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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乘入楞伽经卷第三 ​

大周于阗国三藏法师实叉难陀 奉敕译

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三 ​

一、四种言说分别相 ​

那时,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

"世尊!愿为我宣说言说分别相(关于语言表达背后的虚妄分别相)的心法门。我和诸位菩萨摩诃萨善知此法以后,便能通达'能说'(说话者)与'所说'(所说之义)这二重含义,迅速证得无上正等正觉;也能令一切众生在这二重含义当中获得清净。"

佛说:"大慧!言说分别相共有四种,分别是:

一、相言说——执著于自心所分别出来的色相而生起的言说;

二、梦言说——梦中曾经历过的种种境界,醒来之后还在追忆,依不真实的境界而生起的言说;

三、计著过恶言说——回忆起怨家仇敌从前所作的恶业,因怨恨而生起的言说;

四、无始妄想言说——由于无始以来戏论妄执的习气熏习而生起的言说。

总共就是这四种。"

【译注】
四种言说,从浅到深:第一种是当下对色相的执著开口;
第二种是依据虚幻的梦境追忆开口;第三种是因宿怨记恨而开口;
第四种最深——根本不必有什么具体对象,只因无始劫来的"戏论习气"
本身就在驱使我们说话。这一种最难察觉,也是修行所要根除的根。

二、言语生起的处所与第一义 ​

大慧又问:"世尊!愿您再为我说,言语分别究竟在何处生起?以何为因?怎样而起?"

佛说:"大慧!言语依靠头、胸、喉、鼻、唇、腭、齿、舌等器官和合而起。"

大慧又问:"世尊!言语和分别,是相异还是不异?"

佛说:"大慧!既不是相异,也不是不异。为什么?因为分别是言语生起之因——若言语与分别相异,分别就不应该是言语之因;若不相异,语言就无法显示意义。所以非异也非不异。"

【译注】
"非异非不异"是中观惯用的表达。语言若与念头完全是同一个东西,
那语言就只是念头本身,不再有"显义"功能;若完全是两回事,
念头又怎能生起语言?所以二者既相依、又不可等同。

大慧又问:"世尊!是言语本身就是第一义?还是言语所表达的内容是第一义?"

佛告诉大慧:"都不是。为什么?

第一义(究竟真实)是圣者安乐之处,因言语而契入,但本身并不是言语。第一义是圣智自内所证的境界,不是言语分别智的境界,言语分别无法显示它。

大慧!言语是起灭、动摇、辗转因缘所生的;既是辗转因缘所生,对于第一义就无法显示。第一义没有'自相'和'他相'的分别,而言语带有相,无法显示无相的第一义。第一义只是自心境界,种种向外执取的妄想全都没有,言语分别也无法显示。

所以,大慧!应当远离言语分别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诸法无自性,亦复无言说;
不见空空义,愚夫故流转。

(一切法本来没有自性,也没有真实的言说可得;众生看不见"空"也是空的这层义理,所以一直在轮回中流转。)

一切法无性,离语言分别;
诸有如梦化,非生死涅槃。

(一切法本无自性,远离言语分别;三界一切现象都如梦如幻,本来既无生死也无涅槃可得。)

如王及长者,为令诸子喜;
先示相似物,后赐真实者。
我今亦复然,先说相似法;
后乃为其演,自证实际法。

(就像国王长者为了哄孩子高兴,先拿假的玩具给他,最后才赏赐真宝;佛说法也一样,先说近似真理的方便法,最后才开演自证的真实法。)

【译注】
本节关要:第一义不在嘴上,也不在所说的内容上。
言语只是"指月之指",靠它入门,但月不是手指。
最后的偈子点破佛陀说法的整体策略——
从来都是先方便、再究竟,前面说的"无常苦空"等,
都还是哄孩子的假玩具,自证境才是真宝。

三、离一异等四句的诸法实相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

"世尊!愿为我宣说远离'一与异、俱与不俱、有与无、非有非无、常与无常'等一切对立见解的法门——这是一切外道所不能行的境界,是自证圣智所行的境界,远离对自相、共相的妄计执著,深入真实第一义境,逐渐净化诸地(菩萨修行的十地次第),契入如来位。

