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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檗希运《宛陵录》
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
题解
《宛陵录》全名《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》,收在《大正藏》第四十八册,编号2012B。黄檗希运禅师(?至约850年)是百丈怀海的法嗣,临济义玄的老师,谥号断际禅师。唐宣宗大中年间,宰相裴休在宛陵(今安徽宣城)请黄檗入住开元寺,早晚问法,把记录下来的问答整理成书,所以叫《宛陵录》。它和《传心法要》是姊妹篇,主旨都是"即心是佛,无心是道"。
全书前面是裴休和学人的问答,接着是一篇上堂说法。最后一段上堂劝人参赵州"无"字公案,并以"不是一番寒彻骨,争得梅花扑鼻香"作结。这段话用的是宋代看话禅的语言,与前文风格迥异,一般认为是后人附入的,这里照原本一并译出。
文中遇到难懂或精彩的句子,保留原文,后面括号里写出大意。
得法者几人
裴相公问黄檗禅师:"山中有四五百人,有几个人得到了和尚的法?"
禅师说:"得法的人多得数不清。为什么?道在于心中觉悟,哪里在于言语?「言说只是化童蒙耳」(大意:言语说教,不过是用来教化初学孩童的手段罢了)。"
即心是佛,无心是道
有人问:"什么是佛?"
禅师说:"「即心是佛,无心是道」(大意:当下这颗心就是佛;心上无所执取、不起分别,就是道)。只要不生起种种动念:有和无、长和短、彼和此、能和所,这些分别心一概不起,心本来就是佛,佛本来就是心。心像虚空一样,所以经中说:佛的真实法身就像虚空。不必另外去求,「有求皆苦」(大意:一有所求,就是苦)。
即使你在恒河沙数的劫中,修行六度万行,得到了佛的菩提,也不是究竟。为什么?因为那是属于因缘造作的。因缘一旦穷尽,还是归于无常。所以说:「报化非真佛,亦非说法者」(大意:报身佛、化身佛不是真佛,也不是真正的说法者)。只要认识自心,没有我、没有人,本来就是佛。"
凡夫无心,会不会落入空寂
有人问:"圣人无心就是佛,凡夫无心,会不会沉溺在空寂之中?"
禅师说:"法没有凡圣之分,也没有什么沉溺空寂。法本来不是有,你不要作无的见解;法本来不是无,你不要作有的见解。有和无,全是情识的见解,就像眼病看见空中的幻花。所以经中说:「见闻如幻翳,知觉乃众生」(大意:见闻就像眼翳所见的幻相,执著知觉,就是众生)。
祖师门下只讲「息机忘见」(大意:息灭机心,忘却一切见解)。所以说:「忘机则佛道隆,分别则魔军炽」(大意:忘掉机心,佛道就兴隆;一起分别,魔军就炽盛)。"
心既是佛,还修六度万行吗
有人问:"心既然本来是佛,还要修六度万行吗?"
禅师说:"觉悟在于心,与六度万行无关。六度万行,都是教化门中接引众生、度脱众生那一边的事。即使是菩提、真如、实际、解脱、法身,直到十地菩萨、四果罗汉的圣位,全都是度化之门,与佛心无关。心就是佛,所以在一切度化之门中,佛心第一。
只要没有生死烦恼等心,就用不着菩提等法。所以说:「佛说一切法,度我一切心;我无一切心,何用一切法」(大意:佛说一切法,是为了度化我的一切心;我若没有那一切心,又何必用那一切法)。
从佛到历代祖师,都不谈别的事,只谈一心,也叫一乘。所以十方仔细寻求,再没有其他的乘。《法华经》说:「此众无枝叶,唯有诸贞实」(大意:这个会众中没有枝叶,只有坚实的果实)。所以这个意思很难让人相信。
达摩来到这块土地,到过梁、魏两国,只有慧可大师一个人,暗中信得自心,言下就领会了:心就是佛,身心都空无所有,这就叫大道。大道本来平等,所以深信一切含灵众生同一真性。心和性没有两样,即性即心,心不异于性,这叫做祖。所以说:「认得心性时,可说不思议」(大意:认得心性的时候,才可以说什么是不可思议)。"
佛度众生吗
有人问:"佛度众生吗?"
