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禅源诸诠集都序(二) ​

唐 圭峰山沙门宗密 述

卷上之二 ​

一、总说:三宗三教,逐一对验 ​

上面所说的十条理由,道理和例证都已经十分清楚了。但还需要细致地将禅门的三个宗派与佛教的三种教法逐一对照,就像用秤来称量、用斗来度量一样,才能准确判定各家的深浅。

先叙述禅门,然后以经教来印证。

禅门三宗是:一、息妄修心宗。二、泯绝无寄宗。三、直显心性宗。

经教三种是:一、密意依性说相教。二、密意破相显性教。三、显示真心即性教。

这三种教法依次与前面三个禅宗一一对应、互相印证。然后再总体和会为一味。

现在先叙述禅门三宗。

二、禅门第一宗:息妄修心宗 ​

这一宗的核心主张是:

一切众生虽然本有佛性,但因为无始以来的无明(根本迷惑)将佛性覆盖住了,所以看不见自己的佛性,因此轮回生死。诸佛已经断尽了妄想,所以能清清楚楚地见到自己的本性,出离生死,神通自在。

由此可知:凡夫和圣者在功用上不同,外境和内心各有分际。所以修行者必须依照师父的言教,背离外境、反观内心,息灭妄念。妄念断尽,就能觉悟,无所不知。就像镜子被灰尘蒙蔽,必须勤勤恳恳地擦拭,灰尘除尽,光明自然显现,无所不照。(镜子比喻本有的觉性,灰尘比喻妄念烦恼,擦拭比喻息灭妄念的修行,光明显现比喻觉悟。)

同时还需要明确了解趣入禅定境界的方便方法:远离喧闹嘈杂,住在清闲安静的地方;调身调息,结跏趺坐,安然默照;舌抵上腭,心专注于一个境界。

南侁(南阳慧忠国师一系)、北秀(神秀一系)、保唐(无住一系)、宣什等门下,都属于这一类。 牛头宗、天台宗、慧稠、求那等,在趣入的方便方法上表面看来大致相同,但见解上则有差别。

三、禅门第二宗:泯绝无寄宗 ​

这一宗的核心主张是:

一切凡圣等法,都如同梦幻,全都没有实体。本来就是空寂的,并非到了现在才变成空无。而且,就连这个"通达一切为空"的智慧本身,也不可得。

平等法界中无佛、无众生。"法界"也不过是一个假名。心既然不存在,谁来说"法界"?既然无修无不修、无佛无不佛——假如有一个法比涅槃(最究竟的寂灭解脱)还要殊胜,我也说它如同梦幻。没有任何法可以拘束你,没有任何佛需要你去做成。凡是有所造作,全都是迷妄。

像这样通达了"本来无事",心无所寄托,才能免于颠倒,这才叫做解脱。

石头希迁、牛头法融以下直到径山道钦,都开示这个道理。让学人的心行与此相应,不让情执停滞在任何一法之上。日积月累,功夫到了,尘习(细微的烦恼习气)自然消亡。那时对于怨亲苦乐,一切都无障碍。

但也因此产生了一个问题: 有一类道士、儒生和泛泛参禅的闲僧,都说这些话,便自以为到了极处。其实他们不了解这个宗派的深意——这个宗不仅仅是以这些话作为法。荷泽(神会)、江西(马祖)、天台等门下也说这些道理,但这并不是他们所宗的核心。

四、禅门第三宗:直显心性宗 ​

这一宗的核心主张是:

一切诸法,不论有还是空,全都唯是真性。真性无相无为,它的体不是一切——既不是凡也不是圣,既不是因也不是果,既不是善也不是恶。然而,就在这个体上,起用(发挥功能作用)时就能造作种种——能凡能圣,现色现相等等。

在指示心性这件事上,这一宗又分为两家:

