旨,即使是今时的凡夫,能回光返照,善知方便,均调昏散,这惺惺寂寂之心,也贯通因果,不变不断,只是生熟明昧,随功力而不同罢了。如果圆照自心真常的性德,动静双融,证会法界,就知道诸地功德、尘数法门、九世十世,不离于当念。因为心性灵妙自在,含容万种法,万法未尝离开自性;转如不转,性相体用,随缘不变,同时无碍;本来没有今古、凡圣、善恶、取舍之心,而不妨功用渐增,历经诸地位,悲智渐圆,成就众生,而始终不移于一时、一念、一法、一行。
《华严论》说:以自心根本无明分别之种,便成不动智佛;以法界体用作为信进悟入之门;从信到入位进修,乃至经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、十地、十一地,总不离本来的不动智佛,不离一时、一念、一法、一行上,而有无量无边、不可说不可说法界虚空界微尘数法门。为什么?因为是从法界及根本不动智上信进悟入的缘故。又说:不同于三乘权教为劣解众生,存世间三世之性,说佛果在三僧祇之外。
原文说:「以自心根本无明分别之种,便成不动智佛。」(大意:就以自心中根本无明分别的种子,当下成就不动智佛。)
依这部论的宗旨,圆宗圆信的人,以自心根本无明分别之种,便成不动智佛,从信乃至究竟位,没有转变成坏之相,可以说心性本来自在,随缘似转,而常无变易。
近来只攻言说的人,虽然广谈法界无碍缘起,从不返观自心的德用;既然不观法界的性相是自心的体用,什么时候能打开自心的情尘,取出那大千经卷?经中不是说吗:「知一切法即心自性,成就慧身,不由他悟。」又不是说吗:「言辞所说法,小智妄分别,是故生障碍,不了于自心;不能了自心,云何知正道?彼由颠倒慧,增长一切恶。」
伏望修真的高士,依如上恳切的言教,先要深信自心是诸佛的本源,以观照定慧之力发出它。不可端坐抱愚,效仿无分别而当作大道。所谓在缠真如,昏散都具;出缠真如,定慧方明,总相与别相分明,前后不相混滥。也不可说现在治其染污、将来得其清净,不观本来的妙性,自生艰阻而劳修渐行。
《唯心诀》说:「或让位高推于极圣,或积德望满于三祇,不知全体现前,犹希妙悟;岂觉从来具足,仍待功成?不入圆常,终成轮转。祇为昧于性德,罔辨真宗,舍觉徇尘,弃本就末。」说的正是这个。(校记:「犹希妙悟」的「希」字,乙本作「布」。「罔辩」的「辩」字,乙本作「辨」,译文从之。)
十一、修门性门,如鸟两翼
所以修心之人,不自屈,也不自恃。自恃就堕于这心不守自性、能凡能圣、刹那造作、还复漂沉的作用;所以昼三时、夜三时,勤勤蕴习,惺惺无妄,寂寂明亮,不违修门。自屈就失去这心灵通应物、常在目前、终日随缘而终日不变的德性;所以将痴爱作为解脱的真源,运用贪嗔来现出菩提的大用,逆顺自在,缚脱无拘,顺于性门。这修与性二门,如鸟的两翼,缺一不可。
原文说:「此修性二门,如鸟两翼,阙一不可。」(大意:修门与性门,就像鸟的两只翅膀,缺一只都不能飞。)
先德说:「恰恰用心时,恰恰无心用;曲谈名相劳,直说无烦重。无心恰恰用,常用恰恰无;今说无心处,不与有心殊。」如果能在这里得意进修,那么即使是末世众生,又何必担心落入断常之坑?前面所说的尘数法门、诸地功德,妙心体中本具,如如意珠,岂是虚言?所说的妙心,就是惺惺寂寂之心。
十二、多闻利他与内照
问:现今的修心人,如果博学多闻、说法度人,就损于内照;如果没有利他之行,又和趣寂之徒有什么不同?