禅师说:"「实无众生如来度者」(大意:实际上没有一个众生是如来所度的)。我尚且不可得,非我又怎么可得?佛和众生都不可得。"
问:"现在明明有三十二相,而且度化众生,怎么能说没有?"
禅师说:"「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;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」(大意:一切相都是虚妄;若见到诸相不是实相,就见到了如来)。佛和众生,全是你造作出来的妄见。只因为不认识本心,才胡乱生出见解。
才作佛的见解,就被佛障住;作众生的见解,就被众生障住。作凡、作圣、作净、作秽等等见解,全都成了障碍。因为障住了你的心,所以总是在轮回中打转,就像猕猴,放下一个又抓起一个,没有停歇的时候。
同样是学,最好直接学到无学:无凡无圣,无净无垢,无大无小,无漏无为。在这样的一心之中,以方便勤加庄严。任你学遍三乘十二分教,一切见解总须舍掉。
所以维摩诘「除去所有,唯置一床,寝疾而卧」(大意:屋中一切都撤去,只留一张床,抱病躺着),只是不起任何见解,没有一法可得,不被法所障,透脱三界凡圣的境域,才可以叫做出世的佛。所以经中赞叹:「稽首如空无所依」(大意:顶礼如虚空般无所依止的佛),超出外道。
心既然没有差异,法也没有差异;心既然无为,法也无为。万法全由心变现,所以我心空,诸法也空,千品万类全都相同。整个十方虚空界,同一个心体。心本来没有差异,法也没有差异,只因为你们的见解不同,所以才有差别。譬如诸天共用同一个宝器吃饭,随各自福德不同,饭的颜色就有不同。
十方诸佛,实际上没有一点点法可得,这叫做阿耨菩提(无上正等正觉)。只是一心,实际上没有不同的相状,也没有光彩,也没有胜负。没有胜,所以没有佛相;没有负,所以没有众生相。"
问:"心既然没有相,难道佛就完全没有三十二相、八十种好来化度众生了吗?"
禅师说:"三十二相属于相,「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」。八十种好属于色,「若以色见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」(大意:如果凭色相来见我,这人走的是邪道,见不到如来)。"
佛性与众生性
有人问:"佛性和众生性,是相同还是不同?"
禅师说:"性没有同异。如果按三乘教来说,就说有佛性、有众生性,于是有三乘的因果,也就有了同异。如果按佛乘和祖师相传来说,就不说这样的事,只有一心,非同非异,非因非果。所以《法华经》说:「唯此一乘道,无二亦无三,除佛方便说」(大意:只有这一乘道,没有二乘也没有三乘,除非是佛的方便说法)。"
无边身菩萨为何不见如来顶相
有人问:"无边身菩萨,为什么见不到如来的顶相?"
禅师说:"实在没有什么可见的。为什么?无边身菩萨就是如来,不应当再去见。这只是教你:不作佛见,不落在佛这一边;不作众生见,不落在众生这一边;不作有见,不落有边;不作无见,不落无边;不作凡见,不落凡边;不作圣见,不落圣边。只要没有任何见解,就是无边身。如果有能见之处,就叫外道。外道喜欢种种见解,菩萨对种种见解都不动心。
「如来者,即诸法如义」(大意:所谓如来,就是诸法如如不动的意思)。所以经中说:弥勒也是如,众圣贤也是如。如就是无生,如就是无灭,如就是无见,如就是无闻。如来顶就是圆满的见,但也没有'圆满的见',所以不落在圆这一边。所以佛身无为,不落入任何数量,只能权且用虚空来比喻,「圆同太虚,无欠无余」(大意:圆满如同太虚空,没有欠缺,也没有多余)。
「等闲无事,莫强辩他境;辩著便成识」(大意:平常无事时,不要勉强去分辨别的境界;一分辨,就成了意识)。所以说:「圆成沉识海,流转若飘蓬」(大意:本来圆满成就的真性,一沉入意识之海,就像飘蓬一样流转不定)。