依凭无功用本愿之力,如同如意宝珠普现一切无边境界,了知一切诸法都是自心所见的差别相。愿令我和其他诸位菩萨等,对于这一类法门,远离妄计自性的自相、共相之见,迅速证得无上菩提,普令众生具足圆满一切功德。"

佛说:"大慧!善哉善哉!你哀愍世间,向我请问此义,能为众生带来诸多利益、诸多安乐。

凡夫执著的根源 ​

大慧!凡夫无智,不知一切法只是自心所现,因妄想习气为因,执著外物,分别成'一异、俱不俱、有无、非有非无、常无常'等一切自性。

大慧!譬如一群野兽被口渴所逼,看到大热天阳焰(炎热中的光线扭曲)就以为是水,迷惑地奔跑追逐却不知那并非水;愚痴凡夫也是这样,被无始以来的戏论分别所熏习,三毒(贪嗔痴)烧灼内心,贪乐于色境界,看见生、住、灭,就执取内外诸法,堕入'一异'等执著之中。

大慧!如同乾闼婆城(海市蜃楼般的幻城)——它不是真实的城,也不是绝对没有;无智之人无始时来执著于'城'的种种妄习熏染,便起了'城'的想法。外道也是这样,因无始以来妄习的熏染,不能了达自心所现,执著'一异'等种种言说。

大慧!譬如有人在梦中见到男女、象马、车马、行人、城邑、园林等种种庄严景象,醒来后还在追忆这些不真实的事。大慧!你怎么看?这样的人算是有智慧的吗?"

大慧答:"不算。"

【译注】
"渴鹿追阳焰"和"乾闼婆城"是楞伽经反复使用的两个比喻:
前者比喻凡夫追逐妄境,后者比喻一切相都是似有非有。
关键在于:凡夫不是看错了什么,而是不知道"看本身"就是自心所现。

恶见诸喻 ​

"大慧!外道也是这样,被恶见所咬噬,不了达唯心,执著'一异、有无'等见解。

大慧!譬如画像本身没有高低,愚夫妄见而生起高下之想。未来世的外道也是如此,恶见熏习令妄心增长,执著'一异'等见,自己堕落也连累他人。对于'离有无、无生'的正论,也说成是没有——这是诽谤因果、断绝善根的。应当知道,这种人分别有无、生起自他二见,必当堕入地狱。想要追求殊胜法的人,应速速远离他们。

大慧!譬如眼睛有翳膜(眼疾导致的视觉障碍)的人,看见空中有毛轮浮现,互相说这事真稀奇。其实那毛轮非有非无,因为有翳的人能看见、没翳的人看不见的缘故。外道也是这样,恶见分别执著'一异、俱不俱'等,诽谤正法、自陷陷他。

大慧!譬如旋转的火轮(拿火把旋转看似圆轮)实际上不是真的轮子,愚夫执著为实,智者不会。外道也是这样,恶见乐欲,执著'一异、俱不俱'等,认为一切法实有所生。

大慧!譬如水泡,看起来像玻璃珠子;愚夫执以为实,奔跑去取,但那水泡既不是珠子,也不是绝对的非珠(取也取不到)。外道也是这样,恶见分别习气所熏,把'非有'说成'生',反而坏了真正缘起之有。"

【译注】
画像无高下、毛轮非真有、火轮非实轮、水泡非珠——
四个比喻,层层逼近一个意思:相是显现,但不是它显现的那个东西。
凡夫的根本错误,不在于看到了什么,而在于把显现当成了实物。

修行者的转依 ​

"再者,大慧!外道安立三种量(现量、比量、圣教量等认识标准)以后,对于圣智内证、远离二种自性的法(远离遍计、依他二自性),却生起'有性'的分别。

大慧!修行者要转化心、意、识(八识中的第八识、第七识、前六识),远离能取与所取,安住于如来地的自证圣法,对于'有'和'无'都不起妄想。大慧!修行者若对境界起'有'或'无'的执著,就会堕入'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'的我相。

大慧!一切诸法的自相、共相,是化佛(应化身佛)所说,不是法佛(法身佛)所说。化佛说法只是顺应愚夫所起的见解,不是为了显示自证圣智的三昧乐境。"

