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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门师资承袭图 ​

圭峰宗密 答 裴休 问

说明:本篇全名《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》,是圭峰宗密禅师回答宰相裴休的一封长信,收在《卍续藏》第六十三册。前半部分讲各宗的师承,哪一支是正传、哪一支是旁出;后半部分讲各宗的见地有什么深浅得失。宗密在信中用了许多比喻,本译把每个比喻都和它所比的道理对应起来写明。原书附有一幅师承图,网上流传的图片不清楚,这里依据宗密的文字重新绘制。

裴休的提问 ​

如今禅法非常兴盛,但各宗的门徒见解不同,互相指责,谁也不肯和别人会通。我很想辨清各宗的源流,知道它们的深浅。我虽然一直留心这件事,可还是没有弄明白。我在撰写记录的时候,担心会有差错。

恳请大师简要地理一理头绪,分别说明,写个三五页纸给我。大致列出北宗、南宗,以及南宗里的荷泽宗、洪州宗、牛头宗等,详细讲讲各宗的深浅、顿渐和得失要点。我就把它当作终身的明镜。

裴休再拜。

宗密的总答 ​

达摩祖师所传的,本来没有两种法。后来随着传法人的不同而有了变化,所以看起来好像走上了不同的路。

如果各宗把自己封闭起来,互相排斥,那么每一宗都不对;如果把各宗会通起来,那么每一宗都对。

我以前写的传记,只讲了直接传承的那一支。如果要分辨各宗的师承,就要知道有旁出、有正传。现在先讲师承的旁正,再讲各宗言教的深浅,您自然就能看出:达摩祖师的心法,是怎样一路流传到荷泽神会禅师的。

一、各宗的师承 ​

牛头宗 ​

牛头宗是从四祖道信门下旁出的一支。这一宗的根本,是法融禅师(宗密写作“慧融”)。法融禅师道性高洁简朴,智慧聪敏。他多年深入研究各部般若经,已经悟到:诸法本来是空,众生的迷情执著都是虚妄。

后来法融禅师遇到四祖。四祖印证了他所理解的空理,又在空的地方,为他指出那个不空的妙性。所以法融禅师不必长久学习,就悟解透彻了。

四祖对法融禅师说:“这个法,从上代以来只传一个人,我已经传给弟子弘忍了(就是五祖)。你可以另外建立一宗。”

法融禅师后来就在牛头山另立一宗,作为第一代祖师,一代一代传到第六代。(第五代祖师智威有弟子马素,马素有弟子道钦,就是径山道钦禅师。)

牛头宗和南宗、北宗都没有关系。南宗和北宗都出自五祖门下,五祖以前根本还没有“南宗”“北宗”的名称。

北宗 ​

北宗是从五祖弘忍门下旁出的一支。五祖门下有神秀等十个人,都是五祖的弟子,五祖认可他们每人都能做一方的导师,所以当时人说“弘忍门下出了十个弟子”。(六祖慧能是直接继承五祖嫡传的,不算在这十人之内。)

这十人当中,神秀、老安、智诜三位道德最为显著,都受到唐高宗皇帝的尊崇和礼敬,他们的后代弟子一直传承到今天。其中神秀的弟子普寂,教化最为兴盛,成为长安、洛阳两京的佛法领袖,做过三代皇帝的老师。但普寂一系只称自己是“达摩宗”,并没有用“南北”的称号。

南宗 ​

南宗就是曹溪慧能大师一系。从达摩祖师传下言教宗旨以来,历代以袈裟和心法相传,这一系就是正宗本宗。后来因为神秀在北方大力弘扬渐教,为了和北方的渐教相区别,才把慧能大师这一系称为“南宗”。慧能大师得法的经过,天下人都知道,这里就不再叙述了。

慧能大师临灭度时,把法印付嘱给荷泽神会,让神会继承。传法的经过,我以前已经写过呈给您,但写得很简略。现在承蒙您详细垂问,我就依据上代祖师的传记,再稍微详细地讲一讲。

传记中讲到慧能大师的地方说:有一位襄阳僧人神会,俗姓高,十四岁时(这位就是荷泽,荷泽是神会后来传法时所住寺院的名字)来参拜慧能大师。

慧能大师问:“你远道而来,很辛苦。带着‘本’来了吗?”

