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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源诸诠集都序(四)
唐 圭峰山沙门宗密 述
卷下之二
一、悟的十重——从妄归真的过程
前面讲了迷真逐妄的十重,是从微细处顺次生起,一步步展转到粗重。现在要讲的是悟妄归真的十重,是从粗重处逆次断除,一步步回归到微细。
为什么是这个顺序呢?因为能翻转迷妄的智慧,是从浅到深的——粗重的障碍容易遣除,浅层的智慧就能翻转;细微的迷惑难以断除,深层的智慧才能对治。所以后面的十重,是从末端逆次翻破前面的十重。(唯独最后一重和最前两重之间有些参差,下面会具体说明。)
悟的第一重:开悟信心(翻转迷的第一重"本觉"和第二重"不觉")
有众生遇到了善知识,善知识为他开示前面所说的"本觉真心"。因为这个众生宿世曾经听闻过这个道理,所以今生再听到就能理解觉悟。(如果宿世不曾听闻,今生听到了必然不信,或者信了也不能理解。虽然人人平等地具有佛性,但现在确实有不信不悟的人——就是属于这一类。)
觉悟到四大(地水火风)不是"我",五蕴(色受想行识)皆空。从而信受自己的真如本性以及三宝的功德。(信自心本不虚妄、本不变异,所以叫"真如"。《起信论》说:"自信己性,知心妄动,无别境界。"又说信心有四种:一、信根本——乐念真如。二、信佛——信佛有无量功德,常念亲近供养。三、信法——信法有大利益,常念修行。四、信僧——信僧能修正行、自利利他,常乐亲近。)
这第一重,就是悟了前面迷的第一重"本觉",翻转了迷的第二重"不觉",合在一起成为这一重。
为什么前面迷的时候分成两重(本觉和不觉),而这里合为一重呢?因为迷的时候,不觉违背了本觉,真和妄互相矛盾,所以要分开说成两重。现在悟了,悟就是与本觉冥合——冥合就是相顺的,并没有另外一个"始觉",所以合为一重。
又,如果从逆顺的次序来说,这第一重本来应该对应迷的第十重(受报轮回),因为从粗到细逆次翻转。但在顿悟法门中,道理上必须直接认取本体、翻转最根本的迷——所以放在最前面,对应迷的第一重和第二重。(上面说的"参差"就是指这个。)
悟的第二重:发悲智愿(翻转迷的第十重"六道生死")
因为怖畏生死的痛苦,发起三种心来自度度他:悲心——要度众生;智心——要了达一切法;愿心——要修万行来资助悲和智。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十重——六道生死轮回。 因为正是看到了生死之苦,才发心要出离、要度人。
悟的第三重:修五行增信(翻转迷的第九重"造业")
随分修习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,以及止观(止观合为一行,所以六度只成五行),增长信根。(《起信论》说:"修行有五,能成此信。")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九重——造善恶业。 过去因迷而造业,现在因悟而修行。
悟的第四重:大菩提心开发(翻转迷的第八重"三毒")
以上三心充分开发,大菩提心从此显发。(《起信论》说:"信成就发心者有三种:一、直心——正念真如法。二、深心——乐集诸善行。三、大悲心——欲拔一切众生苦。")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八重——三毒(贪嗔痴)。 悲心翻转嗔恨,智心翻转愚痴,愿心翻转贪欲。
悟的第五重:证我空(翻转迷的第七重"我执")
因为了知法性之中本无悭贪等心("等"字包括贪欲、嗔恚、懈怠、散乱、愚痴等),所以依照这个觉悟来修行。
(最初发心时,已经依据教理来观照"人我执"为空。现在则是以定慧的力量,亲自体证"我"确实是空的。)
证得我空,就没有了"自"和"他"的对立。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七重——我执。
悟的第六重:证法空(翻转迷的第六重"法执")
随顺修行六波罗蜜,定慧力用成就。我执和法执双双泯亡。
证得法空,就了达"色不异空、空不异色"——所以"常空常幻"(一切法恒常是空的,同时也恒常是如幻显现的)。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六重——法执。
悟的第七重:色自在(翻转迷的第五重"境界妄现")
于色法(一切物质现象)得到自在,一切融通无碍。
迷的时候不知道一切色法都是从自心变现的,所以不能自在。现在因为二空智(人空智和法空智)通达了,所以色法融通自在。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五重——根身器界的虚妄显现。