答:这各在当人,不可一概而论。如果因言悟道,借教明宗,具有择法眼的人,虽然多闻而不起认名执相之念,虽然利他而能断自他憎爱之见,悲智渐圆,妙契环中,那实在是真正的实行者。如果随语生见,依文作解,逐教迷心,不分指与月,没有忘掉名闻利养之心,就想说法度人,就像污秽的蜗螺,自秽又秽他,这是世间的文字法师,怎么能称为专精定慧、不求名闻的人?
《华严论》说:若自有缚,能解他缚,无有是处。志公法师《大乘赞》说:「世间几许痴人,将道复欲求道。广寻诸义纷纭,自救己身不了。专寻他文乱说,自称至理妙好。徒劳一生虚过,永劫沉沦生老。浊爱缠心不舍,清净智心自恼。真如法界丛林,返作荆棘荒草。但执黄叶为金,不悟弃金求宝。口内诵经诵论,心里寻常枯燥。一朝觉本心空,具足真如不少。」(校记:「生老」的「老」字,乙本作「死」。)
阿难说:一向多闻,未专道力。先圣的意旨,明于日月,怎么可以广寻诸义,不救己身,而永劫沉沦呢?只是在时中观行的余暇,不妨披览详究圣教以及古德入道的因缘,抉择邪正,利他利己而已;不是一向外求,分别名相,如入海算沙,虚度光阴。
先德说:菩萨本来是为了度他,所以先修定慧;在空闲静处,禅观容易成就;少欲头陀,能入圣道。这就是证明。既然发了度他之愿,先修定慧,有了道力,就能慈门如云布,行海如波腾,穷未来际,救拔一切苦恼众生,供养三宝,绍继佛家事业,岂与趣寂之徒相同?
原文说:「既发度他之愿,先修定慧,有道力则云布慈门,波腾行海,穷未来际,救拔一切苦恼众生。」(大意:既然发愿度人,就先修定慧;有了道力,慈悲之门就像云一样铺开,行愿之海就像波浪一样腾涌,穷尽未来,救拔一切受苦的众生。)
十三、上根者不求净土亦无退失
问:现今的修行人,虽然专修定慧,大多道力还不充足;如果不求净土,留在这秽土,遇到种种苦难,恐怕会退失。
答:这也各在当人,不可一概而论。
如果是大心众生,依这最上乘法门决定信解:四大如泡幻,六尘似空花,自心是佛心,自性是法性,从本以来烦恼性自离;惺惺直然惺惺,历历直然历历。依这种理解而修的人,虽然有无始的习气,以无依住的智慧来对治,还是本智,不伏也不断;虽然有方便三昧离昏散的功夫,因为知道缘虑分别是真性中的缘起,任其性净而没有取摄之相;虽然涉及外缘违顺之境,因为了知唯心,没有自他能所,爱憎嗔喜自然不生。这样任法调治习气,使称理之智增明,随缘利物,行菩萨道,虽处三界之内,无非法性净土;虽经岁月,体不移时。任大悲智,以法随缘。
这种人虽然不像上古过量之人一超登位、具足神通之力,然而因为夙植善根,种性猛利,深信自心本来寂用自在,性无更改,所以对于诸世间的苦难,哪里会有退失的忧患?这就是《华严论》所说的「大心凡夫能生信证入,故生如来家」,不是说已经生在佛家的诸大菩萨。现今像这样修心的人,是上根。(校记:「何有退失之患」的「何」字,乙本作「无」。)
十四、中根者内外相资
或者有修行人,听到自心净妙之德,信乐修习,然而因为无始以来坚执我相,习气偏重,招致种种惑障,还不能忘情。暂且以空观推破自他的身心、四大五蕴,从缘幻出,虚假不实,犹如浮泡,其中空虚,以什么为我?以什么为人?这样深观,巧洗情尘,心常谦敬,远离骄慢,折伏现行,资助定慧,渐入明静之性。
然而这种人如果没有万善来帮助开发自力,恐怕会迂回停滞,必须勤于供养三宝,读诵大乘,行道、礼拜、忏悔、发愿,始终不废。因为爱敬三宝的淳厚之心,蒙佛威神加被,能消业障,善根不退。如果能这样,自力与他力内外相资,立志求无上之道,岂不两全其美?