第一家:即事即佛(江西马祖道一一系) ​

现在这个能说话、能动作、能贪嗔、能慈忍、能造善造恶、能受苦受乐的,就是你的佛性。就这个,本来就是佛。除此之外,再没有别的佛了。

明白了这个天真自然的道理,就不可以另外起心去修道。道就是心——不可以拿心去修心。恶也是心——不可以拿心去断心。不断不修,任运自在,这才叫解脱。

本性如虚空,不增不减,何必去添补什么?只要随时随处息除造业、养育神灵、让圣胎增长显发,自然神妙——这就是真悟、真修、真证。

第二家:灵知即性(荷泽神会一系) ​

诸法如梦,这是各位圣者共同的开示。所以妄念本来寂灭,尘境本来是空。但是,在这空寂之中,有一个灵灵明明的"知"——觉知不昧。这个空寂之知,就是你的真性。

不管迷还是悟,心本来自知。这个"知"不需要借助外缘才生起,也不是因为外境才出现。"知"之一字,就是一切微妙法门的总门。

从无始以来,因为迷失了这个真知,所以妄执身心为"我",生起贪嗔等念。如果得到善知识的开示,顿然觉悟这个空寂之知——知本身无念无形,哪里有什么我相、人相?觉知到诸相皆空,心自然无念。念头一起就觉知它,觉知了它就消融了——修行的微妙法门,就在这里。

所以虽然广泛修行万行,但唯以"无念"为宗旨。只要得到了无念的知见,那么贪爱与嗔恶自然淡泊,悲心与智慧自然增明,罪业自然断除,功行自然增进。既然了达诸相非相,自然就是"无修之修"。烦恼尽时,生死即灭;生灭灭已,寂照现前,应用无穷——这就叫做"佛"。

两家同属一宗 ​

以上两家,都是"会相归性"——将一切相收归到本性上来。所以同属一宗。

此外,在上述三宗之中,每一宗又各有遵循经教与轻慢经教的不同,有随顺事相与否定事相的差异,有抵御外来质难的门户方式,有接引外来求法者的善巧方便,有教导弟子的仪轨规范——种种不同。这些都属于自利利他的行门,各自方便,并没有什么过失。但是,各宗所宗奉的核心道理,不应该有两样。所以必须依据佛教来加以和会。

五、佛教第一种:密意依性说相教 ​

接下来判别佛教,总共分为三种。

第一种:密意依性说相教。

(佛看到三界六道的一切,其实都是真性的显现——众生是迷失了真性才生起这些相,这些相并没有独立自体,所以叫"依性"。但根器钝的众生一时难以直接开悟,所以佛暂且顺着他们所见的境相来说法,渐渐度化,所以叫"说相"。佛说法的真实深意并没有明白揭示出来,所以叫"密意"。)

这一种教法中又分三类:

第一类:人天因果教 ​

宣说善恶业报,让人知道因果丝毫不差。让人畏惧三恶道(地狱、饿鬼、畜生)的痛苦,追求人天的安乐。修行布施、持戒、禅定等一切善行,从而得以投生人道、天道,乃至色界、无色界。这叫做"人天教"。

第二类:断惑灭苦乐教(小乘四谛教) ​

宣说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都不安稳,就像火宅一样充满痛苦。教导众生断除业和惑的积集(集谛),修道证灭(道谛、灭谛)。因为要随顺不同根机的缘故,所说的法数(名相概念)都是一一分别的——以此来辨别邪正、分辨凡圣、区分欣厌、阐明因果。

具体来说:

众生的五蕴(色受想行识)之中,根本没有一个"我"作主宰。所谓的"我",不过是形体(色)和思虑(心)的组合。从无始以来,由因缘的力量,念念生灭,相续不断——就像涓涓流水,就像灯焰跳动。身和心假合在一起,看似是一个、看似是恒常的。凡夫愚人不能觉察,就执著它为"我"。

