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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源诸诠集都序(三) ​

唐 圭峰山沙门宗密 述

卷下之一 ​

一、总说:三教法义全殊,一法无别 ​

前面所说的三种教法,已经涵盖了佛陀一生所说的全部经典,以及诸菩萨所造的一切论著。仔细推寻其中的法和义,就会发现:三种教法的"义"完全不同,但"法"(所诠的真心本体)没有差别。

在三种教法的义理差异中:第一种教法(说相教)和第二种教法(破相教),是"空"与"有"相对;第三种教法(显性教)和第一种教法,是"性"与"相"相对——这些差别都条理分明、容易辨认。

唯独第二种教法(破相教)和第三种教法(显性教)之间的差别,无论讲经的人还是学禅的人,都同样迷惑。 大家都以为这两种是同一宗、同一教,都把"破相"等同于"显真性"。

所以现在要详细辨析空宗(破相教)和性宗(显性教)的十个不同之处。

二、空宗与性宗十异 ​

第一,法义真俗异 ​

空宗: 因为尚未显示出真灵之性,所以只把一切差别的现象(相)当作"法"——法属于俗谛(世俗层面的真理)。观照这些法无为无相、无生无灭、无增无减等,这些就是"义"——义属于真谛(胜义层面的真理)。所以《大智度论》以俗谛为"法无碍辩",以真谛为"义无碍辩"。

性宗: 以一真之性为"法",空有等种种差别为"义"。所以经中说:"无量义者,从一法生。"《华严经·十地品》也说:"法者,知自性;义者,知生灭。法者,知真谛;义者,知俗谛。法者,知一乘;义者,知诸乘。"像这样有十番解释法义二无碍辩的含义,都是以法为真谛、以义为俗谛。

第二,心性二名异 ​

空宗: 一律称诸法的本源为"性"。

性宗: 大多称诸法的本源为"心"。

称为"性"的说法,各部论典大多相同,不必多说。称为"心"的根据呢?《胜鬘经》说"自性清净心";《大乘起信论》说"一切法从本以来,离言说、离名字、离心缘等相……唯是一心";《楞伽经》说"坚实心"。

为什么性宗要称为"心"呢? 因为这个宗派所说的本性,不仅仅是空寂的,而且自然常知——既然有觉知的功能,就应该称之为"心"。

第三,性字二体异 ​

空宗: 以"诸法无自性"为"性"——"性"的内涵是空无自性。

性宗: 以"灵明常住、不空的实体"为"性"——"性"的内涵是真实的觉性本体。

所以虽然同用一个"性"字,但所指的体完全不同。

第四,真智真知异 ​

空宗: 以分别为"知",无分别为"智"。智深,知浅。

性宗: 以能证悟圣理的微妙慧力为"智"(智与圣理相应);以贯通凡圣的灵明觉性为"知"(知是遍通一切的)。所以知是通达广泛的,智是局限于圣位的。前面引用的《华严经·问明品》已经作了明确区分。何况《华严经·十回向品》说真如"以照明为性";《大乘起信论》说"真如自体真实识知"。

第五,有我无我异 ​

空宗: 以"有我"为妄,"无我"为真。

性宗: 以"无我"为妄,"有我"为真。

所以《涅槃经》说:"无我者,名为生死。有我者,名为如来。"又说:"执著无我,是颠倒法。"乃至广泛破斥二乘(声闻、缘觉)执著"无常无我"的偏见——比喻他们如同在春天的池塘里把瓦片石子当作宝珠(瓦石比喻无常、无我的偏见,宝珠比喻常乐我净的真实义)。《涅槃经》广泛赞叹"常乐我净"才是究竟,乃至说"无我法中有真我"。

(因为众生迷失了自己的真我,妄执五蕴为我。所以佛在大小乘的法相教和破相教中破除这种妄执,说"无我"。现在到了性宗,直接指示真实的本体,所以显示说"有我"。)

