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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源诸诠集都序(一) ​

唐 圭峰山沙门宗密 述

裴休序 ​

裴休(约791—864),唐代宰相,虔诚的佛教居士,与圭峰宗密禅师交谊深厚,是宗密最重要的护法。宗密(780—841),华严宗五祖,同时是荷泽禅的传人,一生致力于会通教与禅。本序是裴休为宗密所编《禅源诸诠集》(汇集各家禅宗著述的丛书)的总序《都序》所作的序。序中括号里的“原注”,是原文所附的双行小注。

圭峰宗密禅师汇集各家禅法论著编为《禅藏》,并为之撰写了总序。河东裴休(我)读后感叹说: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啊!

自从如来在世时,随顺众生不同的根机建立种种教法,历代菩萨应化世间,也是对症下药、因病施方。所以佛陀一代时教(即释迦牟尼佛一生所说的全部教法),开出了深浅不同的三重法门(宗密将佛教判为密意依性说相教、密意破相显性教、显示真心即性教三种);而同一真净之心,却演化出了"法性宗"和"法相宗"这两大不同体系的教法。

马鸣菩萨和龙树菩萨(印度大乘佛教两大奠基者),都弘扬佛陀的教说,但一个侧重空宗、一个侧重性宗,宗旨有别。慧能大师和神秀大师,都传承达摩祖师的心法,但一个主张顿悟、一个主张渐修,禀受不同。荷泽神会一系,直指知见为佛性(即"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");江西马祖道一一系,主张一切法当体即真(即"平常心是道")。天台宗专依空假中三观来修行,牛头宗则认为本来无有一法可立。此外还有空宗与有宗互相破斥,真心与妄心互相收摄,反夺与顺取交替运用,密意指示与显了宣说各有不同。所以无论印度还是中国,佛教宗派实在是纷繁众多。

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——因为众生的病有千种根源,对治的药也自然生出多种品类,投合根机、随顺器量,本来就不可能千篇一律。虽然各派都是通向证悟的法门,全是正真的大道,但各宗门下的学人,往往通达的少、局限的多。所以近数十年来,师门之法日益败坏。各派以自家师承为门户,各自开张山头;以经论为刀枪,互相攻击讨伐。心态跟随各自的立场而偏移变化——(原注引《孟子》说:造箭的人难道天生就比造铠甲的人狠毒吗?造铠甲的人唯恐伤到别人,造箭的人唯恐伤不了别人,只不过是所从事的行当不同罢了。如今学佛者也是这样,只是跟随各自的宗派互相否定罢了。)——而佛法也随着人我之见的高低而被扭曲。是非争论纷纷扰扰,没有人能够辨别清楚。如此一来,先前世尊和菩萨以及各方大德所建立的教法宗旨,反而恰恰成了引发争端的工具,只是给后人增添了烦恼病,有什么利益可言呢?

圭峰大师对这种局面感慨已久,终于叹道:"我正逢此时,不能再沉默了!"——(原注说:孔子删定《诗》《书》、厘正礼乐,都是不得已而为之,所以说"述而不作",这是圣人重道不重迹的胸怀。宗密大师的意思也是:我长久以来专修本宗佛法,如今忽然出来和会诸宗,难道是想标新立异吗?实在是不得已啊。"丁"就是"当"的意思,正当必须和会之时。)

于是,大师以如来的三种教义(密意依性说相教、密意破相显性教、显示真心即性教),来印证禅宗的三种法门(息妄修心宗、泯绝无寄宗、直显心性宗)。将瓶、盘、钗、钏融化为同一块黄金(比喻万法同一本体),将酥、酪、醍醐搅和为同一种醇味(比喻诸教同一旨归)。提纲挈领,则万端皆顺——(原注引《荀子》说:就像抓住皮裘的领子往下一抖,顺溜的毛多得数不清。)——把握关键,则百家同归——(原注引王弼《周易略例》说:把握住核心要旨来观察万象,那么天下万法都会像车辐辏集于轮毂一样归向一处。《都序》以华严圆教来印证各宗,即使百家之说也没有不能统摄的。)

大师还唯恐学人难以领会,又进一步直接指示:宗门(禅宗)与教源(经教)的本末关系,真心与妄心的和合状态,空与性的隐显变化,法与义的差别殊异,顿悟与渐修的异同之处,遮诠(否定式表述)与表诠(肯定式表述)的交互运用,权教(方便教)与实教(究竟教)的深浅层次,以及各宗通达与局限的是非所在——无不提着耳朵反复叮咛——(原注引《毛诗》说:不是当面对你说,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就着耳边告诉你,你却始终不改。形容叮嘱之殷切。)——指着手掌明白开示——(原注引《论语》:孔子说,如果真正明白禘祭之礼的道理,那么治理天下就像看手掌中的东西一样清楚。)