因为珍爱这个"我",就生起三毒:贪(贪求名利来荣耀"我")、嗔(遇到违逆的境界就愤怒,怕损害"我")、痴(处处错误理解,不合道理地计较)。三毒在意识中激荡,驱动身口造作一切业。业一旦造成,就难以逃脱(如影随形、如响应声),所以就承受五道(天、人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)苦乐不同的身体(这是各自的别业所感),以及三界胜劣不同的环境(这是共业所感)。在所受的身体中又执著为"我",又起贪等烦恼,又造业受报。身体就经历生老病死,死了又生;世界就经历成住坏空,空了又成。劫劫生生,轮回不绝,无始无终,就像井边的汲水轮子转个不停。 全都是因为不了解这个身体本来不是"我"。

(以上这些内容属于前面人天教中世间因果的范围。前面的人天教只是教人厌下欣上,还没有说三界全都应该厌患,也没有破除"我执"。现在则完整地说明了,这就是苦谛和集谛。下面进一步破我执,教人修灭谛和道谛,阐明出世间的因果,所以叫"四谛教"。)

怎么证明"不是我"呢? 这个身体本来是色和心和合而成的。现在来推究分析:色法有地、水、火、风四类;心法有受(领纳好恶的事)、想(取像)、行(造作一切)、识(一一了别)四类。这四种心法加上色法,合称"五蕴"。

如果这些都是"我",那就成了八个"我"。何况色法之中又有三百六十段骨头,段段各别;皮、毛、筋、肉、肝、心、肺、肾各不相同(皮不是毛,肝不是肺……)。心法中的各种心所也各不相同——看见不是听到,欢喜不是愤怒。既然有这么多东西,到底哪一个才是"我"?如果全都是"我",那一个身体里就有百千个主人,纷乱不堪。除了这些之外又没有别的东西了——反复推究"我",全都不可得。

这样一来就觉悟了: 这个身心等等,全都是众多因缘假合而成的表象,本来不是一个整体。看起来像是有"我"和"人",其实根本没有"我"和"人"。既然没有"我",为谁贪嗔?为谁杀盗?谁在修戒行施?谁会生到人天?(这就是知苦集了。)

于是就不再将心执著于三界有漏的善恶(断集谛),专修"无我观"的智慧(道谛),以此断除贪等烦恼、止息一切业,证得"我空真如"。先得须陀洹果(初果),乃至断尽一切烦恼,得阿罗汉果(灭谛),灰身灭智,永离诸苦。

(《阿含经》等六百一十八卷经,《大毗婆沙论》《俱舍论》等六百九十八卷论,说的都只是这个小乘教法以及前面的人天因果。虽然部帙很多,道理不出此范围。)

第三类:将识破境教(大乘唯识教) ​

这一类教法说:前面所说的种种境相,不论生灭,不但没有"我",连那些法(色法、心法等)也都没有实体——全都是心识虚妄变现出来的。所以叫"将识破境"(以识来破除外境的实有性)。

具体来说:

前面所说的生灭等法,并不关涉真如(绝对真实的本体)。众生从无始以来,本自具有八种识。其中第八阿赖耶识(藏识)是根本,它顿时变现出根身(身体感官)、器界(物质世界)和种子(潜在的业力),又转生出前七识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识)。每一识各能变现自己所缘的境界(眼识缘色,乃至第七识缘第八识的见分,第八识缘根身、种子、器界)。在这八识之外,并没有任何真实的法存在。

问:怎么变现的?

答: 由于"我"和"法"的分别习气的熏习力,各识生起时就变现出似乎是"我"、似乎是"法"的东西。第六意识和第七末那识因为被无明覆盖,就缘着这些变现物,执著为真实的"我"和真实的"法"。就像重病的人(病重心昏时看到异常的色相人物)和做梦的人——因为病力和梦力的缘故,心中似乎显现出种种外境。做梦的时候执以为真实的外物,醒来才知道全都是梦中变现的。我们这个身体和外境,也是一样的道理——全都是唯识所变。因为迷惑,才执著有"我"和种种外境。