第六,遮诠表诠异 ​

"遮诠"是什么? 就是遣除那些不是的——否定式的表述。

"表诠"是什么? 就是直接显示那个是的——肯定式的表述。

又可以说:遮诠是拣除其余一切不相干的,表诠是直接指出当体。

比如各部经典中说到真妙理性,常常说"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、无因无果、无相无为、非凡非圣、非性非相"等——这些全是遮诠。(经论中动辄就有三五十个"非"字、"不"字、"无"字,所以叫"绝百非"。)

如果说"知见觉照、灵鉴光明、朗朗昭昭、惺惺寂寂"等——这些全是表诠。

关键在于: 如果没有"知见"等实体,你显示的到底是什么法的"性"?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法"不生不灭"?必须先认得当下了了分明的觉知就是心性,然后才能说这个觉知不生不灭等等。

打个比方:说盐,说"不淡"是遮诠,说"咸"是表诠。说水,说"不干"是遮诠,说"湿"是表诠。

各种教法中说"绝百非"的,都只是遮词。直接显示一真——那才是表语。

空宗的言教只有遮诠。性宗的言教既有遮诠又有表诠。 只有遮诠的,还不究竟;兼有表诠的,才是确切。

如今学人都以为遮诠的话深、表诠的话浅,所以只推崇"非心非佛""无为无相"乃至"一切不可得"之类的言说。这是因为他们只把否定的词语当作高妙,却不肯亲自去证认法的本体,所以才会这样。(觉悟之后、息诸分别,遮诠和表诠就随机运用,不必偏执了。)

第七,认名认体异 ​

佛法和世法,每一样都有"名"和"体"。

先用世间的例子来说明。 世间称得上"大"的不过四种物质。如《大智度论》说:地、水、火、风是四大的"名";坚、湿、暖、动是四大的"体"。

现在就拿水来说。假如有人问:"我常听说,澄清它就清,搅浑它就浊;堵住它就止,打开它就流。它能灌溉万物、洗涤万秽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"(用功能和作用来发问。)

回答:"是水。"(用名称来回答。)

愚笨的人听到名称就以为自己懂了。聪明的人应该进一步追问:"什么是水?"(追问它的体。)

回答:"湿就是水。"(直接指出体。这一个字就彻底确定了,再没有别的字可以替代。如果回答"水波、清浊、凝结、流动就是水",那跟人家问的话有什么区别呢?)

佛法也是一样。 假如有人问:"我常听各部经典说,迷了它就垢,悟了它就净;放纵它就成凡夫,修行它就成圣者。它能生出世间出世间一切诸法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"

回答:"是心。"(用名称来回答。)

愚笨的人听到"心"的名称就以为自己认识了。聪明的人应该进一步追问:"什么是心?"(追问它的体。)

回答:"知就是心。"(直接指出体。这个说法最为确切,其他字都不如它。如果回答"非性非相、能说话能动作等就是心",那跟人家问的话有什么区别呢?)

由此推理:水的名和体各只有一个字,其余的都是义用。心的名和体也是如此。"湿"这一个字贯穿于清浊等万种用途和万种含义之中;"知"这一个字也贯穿于贪嗔慈忍、善恶苦乐等万种用途和万种含义之中。

如今学禅的人很多人疑惑说:"达摩只说心,荷泽为什么说知?"这样的疑惑,难道不像是说"我只听说井里有水,为什么今天忽然发现井里是湿的呢"?

请好好想想——必须悟到:水是名不是湿,湿是水不是名。一旦明白了这个,那么清浊水波、凝结流动,没有什么含义不通的。同样的道理:心是名不是知,知是心不是名。一旦明白了这个,那么真妄垢净、善恶苦乐,没有什么含义不通的。

空宗和相宗针对的是初学者和浅根机的人,恐怕他们随着文字生出执著,所以只标出名称而遮除一切"非"(否定式地引导),广泛地用义理功用来引导他们的心意。性宗针对的是久学和上根之人,让他们忘却文字、直接认取本体,所以一句话就直接指示。(达摩说"指一言以直示"。后人不理解,去寻思"哪一个字是那'一言'"。如果说"即心是佛"是一言,其实那是四个字,怎么叫一言呢?)认得体之后,才在体上观照义用,所以无不通达。

第八,二谛三谛异 ​

空宗: 所说的世出世间一切诸法,不出"二谛"——俗谛和真谛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,不必引述。

