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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乘入楞伽经卷第一 ​

大周于阗国三藏法师实叉难陀 奉敕译

罗婆那王劝请品第一 ​

〔一〕法会因起:佛从龙宫出,楞伽王见佛 ​

我是这样听佛说的。

那时,佛住在大海边摩罗耶山顶的楞伽城中,与大比丘众和大菩萨众在一起。这些菩萨摩诃萨都已通达了五法(相、名、分别、正智、如如)、三性(遍计所执、依他起、圆成实)、八识与二无我(人无我、法无我),善知一切境界都是自心所现的真义,并能游戏于无量的自在三昧与神通诸力之中,随顺众生心念示现种种形相、以方便善巧调伏他们。一切诸佛都曾以手为他们灌顶授记。他们从十方诸佛国土来此聚会,以大慧菩萨摩诃萨为首座。

那时世尊在海龙王宫中说法,过了七天后从大海出来,有无量亿的梵天、帝释、护世四王及诸天龙等迎接佛陀。世尊举目望见摩罗耶山上的楞伽大城,便微笑着说:"过去诸佛、应供、正等觉,都曾在此城宣说他们亲证的圣智法门(自所得圣智证法),这不是外道们凭臆测起的邪见,也不是声闻、缘觉二乘修行所能到达的境界。我今天也要为罗婆那王开示这个法。"

这时罗婆那夜叉王凭佛的神力听到佛语,远远知道如来从龙宫出来,被梵释护世天龙们围绕。他看见海上波浪翻涌,观察到楞伽与会大众的"藏识"(即第八阿赖耶识,众生本心)如同大海,被境界之风吹动,激起了"转识"(前七识,执取分别之识)的浪潮。罗婆那王心生欢喜,在城中高声宣告:"我要去佛那里,请他入此城,让我和诸天世人在长夜般的轮回中得到大利益。" 【译注】开篇即点明本经核心——"自所得圣智证法",佛自己亲证的境界,不是想出来的,不是修小乘能到的。注意"藏识大海·境界风·转识浪起"这个比喻,是整部楞伽的总纲:藏识本如静海,被外境之风一吹,前七识就如波浪翻腾——这就是众生迷的机制。后文一切论说,都从这个比喻展开。

〔二〕罗婆那王偈赞(第一段散偈) ​

说完,罗婆那王便与眷属乘着花宫殿前往世尊处。到了之后下殿,右绕三匝,演奏种种伎乐供养如来。所持的乐器都是大青因陀罗宝制成,间杂琉璃等宝,用无价上等的衣帛缠裹,声音美妙、音节相和。他在乐声中说偈赞佛:

心自性法藏,无我离见垢;
证智之所知,愿佛为宣说。

(心的自性所藏的法宝,没有"我"也远离一切见解的垢染;这是亲证之智才能了知的——愿佛宣说此法。)

善法集为身,证智常安乐;
变化自在者,愿入楞伽城。

(以一切善法聚集为身,亲证的智慧常恒安乐;能任意变化自在的世尊啊,愿您入此楞伽城。)

过去佛菩萨,皆曾住此城;
此诸夜叉众,一心愿听法。

(过去诸佛与菩萨都曾住过这座城,这里所有夜叉众,一心都愿意听法。) 【译注】这段偈首句就标出了《楞伽经》的核心命题——"心自性法藏"。心的本性中本来含藏一切法,这就是后文常说的"如来藏"。它"无我"、"离见垢",意思是它本身没有自性可执,也不被任何邪见所染——但这个真相,只有"证智"才能领会,凡夫的思辨够不到。

〔三〕罗婆那王都吒迦音偈赞(长偈) ​

罗婆那王以"都吒迦"(梵语 Toṭaka,一种歌咏体)的曲调赞佛后,又用歌声说颂:

世尊于七日,住摩竭海中;
然后出龙宫,安详升此岸。

(世尊在七天里住于摩竭大海中,然后从龙宫出来,安详地登上此岸。)

我与诸婇女,及夜叉眷属;
输迦娑剌那,众中聪慧者,
悉以其神力,往诣如来所,
各下花宫殿,礼敬世所尊。

(我与众婇女、夜叉眷属,以及"输迦娑剌那"(随侍弟子之名)等众中聪慧者,都以神力到佛那里,各自走下花宫殿,礼拜世尊。)

复以佛威神,对佛称己名:
我是罗刹王,十首罗婆那,
今来诣佛所,愿佛摄受我,
及楞伽城中,所有诸众生。

(又凭佛的威神之力,对佛报上自己的名字:"我是罗刹王,十首罗婆那,今天来到佛前,愿佛摄受我和楞伽城中所有众生。")

过去无量佛,咸升宝山顶;
住楞伽城中,说自所证法。
世尊亦应尔,住彼宝严山;
菩萨众围绕,演说清净法。

(过去无量佛都曾登上这宝山顶,住在楞伽城说他们亲证的法。世尊也应当如此,住在那宝严山,被菩萨们围绕,演说清净之法。)

我等于今日,及住楞伽众;
一心共欲闻,离言自证法。

(我们今天与楞伽城众,都一心愿闻这"离言"的自证之法。)

我念去来世,所有无量佛;
菩萨共围绕,演说楞伽经。
此入楞伽典,昔佛所称赞;
愿佛同往尊,亦为众开演。

(我忆念过去未来无量佛,都被菩萨围绕演说这部《楞伽经》——这部"入楞伽"的经典,是过去佛所称赞的,愿佛与过去诸佛同等尊贵,也为众生开演。)

请佛为哀愍,无量夜叉众;
入彼宝严城,说此妙法门。
此妙楞伽城,种种宝严饰;
墙壁非土石,罗网悉珍宝。
此诸夜叉众,昔曾供养佛;
修行离诸过,证知常明了。

(请佛哀愍无量夜叉众,入此宝严城说此妙法门。楞伽城以种种珍宝装饰,墙壁不是土石,罗网都是珍宝。此处夜叉众过去曾供养诸佛,修行已离过失,所证所知常恒明朗。)

夜叉男女等,渴仰于大乘;
自信摩诃衍,亦乐令他住。
惟愿无上尊,为诸罗刹众;
瓮耳等眷属,往诣楞伽城。

(夜叉男女皆渴仰大乘——"摩诃衍"即大乘的音译,自己信受,也乐于劝他人安住其中。唯愿无上世尊为罗刹众及"瓮耳"(罗刹眷属之名)等,前往楞伽城。)

我于去来今,勤供养诸佛;
愿闻自证法,究竟大乘道。
愿佛哀愍我,及诸夜叉众;
共诸佛子等,入此楞伽城。

(我于过去现在未来都勤供养诸佛,愿闻自证之法,通达究竟的大乘之道。愿佛哀愍我与夜叉众,与诸佛子一同入此楞伽城。)