一旦觉悟到本来无我无法、唯有心识,就依据人空和法空这二空的智慧,修唯识观以及六度(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般若)、四摄(布施、爱语、利行、同事)等行。渐渐伏断烦恼障和所知障这两种障碍,证得二空所显的真如。十地修行圆满,转八识成四智菩提。真如上的障碍彻底清除,成就法性身和大涅槃。

(《解深密经》等数十部经,《瑜伽师地论》《唯识论》等数百卷论,所说的道理不出此范围。)

第一种教法的总结:与息妄修心宗相应 ​

以上三类,总共构成第一种教法——"密意依性说相教"。

但其中只有第三类"将识破境教"(唯识教),才与禅门的"息妄修心宗"相互扶持印证。 因为了知外境皆空,所以不修外境的事相,唯独息妄修心。息妄——就是息除对"我"和"法"的执妄。修心——就是修唯识之心。所以与唯识教相同。

既然与佛教相同,那为什么要毁谤渐门的"息妄看净"、"时时拂拭"、"凝心住心"、"专注一境"以及结跏趺坐、调身调息等方法呢?这些种种方便,全都是佛所劝导赞叹的。

《维摩诘经》说:"不必坐,也不必不坐。"坐与不坐,随各人根机而定。凝心运心,各自衡量自己的习性。

回顾历史来看: 在唐高宗到玄宗那个时代,圆顿的本宗(指荷泽所传的顿教禅法)还没有在北方流行,只有神秀禅师大力弘扬渐教,成为两京(长安、洛阳)的法主、三代帝王的国师。他完全承接达摩的宗旨,只是没有明确显示"即心即佛"的旨趣。曹溪慧能和荷泽神会,担心圆顿的宗旨就此灭绝,才呵斥"住心""伏心"等做法。但这只是"除病",不是"除法"——去除的是执著于这些方法的病,而不是否定这些方法本身。

何况这些方便法门,本来就是五祖弘忍大师亲自教授的。五祖印可了南能、北秀等人,各自成为一方的宗师。达摩祖师自己也以"壁观"(面壁凝心)来教人安心——"外止诸缘,内心无喘,心如墙壁,可以入道"——这难道不正是坐禅的法门吗?

又,庐山慧远大师与佛陀耶舍等两位梵僧所译的《达摩禅经》两卷,详细说明了坐禅的门户和渐次方便,与天台宗及北宗神秀门下的旨趣并无不同。四祖道信大师数十年中胁不至席(不曾躺下睡觉),更是精进坐禅的典范。

由此可知: "了义"与"不了义"的宗旨差别,各自取决于见解的深浅;不能以调身调息等修行形式的有无来判定法义的偏圆。只要对症下药就好,不必赞叹这个、毁谤那个。

(前文有人问难我"为什么劝人坐禅",我现在就以此作答。)

六、佛教第二种:密意破相显性教 ​

(从究竟了义来说,妄执本来就是空的,根本无相可破;无漏的功德法本来就是真性随缘的妙用,永远不会断绝,也不应该破除。但是有一类众生执著虚妄之相,障蔽了真实的本性,难以玄妙地觉悟。所以佛暂且不分善恶垢净、性相——一切统统呵斥破除。真性和妙用其实并非没有,而佛暂时说"无",所以叫"密意"。又,佛的心意在于显示本性,语言却在破除诸相——心意并没有直接形于言中,所以叫"密"。)

这一教说的是:

前面那种教法中所说的"所变之境"(心识变现的外境)既然都是虚妄的,那么"能变之识"(能变现外境的心识)难道就独独是真实的吗?心和境互相依存,空而似有。

心不会孤立地生起——必须依托外境才能产生。境也不会自己出现——是由心才显现的。心空了,境就消谢;境灭了,心也就空了。从来没有无境的心,也从来没有无心的境。

就像梦中见到事物,好像有能见和所见的分别,其实都同样是虚妄,全无实体。各种心识和各种外境,也是一样的道理——全都假托众多因缘、没有自性。从来没有哪一个法不是从因缘而生的,所以一切法无不是空。