悟的第八重:心自在(翻转迷的第四重"能见相")
于心得到自在,无所不照。
既然不再认为心外另有境界——境界唯心,所以自在。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四重——能见的妄相。
悟的第九重:离念(翻转迷的第三重"念起")
方便圆满具足,一念相应。觉心初起,而心无初相——离开了最微细的念头,心即常住。直接觉照到迷惑的根源,名为"究竟觉"。
从最初发心就修无念,到这里才得到成就。成就了就入佛位。
这一重翻转的是迷的第三重——念头的生起。
悟的第十重:成佛(翻转迷的第二重"不觉",合于迷的第一重"本觉")
心既然无念,就没有另外一个"始觉"与"本觉"的差别——因为本来平等,同是一觉。冥合于根本真净心源,应用无穷如恒河沙数,尽未来际常住法界,有感即通——名为"大觉尊"。
佛与佛没有不同,这就是本来的佛,并非另外新成。普见一切众生皆同成等正觉。
迷悟十重的对应关系总结
迷和悟各有十重,顺逆相翻,脉络非常清晰。
具体对应是这样的:
悟的第一重(开悟本觉、翻转不觉)——对应迷的第一重(本觉)和第二重(不觉)。前面迷的时候,不觉违背了本觉,真妄相违,所以分为两重。现在悟了就是冥合,冥合相顺、没有另外的始悟,所以合为一重。又按照逆顺次序,这一重本该对应迷的第十重,但顿悟法门中必须直认本体,所以放在最前面对应迷的一和二。这就是前面说的"参差"。
悟的第二重(发悲智愿)——翻转迷的第十重(六道生死)。 悟的第三重(修五行)——翻转迷的第九重(造业)。 悟的第四重(菩提心开发)——翻转迷的第八重(三毒)。 悟的第五重(证我空)——翻转迷的第七重(我执)。 悟的第六重(证法空)——翻转迷的第六重(法执)。 悟的第七重(色自在)——翻转迷的第五重(境界妄现)。 悟的第八重(心自在)——翻转迷的第四重(能见相)。 悟的第九重(离念)——翻转迷的第三重(念起)。 悟的第十重(成佛)——翻转迷的第二重(不觉),合于迷的第一重(本觉)。始觉和本觉不二,唯是真如显现,名为法身大觉。所以与最初的开悟并无二体。
顺逆次序的参差,正是由此而来。
悟的第一重,就是"因该果海"——初发心时就已涵摄了究竟佛果。悟的第十重,就是"果彻因源"——佛果圆满时彻照到最初的因地。
所以《涅槃经》说:"发心与毕竟,二者没有差别。"《华严经》说:"初发心时即得无上正等正觉。"正是这个意思。
二、图说——将凡圣本末一时显现于心镜
虽然顺逆相对、前后相照,法义已经昭彰了。但恐怕文字不能同时呈现,心意无法并显——首尾相隔,不能一眼看全。
所以现在把它画成一张图,让凡圣的本末、大藏经的宗旨,一时显现于心镜之中。
这张图的起点在正中央,就是"众生心"三个字。从这三个字读起,分别向两边展开。朱红色画的表示净妙之法,墨色画的表示垢染之法。一一沿着血脉来追寻。朱色用"○"标记净法十重的次第,墨色用"●"标记染法十重的次第。
以下依据宗密的文字重绘这张图。左边墨色是迷的十重,右边朱色是悟的十重,同一行表示悟的这一重翻转迷的那一重。
三、勘验自他——观图自照
请仔细研究前面所述的文字,谛观这张图,对照自己和他人以及诸圣贤:
是同还是异?是真还是妄?我在哪一门?佛在哪一位?我和佛是别体还是同源?
这样自然就不会执著于凡夫的身份,也不会僭越圣者的地位;不会耽溺于爱见(以情爱为归宿、以知见为依靠),也不会推让佛心(觉得佛心与自己无关而不敢承当)。
四、以治病比喻迷悟全程
前面迷的十重,就是整部大藏经所要对治的内容——法身(第一重)中烦恼之病生起的根由(第二、三、四重),渐渐加深(我执法执两重),乃至粗重(三毒造业),最终智慧熄灭(承受果报)的全过程。
后面悟的十重,就是法身开始信受方药(前三重好比出汗退热),汗出病退(菩提心开发),调养身体的方法(六波罗蜜),渐渐好转(从第六重到第九重),乃至完全康复(成佛)的全过程。
打个完整的比方:
有一个人(比喻在烦恼缠缚中的法身),五官四肢俱全(比喻恒河沙数的功德),身体强壮(比喻常住不变、烦恼不能真正染污),多才多艺(比喻恒河沙数的妙用)。忽然得了病(比喻无始无明),病情渐渐加重(其后七重),乃至气绝(第十重受报轮回)。唯独心口还有一点温热(比喻阿赖耶识中的无漏智慧种子)。
忽然遇到一位良医(比喻大善知识)。良医知道这个人命还在(比喻善知识看到凡夫之人即心是佛),强行灌入神药(比喻初次听闻时不信,善知识反复不舍地开示)。病人忽然苏醒(比喻解悟)。
起初还不能说话(比喻初悟之人还不能说法、答问、应对各种问难)。渐渐能说话了(比喻能说法了)。渐渐能行走了(比喻十地修行十波罗蜜)。一直到完全康复(比喻成佛)。原来的各种才艺无所不能(比喻神通光明、一切种智)。
用佛法一一对照,还有什么疑惑不能消除呢?