他有时声色俱厉地呵斥,有时慈言爱语地诱导——(原注说:以下赞叹大师的慈悲忧念之心,就像养育婴儿一样。)——像母亲以乳汁哺育孩子又在其中调入良药,忧虑佛种的夭折伤损——(原注说:没有丝毫善根而成为一阐提,就是佛种的夭伤。"一阐提"即断善根者。)——像慈母将幼儿抱在怀中、放下又回头顾望——(原注引《毛诗》说:慈母思念幼子,怀中抱着我,暂时放下又回头看我,怜惜之深。)——担心五欲(财色名食睡)的洪水烈火将善根漂焚殆尽。牵着手引导他们前行,生怕落入小乘和邪道的迷陷。挥手驱散宗派之间的争斗,痛惜门户之见的根深蒂固。

然而,即使是太阳的光明也不能破除漫漫长夜的昏暗(比喻佛陀虽有无量智慧,但入灭之后众生仍然迷惑),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护身后的子女(比喻佛陀虽有大悲,但入灭之后众生仍需善知识引导)。——(原注说:以下赞叹宗密大师的悲心和智慧与佛相同。佛日虽然光盛,但必须有我们的老师,才能将佛光回转曲照到每一个角落;佛的慈悲虽然普遍,但必须有我们的老师,才能使佛法的利益弘扬得更加广大。)——像我们的老师这样的人,捧起佛日委曲回照每一处幽暗,使一切疑惑阴翳全部消除;顺应佛心横亘大悲于天地之间,使穷劫众生都蒙受法益。

那么,世尊是开演教法的宗主,我们的老师是和会教法的大德。本末相互扶持,远近相互辉映,可以说是圆满完成了佛陀一代时教的大业了——(原注说:从世尊演教直到今天,经宗密大师将其和会贯通,这桩大事才算圆满。)

也许有人会质疑说:"佛陀从来没有把一切教法笼统地和会贯通,如今一下子违背各宗的独特旨趣而不加恪守,拆除各家的关隘防线而不加维护,这难道不是违背了佛法秘藏、密契心传的要道吗?"

回答说:佛陀在《法华经》和《涅槃经》的法会上,其实已经将一切教法融为一味了。只是迷昧的人觉察不到罢了。所以《涅槃经》中,迦叶菩萨说:"诸佛有密语,但无密藏。"(意思是:佛说的话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密意表达,但佛法本身没有什么秘密不公开的宝藏。)世尊对此赞叹说:"如来的言教,开发显露,清净无遮。愚人不能理解,才把它当作秘藏。智者通达了,就不叫做'藏'了。"这就是明证。

所以,当王道兴盛的时候,家家户户夜不闭户,而国防的重点只在于防御边境的外敌;佛道圆备的时候,一切法都被总持统摄(总持即陀罗尼,总摄无遗的意思),而防范的对象只是天魔外道——(原注说:《涅槃经》的圆教和会一切佛法,只是简别淘汰魔说和外道邪宗而已。)——不应当再执著成见、争强好胜于佛法内部了。

唉!后世的学佛者,应当取信于佛,不要取信于人(即以佛说为准,不要以某位祖师的个人说法为究竟准则);应当取证于根本的法义,不要取证于末流的习气——(原注说:《都序》以佛语来印证各宗,以根本教法来观照偏颇之说,所以殷切劝导学人要深信不疑。)——能够这样做的话,才不辜负圭峰大师殚精竭虑的恩德啊——(原注引《诗经》说:"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"——可怜的父母,生养我多么辛苦。我们老师的恩德,比父母生养之恩还要深重。后来的人如果读了他的著作而不生起悲感之心,那就和木头石头没有区别了。望大家珍重啊!)

卷上之一 ​

一、书名释义 ​

《禅源诸诠集》这个书名是什么意思呢?

就是将各家各派所撰写的、阐释禅宗根源道理的文字、句偈,抄录汇编为一部丛书(藏),留给后世学人。所以总题这个名字。

"禅"是什么意思?

"禅"是梵语,全称"禅那"(dhyāna),汉译为"思惟修",也叫"静虑",是定(心安住不散乱)和慧(如实观照真理)的通称。

"源"是什么意思?

"源"是指一切众生本自具有的觉性(本觉真性),也叫"佛性",也叫"心地"。觉悟了这个本性,就叫"慧";依止这个本性来修持,就叫"定"。定和慧合在一起,就是"禅那"。这个觉性是禅的根本源头,所以叫"禅源"。

本书的另一个名字叫"禅那理行诸诠集",又是什么意思?

这个本觉真性就是"禅理"(禅的道理),忘却情执、契入真性就是"禅行"(禅的实修)。所以叫"理行"。不过,现在所汇集的各家著述,大多谈的是禅理,较少谈禅行,所以暂且用"禅源"来作为标题。

一个常见的误解:

现在有人把"真性"(觉性本身)直接等同于"禅",这是既不通达理与行的真正含义,又分不清梵语和汉语的差别。话说回来,也不是说离开真性另外有一个"禅"的实体。只是众生迷失真性、黏合尘境,就叫"散乱";背离尘境、回归真性,才叫"禅定"。如果直接从本性上说,本性既不是真也不是妄,无所谓背离也无所谓契合,无所谓定也无所谓乱——那还谈什么"禅"呢?