神会答:“带来了。”

慧能大师说:“如果有‘本’,就应当认得‘主人’。”

神会答:“神会以无住为本,能见的就是主人。”

慧能大师说:“这个小沙弥,怎么敢随便乱说!”就用拄杖乱打。

神会在杖下想:“大善知识历劫难逢,今天既然遇到了,哪里还会吝惜身命?”慧能大师看出神会悟得深、心意真切,所以才这样试验他。(就像尧知道舜贤能,仍用种种难事来考验舜。)

传记最后又说:慧能大师将入涅槃时,私下把密语传给神会,说:“从上代以来,传承的准则是只传一个人。向内传的是法印,用来印证自心;向外传的是袈裟,用来标明宗旨。可是我为了这件袈裟,几次差点丢了性命。(袈裟屡次被北宗的人偷走的事,写在这部传记的前文,这里来不及抄录。)达摩大师曾经预言:传到六代以后,法脉就会危险得像一根悬着的丝线。说的就是你。所以这件袈裟应当留在山中镇守。你的因缘在北方,要越过大庾岭北上,二十年后会弘扬这个法,广度众生。”

慧能大师临终时,门人行滔、超俗、法海等问:“和尚的法交付给谁了?”

慧能大师说:“我所付嘱的人,二十年后会在北方弘扬。”

又问:“是谁?”

慧能大师答:“如果想知道,到大庾岭上用网去捕捉。”(相传:岭上,就是“高”的意思;荷泽俗姓高,所以这是暗中指明。)

荷泽宗 ​

荷泽宗完全就是曹溪慧能大师的法,没有另外的教旨。因为要和洪州宗这一旁出的支派相区别,所以又标出“荷泽宗”这个名号。神会得法的经过,已经在上面讲过了。

慧能大师灭度以后,北宗的渐教大为盛行(这也在前面讲过),因此成了顿悟法门弘传的障碍。曹溪传法的碑文已经被人磨掉改换了,所以二十年中,顿悟的宗旨沉隐不显。(神会大师遭遇的种种艰难,都写在以前呈上的略传里,详细的在本传中,以后再全部呈上。)

到了天宝初年,荷泽神会进入洛阳,大力弘扬顿悟法门,这才显明:神秀门下的师承是旁出,法门是渐教。两宗同时流行,当时的人想分辨两宗的不同,于是标出“南宗”“北宗”的名称,就是从这时开始的。

问:荷泽神会既然是第七祖,为什么不再立第八祖,乃至第九祖、第十祖?既然后来不再往下立,为什么不干脆以传袈裟为依据,只立到第六祖慧能为止?

答:如果从真谛来说,本来就没有名称和数目,连“一”都不存在,还说什么六祖、七祖?现在是从俗谛来说。师徒相传是随顺世间的做法,用“七”这个数是有所表示的。比如国家立七座宗庙,人死后七个月下葬,丧服及于七代,修福荐拔七代祖先(佛教和道教都是这样)。佛经中说过去七佛,持咒念诵的遍数、坛场的物品、作法的方便、礼佛的规矩、请僧的限度,都以七为限;超过了就是二七,乃至七七,不停在六,也不到八、九。现在传法受法的仪式,也是随顺世间、让人生起信心,有什么可怀疑的呢?

所以德宗皇帝在贞元十二年(796年),敕令皇太子召集各位禅师,确定禅门的宗旨,查访传法的旁正。于是有了敕令,立荷泽大师为第七祖。内神龙寺现在还有碑铭记载这件事,德宗皇帝亲自写的七代祖师赞文,也流行于世。

洪州宗 ​

洪州宗原本是从六祖慧能门下旁出的一支。有一位禅师,姓马,名道一,最初是剑南金和尚的弟子。(金和尚这一系的源头是智诜,也不属于南北二宗。)

马道一禅师节操高尚,道行精深,作为头陀行脚四方,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坐禅。后来到了南岳,遇到怀让禅师,和怀让禅师讨论宗旨,道理上比不过怀让禅师,这才知道传衣付法以曹溪为嫡传。于是马道一禅师回心依止怀让禅师,后来住在处州、洪州一带,有时在山中,有时在城里,广受供养,接引学道的人。后来在洪州开元寺弘扬怀让禅师的言教宗旨,所以当时人称这一宗为“洪州宗”。