"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"所以空中无色,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十八界,无十二因缘,无四谛,无智,亦无得。无业,无报,无修,无证。生死和涅槃平等如幻。只要"不住一切、无执无著",就是道行。

(各部《般若经》一千多卷,以及《中论》《百论》《十二门论》《广百论》等,都是宣说这个道理。《大智度论》一百卷也说此理,只是论主龙树菩萨通达不执,所以广泛涵摄了大小乘法相,隐然已通向后面第三种"真性教"。)

第二种教法与泯绝无寄宗完全相同 ​

这一种教法与禅门的"泯绝无寄宗"完全相同。 既然与世尊所说、菩萨所弘扬的一样,那为什么渐门的禅师和讲经的人,每次听到这种说法就毁谤说"这是拨无因果"?

佛自己说"无业无报",难道是邪见吗?如果你说"佛说这话自有深意",那禅门说同样的话难道就没有深意了?如果你说"我曾经追问推究过,发现没有什么深意"——那只是你遇到的是不懂的人罢了。你只能嫌弃那个人,怎么能斥责这个法呢?

龙树与无著:空有两大体系的互补 ​

以上两种教法,就佛的本意来说虽然并不矛盾。但后世学人所传,大多执著文字、迷失宗旨——有的各执一边互相否定,有的两边都泛泛信受却混沌不清。

所以龙树、提婆等菩萨,依据"破相教"广泛宣说空义,破除执有的人,让他们彻底通达"真空"。真空,是不违背"有"的空——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断灭空。

无著、天亲(世亲)等菩萨,依据"唯识教"广泛宣说名相,分析性和相的不同、染和净的差别,破除执空的人,让他们清楚了解"妙有"。妙有,是不违背"空"的有——不是实实在在不变的死有。

虽然各自阐述一个方面,但举体圆具(就整体而言是圆满具足的),所以并不矛盾。

问: 既然如此,那为什么后来又有清辨(Bhāviveka)和护法(Dharmapāla)等论师互相破斥呢?

答: 这其实是"相成"(互相成就),不是"相破"(互相推翻)。为什么呢?因为后世学人根器渐渐变钝,各自偏执空或有。清辨等破除执定实有的相,让他们彻底到达毕竟真空——只有这样,才能成就那个缘起的妙有。护法等破除断灭偏空,目的是保住妙有——妙有保住了,才真正是那个无自性的真空。

文字上看是互相破斥,心意上其实是互相成就。

(前文有人疑惑南北禅门互相争竞,现在就在这里解决。)

因为妙有和真空有两重义理:

一、极相违义: 互相夺取、彼此消融殆尽。

二、极相顺义: 冥然契合为一相,举体全摄。

如果不是互相夺取到彻底空尽,就没有办法举体全收——所以极相违恰恰就是极相顺。

龙树、无著等就"极相顺"的一面来说,所以是相成。清辨、护法等就"极相违"的一面来说,所以是相破。违顺自在,成破无碍——一切法无不和会。

可悲的是, 中国法相宗和三论宗的后学,彼此否定斥责,不异仇敌。什么时候才能证得无生法忍呢?如今顿渐两门的禅者也是如此——请努力通达观照,不要偏执一隅啊!

问: 印度先贤的互相破斥既然是互相成就,那中国各宗的互相否定难道就成了互相嫉妒?