性宗: 则把一切性相以及自体,统摄为"三谛"。以缘起的色法等诸法为俗谛。以缘无自性、诸法即空为真谛(这一点与空宗的真谛含义没有区别)。以一真心体——非空非色、能空能色——为中道第一义谛。

这就像一面明镜也具足三重含义:镜中的影像,不能把青色叫做黄色,美丑各有分别——如俗谛。影像没有自性,一一全空——如真谛。镜体本身常明,非空非青黄,却能空能青黄——如第一义谛。

这在《璎珞经》《大品般若经》《菩萨本业经》等经中都有详细阐述。所以天台宗依据这三谛来修三止三观,成就法身、般若、解脱三德。

第九,三性空有异 ​

三性是指:

遍计所执性: 妄情对于"我"和一切法周遍计度,一一执为实有。就像不懂事的小孩在镜子里看到人的面像,就执著为有生命、有骨肉的真人。

依他起性: 这些所执著的法,是依托众多因缘相互而起,全无自性,只是虚妄的相状。就像镜中的影像。

圆成实性: 本觉真心,被始觉(后天的觉悟)显现出来,圆满成就,真实常住。就像镜子本身的光明。

空宗说: 经中每次说"有"的,就是约遍计所执和依他起来说的。每次说"空"的,就是圆成实性。三法都是无自性的。

性宗说: 三法各自都具有空和有两重含义。遍计所执——情执上有、道理上无。依他起——相上有、性上无。圆成实——情执上无、道理上有;相上无、性上有。

第十,佛德空有异 ​

空宗说: 佛以空为德。"无有少法是名菩提","以色见声求皆行邪道"。《中论》说:"非阴(五蕴)不离阴,此彼不相在。如来不有阴,何处有如来?"离一切相即名诸佛。

性宗说: 一切诸佛的自体,都具有常乐我净、十身十智等真实功德。相好光明,一一无尽。这些功德本性本有,不需要等待机缘才出现。

十异总结 ​

以上十个差异,清清楚楚;两门(空宗、性宗)的不同,明明白白。

虽然分析了教相的差别,但切勿因此而执著分别。三种教法、三个禅宗,归根结底是一味之法。所以必须先依三种佛教来印证三宗禅心,然后禅和教双双忘却,心和佛一起寂灭。

一起寂灭——则念念皆佛,没有一念不是佛心。 双双忘却——则句句皆禅,没有一句不是禅教。

如此一来: 听到"泯绝无寄"的说法,就知道那是破除我执情见的。听到"息妄修心"的说法,就知道那是断除我执习气的。执情一破,真性就显现——那么"泯绝"本身就是"显性"之宗。习气断尽,佛道就成就——那么"修心"本身就是"成佛"之行。

顿和渐、空和有既然没有乖违,那荷泽和江西、神秀和慧能,岂不是完全相契?

如果能够这样通达, 那么为别人说法,无非是妙方;听别人说法,无非是妙药。药和病的区别,只在于执著还是通达。所以前辈大德说:"执著了,则字字都是疮疖;通达了,则句句都是妙药。"所谓通达,就是了知三宗不相违背。

三、顿渐之义 ​

问: 前面说"佛说顿教渐教,禅开顿门渐门"。请问三种教法中,哪个是顿、哪个是渐?

答: 法义的深浅,已经在三种教法中说尽了。只是因为世尊说法时的方式不同——有的是称合真理而顿说,有的是随顺根机而渐说——所以又有"顿教""渐教"的名称。并不是在三种教法之外另有顿渐。

渐教 ​

渐教是什么呢? 针对中下根机、当时还不能信受觉悟圆觉妙理的众生,暂且先说人天教、小乘教、乃至法相教(以上都属于第一种"说相教"),再说破相教(第二种教法)。等到根器成熟了,才为他们宣说了义的教法——也就是《法华经》《涅槃经》等(这些了义经与后面的"逐机顿教"合在一起,属于第三种"显性教")。