只会说:我知道了,我学到了,我契悟了,我解脱了,我有道理了。逞强之处就称心如意,力弱之处就不如意。这样的见解有什么用?我告诉你:「等闲无事,莫谩用心;不用求真,唯须息见」(大意:平常无事,不要胡乱用心;不必去求真,只须息灭一切见解)。
所以内见、外见都错,佛道、魔道都恶。所以文殊菩萨偶然生起佛见、法见两种见解,就被贬到两座铁围山之间。文殊就是实智,普贤就是权智。权和实互相对治,到究竟处也没有权实,只是一心。这心不是佛,也不是众生,没有不同的见解。才有佛的见解,就会作众生的见解。有见、无见、常见、断见,就成了两座铁围山,被见解障住了。
祖师直接指出一切众生的本心,本体本来就是佛,不必靠修行而成,不属于渐次,不是明也不是暗。不是明,所以无所谓明;不是暗,所以无所谓暗。所以「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」(大意:没有无明,也没有无明的灭尽)。进入我这个宗门,务必要留意这一点。
见到这个,就叫做法;因为见到了法,所以叫做佛;佛和法都没有了,叫做僧,叫做无为僧,也叫一体三宝。求法的人,不执著于佛而求,不执著于法而求,不执著于僧而求,应当无所求。不执著于佛而求,所以无佛;不执著于法而求,所以无法;不执著于僧而求,所以无僧。"
现在说法,何以言无法
有人问:"和尚现在正在说法,怎么能说无僧也无法?"
禅师说:"你如果见到有法可说,就是「以音声求我」(大意:凭声音来求如来)。如果见到有我,就落入了处所。法也不是法,法就是心。所以祖师说:「付此心法时,法法何曾法;无法无本心,始解心心法」(大意:传付这个心法的时候,一切法何曾是法;无法可得,也无本心可得,才懂得以心传心的法)。
实际上没有一法可得,这叫做坐道场。所谓道场,只是不起任何见解,悟到法本来是空,这叫做空如来藏。「本来无一物,何处有尘埃」(大意:本来就没有一物,哪里会有尘埃)。如果得到其中的意思,自在逍遥,还有什么可说的?"
无物便是吗
有人问:"本来无一物,那么'无物'就对了吗?"
禅师说:"'无'也不对。「菩提无是处,亦无无知解」(大意:菩提没有一个可以认定为'是'的地方,也没有'无知解'可以执取)。"
何者是佛
有人问:"什么是佛?"
禅师说:"你的心就是佛,佛就是心,心和佛没有两样,所以说即心是佛。如果离开心,另外再没有佛。"
问:"如果自心就是佛,祖师从西方来,传授的是什么?"
禅师说:"祖师西来,只传心佛,直接指出你们的心本来是佛。心心没有两样,所以叫做祖。如果当下见到这个意思,就顿时超越三乘的一切位次,本来是佛,不必靠修行而成。"
问:"如果这样,十方诸佛出世,说的是什么法?"
禅师说:"十方诸佛出世,只共同说一心法。所以佛秘密传付给摩诃迦叶。这一心法的本体,尽虚空、遍法界,叫做诸佛的理论。这个法,哪里是你从言句上能理解的?也不是在一机一境上能见到的。这个意思只能默契。这一门叫做无为法门。
如果想领会,只要知道无心,忽然悟了就得到了。如果用心打算去学取,就转得更远了。如果没有分岔的心、一切取舍的心,心如木石,才有学道的份。"
妄念正起时,佛在何处
问:"如今明明有种种妄念,为什么说没有?"
禅师说:"妄本来没有实体,就是你的心所生起的。你如果认识到心就是佛,心本来没有妄,哪里会起心又去认取妄呢?你如果不生心动念,自然没有妄。所以说:「心生则种种法生,心灭则种种法灭」(大意:心一生起,种种法就生起;心一寂灭,种种法就寂灭)。"
问:"如今妄念正生起的时候,佛在哪里?"
禅师说:"「汝今觉妄起时,觉正是佛」(大意:你现在觉察到妄念生起的时候,这个觉,正是佛)。假若没有妄念,佛也没有了。为什么这样?因为你起心作佛的见解,就以为有佛可成;作众生的见解,就以为有众生可度。起心动念,全是你的见处。如果没有一切见解,佛在什么处所?就像文殊才起佛见,就被贬到两座铁围山之间。"
问:"如今正在开悟的时候,佛在哪里?"