答: 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各自观照自心,各自省察自念吧。留着药是为了防病,不是为了健康人准备的;立法是为了防奸邪,不是为了贤人设置的。

七、佛教第三种:显示真心即性教 ​

(直接指示自心就是真性。不是依托事相来显示,也不是依托心的相状来显示,所以叫"即性"。不是方便隐密的意趣,而是直接开显,所以叫"显示"。)

这一教说:

一切众生都有空寂的真心。从无始以来,本性自然清净(不是因为断除烦恼才变清净,所以叫"性净"。《宝性论》说:清净有两种——一是自性清净,二是离垢清净。《胜鬘经》说:自性清净心难以了知;此心被烦恼所染,也难以了知。解释说:这个心超出了前面空宗和有宗两种道理,所以难以了知)。

这个真心明明不昧,了了常知。尽未来际,常住不灭。名为"佛性",也叫"如来藏",也叫"心地"。达摩祖师所传的,就是这个心。

从无始以来,妄想像翳障一样遮蔽了这个真心,众生不能自证自得,沉迷于生死。大觉世尊悲悯众生,出现于世,为众生宣说:生死等法一切皆空——从而开示这个真心,与诸佛完全相同。

华严经的比喻 ​

如《华严经·如来出现品》说:

"佛子!没有一个众生不具有如来的智慧。只是因为妄想执著,所以不能证得。如果离开妄想,一切智、自然智、无碍智,当即现前。"

经中打了一个比喻: 好比有一卷大经卷(比喻佛的智慧),体量等同三千大千世界(比喻智慧的体性无边、周遍法界),上面书写了三千大千世界中一切事情,无不详尽(比喻体上本有恒河沙数的功德和妙用)。这卷大经卷,虽然体量等同大千世界,却完完整整地藏在一粒微尘之中(比喻佛的智慧完整地在每一个众生身中,圆满具足)。

一粒微尘如此(以一个众生为例),一切微尘也都是如此。

这时有一个人,智慧明达(比喻世尊),具足清净的天眼。他看到这卷经藏在微尘之内(比喻佛以佛眼透过烦恼看到众生身中的佛智),但对众生没有丝毫利益(比喻众生在迷的时候完全用不上这个智慧,跟没有一样)。于是他起方便,破开那粒微尘(比喻说法除障),取出大经卷,让一切众生普遍受益。

如来的智慧也是这样——无量无碍,普能利益一切众生,完完整整地在众生身中。只是凡夫愚人妄想执著,不知不觉,得不到利益。

这时如来以无障碍的清净智眼,普观法界一切众生,说道:

"奇哉!奇哉!这些众生,怎么会具有如来的智慧,却因为愚痴迷惑而不知不见?我应当教以圣道,令他们永远离开妄想执著,在自己身中见到如来广大智慧,与佛无异。"

于是就教导众生修习圣道(六波罗蜜、三十七道品等)。离开妄想之后,就证得如来无量智慧,利益安乐一切众生。

"知"与"智"的区别 ​

问: 前面既然说真性本来"了了常知",为什么还需要诸佛来开示呢?

答: 这里说的"知",不是"证知"(修证之后才有的觉知)。意思是说真性不同于虚空、木头、石头——它不是死寂无觉的,所以说"知"。但这个"知"不是缘虑分别的识(第六意识那种分别了知),也不是照体了达的智(后得智那种明晰观照)。它直接就是一真如之性,自然常知。

所以马鸣菩萨说:"真如者,自体真实识知。"(真如本身就具有真实的觉知。)

《华严经·回向品》也说:"真如以照明为性。"

又据《华严经·问明品》所说,"知"与"智"是不同的: "智"局限于圣者,凡夫没有。"知"则凡圣都有,通于理(真如之理)和智(证悟之智)。

所以觉首等九位菩萨问文殊师利:什么是"佛境界之智"(证悟的智慧)?什么是"佛境界之知"(本有的真心)?

文殊回答"智"说: "诸佛智自在,三世无所碍。"(过去、未来、现在的一切事,无不了达,所以自在无碍。)