我宫殿婇女,及以诸璎珞;
可爱无忧园,愿佛哀纳受。
我于佛菩萨,无有不舍物;
乃至身给侍,惟愿哀纳受。

(我的宫殿、婇女、璎珞、可爱的无忧园林,愿佛哀愍接受。我对佛菩萨,没有什么舍不得——乃至以身体作供使,唯愿您哀愍接受。) 【译注】罗婆那王是"夜叉/罗刹王",在传统印象里属于凶猛非人;但在《楞伽经》中,他却是请法的代表——这本身就有深意:执着、嗔恨最重的众生,一旦回头,正是悟道的根器。他反复强调"过去佛皆曾在此说自证法",意思是:这部经讲的不是新东西,是诸佛历劫所证的同一件事。

〔四〕佛默然受请,入楞伽城 ​

那时世尊听完这话,便对他说:"夜叉王,过去世中诸大导师都曾哀愍你,接受你的劝请,到宝山中宣说自证之法,未来诸佛也是如此。这是修行甚深观行、住于现法乐者的住处(谓证悟者当下安住的境界)。我和诸菩萨哀愍你,所以接受你的请。"说完便默然安住。

罗婆那王便把所乘的妙花宫殿献给佛,佛坐于其上,王和众菩萨在前后导从,无量婇女歌咏赞叹,供养着佛前往那座城。到了城中,罗婆那王和眷属又作种种最上的供养,夜叉众里的童男童女以宝罗网供养佛,罗婆那王把宝璎珞挂在佛与菩萨颈上献供。世尊和诸菩萨受供之后,各自略说自证境界甚深之法。 【译注】佛"默然而住"——这是佛门中默许的标准表达,等同应允。注意"修行甚深观行现法乐者之所住处"一句:"现法乐"即"当下亲证而生的喜乐",不是修来的、待来的果报,是当下安住所证之乐。整部楞伽之眼目,就在"自证"二字。

〔五〕楞伽王劝请大慧菩萨发问 ​

那时罗婆那王和眷属又供养大慧菩萨,劝请说:

我今请大士,奉问于世尊;
一切诸如来,自证智境界。

(我今请大士您代为发问,问诸如来自证智的境界。)

我与夜叉众,及此诸菩萨;
一心愿欲闻,是故咸劝请。

(我与夜叉众及众菩萨,一心愿听,所以共同劝您发问。)

汝是修行者,言论中最胜;
是故生尊敬,劝汝请问法。

(您是修行者中言说最殊胜的,所以我们对您生敬,劝您请法。)

自证清净法,究竟入佛地;
离外道二乘,一切诸过失。

(自证的清净之法究竟通入佛地,远离外道与二乘的一切过失。) 【译注】为什么是大慧菩萨当机?因为这部经讲的是"言说中无言、无言中能巧说"的甚深境界,需要既能契悟又能善巧表达的人作代请——大慧之名,正是"大智慧"——既能实证,又能用言说渡人。

〔六〕佛现神通,化无量山 ​

那时世尊以神通力,在那座山中又化现出无量宝山,都用诸天百千万亿的妙宝庄严。每一座山顶上都现佛身,每一尊佛前都有罗婆那王和他的眷属;十方一切国土全在其中显现,每一国中都有如来,每一佛前都有罗婆那王和他的眷属。楞伽大城阿输迦园(Aśoka,无忧园)的庄严毫无差别。每一处都有大慧菩萨向佛请问,佛为他们开示自证智境,以百千种妙音宣说完此经后,佛与诸菩萨都隐没于空中。 【译注】佛化现无量山、无量佛、无量罗婆那王、无量大慧——这一幕极为关键。它要展示的不是神通本身,而是要让楞伽王亲见:你以为眼前的"山、佛、自己、问法"是实有,可佛能瞬间化无数与之"无差别"的影像——这哪个是真?哪个是假?为下一节"唯心所现"埋伏笔。

〔七〕楞伽王悟唯心,得如实见 ​

罗婆那王(神通隐没后)只见自己一身住在本宫中,这时他心想:"刚才那一切是谁?是谁在听他说?所见的是什么?是谁在看?佛、城、众、宝山、林园这些事物现在哪里?是梦中的景象吗?是幻化所成吗?是不是像乾闼婆城(蜃楼)?是不是眼翳所见?是不是阳焰所惑?是不是像梦中石女生子(根本不可能存在却好像看见)?是不是像旋火轮(火把转动看见连成的火轮其实并不存在)?"

他又进一步思惟:"一切诸法都是这样的——只是自心分别的境界,凡夫迷惑而不能了解。其实并没有真的'能看者',也没有真的'所看者';没有真的'能说者',也没有真的'所说者'。看见佛、听见法,都是分别(主客二分的妄识活动)。如果像刚才那样的'见'去见佛,根本见不到佛——不起分别(不在能所二边上立见),才真能见佛。"

楞伽王当下便开悟了,远离一切杂染,亲证"唯自心",安住于无分别中。由于过去所种善根之力,他对一切法得如实之见,不依赖他人指点而自悟。能以自智善巧观察,永离一切臆测与邪解,住于大修行而成为修行之师,能现种种身、善达方便,精通菩萨诸地次第增进之相。常乐远离心、意、意识(即第八识、第七识、前六识——三层心识活动),断除三种相续之见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的相续执取),离外道执着,从内自觉,入如来藏(众生本具的觉性宝藏),趣向佛地。

这时听到虚空中和宫殿内都发出声音说:"善哉!大王!如你所学,修行者都应这样学、这样见,见一切如来都应这样;如果有别的见解,那就是断见(把法说成断灭)。你应永离心、意、意识,精勤观察一切诸法,应修内行(向内观照),不要执着外见,不要堕入二乘和外道所修的句义、所见的境界、所应得的诸三昧法。你不应贪乐戏论谈笑,不应起吠陀(印度婆罗门经典)诸见,也不应执着王位自在,也不应安住于六定(指欲界与四禅、四无色,某些不究竟的禅定层次)等中。

"如能这样,就是如实修行者的行迹——能摧伏他论,能破恶见,能舍一切我见执着,能以妙慧'转所依识'(即唯识所谓"转识成智":转前七识及阿赖耶识为四智),能修菩萨大乘之道,能入如来自证之地。你应这样精勤修学,令所得之法转更清净,善修三昧、三摩钵底(samāpatti,等至,深定中身心平等安住)。不要执着二乘、外道境界以为殊胜之乐——那是凡夫修行人所起的分别。外道执"我"、见"我相",以及取着"实"与"求那"(梵 guṇa,数论派所立的"德",即物质三性)而生执;二乘见"无明缘行"(十二因缘中的环节),在"性空"中乱想分别。