二、真性是万法之源,不仅仅是禅的源头 ​

何况这个真性,不仅仅是禅门的源头,也是一切万法的源头,所以叫"法性"。

它也是众生迷悟的根源,所以叫"如来藏藏识"(出自《楞伽经》;如来藏是觉性在烦恼中的名称,藏识即阿赖耶识)。

它也是一切诸佛万德的源头,所以叫"佛性"(出自《涅槃经》等)。

它也是菩萨万行的源头,所以叫"心地"(出自《梵网经·心地法门品》,经中说:这是诸佛的本源,是菩萨道的根本,是一切佛子的根本)。

菩萨的万行不出六波罗蜜(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般若),而禅门只是六波罗蜜中的第五——禅定波罗蜜。怎么可以把真性这个总根源,仅仅等同于禅定这一种修行呢?

禅定虽是六度之一,却最为殊胜神妙。 它能够引发本性上的无漏智慧(不被烦恼染污的清净智慧),一切妙用、万德万行,乃至神通光明,都从禅定中生起。所以三乘(声闻、缘觉、菩萨)学人要求证圣道,都必须修禅——离开禅定,没有别的门路。甚至念佛求生净土,也必须修十六观禅、念佛三昧、般舟三昧等禅法。

三、真性无差,禅有深浅——五种禅的判别 ​

真性本身不垢不净,凡圣没有差别。但禅定修行却有浅有深,阶位等级各不相同:

(一)外道禅: 带着错误的邪见,以贪求上界(色界、无色界的禅定境界)、厌弃下界的心态来修行,这是外道禅。

(二)凡夫禅: 正确信仰因果,但同样以欣求(向往善趣)和厌离(厌恶恶趣)的心态来修行,这是凡夫禅。

(三)小乘禅: 觉悟了"人无我"(人我空)的偏真之理(只证得人空,未证法空),依此而修,这是小乘禅。

(四)大乘禅: 觉悟了"人无我"和"法无我"(人法二空)所显现的真理,依此而修,这是大乘禅。

(以上四种禅,每一种都还有色界四禅和无色界四定的差别。)

(五)最上乘禅: 如果顿然觉悟自心本来清净,本无烦恼,无漏智慧本自具足,此心即是佛,毕竟没有差异——依此而修,就是最上乘禅。也叫"如来清净禅",也叫"一行三昧",也叫"真如三昧"。这是一切三昧(定境)的根本。如果能念念不断地修习,自然渐渐证得百千种三昧。

达摩祖师门下代代相传的,就是这种最上乘禅。

在达摩祖师尚未来到中国之前,古来各家所理解的禅法,都不过是前面四种禅定(外道禅、凡夫禅、小乘禅、大乘禅)中的四禅八定而已。过去那些高僧修行这些禅定,也都能获得功用。南岳慧思和天台智者大师,教人依"三谛"(空谛、假谛、中谛)的道理修"三止三观"——虽然教义最为圆妙,但就趣入的门户和修行次第而言,也仍然属于前面那些禅的行相。

唯独达摩祖师所传的禅法,一下子就与佛体相同,迥然不同于其他一切法门。 所以学习这个宗旨的人,很难领悟其中的要旨。领悟了就成为圣者,迅速证得菩提(觉悟);错解了就落入邪道,很快堕入苦难。先代祖师们为了拨除昏昧、防止错失,所以暂且一人只传一人(单传密付)。到了后代,因为已经有了可以依凭的法脉传承,所以才任由千灯千照(广泛传播)。

四、教禅对立——当今佛教界的困境 ​

然而,时间久了就产生弊端,错谬百出的情形越来越多,因此研习经论的学人对禅宗的怀疑和毁谤也越来越多。

追溯根源来看: 佛陀说法有顿教(直接了当的教法)和渐教(循序渐进的教法),禅门也开有顿门和渐门,这两种教法和两种禅门本来是各自相符契合的。但是,如今讲经的人偏偏只弘扬渐教的义理,学禅的人偏偏只传播顿悟的宗旨。禅门和教门一旦碰面,就像胡人和越人一样互不相通(形容隔阂之深)。

五、宗密自述——为何发心编此巨著 ​

我宗密也不知道过去世做过什么善业,熏习出了这颗心——自己尚未解脱,却想要为他人解开束缚。为了佛法,不惜舍弃身命;怜悯世人,情切于心(正如《维摩诘经》所说:如果自己还被绑着,却说能替别人解绑,那是不可能的。然而我想放下此事却做不到,可见这是宿世的愿力,难以改变)。