怀让禅师是曹溪门下旁出的弟子之一(曹溪门下这样的弟子有上千人),和荷泽神会是同学。怀让禅师只是自己修行,本来不开堂说法。因为马祖大力弘扬怀让禅师的教法,怀让禅师才成了一宗的源头。

上面简略叙述了各宗的师承,大概就是这样。但是因为旁出、正传、横向、纵向交错复杂,难以记住,所以画成一幅图,希望您看一眼就能记在心里。谨附在下面。

师承图 ​

初祖 达摩二祖 慧可三祖 僧璨四祖 道信五祖 弘忍六祖 慧能·南宗七祖 神会·荷泽宗法融·牛头宗…第五代 智威马素→道钦怀让马祖·洪州宗神秀·北宗普寂老安智诜金和尚红色实线:正传(衣法相传)灰色虚线:旁出;底线为金和尚至马祖(马祖初学之师)

二、各宗言教的深浅得失 ​

上面已经叙述了各宗的师承,下面分辨各宗所传言教的深浅得失。

禅门的宗旨在于向内观照,不是笔能写出来、话能说出来的。不过,话虽然说不到,还可以勉强说一说;笔就更难写到,简直难以下笔。现在不得已写下来,希望您用心去观照,不要被文字绊住。

达摩祖师从西方来,只传心法,所以他自己说:“我的法是以心传心,不立文字。”

这个心,是一切众生清净的本觉,也叫佛性,也叫灵觉。迷失这个心,就生起一切烦恼,而烦恼也离不开这个心;悟到这个心,就生起无边的妙用,而妙用也离不开这个心。妙用和烦恼,功和过虽然完全不同,但不论是悟是迷,这个心本身没有变化。想求佛道,就必须悟到这个心,所以历代祖师只传这个心。

如果师父的感和弟子的应相契合,就像一盏灯点燃百千盏灯,盏盏灯的光明没有差别(比喻师徒以心传心,所传的心完全相同)。如果弟子的根机和师父的教法不相投合,就像佛用同一种声音说法,听的人却各自按自己的理解去领会(比喻同一心法,被不同的人理解成不同的样子)。所以各宗说法不同,过失在后来的人身上。现在先分别叙述各宗,然后再判定它们的差别和得当之处。

北宗的见解 ​

北宗认为:众生本来具有觉性,就像镜子本来具有能照的明性;烦恼遮盖了觉性,觉性就显现不出来,就像镜子蒙上了灰尘,变得昏暗。如果依照老师的言教,息灭妄念,妄念灭尽,心性就觉悟了,无所不知;就像磨去镜上的灰尘,灰尘去尽,镜面就明净了,无所不照。

所以北宗的宗主神秀大师呈给五祖的偈子说:

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
时时须拂拭,莫遣有尘埃

(大意:身体就像菩提树,心就像明亮的镜台;要时时擦拭,不要让它沾上尘埃。镜台比喻觉性,尘埃比喻妄念,拂拭比喻息灭妄念的修行。)

评:北宗所说的,只是染污和清净缘起的相状,是逆着生死之流、背离旧习的修法,却没有觉察到:妄念本来是空的,心性本来是清净的。悟既然没有悟透,修又怎么能算真修呢?(剑南还有净众宗,宗旨和北宗大致相同。又有保唐宗,所理解的好像相同,所修的却完全不同,这里不便详述,以后当面向您一一分辨。)

洪州宗的见解 ​

洪州宗认为:起心动念、弹指、眨眼,所作所为,全都是佛性整体的作用,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作用。贪嗔痴的全体,造善造恶,受乐受苦,这些全都是佛性。就像用面粉做成种种食物,每一种食物都是面粉(面粉比喻佛性,种种食物比喻一切起心动念和行为)。

洪州宗的推理是这样的:推究这个身体,地水火风四大、骨肉、喉舌牙齿、眼耳手足,都不能自己说话、见闻、动作。比如人一断气,全身都还没有坏,可是嘴不能说,眼不能看,耳不能听,脚不能走,手不能做。由此可知,能说话动作的,一定是佛性。而且把四大骨肉一样一样仔细推究,没有一样懂得贪嗔烦恼。由此可知,贪嗔烦恼也都是佛性。