"楞伽王!此法殊胜,是大乘之道,能令成就自证圣智,在诸有(三界生死)中受最殊胜的生(指大菩萨故意受生度众生的胜妙生命)。楞伽王!此大乘行能破无明之翳,灭识浪,不堕外道诸邪行中。楞伽王!外道行者执着于我而作种种异论,不能演说远离执着之见、识性二义(识与性的真实义)。善哉,楞伽王!你先前见佛后思惟此义——如此思惟,才是真正的见佛。" 【译注】这一节是全卷转折点。楞伽王悟到了什么?——见佛、见山、见城,全是自心分别;不起这分别去看,才是真正见佛。这就把"见"翻了一翻:不是用眼看到才算见,而是放下能所二分,佛的本来面目自然显现。后文佛对他的开示中,"转所依识"四字最关键——这是大乘修行的标志:不是消灭妄识,而是把它"转"过来成智。

〔八〕楞伽王愿重见如来 ​

那时罗婆那王又这样想:"我希望能再次见到如来。如来世尊于'观自在'(任运观照,自在无碍),远离外道之法,能宣说自证圣智的境界,超越一切应化身所作之事,安住如来定,入三昧之乐。所以称名'大观行师',又名'大哀愍者'。能烧尽一切烦恼分别之薪,被诸佛子众围绕,普入一切众生心中,遍一切处具一切智,永离一切分别事相。我现在愿能重见如来的大神通力——因为再次见到的缘故,未得的能得、已得的不退,远离诸分别住三昧乐,增长满足如来智地。"

那时世尊知楞伽王即将证悟无生法忍(对"诸法本来无生"的安住性领悟),便哀愍他、又现身,让所化的事相恢复如初。十头王(罗婆那王别称,因有十头)又见到了从前所见——无量山城都以宝庄严,每一城中都有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,以三十二相严其身。又自见己身遍于诸佛前,都有大慧菩萨,被夜叉围绕,听佛说自证智所行之法;也见十方诸佛国土,这些境相全都没有差别。 【译注】楞伽王第一次见佛化境是"被动惊见",悟"唯心"后,佛再让他看一遍——这次他不再被相所迷,而是在悟境上印证,"得不退"。这就是修行的二阶段:先悟,再印。

〔九〕佛现身大笑,放眉间光 ​

那时世尊普观大众,以"慧眼"(智慧之眼)观,不是肉眼观,如狮子王奋迅回顾,欣然大笑。在他的眉间、髀(大腿)、胁、腰、颈以及肩臂、"德"字之中(佛胸前所现的卐字相),每个毛孔都放出无量妙色光明,如彩虹拖暉、如太阳舒光,又如劫火般猛焰炽然。

虚空中的梵天、帝释、四天王远见如来坐在如须弥山的楞伽山顶上欣然大笑。诸菩萨与诸天众都心想:"如来世尊于法自在,什么因缘故欣然大笑?身放光明默然不动,住自证境入三昧乐,如狮子王周回顾视,观罗婆那念如实之法。" 【译注】佛笑、放光,不是无缘之笑,而是预示将有甚深法要宣说。注意一个细节:"以慧眼观,非肉眼观"——佛此刻所"看"的,不是表面世界,而是众生心识的整个机理。这一笑,印可楞伽王刚才"如实"的思惟。

〔十〕大慧问佛何故大笑 ​

这时大慧菩萨摩诃萨,先前接受了罗婆那王的请,又知道菩萨众会的心思,并观察到未来一切众生都贪着语言文字,随言取义而生迷惑,执取二乘外道的修行。他想:"或许有人会想:'世尊已离诸识境界,什么因缘故欣然大笑?'"为了断除这种疑惑,他便向佛请问。

佛随即告诉他:"善哉大慧!善哉大慧!你观世间、哀愍众生,看到他们于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中被恶见缠缚,你想要使他们开悟,所以问我。诸有智慧的人,为利己利他,能这样发问。大慧!这位楞伽王曾问过去一切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两种之义,现在也想问,未来也是如此。这两种义的差别之相,一切二乘和诸外道都不能测度。" 【译注】大慧菩萨发问的妙处在于:他不是替自己问,而是替"未来执着语言文字的众生"问。我们今天读这部经的人,正是当年大慧所悲念的对象。"两种义"是什么?下文渐显,即"法"与"非法"的舍离之道。

〔十一〕佛许楞伽王问二义 ​

那时如来知楞伽王要问此义,便对他说:"楞伽王,你想问我,应当快快地问,我会为你分别解释,满足你的愿,令你欢喜。能以智慧思惟观察,远离诸分别,善知诸地的修习对治,证真实义入三昧乐,被诸如来摄受,住奢摩他乐(止之深乐),远离二乘三昧的过失,住于'不动'、'善慧'、'法云'菩萨之地(菩萨第八、九、十地的名称)。能如实知诸法无我,当于大宝莲花宫中,以三昧水为他灌顶。又会现出无量莲花围绕,无数菩萨于其中安住,与诸众会相互瞻视——这种境界不可思议。

"楞伽王!你只要起一个方便行,住修行地,再起无量诸方便行,你必定能得如上所说的不思议事,处于如来位,随其形相应物利生。你所将得的,是一切二乘、外道、梵释天等所未曾见。" 【译注】佛许问之前,先把"问完之后能成就的果"先告诉他——这是大乘特色:先把蓝图给你看。"不动地"以上(八九十地)是菩萨修行的高阶——已离一切动相、得任运。

〔十二〕楞伽王问:云何舍法非法 ​

那时楞伽王蒙佛允许之后,便从清净光明如大莲花宝山顶上,从座而起,被众婇女围绕,化作无量种种色花、种种色香、末香、涂香、幢幡、幰盖、冠佩、璎珞,以及世间未曾见闻的种种胜妙庄严之具;又化作欲界所有种种无量音乐器,超过诸天、龙、乾闼婆等一切世间所有的乐器;又化作十方佛土昔所曾见的诸音乐器;又化作大宝罗网,遍覆一切佛菩萨之上;又现种种上妙衣服,建立幢幡作供养。做这些事后即升空七多罗树高(印度高大椰子树,常作高度量),又在虚空中雨下种种供养云,作诸音乐,从空而下,坐在第二日电光明、如大莲花宝山顶上,欢喜恭敬地说:

"我现在想问如来两种之义。这两种义,我已曾问过过去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,那些佛世尊已为我说过。我今天也想问此义,唯愿如来为我宣说。世尊!变化身的如来虽宣说此二义,但他不是根本佛(即法身佛、本佛)。根本佛只说三昧乐境,不说虚妄分别所行之事。善哉,世尊于法自在!唯愿哀愍说此二义,一切佛子心皆乐闻。"