我常常感叹:人与法相违背,法反而成了人的病。所以另外撰写了经律论的疏解,广泛开显戒定慧三学之门——阐明顿悟需要以渐修为资助,验证祖师的言说符合佛陀的本意。心意上虽然已经从本到末详尽地指示了,但文字实在浩繁博大,难以检索。泛泛学习的人虽多,真正秉持志向深入的人却少。何况这些著作涉及名相(概念术语),谁能分辨出真金和粗铁的区别?白白疲劳辛苦,并没有看到真正的感应效验。虽然佛说悲心增长也是一种修行,但我自己反省,深恐爱见(以情执为慈悲、以知见为智慧)难以防范。

于是我舍弃了众人,入山修习禅定、均衡智慧。 前前后后静心息虑,加起来共有十年之久(中间曾被朝廷征召入京,在城中住了三年,后来又上表请求回山)。在精细的止观功夫中,微细的习气烦恼,在禅定智慧的观照下,其生起灭去清清楚楚(就像阳光射入暗室,纤细的灰尘都纷纷可见);差别法义的脉络,在空明心境中条理分明(就像清潭水底,一切影像历历在目)。这岂是那些空守沉默的"痴禅"(只坐枯禅不开智慧),或者只会翻寻文字的"狂慧"(只学知解不修禅定)所能比拟的?

我最初是因为了悟自心而辨明各种教法的, 所以对心宗(禅宗直指心性的法门)有最恳切的信心。又因为辨明了各种教法而更深地理解了修心的方法, 所以对经教的义理也同样虔诚。

六、"教"与"禅"的不同特点 ​

"教"是什么? 是诸佛菩萨所留下的经论。

"禅"是什么? 是各位善知识所撰述的句偈。

二者的区别在于:佛经的开示,对象遍及大千世界八部众生(天龙八部等一切听法大众),格局宏大广阔。禅门的句偈,则是撮要简略,专门针对这个地方(中国)这一类根机的众生。对象遍及一切众生,固然浩瀚无边,难以依凭(因为太广太泛,不好对号入座);专门针对特定根机的人,则指向明确,容易实际运用。我现在编纂这部集子,用意就在于此。

七、问答一:禅偈简略,如何算是佛教的精要? ​

有人问: 你说"撮略"(提炼精要),那么文字应当简约,义理应当周全,道理上应当是把许多含义浓缩在少量文字之中。可是诸佛说经,都具足法(法的体性)、义(义理含义)、因(修行的因,包括三贤十地、三十七道品、十波罗蜜等)、果(佛的妙用果德)、信(信受佛法)、解(理解义理)、修(依次第修因)、证(证得果位)这八个方面——虽然每个世界各不相同,化导的方式也不一样,但佛所建立的教法无不具备这些。所以《华严经》每一会、每一位次,都总结说"十方世界悉同此说"。可是我看你汇集的各家禅门著述,大多只是随问反质(跟着提问反过来追问)、旋立旋破(刚立一个说法马上又推翻),没有这种系统的纲领条贯,也看不出首尾始终。这怎么能叫做佛教的精要呢?

回答: 佛出世建立教法,与祖师随处度化众人,性质完全不同。佛的教法是万代依凭的准则,道理上必须详尽完备地开示。祖师的教导,重在当下即时的度脱,目的是让人在言语之下玄妙贯通。

玄妙贯通,关键在于忘言。 所以祖师的言教之下不留痕迹——痕迹在意识层面断绝了,真理就在心源中显现。这时候,信、解、修、证不需要刻意为之就自然成就;经律论疏不需要特意学习就自然冥合贯通。

所以,有人问"如何修道",祖师就回答"无修"。有人请求"如何解脱",祖师就反问"是谁把你绑住了?"有人问"成佛之路怎么走",祖师就说"本来就没有凡夫"。有人问"临终如何安心",祖师就说"本来无事"。有时也说"这个是妄、那个是真","应该这样用心","应该这样止息造业"。

总而言之,禅门的言教只是随着当时的事境、应对当时的根机而说。 哪有什么固定的法可以叫做"无上正等正觉"(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)?哪有什么固定的修行可以叫做"大般若智慧"?只要做到:情无所执念,意无所造作,心无所生起,慧无所住著——那就是真信、真解、真修、真证了。

如果不能了悟自心,只是执著名相教条来追求佛道,难道看不到现实中那些识字读经的人,本来并没有因此而开悟证果,反而在解释文义的过程中,只是炽盛了贪心和嗔心吗?何况阿难尊者多闻第一、总持不忘,多年下来尚且未能登入圣果;后来一旦息灭攀缘、反照自心,很短的时间就证得了无生法忍。

由此可知, 依经教而获益和禅宗度人的方便,各有各的因缘道理,不应该在文字上来苛求禅门。

八、问答二:既然重意不重文,为何还要编集这些句偈? ​

有人问: 既然你推重的是"得意忘言",并不看重专研文字,那又何必编纂这些禅门句偈呢?