历来中国和印度各位大德所判的"三时教""五时教"等,都只是渐教这一类,不包括《华严经》等顿教。

顿教(分两种) ​

第一,逐机顿: 遇到凡夫中上根利智的人,直接开示真实之法。听了就顿悟,完全同于佛果。如《华严经》说"初发心时即得无上正等正觉",《圆觉经》说"观行成就时即成佛道"。但之后仍然需要同于前两种教法中的行门,渐渐除去凡夫的习气,渐渐显发圣者的功德。

就像大风猛烈搅动大海,水面无法映现影像。风如果顿然停息,波浪就渐渐平复,影像也渐渐清晰。(风比喻迷情,海比喻心性,波浪比喻烦恼,影像比喻功德妙用。《大乘起信论》中有详细的对应。)

属于这一类的有《华严经》的一部分,以及《圆觉经》《楞严经》(佛顶)《密严经》《胜鬘经》《如来藏经》等二十多部经。遇到合适的根机就说,不限定先后——与禅门第三宗"直显心性宗"完全相同。

第二,化仪顿: 佛最初成道时,为那些宿世因缘已经成熟的上根之流,一时顿说性和相、理和事——众生的万种迷惑,菩萨的万种修行,贤圣的地位阶次,诸佛的万种功德。"因该果海"——初发心就已经涵摄了佛果的大海;"果彻因源"——圆满佛位仍然称为菩萨。这唯有《华严经》一部以及《十地经论》,名为"圆顿教",其余经典都不具备这样的格局。

(前文有人质疑说"顿悟成佛违背经教",我现在在这里予以通解。)

《华严经》中所说的:一切法是整个一心的一切法,一心是整个一切法的一心。性和相圆融,一和多自在。所以诸佛与众生交相融彻,净土与秽土相互融通。法法都彼此互收,尘尘都包含世界。相入相即,无碍融通,具足十玄门、重重无尽——名为"无障碍法界"。

就根机说顿渐 ​

以上顿渐都是就佛的教法而说的。如果就众生的根机、从觉悟和修行的角度来说,意义又不同。如前面所叙述的各家说法:

先渐修后顿悟: 有人说,先经过长期渐修,功成之后豁然顿悟。就像砍树,一刀一刀渐渐砍,最后一下子倒了。也像远行去京城,一步一步渐渐走,忽然某一天就到了。(每一刀、每一步比喻渐修,树倒、到京比喻最后的顿悟。)

先顿修后渐悟: 有人说,从一开始就以顿修的方式用功,然后渐渐觉悟。就像学射箭,"顿"是每一箭都直接瞄准靶心,"渐"是日久之后才渐渐越来越准。这是说运心的方式是顿的,不是说功行一下子就完成了。

渐修渐悟: 有人说,渐渐修行,渐渐觉悟。就像登九层高台,脚步渐高、所见渐远(台阶一级级上升比喻渐修,所见渐远比喻悟境渐深)。所以有人说"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"。

以上这些说的都是"证悟"(实际亲证的觉悟)。

先顿悟后渐修: 有人说,必须先顿悟,然后才可以渐修。这是就"解悟"(理解上的觉悟)来说的。就断除障碍来说,如同太阳顿然升起,霜露渐渐消融(太阳升起比喻顿悟,霜露渐消比喻烦恼习气渐渐断除)。就成就功德来说,如同孩子出生时就顿时具有四肢六根,但志气和功业则是渐渐成长的。

所以《华严经》说"初发心时即成正觉",然后三贤十圣次第修证。如果还没有觉悟就修行,那不是真修。(因为不是从真如流出的修行,就不能称为真修。哪里有修真的行,不是从真起的呢?所以那部经说:"如果没有听闻过这个法,虽然多劫修六度行,毕竟不能证真。")

顿悟顿修: 有人说顿悟顿修。这是说上上智根、性和欲都殊胜的人(根性殊胜所以能悟,意欲殊胜所以能修)。一闻千悟,得大总持。一念不生,前后际断。(断障如同一刀斩断一束丝线,万条顿断。修德如同一次染一束丝线,万条顿色。荷泽说:"见无念体,不逐物生。"又说:"一念与本性相应,便具河沙功德,八万四千波罗蜜门,一时齐用。")这种人三业的境界唯独自己明了,旁人不能见到。(《金刚三昧经》说:"空心不动,具六波罗蜜。"《法华经》也说:"父母所生眼耳,彻见三千界。")就事迹而言,如牛头法融大师就属此类。

这一门有两层意思:如果因悟而修,就是解悟。如果因修而悟,就是证悟。

然而以上全都只是就今生而论的。 如果远推宿世,则唯有渐、没有顿。今生能够顿悟的人,已经是多生渐渐熏习才显发出来的。

有人说"法无顿渐,顿渐在机"——这个道理确实如此。法本身不在言说中,本来只论根机,谁说法体有顿渐呢?

