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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讷《看话决疑论》 ​

海东曹溪山沙门知讷 撰

题解 ​

《看话决疑论》是高丽普照国师知讷(1158—1210)的遗著。知讷生前没有刊行,去世后由弟子真觉国师慧谌从箱箧中找出遗稿,于贞祐三年(1215)与《圆顿成佛论》一同刊板流通。

全论以问答体写成,要回答的是教家学人的一个疑问:华严圆教既然已经讲明法界无碍缘起,无所取舍,禅门为什么还要拣除十种禅病,专门参话头?知讷的回答分几层:

  • 圆教的圆融义理,虽然最圆最妙,对今时的学人来说,都是「识情闻解」,有语路、义路可循,须经过见闻、解行、证入的次第。
  • 禅宗的径截门参无滋味的话头,不容任何佛法知解,一旦「喷地一发」,便亲证一心法界,圆融具德,所以叫「教外别传」。
  • 话头不同于顿教的「离念」,所证也不只是理性,而是法界无碍的全体德用。

文中大量引用大慧宗杲的话头禅法和清凉、圭峰、李通玄的华严论说,是高丽看话禅的奠基之作。

本译依据《韩国佛教全书》所收本:底本为万历三十二年(1604)能仁庵刊本(东国大学所藏,与《圆顿成佛论》合刊);甲本为万历四十五年(1617)黄延道松禾水甑刊本(中央国立图书馆所藏);乙本刊年未详(东国大学所藏);丙本为1937年上院寺刊《普照禅师语录》。撰者名是编者补入的。原书各本的校勘记,译文中都放在相应位置,以「校记」标出。正文用白话,精彩的原句保留原文,附以大意。

一、华严既明无碍缘起,禅门何故拣十种病 ​

有人问牧牛子:华严教既然已经讲明法界无碍缘起,没有可取也没有可舍,禅门为什么还要拣除十种病,然后看话头呢?

答:近来泛泛学习的人,不知道禅门参详话头那妙密的旨趣,所以多有这种疑问。如果论真性缘起的义理分齐,禅门的学人岂会不知道这十种禅病,也和华严的法界缘起一样,无可取舍?所以径山大慧禅师也说:平日知见太多,以求证悟之心在前面作障碍,所以自己的正知见不能现前;然而这障碍也不是从外面来的,也不是别的事,又有什么可拣除的?

所说的十种病,是以求证悟之心为根本。既然说这障碍不是从外面来的,那是从哪里来的?既然说不是别的事,那是什么事?这完全是在说明性起之德。所以教中也说:一切障碍,就是究竟觉;得念、失念,无不是解脱。说的正是这个。

然而这样的义理,虽然最为圆妙,总归是识情的闻解,是思想所能计量的;所以在禅门参详话头、径截悟入的法门里,一一全都拣除,当作佛法知解之病。

原文说:「然此义理,虽最圆妙,总是识情闻解,思想边量故。于禅门话头参详径截悟入之门,一一全拣佛法知解之病也。」(大意:圆教的义理虽然最圆最妙,终究是情识上的听闻理解,是思量能够计度的;所以在禅门径截悟入的话头工夫里,凡是佛法知解,一律当作病来拣除。)

话头「无」字,就像一团火,靠近它就会烧着脸面,所以没有佛法知解可以措手着脚的地方。因此说:这个「无」字,是破除恶知恶解的兵器。如果还有能破、所破、取舍、拣择的见解,那就完全是执认言迹,自己扰乱自己的心,怎么能称为得意参详、只管提撕的人呢?(校记:「宛」字,丙本作「完」。)

原文说:「然话头无字,如一团火,近之则燎却面门,故无佛法知解措着之处。所以云此无字,破恶知恶解底器仗也。」(大意:「无」字话头像一团火,一靠近就烧脸,佛法知解在这里无处落脚;所以说「无」字是破除一切恶知恶解的兵器。)