回答: 编集有两个用意:

第一, 有些人虽然经过师父传授,但觉悟得不够彻底透脱,又没有机缘遍访各方善知识去处处勘验印证。现在读了这部集子,就能遍览各位禅师的言教和心意,以此来开通自心、断绝疑念。

第二, 为那些已经彻悟的人、将来要做人师的人,让他们广博见闻、增长善巧方便,这样才能依据正确的理解来摄受大众、应答问难、教导学人。这就是前面所说的:"对象遍及一切众生就浩瀚难依,专门针对一类根机就指向明确易于运用。"

而且,这部集子不仅仅有助于"忘言得意"的禅修法门,同时也兼有"禅教并弘"的利益。 不但要让禅者的心意符合佛意,也要让禅门的文字合于经教。既然文字表面看起来似乎矛盾,而要让它们实质上契合——这件事并不容易,必须对整个大藏经的大小乘、权教实教、了义不了义进行全面的判别抉择,然后才能印定各宗禅门各有其旨趣,都不违背佛陀的本意。

九、三种教对应三种禅——全书的核心框架 ​

具体来说:一大藏经论,总共归纳为三种教法;禅门的言教,也总共归纳为三个宗派(各自的具体内容在后文分别解释)。将三种教与三种禅配对相符,才能形成圆满的知见。

十、禅门为什么需要经论?——十条理由 ​

有人问: 现在学的是禅法,跟经论有什么关系?

回答: 有十条理由。必须了知经论的权教和实教,才能判别各种禅法的是非。同时也必须认识禅门所说心性的性(不变的体性)和相(随缘的相用),才能真正理解经论中的理和事。

第一,师有本末,凭本印末 ​

各宗的始祖都是释迦牟尼佛。经是佛的语言,禅是佛的心意,诸佛的心和口决不会自相矛盾。各代祖师代代相承,根本源头都是佛。佛亲自付嘱菩萨造论,其始终宗旨,都只是弘扬佛经。

何况从迦叶一直到毱多(Gupta,第几代祖师),弘传禅法时都同时兼弘经律论三藏。后来从提多迦(Dhītika)以下,因为僧团内部发生了戒律争论,律教便另行独立。到了罽宾国(迦湿弥罗,今克什米尔)以后,因为国王的法难,经论也分别流通。中间的马鸣菩萨、龙树菩萨,都是禅宗的祖师,却造论释经达数千万偈。他们观察时机、教化众生,并没有固定的形式。在那个时代,从来没有讲经的人毁谤禅法、学禅的人毁谤讲经的事。

达摩祖师在印度受法,亲身来到中国。他看到中国的学佛者大多尚未得法,只是以名相数目为理解、以事相仪轨为修行。他想让大家知道:"月亮不在手指上,法就是我们自己的心。"所以只以心传心,不立文字——这是为了显示宗旨、破除执著才说出这样的话,并不是说离开文字就能说解脱。所以达摩祖师教导那些领会了真意的弟子,反而频繁赞叹《金刚经》和《楞伽经》,说:"这两部经是我的心要。"

可是如今的弟子们,彼此都迷失了根源。 修心的人把经论当作另外一个宗派,讲经的人把禅门当作另外一种法。听到有人谈因果修证,就推说那是经论之家的事,不知道修证正是禅门的本分事。听到有人说"即心即佛",就推说那是主观臆断的禅,不知道"心即是佛"正是经论的根本义。

(前文有人质疑说"禅师怎么可以讲经说教",我现在就以这个道理来作回答。)

如今如果不用权教实教的经论来对应深浅不同的禅宗,怎么能够以教照心、以心解教呢?

第二,禅有诸宗,互相违反 ​

现在所汇集的各家著述,差不多有上百家。其中宗义有明显差别的,大约有十家:江西马祖道一、荷泽神会、北宗神秀、南侁(即南阳慧忠国师一系)、牛头法融、石头希迁、保唐无住、宣什(宣鉴与拾得一系)、以及僧稠和那连提耶舍、天台宗等。

这些宗派各自立宗传法,彼此之间互相矛盾:

有的以"空"为根本,有的以"知"为源头;有的说寂默不动才是真修,有的说行住坐卧全都是道;有的说我们眼前这些朝暮分别、一切造作统统是妄,有的说这些分别造作统统是真;有的主张万行都要保存,有的连佛的名号概念也要泯除;有的主张放任心志、任运自在,有的主张拘束收摄自心;有的以经律为修行的依据,有的说经律反而障碍了道。

这些说法不是随便说说,而是各宗都言之凿凿——确确实实地弘扬自家宗旨,确确实实地毁谤其余各派。 这怎么能够和会贯通呢?

问: 对的就收取,错的就排除,何必要委曲和会?

答: 不论说空说有、说性说相,其实都不是邪僻之见。只是因为各家都认定自己是对的、别人是错的,彼此都这么坚持,所以才需要和会。

问: 既然各家都不是邪见,那就各自保持各自的坚持好了,何必非要和会?