这内外相资之中,有两种人,所愿各不相同。
有的悲愿深重,在这个世界不厌生死,自利利他,增长悲智,求大菩提,在所生之处见佛闻法,以此为愿。这种人不另外求生净土,也没有遇难退失的忧患。
有的对净秽苦乐的欣厌之心深重,把所修的定慧以及诸善根回向,愿求生到那个世界,见佛闻法,速成不退,然后回来度化众生,以此为愿。这种人心想:虽然专修内照,忍力还没有成就,留在这秽土,遇到种种苦难,恐怕有退失的忧患。(校记:「逢诸苦难」的「诸」字,甲本误刻。)
这内外相资两种人的志愿,都与圣教深相契合,都有道理。这其中求生净土的人,在明静之性中有定慧之功,暗合那佛的内证境界,比起那只称名号、忆想尊容、希望往生的人,优劣可知。
智者大师临终对门人说:火车相现前,一念改悔,尚且能往生,何况戒定慧熏修,修行的道力,功不唐捐。《净名经》说:「欲净佛土,当净其心;随其心净,即佛土净。」《法宝记坛经》说:「心地但无不净,西方去此不远;性起不净之心,何佛即来迎请?」寿禅师(永明延寿)说:「识心方生唯心净土,着境只堕所缘境中。」
上面佛祖所说求生净土的宗旨,都不离自心;不知道离开自心之源,从哪里趣入?《如来不思议境界经》说:三世一切诸佛,都无所有,唯依自心;菩萨如果能了知诸佛及一切法都唯是心量,得随顺忍,或入初地,舍身后速生妙喜世界,或生极乐净佛土中。这就是证明。由此推论,即使不念佛求生,只要了达唯心,随顺观察,自然生到那里,必定无疑。
原文说:「识心方生唯心净土,着境只堕所缘境中。」(大意:认识了自心,才能生到唯心的净土;执着外境,只会堕在所攀缘的境界里。)
十五、只知着相念佛的过失
近世有许多义学沙门,舍弃名利求道,却都执着外相,面向西方,扬声唤佛,以此作为道行;把从前所学习的发明心地的佛祖秘诀,说成名利之学,又说是非分的境界,终究不挂在心上,一时都抛弃了。既然抛弃了修心的秘诀,不识返照的功能,徒然拿聪慧之心,白白用尽平生之力,背心取相,还说是依圣教,有智慧的人怎能不痛惜?(校记:「舍名求道」的「名」字,乙本作「命」。「杨声」的「杨」字,乙本作「扬」,译文从之。)
孤山智圆法师《阿弥陀经疏序》说:心性之为体,明了、寂静,唯一而已;没有凡圣,没有依正,没有延促,没有净秽。等到它感物而动,随缘而变,就成为六凡、三圣,有依报、有正报;依正既然形成,身寿就有长短,国土就有净秽。我佛大圣人,是得到那明静之一的人,于是假道于慈,托宿于悲,想要驱策群迷,使他们恢复本来。于是无身而示身,无土而示土:延长寿命、清净国土,使人欣乐;缩短寿命、污秽国土,使人厌离。既欣且厌,渐次诱导的方策就施行了。虽然宝楼金池是悦目的玩赏,却不是惑乱心志的色相,而能使人通达唯心无境;虽然风树鸟声有入耳的娱乐,却不是不和谐的声音,而能使人念三宝有所归依。像这样,恢复那明静之体,就如翻掌一样容易。(校记:「云云」,乙本作「云」,是活字本的排印。「不是不和谐的声音」一句,原文用两个生僻字形容声音不和谐,底本附有切音小注,乙本没有。)
原文说:「夫心性之为体也,明乎静乎,一而已矣。无凡圣焉,无依正焉,无延促焉,无净秽焉。」(大意:心性的本体,明明静静,唯一而已,其中没有凡圣、依正、长短、净秽的分别。)