那时世尊告诉楞伽王:"你应问,我当为你说。"

夜叉王又戴上种种宝冠璎珞、诸庄严具庄严其身,问道:"如来常说:'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?'怎样才能舍此二种法?什么是法?什么是非法?如果法应当舍,那为什么有'两种'?既有两种,就堕入分别之中了——'有体/无体'、'是实/非实',这一切都是分别,这样就不能了知阿赖耶识的无差别相,如同'毛轮'(眼花时所见空中飞毛之轮,实际并不存在)安住,本不是清净智的境界。法的本性既然如此,怎么可舍呢?" 【译注】楞伽王这一问极利!他抓到佛说"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"的话头——既然要舍,就有"法"和"非法"两个,既有两个,就是分别,而分别就不可能见到阿赖耶识的"无差别相"——这岂不是自相矛盾?好的提问能逼出好的开示,佛接下来的答,是楞伽义理的高峰。

〔十三〕佛答:法非法皆当舍 ​

那时佛告楞伽王:"楞伽王,你难道没看见瓶等无常败坏之法?凡夫在其中妄生分别。你今天为何不这样了知'法'与'非法'差别之相?这是凡夫的分别,不是证智之见。凡夫堕在种种相中,不像证悟者。

"楞伽王!如同烧宫殿、园林时见种种焰——火的本性本是同一的,所现的光焰因薪木的力量,长短大小各各差别。你今天为何不这样了知'法与非法'差别之相?楞伽王!如一种子生出芽、茎、枝、叶以及花、果,有无量差别;外法如此,内法也是这样——以无明为缘生起蕴(色受想行识)、界(十八界)、处(十二处)一切诸法,在三界中受诸趣之生,有苦、乐、好、丑、语、默、行、止各各差别。又如诸识之相虽是一,随境界有上中下、染净善恶种种差别。

"楞伽王!不仅如上诸法有差别,修行人在修观行时,自智所行也见有差别之相,何况法与非法,怎会没有差别分别?楞伽王!法与非法的差别相,当知都是属于相分别(所现相上的分别)。

"楞伽王!什么是法?所谓二乘和诸外道虚妄分别,执取'实'等(数论派立"实"、"德"、"业"等范畴)作为诸法之因——这样的法应舍应离,不应在其中分别取相。如能见自心的法性,就没有执着;'瓶'等诸物是凡愚所取,本来没有自体。诸观行人以毗钵舍那(vipaśyanā,观)如实观察,这就叫'舍诸法'。

"楞伽王!什么是非法?所谓诸法本无自性、无相、永离分别——'如实'见的人,看见一切'若有若无'的境界,他都不会起执——这就叫'舍非法'。还有一种非法,就是兔角、石女儿之类,这些都没有自性可言、不可分别,只是随世俗说有名字,不像瓶等还可执取——因为它们根本不是识的所缘对象。这样的分别也应舍离——这就叫'舍法及舍非法'。楞伽王,你先前所问,我已回答完毕。

"楞伽王!你说'我于过去诸如来所已问此义,他们已为我说过'——楞伽王,你说'过去'只是分别,'未来'也是如此,我也是如此。楞伽王!那些佛法都离分别,已超越一切分别戏论,不像色相那样可以看见——只有智能证。为令众生得安乐故而演说法,以无相智说名'如来'。所以如来以智为体,智为身,所以不可被分别,不可被'所分别',不可被'我、人、众生'相所分别。为何不能被分别?因为意识依境界而起,执取色形相;所以如来既离能分别,也离所分别。

"楞伽王!譬如壁上彩画的众生没有觉知,世间众生也是如此——无业无报,诸法也是这样,无闻无说。楞伽王!世间众生犹如变化所成,凡夫与外道不能了达。楞伽王!能这样见,就叫'正见';如果其他见解,就叫'分别见'——由分别故,执取于二(主客二边)。

"楞伽王!譬如有人在水镜中自见其像,在灯月中自见其影,在山谷中自闻其响,便起分别而生取着——这也是这样。'法与非法'唯是分别,因为分别,所以不能舍离,但更增长一切虚妄、不得寂灭。'寂灭'者,即所谓'一缘'(唯一所缘);'一缘'即最殊胜之三昧;由此能生'自证圣智',以'如来藏'为境界。" 【译注】本节义理极深,关键三点:第一,凡夫眼中"法/非法"差别全是相上分别——火本一性,薪不同故焰相别;识本一相,境不同故相用别。第二,"舍法"是观瓶等"凡夫所执之实"本无自体;"舍非法"是不在"兔角石女儿"这种空名相上起任何动念。一句话:有边、无边都不立。第三,佛"以智为体,以智为身",所以不能被任何分别所摄——你想用脑子"想出"佛是什么,永远想不到。最后一句"以如来藏为境界",点出本经心髓:寂灭的归处,就是如来藏。

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一 ​

〔十四〕大慧菩萨偈赞佛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与摩帝菩萨一起遍游一切诸佛国土,承佛神力从座而起,偏袒右肩,右膝着地,合掌曲躬恭敬地以偈赞佛:

世间离生灭,譬如虚空花;
智不得有无,而兴大悲心。

(世间本来远离生灭,就像虚空中的花——本就没有;真智观之,既不见'有'也不见'无',却由此兴起大悲。)

一切法如幻,远离于心识;
智不得有无,而兴大悲心。

(一切法如幻而现,远离能认知它的心识;真智不见有不见无,却兴起大悲。)

世间恒如梦,远离于断常;
智不得有无,而兴大悲心。

(世间恒如梦境,远离断与常二边;真智不见有无而起大悲。)

知人法无我,烦恼及尔焰;
常清净无相,而兴大悲心。

("尔焰"是 jñeya 的音译,意为"所知障";若知人无我、法无我,烦恼障、所知障便常自清净无相——以此而兴大悲。)

佛不住涅槃,涅槃不住佛;
远离觉不觉,若有若非有。

(佛不住涅槃,涅槃也不住于佛——远离'觉/不觉'、'有/非有'一切对立。)

法身如幻梦,云何可称赞?
知无性无生,乃名称赞佛。

(法身如幻如梦,怎么能称赞?知它无自性、无生,才是真正赞佛。)

佛无根境相,不见名见佛;
云何于牟尼,而能有赞毁?

(佛没有根、境相状,'不见'才叫'见佛';对这样的牟尼(寂默之圣),哪能有赞或毁?)