二、禅门借教悟宗的圆顿信解,与径截门的分别 ​

禅门之中,也有为那些难以承受密付、要借教来悟宗的人,说真性缘起、事事无碍之法的。比如三玄门中,初机得入的体中玄所说:「无边刹境,自他不隔于毫端;十世古今,始终不离于当念。」又说:「一句明明该万象。」都是这一类。

禅门中这一类圆顿信解、如实的言教,多如恒河沙数,称为死句,因为它们使人生起理解上的障碍。这些都是为初心学人还不能参详径截门的活句,所以示以称性的圆谈,使他们信解不退转。(校记:「示」字,甲本作「亦」。)

如果是上根之士,堪任密传,能脱略窠臼的人,刚一听到径截门没有滋味的话,就不滞于知解之病,便知道落处,这就是所谓一闻千悟、得大总持的人。

再者,如果依圆顿信解门来说,这十种知解之病,也是真性缘起,无可取舍;然而因为有语路、义路,可以闻解思想,所以初心学人也可以信受奉持。如果依径截门来说,应当在亲证密契之中,没有语路、义路,不容闻解思想;所以即使是法界无碍缘起的道理,也反成了说解的障碍。如果不是上根大智,怎么能明白、怎么能透过呢?因此泛泛学习的人,反而生起疑谤,这在道理上本来就是如此。

原文说:「若约径截门,则当于亲证密契,无有语路义路,未容闻解思想故,虽法界无碍缘起之理,翻成说解之碍。」(大意:从径截门来说,要在亲证暗合之中,没有语言和义理的门路,容不得听闻理解与思量;所以即便是法界无碍缘起的道理,反倒成了解说上的障碍。)

又有禅宗学语言的人,论这话头有两种意义:一是全提之语,二是破病之谈。真正懂得话头微妙、只管提撕做工夫的人,根本没有「全提」的理解,何况会有「破病」的念头,把密旨埋没了呢?刚一起念,想作全提或破病的理解,就落入意根下卜度的病里,怎么算得上参详活句的人?

三、圆融缘起,闻解何以成碍 ​

问:既然说法性圆融、缘起无碍,即使有闻解,又有什么障碍?

答:你难道没看到《圆觉经》说:若复有人,劳虑永断,得法界净,即被净解为自障碍,故于圆觉而不自在。得到法界清净的人,尚且被理解所障碍,何况现在的学人,拿情识去卜度缘起无碍,怎么能算是解脱知见呢?

四、离言绝虑,五教皆有 ​

问:那么,像《般若经》所说的「无智亦无得」,顿教所说的「一念不生,即名为佛」等离言绝虑,就是这个吗?

答:离言绝虑,五教都有。因为每一教都有一种绝言,都是要人忘却诠释、会通宗旨。小乘证人空真如,大乘菩萨证法空真如,在证入之门,都是离言绝虑;如果言与虑还没有忘却,怎么能叫作证呢?

顿教只说理性离言绝相,专为一类离念根机而设,所以「一念不生即名为佛」,只是证理成佛,可以称为素法身。

华严说法界无碍缘起,菩萨闻熏修习,在十信位见闻终了,心中成就解行,信满住于初住,称为证入。所以《华严论》说:先以闻解信入,后以无思契同。既然以无思证入,也是离言绝虑。清凉祖师说:佛证离言。又说:性海果分,当是不可说。又说:果海离念而心传。这样推论,华严普机在证入之门,也是离言绝虑,十分明白。

禅宗过量之机,参详话头,善于知微的人,不生十种知解之病,所以也可以说是离言绝虑。忽然喷地一发,法界就洞然明白,自然圆融具德,就像曹溪祖师所说:「自性具三身,发明成四智,不离见闻缘,超然登佛地。」圆教所说的十身、十智等,都是三身四智中所具的德。这都是就得入者证智的境界来论偏圆、权实。现在执着于相的人,以肉眼所见而怀疑不信,怎么可以同他们谈道呢?