由此可知:一切众生之所以不能显现神通妙用,只是被业识惑病所拘束,并不是法身本身不具备妙德。
如今有愚痴的人质难说:"你既然说顿悟即佛,为什么不放光呢?"——这跟要求一个病还没好的人立刻表演身上的绝技有什么区别?
然而世间的医生开处方,必定先要诊脉。如果不对照病状的轻重,怎么判别药方的是非?如果不参照痊愈的深浅,怎么论说调养的法则?佛法的医王也是一样。所以我现在详细叙述迷悟各十重的本末,将前面的经论统摄为三种教法的深浅,相互对照——清楚得如同看手掌中的纹路。
五、劝诫修行——解行并重
奉劝各位学道者:
善自安心修行——行门上随便寄托在哪一门都可以。但理解上必须通达无碍。
又不可因为顾虑偏执局限,就茫茫荡荡、毫无归宿。必须洞察源流,分得清菽和麦(分辨得清各家的差异)。必须做到:同中能见异,异处能见同。
镜中影像千差万别——不要执著好丑。 镜体光明只有一相——不要嫌弃青黄。 千种器物都是同一块金——虽然无所隔碍。 一颗明珠映出千种影子——本来不会混杂。
立志发心要等同虚空法界那样广大。 防非省察要在毫厘之间那样精细。
见色闻声的时候, 自己想想: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吗? 动身举意的时候, 自己审查:是在修佛法吗? 美食粗饭面前, 自己看看:有没有嫌弃和贪爱? 冷暖寒暑之中, 自己检查:有没有逃避和趋就?
乃至利与衰、毁与誉、称与讥、苦与乐(八风),一一认真反照:自己的情绪真的平等一味了吗?
如果老实检查下来,还做不到这样—— 那色法还不像影子,声音还不像回声。即使真的顿悟了,终究还是需要渐修。不要像穷人整天数别人的财宝,自己一分钱也没有。
六祖大师说:"佛说一切法,为度一切心。我无一切心,何须一切法。"如今的人只拿这句话来轻视听闻学习,却不自己检查到底有没有真的"无心"。如果真的无心,那就是八风吹不动了。
即使习气还没有断尽,也有一个标准:
嗔念任运生起的时候——没有打骂报仇的心。 贪念任运生起的时候——没有营求一定要得到的心。 见到别人荣华富贵的时候——没有嫉妒争胜的心。 一切时中对自己——没有忧虑饥寒的心,没有恐怕被人轻视的心。
乃至种种这类情形,也可以叫做"无一切心"了。这叫做"修道"。
如果对着违逆和顺适等境界,完全没有了贪嗔爱恶——这叫做"得道"。
各自反照吧。有病就治,无病不用吃药。
问答:贪嗔即空,何必对治?
问: 贪嗔等烦恼当体即空,空了就是"无一切心",何必还要对治?
答: 如果这样说的话——你现在忽然得了重病,痛苦难忍。痛苦即空,空了就是没有病,何必还要吃药治疗呢?
要知道:贪嗔虽空,却能发动造业。业也是空,却能招感苦报。苦也是空,只是照样难忍。所以前面图中说"体空成事"——就像夜里把枯树桩看成鬼影,鬼影全是空的,照样把人吓得奔走跌倒、头破额裂(鬼影比喻本空的贪嗔与业,吓得跌倒受伤比喻虽空却照样招来苦报)。
如果你说"业即是空,空就任它造业"——那你也该知道:地狱里烧煮的痛楚也是空的,空照样楚痛难忍。
如果你说"也任它楚痛好了"——那请问:现在假如有人用火烧你、用刀砍你,你能承受得住吗?看看现在学道的人,听到一句违背自己心意的话都忍不了,哪里肯忍受烧砍呢?(这样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。)
六、为何还需要禅藏百卷?
问: 上面所叙述的三种教法、三宗禅门,十条理由、十个差异,轮回的十重和修证的十重——道理上无不穷尽,事相上无不完备。研读玩味,足以修心了。何必还要阅读整部大藏经,以及汇集各家禅偈、多达百卷呢?