禅师说:"这个问从哪里来?这个觉从哪里起?说话、沉默、动、静,一切声色,全是佛事,到哪里去找佛?不可以「头上安头,嘴上加嘴」(大意:头上再安一个头,嘴上再加一张嘴,多此一举)。
只要不生出别的见解,「山是山,水是水,僧是僧,俗是俗」(大意:一切如其本然,各住本位)。山河大地、日月星辰,都不出你的心。三千大千世界,全都是你这个自己,哪里有那么多不同?
「心外无法,满目青山」(大意:心外没有任何法,满眼都是青山)。虚空世界皎洁明亮,没有一丝一毫给你作见解。所以一切声色,都是佛的慧眼。「法不孤起,仗境方生」(大意:法不会单独生起,要依仗境界才生)。为了众生的缘故,才有种种智慧。终日说法,何曾说过;终日听法,何曾听过。所以释迦牟尼说法四十九年,未曾说着一个字。"
何处是菩提
问:"如果这样,哪里是菩提?"
禅师说:"「菩提无是处」(大意:菩提没有一个处所可以指认)。佛也没有得到菩提,众生也没有失去菩提。菩提不能用身体得到,不能用心去求。一切众生就是菩提的相。"
问:"怎样发菩提心?"
禅师说:"菩提无所得。你现在只要发无所得的心,决定不得任何一法,这就是菩提心。菩提没有住处,所以也没有得到它的人。所以《金刚经》说:「我于然灯佛所,无有少法可得,佛即与我授记」(大意:我在然灯佛那里,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法,佛就给我授记)。
明明知道一切众生本来就是菩提,不应当再去得菩提。你现在听说发菩提心,就以为要拿一颗心去学取佛,只打算作佛。任你修三大阿僧祇劫,也只得个报身佛、化身佛,和你本源的真性佛有什么相干?所以说:「外求有相佛,与汝不相似」(大意:向外去求有形相的佛,跟你本来的佛毫不相像)。"
本既是佛,何以有六道众形
问:"本来既然是佛,怎么又有四生六道种种不同的形貌?"
禅师说:"诸佛的本体圆满,没有增减。流入六道,处处都是圆满的。万类之中,个个都是佛。譬如一团水银,分散到各处,颗颗都是圆的;如果不分开,就只是一块。「此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(大意:这一就是一切,一切就是一)。
种种形貌,就好比房屋。舍弃驴的房子,进入人的房子;舍弃人身,到天身;乃至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佛的房子,都是你取舍的地方,所以有差别。本源的性,哪里会有差别?"
诸佛如何行大慈悲
问:"诸佛如何行大慈悲,为众生说法?"
禅师说:"佛的慈悲是无缘的,所以叫大慈悲。慈,是不见有佛可成;悲,是不见有众生可度。佛所说的法,无说无示;听法的人,无闻无得。譬如幻术师给幻化出来的人说法。
这个法,怎么能说是'我从善知识言下领会了,会了,悟了'?这样的慈悲,怎么能是为了让你起心动念去学得他的见解?不是自己悟到本心,到头来毫无益处。"
何者是精进
问:"什么是精进?"
禅师说:"「身心不起,是名第一牢强精进」(大意:身心都不起动,这叫做第一坚固的精进)。才起心向外求,就叫做歌利王爱去游猎。心不向外游荡,就是忍辱仙人。身心都空无所有,就是佛道。"
无心能否行此道
问:"如果无心,能修行这个道吗?"
禅师说:"无心就是在修行这个道,还说什么得与不得?比如刚瞥起一念,就是境;如果没有一念,就是「境忘心自灭」(大意:境界忘掉了,心也就自然寂灭),再没有什么可以追寻的。"
如何出三界
问:"怎样是出三界?"