原文说:「忽然喷地一发,则法界洞明,自然圆融具德。」(大意:话头忽然迸破,法界当下洞然明白,自然圆满融通,具足一切功德。)

五、顿教离念与禅门话头,何偏何圆 ​

问:顿教中呵斥教理、劝人离言,毁相泯心;禅门话头也破除恶知恶解,破执显宗。两者入门的行相一样,为什么说顿教只是证理成佛,没有证得无碍法界,而禅宗径截门喷地一发的人,亲证法界一心,自然圆融具德呢?同样是与离言离念相应,为什么有一偏一圆?不应该以自己为是而以别人为非。如果有明证,请略举一二,以除去疑滞。

答:教学者疑谤禅法,只是因为这个疑问还没有决断。禅学中没有得意的人,必定把话头当作破病、当作全提、当作句内、句外等等,都认定为死语,成了绳索,都被三句所驱使,滞在十种病中,怎么算得上参详活句的人?专精禅学的人尚且如此,何况教学者,岂能没有疑念?

况且顿教中所引的言教,是为一类离念之机,说真如理性离言绝虑的意义。如《起信论》说:心真如者,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。所谓心性不生不灭,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;若离心念,则无一切境界之相。是故一切法,从本已来,离言说相,离名字相,离心缘相,毕竟平等,无有变异,不可破坏,唯是一心,故名真如。问曰:若如是义者,诸众生等云何随顺而能得入?答曰:若知一切法,虽说无有能说可说,虽念亦无能念可念,是名随顺;若离于念,名为得入。这些言教,正是离念之机所入的心真如门。

依真实了义来说,妄念本来空,更没有可离的;无漏诸法,本来是真性随缘的妙用,永不断绝,也不应当破除。只是因为有一类众生执着虚妄名相,难以玄悟,所以佛暂且不拣善恶、染净、世间出世间,一切都破。因此听闻这种教法的人,随顺平等无相之理,作「无能说可说、无能念可念」的理解,然后离开这种理解、这种念头,得入真如门,所以只称为证理成佛。(校记:「世出世间」的「间」字,底本作「閒」,乙本、丙本作「間」,两字古通。)

然而这真如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,所以能作诸法之性,也是万行之源;哪有菩萨证了心真如,却不明白性上缘起德用的道理?而贤首祖师只引「一念不生即名为佛」等离言的诠说来立顿教,是因为那些言教没有把这一层彰显出来罢了。

六、三玄门与三句外的全提 ​

禅门也有多种根机,入门稍有不同。

有的依唯心唯识的道理,入体中玄。这初玄门中,有圆教事事无碍的诠说。然而这种人长有佛法知见在心,不能洒脱。

有的依本分事的祗对,以洒落知见,入句中玄,破除初玄门中的佛法知见。这一玄中有径截门,如「庭前柏树子」「麻三斤」等话头。然而古代禅师立三玄门的意思,是把本分事祗对的话头当作破病之语,所以放在第二玄。然而洒落知见的言句还没有亡失,在生死界中仍然不得自在,所以立第三玄的玄中玄,以良久默然、棒喝作用等,破除前面洒落的知见。所以说:三玄的施设,本来是为了遣病;如果望于上祖初宗,就还不可以。所以这位禅师说:近来行脚的人,都把「天台华顶」「赵州石桥」当作向上一路,这只是暂时行李之处,不是究竟安身立命之地。

然而普安道禅师承昭阳(云门)的意思,在三句之外另立一句,说:「当人如举唱,三句岂能该?有问如何事,南岳与天台。」然而这「天台」「南岳」等无味之谈,在三句之内,就是破病之言;在三句之外,就不叫破病,而是全提此事之言。所以长芦禅师说:山僧有时裂半拆三,未尝举着宗门中事;如今纽半破三,全提此事去也。又说:云门大师有时在三句内说法,有时在三句外提纲。(校记:「裂半拆三」的「拆」字,乙本作「析」。)

由此可知,古人也把同一则话头,有时作为三句内的破病之言,有时作为三句外的全提之句。那么,今时人把径截门的话头认作绳索,又有什么奇怪的呢?