我认为智圆法师深知我佛善巧权便的本末。现在引这一段繁文,是希望今时求净土的人,知道佛的意旨而修行,不枉费功夫。知道佛意的人,虽然念佛名号,勤求往生,却知道那佛境庄严等事,无来无去,唯依心现,不离真如;念念之中,离开昏散,等持定慧,不违明静之性;那就分毫不隔,感应道交,如水澄而月现,镜净而影分。所以《万善同归集》说:「佛实不来,心亦不去,感应道交,唯心自现。」又有偈说:「能礼所礼性空寂,感应道交难思议。」这种人必定不取心外的境界而生起遍计的颠倒执着,招致种种魔事,违背佛意。诸修道的人,切须在意在意。(校记:「勤求往生」的「求」字,乙本作「修」。「唯心自见」的「见」字,乙本作「现」,译文从之。「切须在意在意」,乙本在「意」字下又有「切须」二字。)
或者有修行人坚执名相,不闻大乘唯心法门,又不识我佛在明静之性中以本愿力权现身土、幻住庄严、摄引众生,使他们在耳目所玩之中通达唯心无境、恢复本来的善巧,反而认为念佛往生,是带着五蕴之身去受无量的快乐。因为情执未忘,所以见到修禅的人,就认为这种人不念佛求生,什么时候能出离三界?不知道圣教所说「心净故即佛土净」的宗旨。(校记:「明静」的「静」字,乙本作「净」,下同。)
又听说所修的心地空明无物,就认为没有受乐的身处,恐怕落空,不知道空本无空,唯是如来圆觉明静之心,同虚空、遍法界,该摄众生之心,没有间断之处。一切众生无明分别之心,当处虚明,与十方诸佛同一智海,同一法性,只是众生终日在其中行履,却自己背负恩德罢了。不知道这个宗旨的人,以执吝贪着之心求佛境界,就像拿方木塞圆孔。
十六、诸种修行人的得失
或者有修行人禀性浮伪,听闻这心法,信乐修习,然而得少为足,不加抉择,知见不圆,全恃本性,不修万行,也不求净土,见到求生净土的人就生轻慢。上面这两种人,在佛法中不善用心,多有滞障,可悲可痛。(校记:「得少为足」的「少」字,乙本作「小」。)
如果是最下根的人,盲无慧目,而知道称念佛号,就应赞叹他的稀有,怎么能以不知佛意修行作为他的过失?
或者有修行人禀气刚大,情缘最深,听闻这心法,不知措意之处,然而能观那佛的白毫光明,或观梵字,或诵经念佛,这样的行门,专精不乱,能调伏妄想,不被惑障,成就梵行。这种人开始从事相之行,感应道交,最终入唯心三昧,所以也是善知佛意的人。
飞锡和尚《高声念佛三昧宝王论》说:「浴大海者,已用于百川;念佛名者,必成于三昧。亦犹清珠下于浊水,浊水不得不清;念佛投于乱心,乱心不得不佛。既契之后,心佛双亡;双亡定也,双照慧也。定慧既均,亦何心而不佛,何佛而不心?心佛既然,则万境万缘无非三昧,谁复患之于起心动念、高声称佛哉?」《文殊所说般若经》中说明念佛得一行三昧,也是同样的意思。(校记:「飞锡和尚」,甲本在「尚」字下有「云」字。)
原文说:「亦犹清珠下于浊水,浊水不得不清;念佛投于乱心,乱心不得不佛。」(大意:就像把清水珠投进浊水,浊水不能不清;把佛号投入散乱的心,乱心也不能不成为佛心。)
不了解这个意思的人,却以见爱之情去观那佛相,念那佛名,日久年深,多被魔魅所摄,颠狂乱走,虚劳功夫,倾覆一生。近世常常见闻这样的人,都是由于不知十界的依正、善恶因果,唯心所作,没有实体可得。或在坐中见到天人菩萨像,或如来像相好具足,或端正的男女,以及种种恐怖之相,说种种幻惑之事;或者虽然不是外现之相,在自心中随顺魔事,恶觉情见,不可尽述。当这个时候,昏迷不省,没有智慧自救,横罹魔网,实在可悲。
《起信论》不是说吗:「当念唯心,境界即灭,终不为恼。」又说:「行者常以智慧观察,勿令此心堕于邪网,当勤正念,不取不着。」教旨是这样,怎么能追逐外境、背离自心,去求佛的菩提呢?