禅师说:"「善恶都莫思量,当处便出三界」(大意:善和恶都不去思量,当下就出了三界)。如来出世,是为了破除三有。如果没有一切心,三界也不是有。
好比把一粒微尘破为一百分,九十九分是无,一分是有,大乘也不能胜出;一百分全都是无,大乘才能胜出。"
上堂说法:即心是佛,但学无心
禅师上堂说:"即心是佛。上至诸佛,下至蠢动含灵,都有佛性,同一个心体。所以达摩从西天来,只传一心法,直接指出一切众生本来是佛,不必靠修行。只要如今认识自心,见到自己的本性,不要另外去求。
怎样认识自心?就是现在说话的这个,正是你的心。如果不说话,又不起作用,心体就像虚空一样,没有相貌,也没有方所,但也不是一味是无、什么也见不到。所以祖师说:「真性心地藏,无头亦无尾;应缘而化物,方便呼为智」(大意:真性是心地之藏,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;应着因缘而化育万物,方便称之为智慧)。不应缘的时候,不能说它是有是无;正在应缘的时候,也没有踪迹。
既然知道这样,如今只要向'无'中栖息,就是在走诸佛的路。经中说: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(大意:应当无所住著,而生起清净心)。
一切众生在生死中轮回,就是因为意识攀缘奔走,心在六道中不停,所以受种种苦。《维摩经》说:「难化之人,心如猿猴」(大意:难以教化的人,心像猴子一样跳动不停),所以用种种法来控制他的心,然后才能调伏。所以心生则种种法生,心灭则种种法灭。由此可知,一切诸法都由心造,乃至人、天、地狱、修罗等六道,全由心造。
如今只要学无心,顿时息灭一切攀缘,不生妄想分别:没有人,没有我,没有贪嗔,没有憎爱,没有胜负。只要除掉这许多种妄想,本性自然本来清净,这就是修行菩提、法、佛等。
如果不领会这个意思,纵然你广学多闻、勤苦修行,吃树果、穿草衣,不认识自心,都叫做邪行,将来都成为天魔、外道、水陆诸神。这样修行,又有什么益处?
志公说:「本体是自心作,那得文字中求」(大意:本体是自心所作,怎能到文字中去求)。如今只要认识自心,息掉思惟,妄想尘劳自然不生。《维摩经》说:只放一张床,抱病而卧,这就是心不起。如今卧病,攀缘全都息止,妄想歇灭,就是菩提。
如今如果心里纷纷乱乱定不下来,任你学到三乘、四果、十地诸位,到头来也只是坐在凡圣之中。一切行都归于无常,一切势力都有穷尽之时,就像向空中射箭,力量用尽,还是落下来,又回到生死轮回之中。这样修行,不懂佛的意思,白受辛苦,岂不是大错?志公说:「未逢出世明师,枉服大乘法药」(大意:没有遇到出世的明师,白白服用大乘的法药)。
如今只要在一切时中,行住坐卧,只学无心,也没有分别,也没有依靠,也没有住著。「终日任运腾腾,如痴人相似」(大意:整天随顺自然、自在无事,像个痴人一样)。世人都不认识你,你也不必叫人认识或不认识。「心如顽石头,都无缝罅;一切法透汝心不入,兀然无著」(大意:心像一块顽石,没有一点缝隙;一切法都钻不进你的心,兀然独立,无所执著)。这样才有少分相应。
透过三界的境界,叫做佛出世。不漏出心相,叫做无漏智。不作人天的业,不作地狱的业,不起一切心,一切缘都不生起,这样的身心就是自由人。不是一味地不受生,只是随意而受生。经中说:菩萨有意生身,就是这个意思。
如果还没有领会无心,执著于相而有所作为,都属于魔业,乃至作净土佛事,也都成了业,这叫做佛障。因为障住了你的心,就被因果约束,去留都没有自由。所以菩提等法,本来不是有。如来所说,都是教化人的方便,就像「黄叶为金,权止小儿啼」(大意:拿黄叶当金子,暂且哄小孩止哭)。所以实际上没有一个法叫做阿耨菩提。
如今既然领会了这个意思,何必还要忙忙碌碌?「但随缘消旧业,更莫造新殃」(大意:只要随顺因缘消除旧业,不要再造新的祸殃)。心里清清楚楚。所以从前的见解,总须全部舍掉。《维摩经》说:除去所有。《法华经》说:二十年中,常令除粪。只是除去心中作见解的地方。又说:蠲除戏论之粪。所以如来藏本来空寂,不停留一法。所以经中说:诸佛国土也都是空。