七、大慧的径截门:无滋味的话头 ​

然而现今所宗的径山大慧和尚,是曹溪直下正脉相传第十七代的本分宗师,他所立的径截门语句,参详得入,与此迥然不同。为什么?宗师所示的「庭前柏树子」「麻三斤」「狗子无佛性」等话头,根本没有一个端的所示之法,只是给一个没滋味、无摸索的话头,然后随即告诫说:

情识未破,则心火熠熠地。正当恁么时,但只以所疑底话头提撕。如僧问赵州:「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」州云:「无。」只管提撕举觉,左来也不是,右来也不是。不得作有无会,不得作真无之无卜度,不得作道理会,不得向意根下思量卜度,不得向扬眉瞬目处垛根,不得向语路上作活计,不得飏在无事甲里,不得向举起处承当,不得文字中引证,不得将迷待悟。直须无所用心,心无所之时,莫怕落空,这里却是好处。蓦然老鼠入牛角,便见倒断也。

原文说:「直须无所用心,心无所之时,莫怕落空,这里却是好处。蓦然老鼠入牛角,便见倒断也。」(大意:只要做到无处用心,心无去处的时候,不要怕落空,这里恰恰是好处;猛然间就像老鼠钻进牛角,无路可走,当下便见分晓。)

这样下注脚、给话头,所以学人在十二时中、四威仪内,只是提撕举觉而已。对于心性道理,既没有离名绝相的理解,也没有缘起无碍的理解。只要有一念佛法知解,就滞在十种知解之病里,所以一一放下;而且也没有放下与不放下、滞病与不滞病的计量。忽然在没滋味、无摸索的话头上喷地一发,一心法界就洞然明白,所以心性所具的百千三昧、无量义门,不求而圆满得到;因为没有从前那种一偏义理的闻解所得。这就是禅宗径截门参详话头、证入的秘诀。

原文说:「忽然于没滋味无摸索底话头上喷地一发,则一心法界洞然明白,故心性所具百千三昧、无量义门,不求而圆得也。」(大意:在没滋味、摸不着的话头上忽然迸破,一心法界当下明白,心性本具的百千三昧、无量法门,不求自然圆满得到。)

八、圆教与径截门,迟速迥异 ​

华严别教中虽然谈十玄无碍缘起法门,是不思议乘菩萨的普眼境界,然而对今时的观行者来说,因为以闻解当作情识的对象,所以必须经过见闻生、解行生,然后才证入;到了证入生,透脱从前的闻解,也是以无思契同。(校记:「别教中」的「别」字,丙本作「圆」。)

现在所论的禅宗教外别传、径截得入之门,超越格量,所以不仅教学者难信难入,就连本宗中下根浅识的人,也茫然不知。现在略引两三段得入的因缘,使不信、不知的人知道禅门有径截得入,不同于顿教,也与圆宗得入者依教离教的迟速迥然不同。

(一)水潦和尚受马祖一踏 ​

如水潦和尚,在采藤的地方问马祖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马祖说:「近前来,向你道。」水潦刚一走近,马祖当胸一踏,把他踏倒。水潦不觉起来,拍手呵呵大笑。马祖说:「你见个什么道理便笑?」水潦说:「百千法门,无量妙义,今日于一毛头上,尽底识得根源去。」马祖便不管他了。

水潦和尚只吃了马祖一踏,百千法门、无量妙义,从哪里尽底识得的?所以可知禅宗上根的得入,与顿教中只诠言绝之理、只为离念之机的情形无关,这是很明白的。

(二)永嘉一宿觉 ​

又如永嘉真觉大师到曹溪,持瓶戴笠,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。六祖说:「夫沙门须具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,大德自何方来,生大我慢?」真觉说:「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。」六祖说:「何不体取无生,了无速乎?」真觉说:「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。」六祖说:「如是如是。」