现今的修行人大多说:只要念佛往生,然后还有什么?不知道九品的升降,都由自心信解的大小、明昧而发现。经中以了解第一义谛来劝进修行人为上品,怎么能以聪明伶俐之心,甘作钝根,不解第一义,只称名号呢?
《万善同归集》说:九品往生,上下都通达:或游化土,见佛的应身;或生报土,睹佛的真体;或一夜之间便登上地,或经劫才证小乘;或利根钝根,或定意散意。由此可知,古今通达的人,虽然求生净土,却因为深信真如、专于定慧,所以知道那色相庄严等事,无来无去,离于分齐,唯依心现,不离真如;不同于凡夫二乘不知道是转识所现,所以见到是从外而来,取色相的分齐。这样,虽然同生净土,愚者与智者的行相,天地悬隔。何不现在就学大乘唯心法门,专于定慧,免得堕入凡夫小乘在心外取色相分齐的见解?
十七、结劝同修
至于祖宗门下以心传心、密意指授之处,不在此限。琪和尚说:能悟祖道、发挥般若的人,末世还没有过。所以这篇劝修文中,都依大乘经论的意义作为明证,简略辨明现前传授之门信解发明的由来,以及出生入死、净秽往来的得失,想要使入社修心的人知道其中的本末,息止口诤,辨别权实,不在大乘法门的正修行路上枉费功夫,同结正因,同修定慧,同修行愿,同生佛地,同证菩提。这样一切,都是同学,穷未来际,自在游戏十方世界,互为主伴,共相助成,转正法轮,广度群品,以报诸佛莫大之恩。仰惟佛眼,证此微诚,普为法界群迷,发这同修定慧之愿。(校记:「略辩」的「辩」字,乙本作「辨」,下同,译文从之。「修心之人」的「心」字,乙本作「行」。「穷未来际」的「未」字,甲本作「禾」,是误字。)
唉!众生往来的地方,是六道:鬼神沉于幽愁之苦,鸟兽怀着惊惶奔走之悲,修罗正在嗔恚,诸天正在享乐;可以端正思虑、趣向菩提的,只有人道能做到。人身而不修,我也无可奈何了。(校记:「六道」的「道」字,乙本作「途」。「惊惶奔走」,原文用两个生僻字,形容鸟兽受惊飞逃之状,底本附有切音小注,乙本没有。「整正虑」的「正」字,乙本作「心」。)
原文说:「可以整正虑趣菩提者,唯人道能为耳。人而不为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」(大意:能够端正心念、趣向菩提的,只有人道;身为人而不修行,我也拿他没有办法了。)
知讷往昔阅览大乘,遍观了义经论所说,没有一法不归于三学之门,没有一佛不借三学而成道。《楞严经》说:「过去诸如来,斯门已成就;现在诸菩萨,今各入圆明;未来修学人,当依如是法。」所以我们今天结下美好的约定,预先立下密誓,当修梵行,仰慕真风,不生自屈;以戒定慧熏修身心,损之又损,在水边林下长养圣胎;看月色而逍遥,听川溪而自在;纵横放旷,随处消时,犹如随浪的空舟,好似凌空的逸鸟;现形容于寰宇,潜幽灵于法界,应机有感,适然无准。我所仰慕的,意在于此。(校记:「令结佳期」的「令」字,乙本作「今」,译文从之。「遂处消时」的「遂」字,乙本作「逐」。)
原文说:「水边林下,长养圣胎,看月色而逍遥,聆川溪而自在,纵横放旷,遂处消时,犹纵浪之虚舟,若凌空之逸翮。」(大意:在水边林下长养圣胎,看着月色逍遥,听着溪声自在,纵横放旷,随处度日,就像随浪漂荡的空船,又像凌空而飞的鸟。)
如果修道的人舍名入山,却不修这样的行,诈现威仪,诳惑信心的檀越,那还不如去求名利富贵、贪着酒色、身心荒迷,虚过一生。(校记:「舍名入山」的「山」字,甲本没有。「信心丹越」的「丹越」二字,甲本没有,乙本作「檀越」,译文从乙本。)