【译注】
此处出现一个核心区分:化佛说法是"对症下药",
法佛境界是"自证圣智"。前者是方便,后者是究竟。
读经时若把方便当究竟,就会陷入"佛说有我、佛说无我"的纠结。

更多譬喻 ​

"大慧!譬如水中显现树影,那既不是影、也不是非影,既不是树形、也不是非树形。外道也是这样,被诸种见解所熏,不了达自心,于'一异'等而生分别。

大慧!譬如明镜没有分别,随顺众缘显现各种色像;那既不是真像、也不是非像,但愚夫看见那似像非像的影像,就分别地把它当作真像。外道也是这样,对于自心所现的种种形像,执著'一异、俱不俱'之相。

大慧!譬如山谷的回响,依靠风、水、人等声音和合而起;它既不是有、也不是无,因为它似声音又不是真声音。外道也是这样,由自心分别熏习之力,生起'一异、俱不俱'的见解。

大慧!譬如大地无草木处,日光照射,焰水波动如海市蜃楼;它既非有也非无,因为是颠倒妄想所生而非真实。愚痴凡夫也是这样,被无始戏论恶习所熏,对于圣智自证的法性门中,看见'生住灭、一异、有无、俱不俱'诸性。

大慧!譬如木偶以及起尸(巫术起死尸),凭借毗舍阇鬼(食精气鬼)和机关之力,能动摇运转、行动不停,无智之人就以为是真实的。愚痴凡夫也是这样,跟随外道生起种种恶见,执著'一异'等虚妄言说。

所以大慧!应当在圣智所证的法中,远离'生住灭、一异、有无、俱不俱'等一切分别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诸识蕴有五,犹如水树影;
所见如幻梦,不应妄分别。

(八识与五蕴所现,犹如水中树影;所见一切都如幻如梦,不该妄加分别。)

三有如阳焰,幻梦及毛轮;
若能如是观,究竟得解脱。

(三界存在如同阳焰、幻梦、空中毛轮,能这样观察,才能究竟解脱。)

譬如热时焰,动转迷乱心;
渴兽取为水,而实无水事。
如是识种子,动转见境界;
如翳者所见,愚夫生执著。

(譬如阳焰动转令人迷惑,渴兽误以为水,其实根本无水;同样,识种子动转而显现境界,如同翳眼所见的幻相,愚夫却执以为真。)

无始生死中,执著所缘覆;
退舍令出离,如因揳出揳。

(无始劫来生死中,被所缘境的执著遮蔽;退去这种执著令众生出离,就像用新楔子顶出旧楔子。)

幻咒机所作,浮云梦电光;
观世恒如是,永断三相续。

(一切如幻术、咒语、机关、浮云、梦境、闪电;常这样观察世间,就能永断三世相续。)

此中无所有,如空中阳焰;
如是知诸法,则为无所知。

(其中并无任何实物,如空中阳焰;这样了知诸法,就是真正的"无所知"——没有可执取的对象之知。)

诸蕴如毛轮,于中妄分别;
唯假施设名,求相不可得。

(五蕴如同空中毛轮,凡夫于中妄起分别;这只是假名安立,要找它的实相是找不到的。)

如画垂发幻,梦乾闼婆城;
火轮热时焰,实无而见有。
如是常无常,一异俱不俱;
无始系缚故,愚夫妄分别。

(如画像、垂发幻象、梦境、海市蜃楼、火轮、阳焰,本无而见为有;同样,"常无常、一异、俱不俱"也都因无始系缚而被愚夫妄加分别。)

明镜水净眼,摩尼妙宝珠;
于中现色像,而实无所有。
心识亦如是,普现众色相;
如梦空中焰,亦如石女儿。

(明镜、净水、健康的眼睛、摩尼宝珠中所现色像,其实空无所有;心识也是这样,普现万象,却如梦境、阳焰、石女之子(根本不存在的孩子)一样。)

【译注】
本节关要一句话:相是真的"显现",但绝不是它显现成的那个"实物"。
水中树影、明镜众像、谷响山鸣——这些比喻都在说一件事:
显现≠存在物。误把显现当存在,就是众生轮回的根本错误。