如果说佛道是修学而得的,这样的见解完全不相干。有的人在一机一境上扬眉动目,只要应对得当,就说契会了,证悟禅理了。忽然遇到一个人不懂,就说他一无所知。对着别人,如果自己得了道理,心中就欢喜;如果被人折伏,不如别人,心里就惆怅。用这样的心意学禅,有什么相干?任你领会了少许道理,也只是得了一个心所法,与禅道完全不相干。
所以达摩面壁,就是不让人有任何见处。所以说:「忘机是佛道,分别是魔境」(大意:忘掉机心是佛道,起分别是魔境;底本作"妄机",依前文"忘机则佛道隆"当作"忘机")。
这个性,纵然你迷的时候也不失去,悟的时候也不得到。天真自性,本来没有迷悟。尽十方虚空界,原来就是我的一心之体。纵然你动用造作,哪里离得开虚空?虚空本来无大无小,无漏无为,无迷无悟。了了分明地见到,没有一物,也没有人,也没有佛。断绝了纤毫的度量,就是无依倚、无粘缀。「一道清流,是自性无生法忍,何有拟议」(大意:一道清流,就是自性的无生法忍,哪里容得下思量揣度)。
「真佛无口,不解说法;真听无耳,其谁闻乎」(大意:真佛没有口,不会说法;真正的听没有耳朵,又有谁在听呢)?珍重。"
上堂:腊月三十夜到来
有一天,禅师上堂,开示大众说:
"「预前若打不彻,腊月三十夜到来,管取尔热乱」(大意:事先如果不打彻底,等到腊月三十夜,也就是临命终时来到,保管你手忙脚乱)。
有一种外道,才见别人说做工夫,他就冷笑:'还有这个在!'我且问你:忽然到了临命终时,你拿什么来抵挡生死?你且想一想,这里面确实有个道理。哪里有天生的弥勒、自然的释迦?
有一种闲神野鬼,才见别人有点小病,就对人说:'你只管放下。'等到他自己有病,却又打理不下,手忙脚乱。怎奈你的肉身像被利刀碎割一样痛,做不得主宰。
万般事情,要在闲时办得下,忙时才用得上,那就省力多了。不要等到「临渴掘井」(大意:口渴了才去挖井),手脚措置不及,这一场狼藉,怎么回避前路的黑暗?只好随便胡钻乱撞。苦啊,苦啊!
平日只学口头三昧,说禅说道,呵佛骂祖,到了这里全都用不上。平日只管瞒别人,哪里知道今天把自己瞒了。阿鼻地狱决定放不过你。
如今末法将要沉没,全靠有力量的兄弟们,担当起续佛慧命的重任,不要让它断绝。如今才有一个半个出门行脚的,只去看山看景,不知道光阴还能有多少。「一息不回,便是来生,未知甚么头面」(大意:一口气上不来,就是来生了,不知道会换成什么面目)。唉!
劝你们兄弟,趁着身体康健的时候,弄清楚这一段不被人瞒的大事。这些关键之处其实很容易,只是你自己不肯下死志去做工夫,只管说难了又难。好让你知道:「那得树上自生底木杓」(大意:哪有树上自己长出来的木勺),你也必须自己去做一番转变才行。
如果是个大丈夫汉,就看一个公案:有僧问赵州:'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'赵州说:'无。'只管在一天十二时辰中,看这个'无'字。白天参,夜里参,行住坐卧,穿衣吃饭处,拉屎撒尿处,心心相顾,猛提精神,守着这个'无'字。日久月深,打成一片,忽然心花顿发,悟到佛祖的机要,就不再被天下老和尚的舌头所瞒,就敢开大口说:「达摩西来,无风起浪;世尊拈花,一场败缺」(大意:达摩西来,是平地无风起浪;世尊拈花,也是一场败露)。
到了这里,莫说阎罗老子,就是千圣也奈何你不得。不信吗?真有这般奇特。为什么会这样?「事怕有心人」(大意:天下事,就怕有心人)。"
颂说:
尘劳回脱事非常,紧把绳头做一场。
不是一番寒彻骨,争得梅花扑鼻香。意思是:摆脱尘劳,不是一件寻常的事,要紧紧握住绳头,拼尽全力做一场。不经过一番彻骨的严寒,哪能得到梅花扑鼻的清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