义理上有这么多门——门门都有道理,并非勉强穿凿。何况《楞伽经》中说有四种渐、四种顿(义理与渐修顿悟相似),我在这里都不敢展开了。

近来看到时辈们讨论,但凡说到顿渐,都不加分析。其实就教来说,有"化仪"上的顿渐(佛说法方式的顿渐)和"应机"上的顿渐(针对根机的顿渐)。就人来说,有"教授方便"上的顿渐、"根性悟入"上的顿渐、"发意修行"上的顿渐。

其中"先顿悟后渐修"这一条,看起来好像自相矛盾。 想要断除疑惑的人,不妨看看这些比喻:

日光顿然升起——霜露渐渐消融。 孩子顿然出生(四肢六根当即具足)——志气渐渐成立(肌肤、才艺、事业都是渐渐成就的)。 猛风顿然停息——波浪渐渐平复。 贤明之主顿然即位——礼乐制度渐渐学习。(就像高贵人家的子弟,小时候流落他乡沦为奴仆,不知道自己本来是贵族。后来父母访得他,认回来——从那一刻起,他全身就是贵人了。但行为举止、言谈气度一时改不过来,还需要渐渐学习。)

由此可知,顿渐之义非常重要。

四、教法从何而来?佛说教的本意是什么? ​

这篇都序的本意虽然只是叙述禅门诸家的著述,但因为达摩一宗就是整个佛法的通体,而各家所述又各不相同——如今汇集为一部丛书,在理和事上都具足完备。至于觉悟、理解、修行、证果的门户,也始终周全。所以叙述顿渐时,必须详尽其意,让血脉连续、本末有序。

要看到这个本末脉络,首先必须追根溯源: 上述三种教法中,不论顿说还是渐说,其中所诠的法,本来从何处而来?现在又在什么地方?还必须仰观诸佛说这些教法的本意——究竟是为了什么事?这样一来,整个大藏经的始终本末,就一时洞然明了了。

追究教法从何处来: 本来是从世尊的一真心体中流出,辗转传到当时听法者的耳中、如今读经者的目中。其所说的义理,也只是凡圣共同依止的一真心体随缘流出,辗转遍及一切处、遍及一切众生的身心之中。只要各自在自心中静念、如理思维,就会如是如是地显现。(《华严经》说:"如是如是思维,如是如是显现。")

观察佛说经的本意: 世尊自己说:"我本来的用意,只为一件大事因缘出现于世——就是要令众生开佛知见、示佛知见、悟佛知见、入佛知见。我一切所作所为,始终只为这一件事——唯以佛的知见来开示众生。没有其他的乘,不论二乘还是三乘。三世十方诸佛,法也是这样。虽然以无量无数的方便、种种因缘譬喻言词为众生演说诸法——这些法都是为了一佛乘的缘故。"

"所以我在菩提树下初成正觉时,普见一切众生皆成正觉,乃至普见一切众生皆般涅槃。"(出自《华严经·妙严品》。)

"普见一切众生贪嗔痴诸烦恼之中,有如来的身和智,常无染污,德相具足。"(出自《如来藏经》。)

"没有一个众生不具有如来智慧。只是因为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。我要教以圣道,令他们永离妄想,在自己身中得见如来广大智慧,如我无异。"(出自《华严经·如来出现品》。又,《法华经》也说:"我本立誓愿,欲令一切众,如我等无异。")