四、诸佛说法不共外道 ​

"再者,大慧!诸佛说法远离四句(一异、俱不俱、有无、非有非无),即远离一切建立和诽谤。

大慧!诸佛说法以四谛、缘起、灭、道、解脱为根本,不与外道所说的'胜性、自在天、宿命、自然、时、微尘'等观点相应。

大慧!诸佛说法是为了清净两种障——惑障(烦恼障)和智障(所知障),逐次令修行者安住于一百八句无相法(楞伽经独特的一百零八对相反概念)中,并善巧分别诸乘和诸地相,犹如商主善于引导众人。"

【译注】
此节简要:佛法不与外道对立而胜出,是因为佛法根本就不在
"有无、一异"这套对立游戏里玩。外道在棋盘上较量谁的棋艺高,
佛法直接掀了棋盘——这是质的不同。

五、四种禅 ​

"再者,大慧!禅有四种。哪四种?即:

一、愚夫所行禅 ​

二、观察义禅 ​

三、攀缘真如禅 ​

四、诸如来禅 ​

愚夫所行禅:声闻、缘觉的修行者,了知人无我(人没有真实的自我),观察自身他身骨锁相连(白骨观),都是无常、苦、不净相。这样观察、坚执不舍,逐渐增进直至无想灭定(外道高级禅定)。这叫愚夫所行禅。

观察义禅:知自共相、人无我以后,又远离外道的'自作、他作、共作'等见解,对于法无我(一切法没有独立自性)和诸地相的义理,随顺观察。这叫观察义禅。

攀缘真如禅:若分别人无我、法无我'有二'还是虚妄之念;若能如实知道这种念头不再生起,就是攀缘真如禅。

诸如来禅:契入佛地,安住于自证圣智的三种乐(菩提乐、涅槃乐、神通乐),为众生作不可思议事业。这叫诸如来禅。"

【译注】
四禅次第清楚:愚夫禅破"我执"还在;观察义禅破"法执"还在念;
攀缘真如禅连"我法二无我"这个念也歇了;如来禅则全然圆成、起妙用。
"分别无我有二"——能想到"有人无我和法无我两种",本身就是分别。
真到家时,连"我证到无我"都没有。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愚夫所行禅,观察义相禅,
攀缘真如禅,如来清净禅。

(四种禅依次列举:愚夫禅、观义禅、攀真如禅、如来禅。)

修行者在定,观见日月形,
波头摩深险,虚空火及画,
如是种种相,堕于外道法;
亦堕于声闻,辟支佛境界。

(修行者在定中若见日月、莲花深境、虚空、火光、画像等种种相而执著,就堕入外道法,或堕声闻、辟支佛境界。)

舍离此一切,住于无所缘;
是则能随入,如如真实相。
十方诸国土,所有无量佛;
悉引光明手,而摩是人顶。

(舍离一切所缘,安住无所缘处,就能契入如如真实相;十方无量诸佛都会伸出光明之手为他摩顶授记。)

【译注】
"安住无所缘"是禅修的关键。一切定境只要还有"所缘相",
就还在路上。佛摩顶在显宗经典中常表征究竟的认可与传承。

六、涅槃义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世尊!诸佛如来所说的涅槃,是指什么法叫作涅槃?"

佛告诉大慧:"一切识自性的习气,以及藏识(第八识阿赖耶识)、意(第七末那识)、意识(第六识)的见相习气一旦转化,我和诸佛就称这种状态为涅槃。它就是诸法性空的境界。

再者,大慧!涅槃是自证圣智所行的境界,远离断常(断灭与常恒)以及有无。

怎么叫非常?——因为远离了自相、共相的种种分别。

怎么叫非断?——因为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一切圣者,自证之智都行于此境。

再者,大慧!大般涅槃(究竟圆满的涅槃)不坏不死。若是死的话,应当再受生;若是坏的话,就是有为法。所以涅槃既不坏也不死,是修行者的最终归宿。

再者,大慧!因为没有舍弃也没有获得、不是断也不是常、不一也不异,所以叫做涅槃。

再者,大慧!声闻缘觉了知自共相、舍离喧闹、不生颠倒、不起分别,他们就在这种状态中生起'涅槃'之想(——但这只是相似涅槃,不是究竟涅槃)。"