若见于牟尼,寂静远离生;
是人今后世,离著无所见。

(如能见牟尼寂静、远离生相,那此人今生后世都将无所执、无所见。) 【译注】这八偈是赞佛偈中至理者。请记住一句:"不见名见佛"——眼见色身、心起赞叹相,都不是真见佛;放下能所二见,佛的法身才显现。后文一切法门皆围绕此核心展开。

〔十五〕大慧自陈姓名,佛许问 ​

大慧菩萨摩诃萨偈赞佛之后,自报姓名:

我名为大慧,通达于大乘;
今以百八义,仰咨尊中上。

(我名大慧,通达大乘;今以一百零八义,仰咨至尊。)

世间解(佛十号之一)听后,普观众会而说:

汝等诸佛子,今皆恣所问;
我当为汝说,自证之境界。

(你们诸佛子,现在尽管问,我当为你们说自证境界。) 【译注】"恣所问"——尽管问。佛许人尽问,但他的答只有一个方向:自证境界。以下大慧问出一百零八种问题,佛答时只用一句"自证"摄尽。

〔十六〕大慧一百零八问 ​

大慧蒙佛允许后,顶礼佛足,以偈问道(全偈极长,以下分组撮其大意):

云何起计度?云何净计度?
云何起迷惑?云何净迷惑?

(为何会起'计度'(妄计度量)?如何净除?为何起迷惑?如何净除?)

云何名佛子,及无影次第?
云何刹土化?相及诸外道?

(如何名为佛子?'无影'(法本无影像)的次第如何?刹土如何化现?诸相与外道是什么?)

解脱至何所?谁缚谁能解?
云何禅境界?何故有三乘?

(解脱将到何处?谁绑谁?谁解?禅的境界如何?为何有三乘(声闻、缘觉、菩萨)?)

彼以何缘生?何作何能作?
谁说二俱异?云何诸有起?

(他们因何缘而生?谁作?谁能作?谁说能作所作两者皆异?为何诸'有'(三界生死)起?)

云何无色定,及与灭尽定?
云何为想灭?云何从定觉?

(无色定与灭尽定如何?'想'如何灭?如何从定中觉?)

云何所作生,进去及持身?
云何见诸物?云何入诸地?

(所作如何生?如何前进、后退、持身?如何见诸物?如何入菩萨诸地?)

云何有佛子?谁能破三有?
何处身云何?生复住何处?

(谁是佛子?谁能破三有?身在何处?以何相而生?复住何处?)

云何得神通,自在及三昧?
三昧心何相?愿佛为我说。

(如何得神通、自在、三昧?三昧之心是何相?愿佛为我说。)

云何名藏识?云何名意识?
云何起诸见?云何退诸见?

(什么叫藏识(阿赖耶)?什么叫意识?诸见如何起?如何退?)

云何姓非姓?云何唯是心?
何因建立相?云何成无我?

(什么是种姓、非种姓?为何说'唯是心'?为何要建立诸相?如何成立无我?)

云何无众生?云何随俗说?
云何得不起,常见及断见?

(为什么说'无众生'?为何要随俗说有?如何能不起常见与断见?)

云何佛外道,其相不相违?
何故当来世,种种诸异部?

(为什么佛与外道在某些相上似不相违?未来为何会有种种异部派?)

云何为性空?云何刹那灭?
胎藏云何起?云何世不动?

(什么是性空?什么是刹那灭?胎藏如何生起?为何世间有不动之相?)

云何诸世间,如幻亦如梦,
干城及阳焰,乃至水中月?

(为何诸世间如幻、如梦、如乾闼婆城、如阳焰、如水中月?)

云何菩提分?觉分从何起?
云何国土乱?何故见诸有?
云何知世法?云何离文字?
云何如空花,不生亦不灭?

(菩提分是什么?觉分从哪生起?国土为何错乱?为何见诸"有"?如何知世法?如何离文字?为何如空花,不生亦不灭?)

真如有几种?诸度心有几?
云何如虚空?云何离分别?
云何地次第?云何得无影?
何者二无我?云何所知净?

(真如有几种?诸度(波罗蜜)有几?为何如虚空?如何离分别?诸地次第如何?如何得'无影'?二无我是什么?'所知'如何净?)

圣智有几种?戒众生亦然?
摩尼等诸宝,斯并云何出?
谁起于语言,众生及诸物?
明处与伎术,谁之所显示?

(圣智有几种?戒与众生有几种?摩尼宝等如何产出?谁起语言?五明、伎术从何而显?)

伽他有几种?长行句亦然?
道理几不同?解释几差别?
饮食是谁作?爱欲云何起?
云何转轮王?及以诸小王?

(偈颂(伽他=gāthā)有几种?长行(散文体)亦如何?道理有几种不同?解释有几种差别?饮食谁作?爱欲如何起?转轮王与诸小王如何?)

云何王守护?天众几种别?
地日月星宿,斯等并是何?
解脱有几种?修行师复几?
云何阿阇梨?弟子几差别?
如来有几种?本生事亦然?
众魔及异学,如是各有几?

(王如何守护?天众分几类?地、日、月、星宿是什么?解脱有几种?修行师有几种?阿阇梨(轨范师)如何?弟子有几种差别?如来有几种?本生(佛累劫故事)有几种?众魔、异学(外道)各有几?)

自性几种异?心有几种别?
云何唯假设?愿佛为开演。
云何为风云?念智何因有?
藤树等行列?此并谁能作?
云何象马兽?何因而捕取?
云何卑陋人?此并谁能作?

(自性有几种?心有几种?为何说一切唯是'假设'?风云怎么有?念与智从何因起?藤树排列由谁所作?象马等兽,因何而被捕?卑陋之人,谁所造?)

云何六时摄?云何一阐提?
女男及不男,此并云何生?
云何修行进?云何修行退?
瑜伽师有几?令人住其中。

(六时如何摄持?何为一阐提(icchantika,断善根者)?男、女、不男(阴阳人)如何生?如何修行进?如何修行退?瑜伽师(行者)有几种,能令人安住?)

众生生诸趣,何形何色相?
富饶大自在,此复何因得?
云何释迦种?云何甘蔗种?
仙人长苦行,是谁之教授?

(众生生于六趣,各是何形何色?富饶自在,因何而得?为何有'释迦种'(释迦族)、'甘蔗种'(传说中释迦祖先)?长行苦行的仙人是谁所教?)

何因佛世尊,一切刹中现,
异名诸色类,佛子众围绕?
何因不食肉?何因令断肉?
食肉诸众生,以何因故食?

(为何佛世尊在一切刹中现身,以异名、诸色类示现,被佛子围绕?为何不食肉?为何令众生断肉?食肉者因何而食?)

何故诸国土,犹如日月形,
须弥及莲花,卍字师子像?
何故诸国土,如因陀罗网,
覆住或侧住,一切宝所成?
何故诸国土,无垢日月光,
或如花果形,箜篌细腰鼓?