于是为这些众生,在菩提场中,称合大方广法界,敷演万德因华来庄严本性,令成万德佛果。那些往昔劫中与佛同种善根、曾经被佛以四摄法摄受的众生,一见到佛的身相(毗卢遮那佛身),一听到佛所说的法(《华严经》),当即信受,入如来慧。乃至在逝多林(祇园精舍),佛入师子频呻三昧,大众皆证法界。除了那些先前已经修习小乘的人(佛在法华会上说:以前在华严会中,五百声闻如聋如盲,看不见佛的境界,听不到圆融之法。后来佛说"我如今也要令他们听闻此经、入于佛慧"——一直到四十年后的法华会上,才都得到了授记)以及沉溺于贪爱之水的众生(《华严经·出现品》说:如来智慧只有两处不能生长利益——一是二乘人堕入无为的深坑,二是坏善根的非器众生溺于大邪见贪爱之水。然而如来对他们也从未厌舍。)

佛说:这些众生根器钝着,被愚痴蒙蔽,难以度脱。"我在三七日中思维此事:如果我只赞叹佛乘,他们就会沉没在苦海中,毁谤不信,迅速堕入恶道。如果用小乘来教化,乃至于只度一个人(用小乘),我就堕入悭贪——这件事不可以。"进退两难之际,于是想起了过去诸佛的方便力,才知道过去诸佛都是先用小乘引诱,然后令人究竟一乘。"所以我所证得的道,也应该说三乘。我如是思维时,十方诸佛都现身以梵音安慰我说:'善哉释迦文!第一之导师!得是无上法,随诸一切佛而用方便力。'"

佛说:"我听到安慰,顺从诸佛之意,才前往波罗奈国(鹿野苑),转四谛法轮,度憍陈如等五人。渐渐在各处度化千万人。"(如同羊车。)也为求缘觉的人说十二因缘(如同鹿车)。也为求大乘的人说六波罗蜜(如同牛车)。以上全都是第一种"密意依性说相教"。这三种车都还在火宅之中,指着说在门外的,是以此来比喻权教三乘。

中间又为他们说甚深般若波罗蜜,陶汰前面的声闻,令诸小菩萨进趣——这就是第二种"密意破相显性教"。

渐渐看到根器成熟了,就在灵鹫山开示如来知见,普遍为大众授无上正等正觉之记。究竟一乘,如同四衢道中的大白牛车。(权教中的牛车大乘与实教的白牛车一乘不同,三十多部经论中有明确的说明。)显示三乘法身平等入一乘道。

乃至佛临入灭,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,作大师子吼,显示常住之法,决定宣说:"一切众生皆有佛性。凡是有心,定当作佛。究竟涅槃,常乐我净。"令一切众生皆安住于秘密藏中。

(《法华经》暂且收摄二乘,到了《涅槃经》才普遍收摄六道众生。会权入实,需要渐次的缘故。)

这与《华严经》海会中师子频呻三昧大众的顿证,没有任何差别。(《法华经》《涅槃经》是渐教中的终极,与《华严经》等顿教在深浅上没有差异。总而言之,都属于第三种"显示真心即性教"。)

佛说:"我应该度的众生都已度完,尚未得度的也已经种下了得度的因缘。"于是在双树间入大寂灭定,返本还源,与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常住法界、常寂常照。

宗密的评语 ​

评曰: 以上三页内容,全部是从各部经中录出佛自己的话。只不过因为抄录的缘故,在连缀衔接之处,或加或减、或改换了两三个字而已。唯有叙述《华严经》的地方有一行半,是以经题来显示佛意,并非佛的原话。

请各位拿佛这段自述本意,来对照判定前面三种教法的宗旨。 怎么能说权教和实教一样呢?怎么能说始终只有两种法呢?禅宗比照教门,谁说不是如此?我想要和会禅教,正是因为这个道理。

谁听了这段话还不消除疑惑呢?如果还执迷不悟,那我也无话可说了。

五、一心迷悟——依马鸣菩萨全面开显 ​

上面所引的佛自己说"我见众生皆成正觉",又说"根钝痴盲"——这两句话看起来似乎矛盾。本想在中间依次通释,但恐怕穿插在佛语之间,文脉交杂混乱。

所以现在完全依据上代祖师马鸣菩萨(《大乘起信论》的作者),来全面说明众生一心迷悟的本末始终,让一切都清楚显现。 自然就能看到:全佛之众生,纷纷扰扰地轮转生死;全众生之佛,寂寂灭灭地安住涅槃。全顿悟之中的习气,念念攀缘不已;全习气之中的顿悟,心心寂照无间。这样一来,佛语看似矛盾的地方,自然就看出没有矛盾了。