佛性的本体不是一切种种差别,却能造作一切种种差别。

本体不是种种差别,是说:这个佛性,不是圣也不是凡,不是因也不是果,不是善也不是恶,无色无相,无根无住,乃至没有佛也没有众生。

能造作种种差别,是说:这个佛性当体就是作用,所以能成凡、能成圣,能作因、能作果,能善能恶,能现色现相,能作佛、能作众生,乃至能贪能嗔。

如果考察佛性的本体,终究不可见、不可证,就像眼睛看不见眼睛自己。如果从佛性的应用来看,一举一动、一切作为全都是佛性,再没有另外的法作为能证和所证。

洪州宗依据的是《楞伽经》所说:“如来藏是善和不善的因,能普遍造作一切趣,受苦受乐,与因同在。”又依据《佛语心经》所说:“有的佛国,扬眉、动眼、笑、吹气、咳嗽、动摇等,都是佛事。”

既然悟解的道理是一切本来天真自然,所以修行也应当随顺这个道理:不起心断恶,也不起心修道。道就是心,不能拿心再去修心;恶也是心,不能拿心再去断心。不断恶也不造作,任运自在,这叫解脱的人。没有法可以拘束,没有佛可以去作,就像虚空,不增不减,哪里需要添补?为什么?因为心性之外,再没有一法可得。所以只要任心而行,就是修行。

评:洪州宗和北宗正好相反。北宗认为从早到晚的分别动作,一切都是妄;洪州宗认为从早到晚的分别动作,一切都是真。您来信疑惑各宗互相指责、不肯会通,各宗的见解如此相反,怎能不互相指责?如果承认对方,就失去了自己,怎么肯会通?

牛头宗的见解 ​

牛头宗认为:体会到诸法如梦,本来无事。心和境本来寂静,不是现在才变空的。迷了,就认为有,于是看见荣枯贵贱等事。既然有了这些事,就有违有顺,于是生起爱憎等情。情一生起,就被种种苦所缠缚。但这些都是梦里造作、梦里受报,有什么损失,又有什么得益?能了知这一点的智慧,也像梦中的心。乃至假设有一法超过涅槃,也如梦如幻。

既然通达本来无事,就应当忘掉自己、忘掉情执。情执忘了,就断绝了苦因,才能度一切苦厄。牛头宗是以忘情为修行。

评:洪州宗以念念全是真为悟,以任心为修;牛头宗以本来无事为悟,以忘情为修。

上面三家的见解不同:北宗认为一切都是妄,洪州宗认为一切都是真,牛头宗认为一切都是无。如果从修行来说:北宗是降伏心、灭除妄念,洪州宗是信任情性、任其自然,牛头宗是休息心念、不再生起。

我(宗密)生性喜欢勘验会通,这几宗都一一参访过,各自探得它们的旨趣就是这样。但如果拿这些话去问这几宗的学人,他们都不会承认:问他“有”,他答“空”;问他“空”,他又认“有”;有时说两者都不是,有时说都不可得;问修不修,也都是这样回答。他们的用意是:常怕落在文字上,常怕滞在所得上,所以随着你的话就扫掉。对真心归依来学的人,他们才仔细教授,让学人长时间观照,使见解和修行纯熟。而且每一宗还有多种方便,用来抵挡外人的质难、引导自己的门徒,无法全部写出来。现在只罗列它们的意趣,举出大纲。

荷泽宗的见解 ​

荷泽宗尤其难以用言语表述。荷泽宗所说的,就是释迦牟尼佛降生、达摩祖师远来的本意。拿前面三宗来看荷泽宗,荷泽宗和前面三宗截然不同;拿荷泽宗来摄收前面三宗,前面三宗又全都包含在荷泽宗之中。所以难以言说。

现在勉强说一说:诸法如梦,这是诸佛共同所说。所以妄念本来寂静,尘境本来是空。这空寂的心,灵知不昧。这个空寂而能知的心,就是前面所说达摩祖师所传的空寂之心。不论迷还是悟,心本来自己能知。这个知不借因缘而生,也不因外境而起。迷的时候生起烦恼,这个知也知道烦恼不是烦恼;悟的时候显现神变,这个知也知道神变不是神变。

“知”这一个字,是一切妙理的源头。因为迷失了这个知,就生起我相;执著我和我所,爱憎就自然生起;随着爱憎之心,就造作善恶;善恶的果报,就是受六道的身形,生生世世循环不断。