文殊回答"知"说: "非识所能识"(不可以用识去识知它——因为识属于分别,分别就不是真知。真知唯有在无念之中才能见到)。"亦非心境界"(不可以用智去证知它——如果以智去证它,它就变成了所证的境界。真知不是境界,所以不可以用智来证。瞥然起一个观照的心,那就不是真知了。所以经说"自心取自心,非幻成幻法"。论说"心不见心"。荷泽大师说"拟心即差"。北宗的"看心"就是偏失了真旨——心如果可以被看,那它就成了境界。所以这里说"非心境界"。)"其性本清净"(不必等到离开垢惑才净,不必等到断除疑浊才清,所以说"本清净"。就《宝性论》而言,这里排除的是"离垢之净",而指的是"本性之净")。"开示诸群生"(既然说本来清净、不待断障,就知道众生本来都有这个真知。只是因为惑障遮蔽而不能自悟,所以佛来开示,让众生悟入——这就是《法华经》中所说的"开示悟入佛之知见"。如上所引,佛出世的本怀,就只为了这件事。)

(《胜鬘经》说"使得清净",这就是《宝性论》中的"离垢清净"。这个心虽然自性清净,终究还是需要觉悟和修行,才能使性和相都达到圆满的清净。所以数十部经论都说两种清净、两种解脱。如今浅学的人,有的只知道"离垢清净""离垢解脱",所以毁谤禅门"即心即佛"的说法。有的只知道"自性清净""性净解脱",所以轻视经教、斥责持律、坐禅调伏等修行。其实必须:顿悟自性清净,获得性净解脱;渐修令得离垢清净,获得离障解脱;最后成就圆满清净、究竟解脱——身心无所壅滞,与释迦佛相同。)

灵知即真性——经论的直接印证 ​

《宝藏论》也说:"知有,有就坏。知无,无就败。"(这些都是能知有无的智慧。)"真知之知,有无不计。"(既不计有,也不计无——这就是自性无分别的知。)

像这样开示灵知之心,就是真性,与佛无异。 所以叫做"显示真心即性教"。

《华严经》《密严经》《圆觉经》《楞严经》(佛顶)《胜鬘经》《如来藏经》《法华经》《涅槃经》等四十多部经,《宝性论》《佛性论》《大乘起信论》《十地经论》《法界无差别论》《涅槃论》等十五部论——虽然有的属于顿教、有的属于渐教,但就其所显示的法体而言,都属于这第三种教法。

这些经论与禅门第三宗"直显心性宗"完全相同。

既然马鸣菩萨标举"心"为本源,文殊菩萨拣择"知"为真体——那为什么破相一派只说"寂灭"而不许"真知"?说相一家执著凡异于圣而不许"即心即佛"?

我现在依据佛教来判定,正是为了这些人。 所以前文叙述印度历代传心的祖师,大多都是兼弘经论,禅教并行,没有分成两条路。

只不过到了中国,学人迷失了真心,执著文字,以名相为实体。所以达摩祖师善巧地拣除文字而直传心——标举出"心"这个名称("心"是名),默默指示出"心"的体("知"就是心的体),以壁观为比喻,令学人断绝一切攀缘。

问: 一切攀缘都断绝的时候,会不会落入断灭?

答: 虽然断绝了一切念,却并不断灭。

问: 拿什么来证明不断灭?

答: 了了自知,言语不可及。

师父听了就印可说:"这就是自性清净心,不要再怀疑了。"

如果回答不契合,师父就只是遮止各种错误的见解,再令学人继续观察。始终不会先告诉他"知"这个字。 一直等到学人自己觉悟了,才验证他确实是亲证了真心的体,然后才予以印可,让他断绝其余的疑虑。

所以叫"默传心印"。所谓"默",只是默去"知"这个字,并不是完全不说话。 六代祖师代代相传,都是这样做的。

从默传到显说——荷泽神会的转折 ​

到了荷泽神会的时代,其他各宗竞相传播。想要如过去那样默契心印,却遇不到合适的机缘。神会又思惟达摩祖师"悬丝之记"(达摩说:"我的法到了第六代之后,命脉就像悬着的一根丝线"),担心宗旨就此断绝。

于是他明确说出: "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。"

任凭学人觉悟的深浅不同,但首要的是让宗旨和教法不断绝。这也是中国佛法大运数到了该普遍传播的时候——一类道俗大众注定要普遍听闻,所以感应如此。

他默传的时候,旁人不知道传了什么,所以需要袈裟作为信物。他显说传的时候,学人容易辨别,只需以言语来消除疑惑就够了。何况既然已经形之于言,自然可以引经论等作为印证。

(前文有人质疑"如今传法者还说密语吗",现在就以此作答。法还是达摩的法,所以听闻者深浅各异都能受益。只是过去是密传、现在是显说,所以不叫"密语"了。怎么能说名称不同、法就不同了呢?)