【译注】
这一段是楞伽经"涅槃"定义的根本表述。
真正的涅槃不是"消失",而是"识转依"——
八识那种向外攀缘、能所对立的运作模式整个翻转过来。
所以"涅槃即性空境界"——不是去到某个安静的地方,
而是当下识的运作方式根本变了。声闻乘以为的涅槃只是"歇下来",
还不是这个根本翻转。

七、二种自性相与佛加持力 ​

二种自性相 ​

"再者,大慧!有二种自性相。哪二种?即:

一、执著言说自性相——由无始戏论执著言说的习气而生起;

二、执著诸法自性相——由不觉知自心所现而生起。"

佛二种加持 ​

"再者,大慧!诸佛有二种加持力,加持诸菩萨,令他们顶礼佛足、请问众义。哪二种?即:

一、令菩萨入于三昧;

二、佛身亲现其前,以手为他灌顶。

大慧!初地菩萨摩诃萨蒙诸佛加持力,得入菩萨大乘光明定。入定之后,十方诸佛普现其前,以身、语加持——如金刚藏菩萨以及其他成就此等功德相的菩萨摩诃萨即是其例。

大慧!这位菩萨摩诃萨蒙佛加持力入三昧后,于百千劫积集诸善根,逐渐进入诸地,善能通达'治'(对治)和'所治'(所对治的烦恼)相,到达法云地(菩萨第十地),处于大莲花妙宫殿,坐于宝座,由同类菩萨围绕,头戴宝冠、身如黄金、面如瞻卜花色(一种香花)、如盛满月,放大光明。十方诸佛舒展莲花手,于其座上为他灌顶——如同转轮圣王太子受灌顶以后即得自在,这些菩萨也是这样。

这就是二种加持。诸菩萨摩诃萨被这二种加持力所持,便能亲见一切诸佛,否则不能。

再者,大慧!诸菩萨摩诃萨入于三昧、显现神通、宣说法义,都是凭借诸佛的二种加持力。大慧!若诸菩萨离开佛的加持也能说法,那凡夫也应该能说了。

大慧!山林、草树、城郭、宫殿乃至各种乐器,如来所到之处,凭佛加持力尚且能演出法音,何况是有心识的众生——聋盲喑哑都能离苦解脱。大慧!如来加持力有如是等广大作用。"

大慧菩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为何如来以加持力,令诸菩萨入于三昧及在殊胜地中以手灌其顶呢?"

佛说:"大慧!为了令他们远离魔业和诸烦恼故,为了令他们不堕声闻地故,为了令他们速入如来地故,为了令所得之法倍加增长故——所以诸佛以加持力护持诸菩萨。大慧!若不如此,那位菩萨就会堕入外道、声闻、魔的境界中,便不能证得无上菩提。所以如来以加持力摄受诸菩萨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世尊清净愿,有大加持力;
初地十地中,三昧及灌顶。

(诸佛清净本愿具有广大加持力,从初地直到第十地,都以入三昧和灌顶来加持菩萨。)

【译注】
这段开示有个微妙处:菩萨说法、入定、显神通,全是佛力加持。
这不是否定菩萨的修行,而是揭示一个深义——
即便登地菩萨,其作用也仍然是法身大用通过他显现,
不是"个人能力"。所以菩萨说法时无丝毫"我说"的傲慢,
凡夫开口便是"我以为"——差别在此。

八、缘起非外道作者义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

"世尊!佛说的缘起,是由'作'而起,不是从'自体'而起。然而外道也说胜性、自在天、时、神我、微尘能生诸法。如今佛世尊只是用不同的名字说'作'与'缘起',意思上似乎没有差别。

世尊!外道也说由作者故从无生有;世尊也说以因缘故,一切诸法本无而生、生已归灭——如佛所说'无明缘行……乃至老死',这听起来像是说无因,又像是说有因。

世尊说'此有故彼有',若是'同时建立'而非'先后相待',意义就不成立。所以外道之说反而胜过如来——为什么?因为外道说因不从缘生而能有所生;而世尊所说,果待于因,因又待于因,如此辗转便有'无穷'的过失。又'此有故彼有'——若如此,就等于没有真正的因。"

佛说:"大慧!我了知诸法只是自心所现,没有能取与所取,所说'此有故彼有',并不是无因或因缘相待之过失。大慧!若不了诸法唯心所现,执著有能取与所取,执著外境若有若无——那才有过失,不是我所说之过。"

大慧菩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世尊!既然有言说,必定就有诸法;若没有诸法,言说依何而起?"