如果遇到善知识开示,顿悟这空寂之知:这个知既无念又无形,哪里有我相、人相?觉察到诸相皆空,真心本来无念。念头一起就觉察,一觉察念头就没有了。修行的妙门,唯独在这里。所以虽然具足修习万行,却以无念为宗旨。只要得到无念之心,爱憎自然淡薄,悲心和智慧自然增长明朗,罪业自然断除,功德修行自然精进。

在见解上,就是见到诸相非相;在修行上,就叫作无修之修。烦恼尽的时候,生死就断绝了。生灭灭尽,寂静与观照就显现在眼前,应用无穷,这就叫作佛。

三、判定深浅:不变与随缘 ​

上面已经分别叙述了各宗,下面辨明深浅得失。

心贯通万法,义理无边。各种经教把心展开来讲,禅宗把心撮要来讲。撮要来讲,就法来说,有“不变”和“随缘”两种义;就人来说,有“顿悟”和“渐修”两个门。两种义明白了,就知道整部大藏经论的归趣;两个门打开了,就能看到一切贤圣所走的道路。达摩祖师的深意,其实就在这里。

先说不变和随缘。形相之外的道理,直接说很难让人体证。现在用比喻作为衡量的秤和照物的镜子,来判定各宗的是非。(宗密原注:随着比喻用法义来对应,随着文句用注释来对照,希望法和喻一一相照,容易看明白。初读的时候,请先一直读比喻,把比喻的来龙去脉弄清楚,然后再用注释去对照分辨其中的道理。本译把注释直接写在比喻后面的括号里。)

摩尼珠的比喻 ​

比如一颗摩尼宝珠(比喻众生的一颗灵心),只有圆满、清净、明亮(比喻心的空寂之知),完全没有任何差别的颜色形相(比喻这个知本来没有一切分别,也没有圣凡善恶)。

因为珠体明亮,所以面对外物时,能现出一切差别的颜色形相(比喻:因为心体能知,所以面对各种因缘时,能分别一切是非好恶,乃至经营造作世间、出世间种种事情。这就是“随缘”义)。

颜色形相自然有差别,明珠本身从来没有改变(比喻:愚智善恶自然有差别,忧喜爱憎自然有起灭,但能知之心从来没有间断。这就是“不变”义)。

珠中所现的颜色虽有千百种,这里只取和明珠的明亮正好相反的黑色,来比喻灵明的知见和黑暗的无明虽然相反,却是一体。

当珠现出黑色时,整颗珠全黑,完全看不见明亮(比喻:灵知之心在凡夫位时,完全是迷惑、愚痴、贪爱,完全看不见如来的知见、大圆镜智。所以经中说:身心等相,都是无明)。

迷人:只见黑珠 ​

愚痴的孩子或乡下人看见了,就认定这是一颗黑珠(比喻迷人只看见凡夫的身心,就认定自己只是凡夫)。

有人告诉他:“这是一颗明珠。”他坚决不信,反而恼怒,说对方骗他,不管讲多少道理,他始终不听(宗密注:我常遇到这类人。我对他说:“你现在清清楚楚能知,这个能知就是佛心。”他坚决不信,反而说:“这是哄骗老太婆的话。”根本不肯去观照察看,只说:“我根器钝,实在进不去。”大小乘法相宗以及人天教中执著形相的人,见解就是这样)。

北宗:要擦掉黑色才见明珠 ​

即使有人肯相信这是明珠,却因为亲眼看见它是黑的,也就说明珠是被黑色缠裹遮蔽了,打算磨拭擦洗,去掉黑暗,等明亮显现出来,才算亲眼见到明珠(比喻北宗:认为觉性被烦恼遮蔽,要息灭妄念,觉性才会显现)。

洪州宗:黑色就是明珠 ​

又有一类人指点说:“这黑暗就是明珠。明珠的本体永远看不见。想认识明珠,黑的就是明珠,乃至青的、黄的,种种颜色全都是。”

于是使愚人确信这话,专门记住黑相;或者把种种颜色认作明珠;或者别的时候看见黑色的木患子珠、青珠、碧珠,乃至赤珠、琥珀、白石英等,都说是摩尼珠;而当摩尼珠不对任何颜色、只有明净之相的时候,反而不认得了。因为这时看不见有什么颜色可以认取,又怕被局限在一个明珠的相上。