答: 究竟的大道归于一,精确的义理没有二——不应该两说并存。究竟的大道不偏于任何一边,了义的教法不偏执于某一面——不应该只取其一。所以必须和会为一,让一切都成为圆满妙义。

问: 把冰和火放在一起,势必不能同时存在。拿矛去刺自己的盾,功效不能两全。各宗所执既然互相矛盾,一个对了另一个就必然错了——怎么可能和会之后都变成妙法呢?

答: 各自保留它们的法义,各自去除它们的病执——那就都是妙法了。

什么意思呢?如果以法来迁就人的执著,那就很难。如果让人放下执著来契合法的本身,那就很容易。人大多随着情执互相对立——有了执著就互相矛盾,确实像冰火相遇、矛盾相击,所以很难。但法本身是称合真理、互相贯通的——贯通了就自然和顺,就像凝结的冰和流动的水都是水,就像手镯和戒指都是金子,所以很容易。

一句话概括:局限于一家则全都不对,和会贯通则全都是对的。 如果不以佛的言教来分别指出各宗各自的本意、各自收取其长处,统摄为三宗、对应于三种教法,那怎么能把它们和会为佛陀一代教化的善巧方便,使一切都成为精要微妙的法门呢?让各宗都放下情执,同归智慧大海。(唯有佛的言教才能将表面上的差异融为同一——所以要依据佛经来把三宗和会为一。)

第三,经如绳墨,楷定邪正 ​

绳墨(木匠用来画直线的工具)本身不是巧艺,但巧匠必须以绳墨为凭据。经论本身不是禅,但传禅的人必须以经论为准则。

中下根器的人,可以只依止师父——师父自会观察根机,随分指授。但上根利智之人,觉悟必须圆通无碍,如果没有深入研究佛的言教,怎么能达到与佛相同的知见?

问: 到处都有佛经,任凭学人自己去读诵对照就好了。你现在编集禅门要旨,何必还要判别经教呢?

答: 这个问题的答案,正好就是接下来第四条要说的。

第四,经有权实,须依了义 ​

佛说各种经典,有随自意而说的(据佛自己所证的境界而说),有随他意而说的(顺众生的理解能力而说)。有称合究竟之理的,有适应当时根机的。有说性的,有说相的。有顿说的,有渐说的。有大乘的,有小乘的。有了义的(彻底究竟的说法),有不了义的(方便权巧的说法)。文字表面上有时似乎直接矛盾,义理上却是圆融无碍的。

龙宫宝藏(喻佛经浩如烟海)那么浩瀚广大,一般人哪里看得出总体的旨归呢?所以我现在只用十几页纸,做一个总的判别抉择, 让人一下子就能圆满地看到佛的本意。看到了佛意之后,再去通读整部大藏经,那就句句都知道宗旨所在了。

第五,三量勘同,才能决定 ​

印度的各位贤圣所理解的法义,都以"三量"来作为判定标准:

一、比量: 以因由和譬喻来比度推理。比如远远看见烟,就知道一定有火——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火,但这个推断并不是虚妄的。

二、现量: 亲自现前见到,不需要推度,自然确定。

三、佛言量(圣教量): 以佛经作为判定依据。

三量为什么必须同时勘合? 如果只凭佛的言教而不自己比度推理、不亲自证悟,那只是泛泛的信仰,对自己并没有真实利益。如果只取现量——以自己所见为准,而不勘对佛的言教,怎么知道是正是邪?外道六师也是亲自见到了他们所执著的道理,修行起来也有功用,自以为是正道,哪里知道其实是邪道?如果只用比量——既没有圣教可依,也没有自己的亲证,那你拿什么去比度?又比度什么法?

所以三量必须同时勘合,才能真正决定。 禅宗学人大多已经有了现量和比量的经验,现在再以经论来印证,三量就齐备了。

第六,疑有多般,须具通决 ​

数十年来,经常有研习经论的大德来问我各种疑问:

疑问一: "四禅八定都属于上界(色界、无色界),我们这个欲界本来没有禅。凡是修禅的人,必须依据经论,引取上界的禅定在此界修习——修成了,也都是上界的禅。各种教典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。你们怎么可以离开这些另外说什么'禅门'?既然不依经教,那就是邪道。"

疑问二: "经中说渐次修行,经过三大阿僧祇劫才能证得菩提。禅宗却说顿悟,刹那之间便成正觉。经是佛说的,禅是僧说的——违背佛言而遵从僧语,我深表怀疑。"

疑问三: "禅门的宗旨号称'无是无非',对怨亲涂割(被人涂抹割伤和被亲人恩待)都不嗔不喜。那为什么南能(慧能)和北秀(神秀)之间有水火不容的嫌隙?荷泽(神会)和洪州(马祖)之间有参商不见的隔阂?"

疑问四: "六代禅宗祖师传授禅法,都说'内传密语、外传信衣,衣法相资,作为符印'。可是曹溪慧能大师以后,就再也没听说过这回事了。请问如今教化众人,还传密语吗?如果不传,那你们所传的就不是达摩的法。如果传了,那听到密语的人岂不是都应该得到衣钵?"