答: 众生的迷惑病苦各各不同,数量多如尘沙,何止八万四千种?诸圣的方便法门有无量门。一心的性和相有无量义。上面所叙述的只是提纲挈领——虽然统括起来不出以上所陈述的范围,但实际运用起来千变万化。何况前辈先哲和后来的俊杰各有所长,古代圣贤和当今大德各有所利。
所以我汇集各家的善述。 其中各宗门人有不安之处的,也不擅自改动。但凡遗漏了意义的,就加注来圆满补充。文字繁重的,就加注来辨析。并且在每一家的开头,加注评语说明大意。
提纲是为了张网——不可以丢掉网只留纲。(《华严经》说:"张大教网,捞取人天鱼,放到涅槃岸上。")
举领是为了穿衣——不可以丢掉衣服只拿领子。
如果只汇集不叙述,就像没有纲绳的渔网,提不起来;如果只叙述不汇集,就像只有纲绳没有渔网,捕不到鱼。(纲绳比喻《都序》提纲挈领的叙述,渔网比喻汇集起来的各家原文。)想想就明白了,不必多辩。
但是只求独善其身的人,不必遍读。如果要做别人的老师,就必须通达本末。
好学之士在阅读的时候,一定要逐一辨别:这是哪一宗、哪一种教法的义理。用对了,全是妙药;用错了,全成毒害。
七、编排次第
编排的次序不容易安排。按照入道方便的顺序,应该是:先开示本心,其次通达理事,再次赞叹佛法的殊胜、呵斥世间的过患,再次劝诫修行,最后指示对治方便和渐次门户。
但如果按这个顺序来编,就会发现师资辈分颠倒,交叉排列很不妥当。比如六代祖师之后的禅师,大多论述的是一真心性(应排在前面);而达摩祖师反而教的是四行(属于修行方便,应排在后面)——总不能让孙辈做部首、祖师放在末尾吧。
想了好几天这个问题。
曾想把达摩宗系之外的各家放在前面,但那些禅师所教的禅法、所述的道理,并不是代代可以师承的通方常道。有的是因为自己修炼功深而证得,就以自己的体验示人(如求那、慧稠、卧轮之类)。有的是因为听读经教而生出理解,就以理解来摄受大众(如慧闻禅师之类)。有的是降低身段来适应世俗,一时间警策群迷(如志公、傅大士、王梵志之类)。有的是高洁其节操来守持法度,在一国之中作为僧侣的轨范(如庐山慧远大师之类)。
他们的著述,有的歌咏至道,有的感叹迷凡,有的专门解释义理,有的专门勉励修行。有的笼罩统摄各种教法,却始终不指明方向。有的偏赞一门,事理不通其他。虽然都是禅门的影响、佛法的笙簧,但如果从头到尾依之为释迦正法,那还不够。(天台宗的言教虽然广博完备、有始有终,但又不在这部禅藏汇集的范围之内。)
以心印心代代相传的,唯有达摩一宗。 心是法的源头,什么法不具备?所修的禅行表面上看好像局限于一门,但所传的心宗实际上通达三学(戒定慧)。何况追溯到最初(迦叶、阿难),是亲自禀承释迦,代代相承、一一面授,三十七代传到我的老师。(缅想自己何等幸运,能成为释迦第三十八代嫡孙。)
所以现在编集的次序是: 先录达摩一宗的著述,其次编入诸家的杂述,最后附上印证达摩一宗的圣教经论。圣教放在最后,就像官府的文案中,属吏的判词在前,长官的批示在后(各家禅述比喻属吏的判词,经论圣教比喻长官最后的裁定)。(只选录文义确切的,大约十余卷。)
在达摩一宗之中,按照师资辈分的尊卑先后、传承脉络来排列次序。其中顿教渐教相间,道理和修行相互参合,递相解开束缚——自然心无所住。(《维摩诘经》说:"贪著禅味是菩萨的束缚,以方便法生起妙用是菩萨的解脱。"又,《瑜伽师地论》说悲增和智增互相解缚。)
悟修之道既已完备,理解和修行于是圆通。然后旁览诸家著述以广见闻,最后恭读圣教经论以印证始终。这样不正是使正法久住在世吗?
八、结语——宗密的心愿
我的志向虽然无所求,但护法的心——神理不应当委屈。
我继承传续的功劳——先祖不应当舍弃我。
我法施天下的恩德——后学不应当辜负我。
如果不辜负、不委屈、不舍弃——那就愿与一切同缘的道友,速速相会于诸佛的法会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