真觉片刻就告辞。六祖说:「返太速乎?」真觉说:「本自非动,岂有速耶?」六祖说:「谁知非动?」真觉说:「仁者自生分别。」六祖说:「汝善得无生之意。小留一宿。」真觉住了一宿,出了曹溪门外,把所证之道发为言辞,作成歌,说:

「绝学无为闲道人,不除妄想不求真;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」乃至「雪山肥腻更无杂,纯出醍醐我常纳。一性圆通一切性,一法遍含一切法;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诸佛法身入我性,我性还共如来合;一地具足一切地,非色非心非行业。弹指圆成八万门,刹那灭却三祇劫。」

由此推论,永嘉真觉大师只在六祖「何不体取无生」一句之下,直得桶底脱落,顿证法界;但说「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」,是在证入之门,不须多言语。而在门外发言为歌,唱出所证的境界,就说「一性圆通一切性」等等。所以可知这位禅师的普眼境界:事事圆融,生佛圆融,地位圆融,八万法门圆融;这样法界无尽的德用,弹指之间圆满成就。怎么能与顿教中「初地即八地,乃至寂灭真如有何次第」那样只依理而一概泯除相比呢?

原文说:「以此而推,永嘉真觉大师,但于祖师何不体取无生一言之下,直得桶底脱,顿证法界。」(大意:由此可见,永嘉大师只在六祖「何不体取无生」一句话下,桶底脱落,顿时亲证法界。)

(三)大慧论灭却法界量 ​

又如径山大慧和尚引经偈说:「菩萨住是不思议,于中思议不可尽;入此不可思议处,思与非思皆寂灭。」然而也不得住在寂灭处;如果住在寂灭处,就被法界量所管摄,教中称为法尘烦恼。灭却法界量,种种殊胜一时荡尽了,才好看「庭前柏树子」「麻三斤」「干屎橛」「狗子无佛性」「一口吸尽西江水」「东山水上行」之类。忽然在一句之下透得,才叫作法界无量回向,如实而见,如实而行,如实而用,便能于一毛端现宝王刹,坐微尘里转大法轮,成就种种法,破坏种种法,一切由我,如壮士展臂,不借他力;狮子游行,不求伴侣。

原文说:「灭却法界量,种种殊胜一时荡尽了,方始好看庭前柏树子、麻三斤、干屎橛、狗子无佛性。」(大意:先把「法界」这个量也灭掉,一切殊胜境界一齐扫尽,然后才好去看「庭前柏树子」「麻三斤」这些话头。)

由此推论,禅门参详话头的人,灭却法界量,种种殊胜也荡尽以后,才好看「庭前柏树子」等话头;忽然一句之下透得,才叫作法界无量回向,便能于一毛端现宝王刹,坐微尘里转大法轮。那么话头疑团破了、喷地一发的人,才能亲证无障碍法界。怎么可以因为拣除了十种知解之病,就把他归入顿教一类离念之机呢?

九、禅门得入,何以在圆教之外 ​

问:那么,禅宗得入的人,虽然不属于顿教之机,但因为证得事事无碍,应当属于圆教,为什么说圆教之外另有密传之门的根机?

答:前面不是说过吗?圆教谈十玄无碍法门,虽然是不思议乘菩萨的普眼境界,但在今时凡夫的观行门中,因为有闻解、语路、义路,还没有得到无分别智,必须经过见闻、解行生,然后证入;到了证入时,也和禅门一样与无念相应。所以《华严论》说:先以闻解信入,后以无思契同。

禅门径截得入的人,开始就没有法义闻解当作情识对象,直接以无滋味的话头,只是提撕举觉而已,所以没有语路、义路、心识思惟之处,也没有见闻、解行生等时分前后。忽然话头喷地一发,就如前面所论,一心法界洞然圆明。所以把圆教观行者与禅门一发的人相比,教内与教外迥然不同,时分的迟速也不同,是显而易见的。所以说「教外别传,迥出教乘」,不是浅识的人所能承当的。