(宗密注:这是比喻洪州宗的见解。愚人,指洪州宗的后学。别的时候看见黑木患子珠等,比喻心涉入世间分别尘境时,生起的贪、嗔、爱、慢等念头。琥珀、石英,比喻慈悲、善良、谦虚、恭敬等念头。不对颜色的时候,比喻心中无所念。只有明净之相,比喻清清楚楚自己知道无念。怕被局限,比喻洪州宗认为只认取“知”是偏于一边。)

牛头宗:明珠也是空 ​

又有一类人,听说珠中种种颜色都是虚妄,整颗珠完全是空,就认为这一颗明珠全都是空,便说:“什么都没有所得,才是通达的人;认为有一法,就是还没了悟。”却不明白:在颜色形相全都是空的地方,正是那颗不空的明珠。

(宗密注:这是比喻牛头宗的见解。听说是空,指听闻各部般若经讲空的道理。认为整颗珠都是空,比喻认为本觉之性也是空,没有什么可认取的。认为有一法就是没了悟,比喻:在诸法空寂之处,清清楚楚能知的就是本觉真心,牛头宗却说不知、不认,以为心体不是不空的。所谓不空,《涅槃经》说:瓶空,是说瓶中没有东西,不是说没有瓶。说“心空”,是说心中没有分别、贪嗔等念头,不是说没有心。说“无”,只是为了去掉心中的烦恼。所以可知牛头宗只是去掉了错的,还没有显示对的。)

荷泽宗:认得明净才是珠体 ​

以下比喻荷泽宗的见解。

何不直接说:只有晶莹、清净、圆满、明亮,才是珠的本体(比喻:只有空寂之知才是心体。如果只说空寂而不显示能知,那和虚空有什么不同?又像一颗圆而晶莹的瓷球,虽然圆净,却没有明性,怎么能叫摩尼珠?怎么能现出影像?洪州宗、牛头宗只说“无一物”而不显示灵知,也是这样)?

那黑色,乃至一切青黄等颜色,全都是虚妄(比喻:善恶分别、一举一动,比如洪州宗所认取的起心动念等,就是一切相,一切相都是虚妄。所以经中说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应当知道,洪州宗是把虚妄认作真性)。

正当看见黑色时,黑本来不是黑,只是珠的明亮;青本来不是青,只是珠的明亮;乃至红白黄等,一切都是这样,只是珠的明亮。既然在每一种颜色形相上,都只见到晶莹清净圆满明亮,就对明珠不会迷惑了。

(比喻:一切都是空,唯有心不变。迷的时候也知道,知本来不迷;念起的时候也知道,知本来无念;乃至哀乐喜怒爱恶,一一都知道,知本来空寂。空寂而能知,对心性就清清楚楚不迷惑。以上这些,都和其他各宗截然不同。所以开头说:拿前面三宗来看荷泽宗,荷泽宗和前面三宗截然不同。)

只要对明珠不迷惑,黑就不是黑,黑就是明珠,种种颜色都是这样。这就是有和无都自在,明和黑融通无碍,还有什么障碍呢?

(比喻:这一点和洪州、牛头两宗相同。“黑就不是黑”,同于牛头宗;牛头宗只说一切都无。“黑就是明珠”以下,同于洪州宗;洪州宗说一切都是佛性,凡圣善恶都无所障碍。所以开头说:拿荷泽宗来摄收前面三宗,前面三宗全都包含在荷泽宗之中。)

总结四宗 ​

如果认得明珠是能现一切颜色的本体,永远不变(荷泽宗);只说黑色就是明珠(洪州宗);或者打算离开黑色去寻找明珠(北宗);或者说明亮和黑色都没有(牛头宗)。后面这三种,都是还没有见到明珠。

为什么一定要说“知” ​

问:依据大乘经典和古今各宗禅门,乃至荷泽宗所说的理性,都同样说:无生无灭,无为无相,无圣无凡,无是无非,不可证,不可说。现在只要依照这些说法就可以了,为什么一定要说“灵知”呢?