根本来说: 六道凡夫和三乘贤圣,根本上都是同一个灵明清净的法界心。本觉之性如同宝光,各各圆满。本来不叫"诸佛",也不叫"众生"。

只是因为这个心灵妙自在、不守自性,所以随着迷和悟的因缘——造业受报,就叫做"众生";修道证真,就叫做"诸佛"。

又,虽然随缘却不失自性——所以常非虚妄、常无变异、不可破坏,唯是一心——就叫做"真如"。

所以这一心常常具有"真如门"和"生灭门"两个面向,从来没有暂时缺少过。

但在"随缘门"(生灭门)中,凡和圣没有定论——本来从未觉悟,所以说"烦恼无始"。一旦觉悟修证,烦恼就断尽了,所以说"有终"。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另外一个"始觉",也没有一个"不觉",毕竟平等。

所以这一心法尔(本然地)具有真和妄两重含义。两重含义又各有两重含义。 所以常常具足真如门和生灭门:

真有两义: 一、不变。二、随缘。 妄有两义: 一、体空。二、成事。

由真的"不变",所以妄的"体空"——合为真如门。 由真的"随缘",所以妄的"成事"——合为生灭门。

因为生灭即真如,所以各部经说:"无佛无众生,本来涅槃,常寂灭相。"

因为真如即生灭,所以经说:"法身流转五道,名曰众生。"

迷的十重——从真起妄的过程 ​

既然知道迷和悟、凡和圣都在生灭门中,现在就在生灭门中详细开显凡和圣的两种相状。

真和妄和合,非一非异,就叫做"阿赖耶识"。这个识在凡夫位中,本来就同时具有"觉"和"不觉"两个面向。"觉"是三乘贤圣的根本,"不觉"是六道凡夫的根本。

现在先展示凡夫从迷到苦的过程,共有十重。(每一重都以梦为比喻,在旁边一一对应。)

第一重: 一切众生都本有觉性真心。(比喻:就像一个富贵的人,相貌端正、智慧多艺,安闲自在地住在自家宅中。)

第二重: 因为没有遇到善知识的开示,法尔本来不觉。(比喻:就像宅中的人睡着了,不知道自己在睡。论中说"依本觉故而有不觉"。)

第三重: 因为不觉,法尔念头生起。(比喻:就像睡着了自然会做梦。论中说"依不觉故生三种相",这是其中第一种。)

第四重: 念头生起,就有了"能见"的相状。(比喻:就像梦中的想像力。)

第五重: 因为有了能见的功能,根身(身体感官)和器界(物质世界)就虚妄地显现出来。(比喻:梦中另外看到一个身体在异乡受穷受苦,又看到种种好坏的事物和境界。)

第六重: 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从自己的念头生起的,执著为实有——这叫"法执"。(比喻:正在做梦的时候,自然会把梦中所见当作真实。)

第七重: 执著法为实有,就看到了自他的分别——这叫"我执"。(比喻:梦中必然把异乡穷苦的那个身体当成是自己。)

第八重: 执著四大(地水火风)为自己的身体,就自然地贪爱顺境来滋润"我",嗔恨逆境怕损害"我",以愚痴的心态种种计较——这就是三毒(贪嗔痴)。(比喻:就像在梦中的异乡,对所见的顺逆之事,也一样贪嗔。)

第九重: 由此造下善恶等业。(比喻:梦中或偷盗打骂,或行善布德。)

第十重: 业一旦造成,就难以逃脱——如影随形、如响应声——于是承受六道的业系苦乐之报。(比喻:梦中因为偷盗打骂,被人捉住、上枷入牢、判刑受罚;或因为行善而得到推荐、封官授职。)

以上十重,从微细到粗重,生起的次第、血脉的连接,非常清晰。只要依道理来观照自心、推究反省,就一一可以看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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