悟后如何修行? ​

问: 觉悟了这个真心之后,该怎么修行呢?还要依照前面第一种"说相教"中说的那样坐禅吗?

答: 这有两种情况:

第一种情况: 如果昏沉厚重、难以策发精进,或者掉举猛利、不可抑制,或者贪嗔炽盛、遇境难控——那就用前面那种教法中的各种方便,随病调伏。

第二种情况: 如果烦恼微薄、智慧明利——那就依本宗本教的"一行三昧"来修。

如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"若修止者,住于静处,端身正意,不依气息、不依形色,乃至唯心无外境界。"

《金刚三昧经》说:"禅即是动。不动不禅,是无生禅。"

《法句经》说:"若学诸三昧,是动非坐禅。心随境界流,云何名为定?"

《维摩诘经》说:"不起灭定,现诸威仪(行住坐卧);不于三界现身意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宴坐。"这是佛所印可的。

据此来说: 三界如空花,四生(胎卵湿化)如梦寐。依真心之体而起修行,修而无修。既不住于佛的概念,也不住于心的概念——谁还去论什么上界下界?

(前文有人质疑"按照教典,必须引取上界的禅定才对"——这是以管窥天,只执著权教的说法。看到了这个了义的教理,理应惭愧而退。)

全拣全收——显示真心即性教的圆融特质 ​

这第三种教法,以"一真心性"来对待染净诸法,具有"全拣"和"全收"两个面向:

"全拣"是什么? 如上所说,确切地、直接地指出:灵知就是心性,其余一切都是虚妄。所以说"非识所识""非心境界",乃至非性非相、非佛非众生,离四句(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)、绝百非。

"全收"是什么? 染净诸法,无不是心。心迷了,就妄起惑业,乃至四生六道、种种杂秽国界。心悟了,就从体起用——四无量心(慈悲喜舍)、六度万行,乃至四无碍辩、十力、妙身净刹,无所不现。

既然是这个心现起的诸法,那么诸法就全体即是真心。就像人做梦所现的事——每一件事都是做梦的人(自心的显现)。就像金子做成器物——每一件器物都是金子。就像镜子映现影像——每一个影像都是镜子。(梦比喻妄想业报,器比喻修行,影比喻应化。)

所以《华严经》说:"知一切法即心自性,成就慧身,不由他悟。"

《大乘起信论》说:"三界虚伪,唯心所作。离心则无六尘境界。乃至一切分别,即分别自心。心不见心,无相可得。故一切法如镜中相。"

《楞伽经》说:"寂灭者名为一心,一心者名如来藏。能遍兴造一切趣生,造善造恶,受苦受乐。与因俱故,知一切无非心也。"

深必该浅,浅不至深 ​

"全拣"这一门,摄入前面第二种"破相教"。"全收"这一门,摄入前面第一种"说相教"。

从前两种教来对照第三种教——第三种迥然不同于前两种。 从第三种教来收摄前两种教——前两种完全包含在第三种之中。

深的必然涵盖浅的,浅的达不到深的。 深的教法直接显示出真心之体,然后在这个体上,既能拣除一切(破相),又能收摄一切(说相)。

如此收拣自在,性相无碍,才能于一切法悉无所住。唯有这个,才名为"了义"。

八、下卷预告 ​

至于心性的同异、顿渐的相违相成,以及所判定的各家言教、部帙次第、著述的大意——全都在下卷中详述。

藏汉佛教精华 · DharmaTrov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