答:这些都是遮遣的话(遮遣,就是用否定的方式排除错误),还没有显示心体。如果不指明“现在清清楚楚、常知不昧的,就是自己的心”,那么说什么是无为、无相呢?由此可知,各种经教只是在说这个“知”无生无灭等。所以荷泽宗在空、无相的地方指出知见,让人认得,就会觉悟到:自己的心历经生生世世,永不间断,乃至成佛。

荷泽宗又把无为、无住乃至不可说等种种说法收摄起来,只说“空寂之知”,一切都包括尽了。“空”,是空掉一切相,仍然是遮遣的说法。“寂”,是真实本性不变不动的意思,不同于空无。“知”,是当体直接显示的意思,不同于分别。唯有空寂之知,才是真心的本体。

所以从初发心乃至成佛,只是寂、只是知,不变也不断,只是随着修行位次不同,名称稍有差别:

在了悟的时候,叫作“理智”(理就是寂,智就是知)。

在发心修行的时候,叫作“止观”(止息尘缘,契合于寂;观照性相,冥合于知)。

在任运成就修行的时候,多叫作“定慧”(因为止息诸缘而心定,定就是寂然不变;因为观照而发慧,慧就是知而无分别)。

在烦恼尽、功行圆满、成佛的时候,叫作“菩提涅槃”(菩提是梵语,汉译为“觉”,就是知;涅槃是梵语,汉译为“寂灭”,就是寂)。

应当知道,从初发心直到究竟,只是寂、只是知。如果像洪州、牛头两宗那样,只说空寂、无为等,就缺少了菩提(觉知)的含义。

洪州宗的“灵觉”和荷泽宗的“知”有什么不同 ​

问:洪州宗也说灵觉、鉴照等,和“知”有什么不同?

答:如果从多种含义来显示同一本体,那么万法都是一心,岂止灵觉、鉴照等?现在是就本体直接指出:不论愚智善恶,乃至禽兽,心性都是这样,清清楚楚常知,和木头石头不同。而“觉”“智”等说法,不能通于一切:迷人就不觉,愚人就无智,心处在无记状态时,也不能叫鉴照,怎能和心体自然常知相同?

所以华严疏主(清凉澄观国师)答唐顺宗时说:“无住的心体,灵知不昧。”又说:“任运寂知。”又说:“双照寂知。”《华严经》也把“知”和“智”分开。何况洪州宗虽然说“灵觉”,只是标明众生本有,就像说“一切众生皆有佛性”一样,并不是直接指示;真要指示时,就只说能说话等。如果仔细追问,就说一切都是假名,没有定法。

总的来说,佛教有“遮”(否定、排除)和“显”(正面显示)两个门;推究实义,有“真空”和“妙有”;考察本心,具有本体和作用。现在洪州宗和牛头宗都以扫除形迹为最高,只得到了遮遣之教的意思。从真空的意义说,只成就了本体,失掉了显示之教的意思;从妙有的意义说,缺少了作用。

铜镜的比喻:两种作用 ​

问:洪州宗用能说话、动作等来显示心性,正是显示之教,正是作用,缺了什么呢?

答:真心的本体有两种作用:一是自性本用,二是随缘应用。

就像一面铜镜:铜的质地,是自性之体;铜的明亮,是自性之用;明亮中现出的影像,是随缘之用。影像要对着外物才显现,显现出来千差万别;明亮是自性本来常明,明亮只有一种味道。

用铜镜来对应真心:心常寂,是自性之体(如铜质);心常知,是自性之用(如铜的明亮);能说话、能分别动作等,是随缘之用(如镜中影像)。现在洪州宗指出能说话等,只是随缘之用,缺少了自性之用。

另外,显示之教又有比量显示和现量显示。洪州宗说:心体不能直接指示,只能用能说话等来验证,知道有佛性。这是比量显示(比量,就是从现象推论出来)。荷泽宗直接说:心体能知,知就是心,就“知”来显示心。这是现量显示(现量,就是当下直接体认)。洪州宗缺少这一点。

以上讲的是不变、随缘两种义。

四、判定深浅:顿悟与渐修 ​

下面讲顿悟、渐修两个门。

真如之理,连佛和众生都没有,哪里还有师父传弟子?现在既然从佛以来祖祖相传,就知道这是就人修证趣入的门径而说的。既然就人来说,就有迷悟、始终、凡圣。从迷而悟,是顿;转凡成圣,是渐。