原文说:「禅门径截得入者,初无法义闻解当情,直以无滋味话头但提撕举觉而已,故无语路义路心识思惟之处,亦无见闻解行生等时分前后。」(大意:禅门径截得入的人,一开始就不拿法义知解当作心中的对象,只是提起无滋味的话头罢了;所以没有语言、义理、心识思惟的门路,也没有见闻、解行、证入这些先后的时分。)

十、禅门中下之流的偏病 ​

禅门中也有难以承受密付的中下之流。

有的以离言绝虑、冥心入理为工夫,而对眼前的缘起事法不能透过,所以径山大慧禅师呵斥说:「硬休去、歇去」,这是守着忘怀空寂而生起理解的人。

有的认凡夫日用的平常心为至道,不求妙悟,说:「但放旷,任其自在,莫管生心动念,念起念灭,本无实体。」所以大慧禅师也呵斥说:这个又是守着自然之体,以为究竟之法而生起理解的人。(校记:「这介」的「介」字,丙本作「个」。)

禅宗中又有以三界唯心、万法唯识、事事圆融为观门的,这是初玄门中法眼和尚、韶国师所立的,与圆教相同,只是设法有广略的不同罢了。

圭峰密禅师所说:佛教是万代的依凭,道理必须委曲开示;师训在于即时度脱,意在使人玄通;玄通必在忘言,所以言下不留其迹,迹绝于意地,理就显现于心源。因此宗师对机所示的事事无碍法门,最为省略,要在直截悟入,不许以注解去知它。

比如佛眼禅师举拂子说:「大众,从上许多贤圣,总在山僧拂子头上,各各坐大莲花,说微妙法,交光相罗,如宝丝网,还信得及么?」(校记:句首的「如」字,丙本无。)

又如末山尼了然,先听《华严》大经,后参祖道,发明大事,于是有颂说:「五蕴山头古佛堂,毗卢昼夜放毫光;若知此处非同异,即是华严遍十方。」

像这样的宗师,以事事无碍法门指示学人直下承当的,比比皆是。把这些与教中的玄门相比,义理越广,证智就越疏隔。所以晓公(元晓)说:「智人观行,外忘诸理,内求自心,所以能得至无理之至理也。」(校记:「证智弥隔」的「隔」字,丙本作「融」。)

应当知道,禅门宗师所示的无碍法门,虽然与圆教相同,但因为言句省略,所以对证入之门较为切近。然而禅门这类如实的言句,比起教门虽然省略,比起径截门的话头,却还有佛法知解,所以没有脱离十种病。所以说:夫参学者,须参活句,莫参死句;活句下荐得,永劫不忘;死句下荐得,自救不了。因此大慧禅师用没滋味的话头,使学人参详而不滞于十种病,直下承当,就能使得三句,不被三句所使。怎么能与顿教的遮诠同论,而贤首国师就把这一门、这一机收束在顿教之中呢?

原文说:「夫参学者,须参活句,莫参死句。活句下荐得,永劫不忘;死句下荐得,自救不了。」(大意:参禅的人要参活句,不要参死句;在活句下悟入,永劫不会忘失;在死句下悟入,连自己都救不了。)

清凉国师、圭峰禅师也都在简辨中说:禅宗的离念、无念,也属于这里的拂迹遮过;但以心传心、密意指授之处,不是现在简牍所能论述的。这是明证。(校记:「简辨」「简牍」的「简」字,底本作竹字头下加「间」的异体字,乙本、丙本作通行的「简」,下同。)

十一、参意与参句 ​

禅宗中有人主张源与派都不同,说:法别、门别、机别。这个说法不对。只能说从缚地位径截得入,门别、机别;怎么能说大菩萨亲证的一心法界也不同呢?