疑问五: 有禅德(禅宗的大德)问我说:"达摩传心,不立文字。你为什么违背先祖,又是讲说又是传经?"

疑问六: 最近又有人问:"维摩居士早就呵斥过端坐禅修(宴坐),荷泽大师每每斥责凝心不动,曹溪六祖看到有人结跏趺坐,甚至曾经拿杖子把他打起来。那么请问:你每次教导弟子时都劝他们坐禅,禅庵到处搭建、遍布山林——你这不是违宗背祖吗?我很怀疑。"

宗密说: 我虽然当时都分别做了回应,但心中存疑的人成千上万,他们没有听到完整的解释,实在令人怜悯。何况提出这些难问的人,情见都是偏执一端,而各人所执的又各不相同,彼此之间也互相矛盾。结果是:因为想解决疑惑反而又增添了新的病执。

所以必须开立三门义理,评判一大藏经,总体回答以上所有疑问,才能无不通彻。(后文在相应之处,都会一一加脚注指出答案所在。想看答案的人,请检索注文。)

第七,法义不同,善须辨识 ​

凡是想要明确理解一切法的性(本性)和相(相状),首先必须分辨清楚什么是"法"、什么是"义"——依法来解义,义就清晰分明;以义来诠法,法就显著可见。

先用世间事物来做比喻: 真金随着工匠等种种因缘,制作成手镯、手钏、碗、盏等各种器物。金的本性绝不会变成铜铁——"金"就是"法"(不变的本体);"不变"和"随缘"就是"义"(法上所显现的道理)。如果有人问:"什么东西不变?什么东西随缘?"——只应回答:"金。"

用这个比喻来理解整部大藏经的义理: 经论所说的,归根结底就是在说"心"。"心"就是"法",一切道理都是心上的"义"。 所以经中说:"无量义从一法生。"

无量的义理,归纳起来只有两种:一、不变。二、随缘。

各部经典,只是在说这个心随着迷和悟的因缘,而成为垢或净、凡或圣、烦恼或菩提、有漏或无漏等等。也只是在说这个心在垢净等等变化中,本来从未改变,常自寂灭、真实如如等等。

如果有人问:"什么法不变?什么法随缘?"——只应回答:"心。"

不变就是"性"。随缘就是"相"。性和相都是这一个心上面的义。

如今法性宗和法相宗互相否定,根本原因就是不认识真心。他们每次听到"心"这个字,就以为只是第八阿赖耶识。殊不知第八识只是真心上"随缘"的那个义(那个面向)。

所以马鸣菩萨在《大乘起信论》中,以"一心"为"法",以"真如门"和"生灭门"为"义"。论中说:"依于此心,显示大乘的义理。"心的真如是体,心的生灭是相用。只是说这个心不虚妄,所以叫"真";不变易,所以叫"如"。因此论中处处都说"心真如""心生灭"——时刻不离"心"字。

如今学禅的人,大多不认识"义",所以只呼"心"为"禅"。讲经的人,大多不认识"法",所以只依名相来说"义"。 随着名相而生执著,难以融会贯通。听到"心"就以为浅,听到"性"就以为深。有人甚至反过来以"性"为法、以"心"为义——全都搞颠倒了。

所以必须依据三宗经论来对照——法和义一旦显明,归结到这一心,自然就没有纷争了。

第八,心通性相,名同义别 ​

各部经典中,有时呵斥心是贼,要求断除;有时赞叹心是佛,劝人修习。有时说善心、恶心、净心、垢心、贪心、嗔心、慈心、悲心。有时说心依托外境而生,有时说外境由心所造。有时说寂灭就是心,有时说缘虑思量才是心。乃至种种互相矛盾的说法。

如果不以各宗禅教来对照显示,那么读经的人怎么分辨? 到底是有多种不同的心呢,还是只有一种心?

现在简略指出"心"的名称和体性。 笼统说"心",大约有四种。梵语各不相同,翻译也各异:

第一种:肉团心(梵语:纥利陀耶,hṛdaya)。这是身体里五脏中的心脏。

第二种:缘虑心(此即八识心王)。八种识(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、末那识、阿赖耶识)都能缘虑各自分内的境界(色是眼识的境,乃至根身、种子、器世界是阿赖耶识的境,各缘自己那一分,所以叫"自分")。这八识各有与之相应的心所法(心理活动),有善有恶之分。各部经典中把这些心所统称为"心"——如善心、恶心等。

第三种:集起心(梵语:质多耶,citta,意为积集)。专指第八阿赖耶识,因为它积集一切种子、生起一切现行。(《黄庭经》《五脏论》等道家典籍称之为"神";印度外道则执之为"我"——其实都是这个第八识。)

第四种:坚实心 / 贞实心(梵语:干栗陀耶,也写作汗栗驮,即hṛdaya的另一音译,此处特指真心义)。这就是真心。

但是,第八识并没有独立的自体。 它只是真心因为"不觉"(无明)的缘故,与种种妄想有了"和合"与"不和合"两重含义:

"和合"的一面——能含藏染法和净法,称为"藏识"(阿赖耶识)。 "不和合"的一面——体性常住不变,称为"真如"。

两者合起来,都叫"如来藏"。所以《楞伽经》说:"寂灭者名为一心,一心者即如来藏。"如来藏也就是在烦恼中的法身,正如《胜鬘经》所说。

由此可知:四种心本来同一体。 《密严经》说:"佛说如来藏(法身在烦恼缠缚中的名称)就是阿赖耶(藏识)。恶慧的人不能了知'藏'就是赖耶识(有人执著真如与阿赖耶的体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东西,这就是恶慧)。如来清净藏,世间阿赖耶,如同金与指环,辗转没有差别。"(指环等比喻阿赖耶,金比喻真如——全都叫如来藏。)

虽然体性相同,但真和妄的义理有别,本和末也有不同。 前面三种心是"相"(相用层面),后面一种心是"性"(本性层面)。依性起相,有其因缘;会相归性,也有其道理。性和相无碍,全都是一心。 迷了这个心,就像面壁而立,什么也看不到;悟了这个心,就像万象映在明镜之中。

如果只是空泛地翻寻文句,或者凭主观信念,对于这一心的性和相,怎么能够了然融会呢?

第九,悟修顿渐,似反而符 ​

各部经论和各禅门,关于悟和修、顿和渐,有种种不同的说法:

有的说先经过长期渐修,功夫成熟后,豁然顿悟。有的说必须先顿悟,然后才可以渐修。有的说由顿修而渐悟。有的说悟和修都是渐的。有的说都是顿的。有的说法本身无所谓顿渐,顿渐只在于根机的利钝。

以上这些说法,各有各的深意。

说它们"看似矛盾",是指: 既然说一悟就成佛、本来没有烦恼,这叫做"顿"——那就不应该再需要修行断除什么了,怎么又说"渐修"呢?而渐修就意味着烦恼尚未断尽、因行尚未圆满、果德尚未具足——怎么能叫"顿"呢?顿就不是渐,渐就不是顿,所以说"看似矛盾"。

但如下文对照和会之后就会发现:顿和渐不但不矛盾,反而相互资助、相互成就。

第十,师资传授,须识药病 ​

承接上面所说,祖师传授的方便法门,都是先开示学人的本性,然后才让他们依本性来修禅。但本性不容易觉悟,大多是因为执著于相。所以要显示本性,首先必须破除执著。

破执的方便是:凡和圣都要泯除,功和过都要放下。 戒律上无所谓犯也无所谓持,禅定上无所谓定也无所谓乱。三十二相(佛的庄严相好)全都是空花,三十七道品(声闻乘的修行法门)全都是梦幻。目的是让心无所执著,然后才可以修禅。

但是,后来学识浅薄的人,就只执著这些破执的话,当作究竟的道。

又因为修行之门中,人容易懈怠放逸,所以祖师们又广泛地说:要厌离恶法、欣慕善法;呵斥贪嗔;赞叹精进勤俭;调身调息;从粗到细、次第而进。

可是后人听了这些话,又迷失了本觉妙用,便一味执著于形相。

只有根器锐利、志向坚定的人,始终追随师父,才能领悟"悟"和"修"的真正旨趣。那些性情浮浅的人,才听到一点就自以为够了,仗着一点小聪明便去做人的师父——没有穷尽本末,大多就成了偏执。

因此,顿门和渐门的学人一见面就像仇人,南宗和北宗之间势如楚汉之争。 佛陀“洗足”的教诲(《罗云经》中,佛以洗过脚的脏水告诫罗睺罗:不知惭愧、随口妄语的人,就像这盆脏水一样不可再用;这里比喻那些仗着小聪明就当人师、妄下断语的人),以及“盲人摸象”的譬喻(几个盲人各摸到大象的一部分,就各自以为大象就是那个样子,争论不休;这里比喻各宗只见到佛法的一个侧面,就以为是全体),正好在这些人身上得到了验证。

总结:三宗三教,如伊字三点 ​

我现在编写这部书,难道是想另外开立一个宗派来做和会吗? 不是的。我在意的是"伊字三点"(悉昙梵字的“伊”字由三个点组成,三点不纵不横、合为一体,缺一点就不成字。经中用来比喻法身、般若、解脱三德不一不异;宗密在这里借来比喻三宗三教必须合起来才完整)。三点如果各自分散,就不能构成"伊"字;三宗如果互相乖离,怎么能够成就佛道?

所以要知道:要识别祖师传授中的药和病,就必须看到三宗并不矛盾。要看到三宗不矛盾,就必须理解三种佛教。

(前文有人质疑"禅师怎么可以讲经说教",我现在就以上述十条理由来总体回答。其中第一条已经叙明了:印度的历代祖师本来都是兼弘经论的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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