顿悟 ​

所谓顿悟,是说众生从无始以来迷惑颠倒,把四大认作身体,把妄想认作心,合起来认作“我”。如果遇到善知识,为他讲说上面的不变随缘、性相体用的道理,忽然悟到灵灵明明的知见就是自己的真心:心本来空寂,无边无相,就是法身;身心不二,就是真我;和诸佛分毫不差。所以叫作“顿”。

大官做梦的比喻 ​

(宗密原文以比喻和注释交替写成,这里把比喻和所比的道理放在一起。)

比如有一位大官(比喻佛性),梦见(比喻迷)自己在牢狱里(比喻三界),身上(比喻阿赖耶识)戴着枷锁(比喻贪爱),受种种忧苦(比喻一切业报),千方百计想出去(比喻问法、勤修)。遇到有人把他叫醒(比喻善知识),忽然醒悟(比喻闻法心开),才看见自己(比喻法身真我)原来就在自己家里(比喻《维摩经》所说毕竟空寂的屋舍),安乐(比喻寂灭为乐)富贵(比喻本体上本有恒河沙数功德),和朝中各位官员没有分别(比喻和诸佛的真性相同)。

依据这个法和喻,一一分明,足以辨清:梦中的身心和醒后的身心,本源虽然是同一个人,但论起相和用,颠倒和正常相差悬殊,不能醒来以后还做梦里的事。

这是比喻心的本源虽然同一,迷和悟却相差悬殊:梦里当了宰相(比喻迷时修得大梵天王等果位),不如醒时当个县尉(比喻悟后初入十信位);梦里得到七宝(比喻迷时修无量功德),不如醒时得到一百文钱(比喻悟时持五戒、行十善)。因为一个是妄,一个是真,所以不能相比。(各种经教都说:布施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,不如听闻一句偈子。就是这个意思。)

洪州宗缺少辨别 ​

洪州宗只说贪嗔和戒定同样都是佛性的作用,这就缺少了辨别迷悟、颠倒和正常的作用。

渐修:水、风、波浪的比喻 ​

荷泽宗的意思是:真如心性常知,就像水永远不变的湿性(湿性比喻心性常知)。心既然不迷,就不是无明,就像风顿时停止(风比喻无明,风停比喻顿悟)。悟后攀缘之心自然渐渐止息,就像波浪渐渐平息(波浪比喻悟后残余的攀缘习气,波浪渐停比喻渐修)。用定和慧来资养熏习身心,身心渐渐自在,乃至神变无碍,普遍利益众生,就像春天的阳光融化冰雪,化成的水灌溉洗涤、善利万物(冰化成水比喻悟后修行转化烦恼,善利万物比喻利益众生)。

洪州宗常说:“贪、嗔、慈、善都是佛性,有什么分别?”这就像人只看到水的湿性始终没有不同,却不知道水能载船也能翻船,功和过相差悬殊(载船比喻慈善等作用利益众生,翻船比喻贪嗔等作用造成伤害)。所以洪州宗在顿悟门上虽然接近,却还没有准确;在渐修门上有误,而且完全违背。

牛头宗因为通达空,在顿悟门上了悟了一半;因为以忘情为修,在渐修门上没有缺失。

北宗只是渐修,完全没有顿悟。没有顿悟,修行也就不是真修。

荷泽宗则一定先顿悟,再依悟而修。所以经中说:“如果诸菩萨悟到清净圆觉(这是悟),以清净觉心,取静为修行,由澄清诸念,觉察到心识的烦动(这是修)。”这顿悟渐修的意思,在整部大乘经典中都有完备的说明,而《大乘起信论》《圆觉经》《华严经》是其中的根本。

五、结语:诸宗都是佛的方便 ​

如果从各宗各自为一类根机,善巧方便,广开门户,各自诱导引接,熏习生生世世的习气种子,成为世世代代的殊胜因缘来说,那么各宗所说,也都是诸佛的教法。各种经论里都有这样的文字。

《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》终

附:续藏本的题记 ​

明治四十三年(1910年)十二月,续藏经编集长中野达慧法师说:“这部书是世间少见的书,别的地方都没有收藏,请允许誊写下来,编入续藏。”我于是马上答应请求,准许誊写,并记下这件事交给他。

明治四十四年(1911年)一月吉日,四海唱导五十四传灯沙门静照日辰,敬识于日莲宗大本山妙显精舍方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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