(为何诸国土的形状有如日月、须弥、莲花、卍字、狮子之像?为何国土如因陀罗网般,有覆住、侧住,皆由宝所成?为何有的如无垢日月之光,有的如花果、箜篌、细腰鼓?)

云何变化佛?云何为报佛?
真如智慧佛?愿皆为我说。
云何于欲界,不成等正觉?
何故色究竟,离染得菩提?

(变化佛、报佛、真如智慧佛(法身佛),三身的差别如何?愿都为我说。为何不在欲界成等正觉?为何在色究竟天(色界最高处)离染得菩提?)

如来灭度后,谁当持正法?
世尊住久如,正法几时住?
悉檀有几种?诸见复有几?
何故立毗尼,及以诸比丘,
一切诸佛子,独觉及声闻?

(如来灭度后谁持正法?世尊住世多久?正法住世几时?悉檀(siddhānta,宗、成就)有几种?诸见有几?为何立毗尼(戒律)、立诸比丘、佛子、独觉、声闻?)

云何转所依?云何得无相?
云何得世通?云何得出世?
复以何因缘,心住七地中?
僧伽有几种?云何成破僧?
云何为众生,广说医方论?

(如何'转所依'?如何得无相?如何得世间神通与出世?以何因缘心住第七地?僧伽有几种?如何破僧?为何为众生广说医方论?)

何故大牟尼,唱说如是言:
迦叶拘留孙,拘那含是我?
何故说断常,及与我无我?
何不恒说实,一切唯是心?

(为何大牟尼说"迦叶佛、拘留孙佛、拘那含佛即是我"?——指三世佛同体之义。为何说'断/常'、'我/无我'?为何不一直只说'实'——一切唯是心?)

云何男女林,诃梨庵摩罗,
鸡罗娑轮围,及以金刚山,
如是处中间,无量宝庄严?
仙人乾闼婆,一切皆充满;
此皆何因缘?愿尊为我说。

(男女林、诃梨果林、庵摩罗果林、鸡罗娑山(Kailāsa,凯拉萨)、轮围山、金刚山,这些处所之间无量宝庄严、仙人与乾闼婆充满,这是何因缘?愿尊为我说。) 【译注】这一百零八问从禅观核心("云何起计度")到具体法相("男女林""须弥山形"),从教理("真如有几种")到日常修行("如何修行进退"),包罗万象。它的结构表面散乱,实际是要逼出"一切问题归唯心"的总答。一百零八,与烦恼一百零八、念珠一百零八数同,即一切所惑总数。读时不必逐一钻每一问之细节,看其问势所向即可。

〔十七〕佛以偈总答 ​

那时世尊听了大慧所请——这是大乘微妙、诸佛之心、最上法门——便说:"善哉大慧!谛听!谛听!如汝所问,我当依次说。"于是说颂(同样长偈,以下撮要):

若生若不生,涅槃及空相,
流转无自性,波罗蜜佛子,
声闻辟支佛,外道无色行。

(关于'生不生'、'涅槃'、'空相'、'流转无自性'、'波罗蜜'、'佛子'、'声闻辟支佛'、'外道'、'无色行'——)

须弥巨海山,洲渚刹土地,
星宿与日月,天众阿修罗,
解脱自在通,力禅诸三昧。

(须弥、巨海、洲渚、刹土、地、星宿、日月、天众、阿修罗、解脱、自在、神通、力、禅、诸三昧——)

灭及如意足,菩提分及道,
禅定与无量,诸蕴及往来,
乃至灭尽定,心生起言说,
心意识无我,五法及自性。

(灭尽、如意足、菩提分、道、禅定、无量心、诸蕴、往来、灭尽定、心生起、言说、心意识无我、五法及自性——)

分别所分别,能所二种见;
诸乘种性处,金摩尼真珠。
一阐提大种,荒乱及一佛;
智所智教得,众生有无有。

(能分别、所分别、能所二种见、诸乘种性、金摩尼真珠、一阐提、四大种、世间荒乱与诸佛同体之义、智与所智、教与得、众生有/无有——)

象马兽何因?云何而捕取?
云何因譬喻?相应成悉檀。
所作及能作,众林与迷惑;
如是真实理,唯心无境界。

(象马诸兽何因?如何捕取?譬喻如何使义相应而成悉檀?所作、能作、诸林、迷惑——这一切的真实理,只是'唯心无境界'。)

诸地无次第,无相转所依;
医方工巧论,伎术诸明处。
须弥诸山地,巨海日月量;
上中下众生,身各几微尘。

(诸地实无次第,无相转所依;医方、工巧、伎术、诸明处;须弥诸山、地、巨海、日月之量;上中下众生各有几微尘——)

一一刹几尘,一一弓几肘;
几弓俱卢舍,半由旬由旬。
兔毫与隙游,虮羊毛穬麦;
半升与一升,是各几穬麦?
一斛及十斛,十万暨千亿;
乃至频婆罗,是等各几数?
几尘成芥子?几芥成草子?
复以几草子,而成于一豆?
几豆成一铢?几铢成一两?
几两成一斤?几斤成须弥?
此等所应请,何因问余事?

(一刹有几尘?一弓几肘?几弓为一俱卢舍?半由旬、由旬?兔毫、隙游尘、虮、羊毛、穬麦?半升、一升、各几穬麦?一斛、十斛、十万、千亿、乃至'频婆罗'(梵 bimbara,极大数)、各是多少?几尘成芥子?几芥成草子?几草成一豆?几豆成铢?几铢成两?几两成斤?几斤成须弥?这些数目本应问,你为何反问其他?)

声闻辟支佛,诸佛及佛子,
如是等身量,各有几微尘?
火风各几尘?一一根有几?
眉及诸毛孔,复各几尘成?
如是等诸事,云何不问我?

(声闻、辟支佛、诸佛、佛子,各有几微尘成?火风各几尘?一一根有几?眉及毛孔由几尘成?——这些事你为何不问?)