然而古德说:能悟祖道、发挥般若的人,末世还没有过。依这个说法,话头有参意、参句两种。今时疑团破了的人,大多是参意,还没有达到参句,所以与圆顿门正解发明的人一样。这样的人观行用心,也有见闻、解行的功夫,只是不像今时的文字法师,在观行门中,内计有心,外求诸理,求理越细,反而转生取着外相的病罢了。怎么能与参句门疑团破了、亲证一心、发挥般若、广大流通的人同论呢?

这种证智现前的人,今时少见少闻,所以今时只看重依话头参意门发明正知见罢了。把这种人的见处与依教观行、未离情识的人相比,就有天地之隔。

伏望观行出世的人,参详禅门的活句,早证菩提,幸甚幸甚。

原文说:「伏望观行出世之人,参详禅门活句,速证菩提,幸甚幸甚。」(大意:恳切希望修观行、求出世的人,参究禅门活句,早日证得菩提。)

《看话决疑论》终。(校记:乙本无「看话决疑论」这一行题名;甲本、丙本在「论」字下有「终」字。)

附一 慧谌跋 ​

(校记:「噫近古」以下的跋文,丙本没有。)

唉!近古以来,佛法衰废得很厉害:有人宗禅而斥教,有人崇教而毁禅,全然不知禅是佛心,教是佛语;教是禅的网,禅是教的纲。于是禅教两家,永远作怨仇之见,法、义二学,反成矛盾之宗,终究不能进入无诤之门,踏上一实之道。(校记:「怨仇」的「怨」字,乙本作「冤」。)

原文说:「殊不知禅是佛心,教是佛语,教为禅网,禅是教纲。」(大意:全然不知禅是佛的心,教是佛的话;教是撒开的网,禅是提网的纲。)

所以先师哀怜这种情况,就写了《圆顿成佛论》《看话决疑论》。遗稿放在箱箧之间,最近才找到,传示大众。当时有锡龄社主希蕴,听了非常欢喜,极力请求流通,并劝洪州居士李克材施财刊板,印施无穷。所希望的是:圣寿天长,邦基地久,宗风不断,佛日永明,法界含灵,了心成佛。

时贞祐三年乙亥五月日,无衣子慧谌。

附二 崔沈后跋 ​

方广的教海,方山(李通玄)探讨了它的幽深;径截的话门,径山(大慧)说出了它的奥妙。普照国老以正眼一觑,只手双收,作二论来发挥它们。奇哉!法施远被未来。无衣子为它作跋,流布于丛林。原来的字体太大,不便查阅,所以缮写重雕,更加广泛地弘通。希望使人明白缘起无碍的由来,领悟诠注所不能及的极致,绍隆佛种,暗中赞助皇图。(校记:「元文大细」的「大」字,甲本、乙本作「太」。)

守大师门下侍中上柱国上将军判吏部御史台事 崔沈 志。

附三 施主与刊记 ​

兼施主觉性校。(校记:「兼」字之上原有「看话决疑论终」六字,编者删去。)

大禅师善修、大禅师道潜、大禅师玉井、善行、德珠、印净、隐悟、英敏、灵鉴、花訔、列手、宝安、道梅、真净、一沾、淳玉、印花,别坐圆净,供养主行珠,干善行净、湖镜。

万历三十二年甲辰秋,能仁庵开刊,移镇双溪寺。

校读说明 ​

  • 「无摸索」的「索」,原本作提手旁加「索」,是「索」的异体,一律改作「索」。
  • 「简辨」「简牍」的「简」,底本作竹字头下加「间」的异体字,依乙本、丙本改作「简」。
  • 底本中「第二张」至「第一四张」的页码标记,以及数据库网页的「통합뷰어」字样,都已删去。原文第一、二张之间有一行重出的字句(「圆妙,总是识情闻解,非解脱等是也」),是翻页处的重复,已删去。
  • 「三祗劫」的「祗」依通行写法作「祇」。
  • 「挅根」的「挅」是生僻写法,依大慧语录通行本作「垛根」。
  • 「熠熠地」「蓦然」等俗语照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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