各位听了,都认为是这样,说:日后如果能实现这个约定,隐居林下,结为同社,就应当以「定慧」来命名。于是写成盟文,结下心意。
十八、结社的缘起
此后,偶然因为选佛场得失的事,流离四方,没有实现这个美好约定,到现在将近十年了。去年戊申年(1188)早春,契约中的材公禅伯,得住公山居祖寺,不忘前愿,将要结定慧社,寄书到下柯山普门兰若请我,再三恳切。我虽然久居林壑,自守愚鲁而无所用心,然而追忆前约,也感于他的恳诚,便在这年春阳时节,与同行的舡禅者,移居这座寺。召集往昔同愿的人,有的亡故,有的生病,有的求名利还没有来会。暂且与三四位残僧开启法席,用来酬还往日的誓愿。
伏望禅、教、儒、道中厌世的高人,脱略尘寰,高游物外,而专精内行之道,符合这个意思的,即使没有往日结契的因缘,也许他在社文之后题名。即使不能同在一会而蕴习,常以摄念观照为务,同修正因,就如经中所说:「狂心歇处,即时菩提;性净妙明,匪从人得。」文殊偈说:「一念净心是道场,胜造河沙七宝塔;宝塔毕竟碎为尘,一念净心成正觉。」所以知道,少时摄念的无漏之因,即使三灾弥漫,而行业依然湛然。
原文说:「一念净心是道场,胜造河沙七宝塔。宝塔毕竟碎为尘,一念净心成正觉。」(大意:一念清净的心就是道场,胜过造恒河沙数的七宝塔;宝塔终究会碎为尘土,一念净心却能成就正觉。)
不仅修心之士得到利益,以这功德,上祝圣寿万岁,令寿千秋,天下太平,法轮常转;三世师尊父母,十方施主,普及法界的生者亡者,同承法雨所沾,永脱三途的苦恼,超入大光明藏,游戏三昧性海,穷未来际,开发蒙昧,灯灯相续,明明不尽,那么这功德岂不是与法性相终始吗?希望乐善的君子,留神思察。
时明昌元年庚戌(1190)季春,公山隐居牧牛子知讷谨志。
到承安五年庚申(1200),从公山迁社到江南曹溪山。因为邻近有定慧寺,名称混同,所以奉朝旨把定慧社改为修禅社。然而劝修文已经流布,所以仍沿用旧名,雕板印施。(校记:「自公山社于江南曹溪山」,乙本在「山」字下有「移」字,译文从之。)
附 刊记与施主
南京留守判官兼劝农使保胜郎将李光甫,施财刊板印行。
大明万历三十六年(1608)戊申六月日,顺天府松广寺重刊,山人学明书。
借此奉祝宣宗大王、懿仁王后、主上三殿,超登净界,同证金仙;尧风齐扇,舜日同明。
施主与助缘:□潜、性珠、道均、熙玉、熙藏、云俊、□熙、法奇、楚禅、正学、灵真、坦敬、克熙、雪訔、仅安、信云、惠熙、正晖、惠藏、彦珠、郑□终、李兆年、李□□、古温伊、祖澄、行纯,愿同上祝。供养主希安,炼板仅冏、智海、玄□、思益,大功德兼劝善应禅,引劝心印,刻画士正宝。(原本漫漶不清的字以□标出。)
校读说明
- 底本中「第一张」至「第三一张」的页码标记,以及数据库网页的「통합뷰어」字样,都已删去。
- 原文中的小字夹注,译文里以「(夹注:……)」标出。
- 「劫弱」依编者的意见读作「怯弱」;「名义虽然」依乙本读作「名义虽殊」;「成辨」依乙本读作「成办」;「掩之」依乙本读作「淹之」;「排定」从乙本的写法;「唯心自见」依乙本读作「唯心自现」;「令结佳期」依乙本读作「今结佳期」;「丹越」依乙本读作「檀越」。
- 「无地可逃」的「逃」,底本是一个走之旁的生僻字,依乙本改。
- 原文中形容声音不和谐、鸟兽惊飞的几个生僻字,译文都改为通行的白话说法。
- 繁体字、异体字全部改为规范简体;简化后已无区别的异文,校记从略。
- 「如是等过,无量无边」一句中的「过」字,底本是一个生僻字,依文义译作「过失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