云何得财富?云何转轮王?
云何王守护?云何得解脱?
云何长行句,淫欲及饮食,
云何男女林?金刚等诸山,
幻梦渴爱譬,诸云从何起?
时节云何有?何因种种味?
女男及不男,佛菩萨严饰,
云何诸妙山?仙闼婆庄严,
解脱至何所?谁缚谁解脱?
云何禅境界?变化及外道,
云何无因作?云何有因作?
云何转诸见?云何起计度?
云何净计度?所作云何起?
云何而转去?云何断诸想?
云何起三昧?破三有者谁?
何处身云何?云何无有我?
云何随俗说?汝问相云何?
及所问非我,云何为胎藏,
及以余支分?云何断常见?
云何心一境?云何言说智?
戒种性佛子,云何称理释?
云何师弟子,众生种性别?
饮食及虚空,聪明魔施设,
云何树行布?是汝之所问。

(以上佛把大慧所问一一标示,意在"我都听见了,都将一一答")

何因一切刹,种种相不同?
或有如箜篌,腰鼓及众花,
或有离光明,仙人长苦行;
或有好族姓,令众生尊重。
或有体卑陋,为人所轻贱;
云何欲界中,修行不成佛?
而于色究竟,乃升等正觉。
云何世间人,而能获神通?
何因称比丘?何故名僧伽?
云何化及报,真如智慧佛?
云何使其心,得住七地中?

(国土相为何各异?成佛何故唯于色究竟?神通、比丘、僧伽、三身、住第七地——)

此及于余义,汝今咸问我。
如先佛所说,一百八种句;
一一相相应,远离诸见过。
亦离于世俗,言语所成法;
我当为汝说,佛子应听受。

(这些和其余之义你都问了我。如同过去佛所说,有一百零八句,每一句皆与法相应,远离诸见之过;亦离世俗言语所成之法。我当为你说,佛子应听受。) 【译注】佛此答有两层妙意:第一,他似乎"反问"——你怎么不问微尘几个、毛孔几尘?这其实在敲打:这些数量计度,本身就是分别戏论的极端,你执着"种种问题"也是同一类执着。第二,真正的答只有最末几句:一百零八句,每句皆"远离诸见之过、亦离世俗言语"——意思是:一百零八问,我不会一一作'有'答,而是用一百零八种"句/非句"的对子,把所有概念都从你心里"悬置"掉。

〔十八〕佛说一百零八句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白佛说:"世尊,什么是一百零八句?"

佛说:"大慧,所谓:

生句·非生句,常句·非常句,相句·非相句,住异句·非住异句,刹那句·非刹那句,自性句·非自性句,空句·非空句,断句·非断句,心句·非心句,中句·非中句,缘句·非缘句,因句·非因句,烦恼句·非烦恼句,爱句·非爱句,方便句·非方便句,善巧句·非善巧句,清净句·非清净句,相应句·非相应句,譬喻句·非譬喻句,弟子句·非弟子句,师句·非师句,种性句·非种性句,三乘句·非三乘句,无影像句·非无影像句,愿句·非愿句,三轮句·非三轮句,标相句·非标相句,有句·非有句,无句·非无句,俱句·非俱句,自证圣智句·非自证圣智句,现法乐句·非现法乐句,刹句·非刹句,尘句·非尘句,水句·非水句,弓句·非弓句,大种句·非大种句,算数句·非算数句,神通句·非神通句,虚空句·非虚空句,云句·非云句,巧明句·非巧明句,伎术句·非伎术句,风句·非风句,地句·非地句,心句·非心句,假立句·非假立句,体性句·非体性句,蕴句·非蕴句,众生句·非众生句,觉句·非觉句,涅槃句·非涅槃句,所知句·非所知句,外道句·非外道句,荒乱句·非荒乱句,幻句·非幻句,梦句·非梦句,阳焰句·非阳焰句,影像句·非影像句,火轮句·非火轮句,乾闼婆句·非乾闼婆句,天句·非天句,饮食句·非饮食句,淫欲句·非淫欲句,见句·非见句,波罗蜜句·非波罗蜜句,戒句·非戒句,日月星宿句·非日月星宿句,谛句·非谛句,果句·非果句,灭句·非灭句,灭起句·非灭起句,医方句·非医方句,相句·非相句,支分句·非支分句,禅句·非禅句,迷句·非迷句,现句·非现句,护句·非护句,种族句·非种族句,仙句·非仙句,王句·非王句,摄受句·非摄受句,宝句·非宝句,记句·非记句,一阐提句·非一阐提句,女男不男句·非女男不男句,味句·非味句,作句·非作句,身句·非身句,计度句·非计度句,动句·非动句,根句·非根句,有为句·非有为句,因果句·非因果句,色究竟句·非色究竟句,时节句·非时节句,树藤句·非树藤句,种种句·非种种句,演说句·非演说句,决定句·非决定句,毗尼句·非毗尼句,比丘句·非比丘句,住持句·非住持句,文字句·非文字句。

大慧!此一百零八句,皆是过去诸佛所说。"(原文括注:此处所列略缺二句,可访寻别本核对。) 【译注】这是楞伽经最具代表性的"双遮"法门。每说一句,即同时说"非此一句"——目的不是教你建立任何概念,而是让你既不能停在"句"上,也不能停在"非句"上。比如"生句·非生句":既不立"有生",也不立"无生"——把所有可能的执着位置同时悬空。这就是"百八句"的玄机:用一百零八对"双遮"语,把众生心所有可能的执着点全敲一遍——剩下的不可执着处,就是自证之地。

〔十九〕诸识之生住灭与三相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白佛说:"世尊,诸识有几种生住灭?"

佛说:"大慧,诸识有两种生住灭,这不是凭臆度能知的。所谓:'相续生'与'相生','相续住'与'相住','相续灭'与'相灭'。"

(注:"相续"指识流的根本暗流,"相"指识所现起的具体相状。一是底层之流,一是表层之相。)

"诸识有三相:转相、业相、真相。"

(转相:识在境界上转动之相;业相:识动之力(无明业力);真相:识之本体(实即如来藏所现之净相)。)

"大慧,识广说有八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、阿赖耶),略则只有两类:'现识'(显现之识,即阿赖耶)和'分别事识'(对境作分别的前七识)。

"大慧!如同明镜中现出诸色像,'现识'也是这样——它只是显现,不主动分别。

"大慧!现识与分别事识,这二识没有真异,而是互为因果。大慧!现识以'不思议熏变'为因(无始来不可思议之熏习而起变现);分别事识以'分别境界'与'无始戏论习气'为因。

"大慧!阿赖耶识中的'虚妄分别种种习气'灭尽,即一切根识灭——这就叫'相灭'。

"大慧!什么叫'相续灭'?即所依之因灭、及所缘灭——这就是'相续灭'。所依之因,即无始戏论虚妄习气;所缘,即自心所见的分别境界。

"大慧!譬如泥团与微尘,不是异、也不是不异;金与庄严具(金器)也是这样。大慧!如果泥团与微尘是异,泥团就不应由微尘所成,而事实上是由微尘所成,所以不是异;如果不异,泥团与微尘就该没有分别。

"大慧!转识(前七识)与藏识(阿赖耶)如果是异,藏识就不会作转识之因;如果是不异,那转识灭时藏识也应灭——可是藏识的'真相'却不灭。大慧!识的'真相'不灭,只是'业相'灭;如果连真相也灭,藏识就应灭;藏识若灭,那就和外道的'断灭论'没有差别了。" 【译注】本节核心:阿赖耶识有三层——业相(动力)、转相(显发)、真相(本体)。修行所灭的,只是业相和转相;真相不灭。如果真相灭了,人就成"断灭",还修什么?——这就把"识灭"与"断灭"的根本差别说清楚了。这一点,后世误解唯识的人最易出错——以为"灭识"是把整个心识连根拔起,其实佛说的"灭",是灭虚妄业相,显本来真相。

〔二十〕破外道作者论·七种自性·七种第一义 ​

"大慧!那些外道作如是说:'取境界相续之识灭,即是无始相续识灭。'大慧,他们说这'相续识'从'作者'生,不说眼识依于'色'与'光明'之和合而生,他们只把'作者'立为生因。'作者'是什么?他们以'胜性'(数论派的根本物质性 prakṛti)、'丈夫'(梵 puruṣa,神我)、'自在'(自在天大梵)、'时'(时间神)、'微尘'(极微)等当作'能作者'(造物主)。

"大慧!又有'七种自性',即:集自性、性自性、相自性、大种自性、因自性、缘自性、成自性。

"大慧!又有'七种第一义',即:心所行、智所行、二见所行、超二见所行、超子地所行、如来所行、如来自证圣智所行。

"大慧!这是过去未来现在一切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的'法自性第一义心'。以此心成就如来世间、出世间最上之法,以圣慧眼,深入'自'相'共'相种种法的安立——这种安立不与外道恶见共。

"大慧!什么是外道恶见?即不知境界本是自分别所现,而对自性、第一义,起'有/无'的言说。

"大慧!我现在要告诉你:若了境界如幻、唯自心所现,则三有(三界)的妄想之苦、无知与爱业之缘,都会息灭。" 【译注】佛在这里破外道的"作者论"(造物主)。外道以为有个外在的"作者"造一切——可佛立的因果链是'眼识依色与光明而生',全是缘起,无作者。再列七种自性、七种第一义——前者是凡夫和外道在"自性"上的执立,后者是诸佛安立"第一义"的七层境界(从凡心到佛智)。最后一句"了境如幻、唯自心所现",一下把所有外道立场连根拔起。

〔二十一〕破外道有无因果论 ​

"大慧!有诸沙门、婆罗门,妄计'非有及有'(无中生有)——以为在因果之外,显现出种种事物,依时而住;或者认为蕴、界、处依缘生、依缘住,而生起后即灭。

"大慧!他们对'相续'、'作用'、'生'、'灭'、'诸有'、'涅槃'、'道'、'业'、'果'、'谛'等等,都是'破坏'与'断灭'之论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能现量得见(没有现量证),不见根本(不见诸法根本所依的自心)。

"大慧!譬如瓶被打破,不能再作瓶之事用;又如烧焦的种子,不能生芽。这也是这样——若蕴、界、处之法'已现''当灭',应知此就没有'相续生'(没有生机的延续),因为没有因——这只是自心的虚妄所见而已。

"复次,大慧!如果本来没有识,而'三缘和合'(根、境、识三和合)就能生识,那乌龟应该长毛、沙子应该出油——你们的宗就坏了,违反了决定的义理,所作的事业也都成空无益。大慧!'三和'是缘,这是因果的本性,可说为'有';但说'过现未来从无生有'——这是依住'觉想地'(凡夫思惟地)的人、依其所有的理教及自恶见熏习的余气,所作的妄说。大慧!愚痴凡夫被恶见所噬、被邪见迷醉,无智者妄称'一切智'而说。" 【译注】这一节驳斥两种外道:一种是"无中生有"(从'非有'到'有'),一种是"断灭"(法生即灭、灭后无续)。佛的反驳极犀利:你说"无识却能由三缘合生识"——那好,龟无毛之因却长毛、沙无油之质却出油?显然不可能。佛立场:三和合是缘,识有因有果,但绝不是"从无而来"。"自心虚妄所见"五字,贯穿整段——所有外道的错,根子都在不知"唯心"。

〔二十二〕菩萨观法如幻,渐入诸地 ​

"大慧!又有沙门、婆罗门,观一切法皆无自性——如空中云、如旋火轮、如乾闼婆城、如幻、如焰、如水中月、如梦所见,不离自心。由于无始以来的虚妄之见,误取以为外境。作此观已,断'分别缘',也离'妄心'所取的名义——知身体及万物乃至所住之处,一切都是'藏识境界'(都从阿赖耶识所现),无能取所取、无生住灭——这样思惟,恒住不舍。

"大慧!此菩萨摩诃萨不久就当得'生死涅槃二种平等'(不再把生死与涅槃看作对立),以大悲方便、起'无功用行'(任运不待加功)。观众生如幻、如影,从缘而起;知一切境界离心无可得——行无相之道,渐升诸地;住三昧之境,了达三界皆唯自心,得'如幻定',断绝众影像;成就智慧,证'无生法'。

"入'金刚喻三昧'(如金刚般能破一切微细惑之定),当得佛身,恒住如如,起诸变化、力、通、自在。

"大慧!以方便为庄饰,游一切佛国,远离诸外道,远离'心、意、意识'——'转依'(转凡夫所依之识为佛智)次第成就'如来身'。

"大慧!菩萨摩诃萨欲得佛身,应当远离蕴、界、处、心、因、缘所作的'生住灭'戏论分别——只住'心量'(知一切唯自心量),观察三有,本是无始时来妄习所起。思惟佛地'无相、无生、自证圣法',得'心自在'、'无功用行';如如意宝,随宜现身,令众生通达'唯心',渐入诸地。

"所以,大慧!菩萨摩诃萨于'自悉檀'(自己亲证的宗,不依他言)应当善加修学。" 【译注】这是卷一最后一节,也是"集一切法品"上半的总收束。整个修行路径在此被点出:第一步,观一切法如幻,知"唯藏识境界";第二步,观众生如幻,起大悲、得无功用行;第三步,入金刚喻三昧,转识成智,得如来身。最后一句"自悉檀"是核心——所有修学,最终归结为"自己亲证",不是知识传递。佛已把心要全交付:观法如幻 → 转所依识 → 自证佛地。卷一至此圆满。

本卷提要 ​

卷一以罗婆那王劝请、悟"唯心"为入,佛为说"自证圣智"为宗:法非法皆不可执,百八句双遮以破诸见;诸识三相,真相不灭而业相灭;破外道作者、断灭、无中生有诸论;立"观法如幻、转所依识"为菩萨成佛之径——尽归"自悉檀"亲证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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