佛说:"大慧!虽然没有诸法,也仍可以有言说。难道你没看见龟毛、兔角、石女之儿(根本不存在的事物)等,世人也都对它们起种种言说?

大慧!它们既非有也非非有,但仍然有言说啊。大慧!若如你所说'有言说故便有诸法',这论调就不成立了。

大慧!并非一切佛土都有言说。言说只是假名安立罢了。

大慧!有的佛土以瞪视显法,有的现异相显法,有的扬眉、动眼睛、微笑、皱眉、呻吟、咳嗽、忆念、动摇——以这些方式来显示佛法。

大慧!如不瞬世界(眼不眨之世界)、妙香世界、以及普贤如来佛土之中,只是瞪视不眨眼,便能令诸菩萨获得无生法忍(彻底体悟一切法本不生)以及种种殊胜三昧。

大慧!并非由言说而有诸法。这世界中蝇蚁等虫,虽无言说也能成办自己的事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如虚空兔角,及与石女儿;
无而有言说,妄计法如是。

(如虚空、兔角、石女子,本不存在却有人言说;凡夫妄计诸法实有也是这样。)

因缘和合中,愚夫妄谓生;
不能如实解,流转于三有。

(因缘和合中,愚夫错以为有真实的"生"产生;不能如实理解,便在三界流转。)

【译注】
关要:言说和事物之间没有"必然"关系。
"龟毛兔角"四个字,不会因为你说了它就跑出来。
凡夫的根本误解是把"能说出来"等同于"必然存在"。
另一个深义:言说只是教学工具,连言说本身都不是必须的——
有的佛土不说话也能传法,可见佛法核心不在语言。

九、妄法是常与三种种性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世尊!您所说的'常'是依何处而说?"

佛说:"大慧!是依妄法(妄相显现之法)而说,因为种种妄法连圣者也照样看见,只是不起颠倒罢了。

大慧!譬如阳焰、火轮、垂发、乾闼婆城、梦、幻、镜中像,世间无智者生颠倒之解,有智者则不会,但这些显现并非不显现。

大慧!妄法显现时有无量差别相,但它并非无常。为什么?因为它远离有无。怎么远离有无?一切愚夫各有种种不同的解读——譬如恒河水,有人能见、有人不能见。饿鬼看不见(因业力故),所以不能说它有;而其他众生能看见,所以不能说它无。圣者对于妄法,远离了颠倒之见。

大慧!妄法是'常',因为相不变异故;并不是说妄法本身有差别相,而是因分别故才显出差异。所以妄法其体是常。

大慧!如何在妄法中得到真实?答:诸圣者于妄法中不起颠倒、也不是颠倒之觉。若对妄法起一点点'想'(执取的分别),就不是圣智。有少分想者,应当知道就是愚夫戏论,不是圣者言说。"

【译注】
此节最易误解,要慢点。"妄法是常"听起来矛盾,
其实意思是:现象作为现象,是恒常如此地显现着的;
变化的只是凡夫的解读和分别。如阳焰,永远那样显现,
凡夫执为水,圣者知是阳焰——阳焰本身没变。
"常"在这里指"显现规律的恒常性",不是物质实体的常住。

三种种性 ​

"大慧!若分别妄法是颠倒还是非颠倒,便会成就两种种性,即:圣种性和凡夫种性。

大慧!圣种性又有三种:声闻乘、缘觉乘、佛乘。

大慧!怎样的愚夫分别妄法而成就声闻乘种性?——执著自相、共相。

大慧!什么样的愚夫分别妄法成就缘觉乘种性?——执著自共相的同时远离喧闹。

大慧!什么样的智人分别妄法而成就佛乘种性?——了达一切只是自心分别所见,没有外在的实法。

大慧!有些愚夫分别妄法的种种事物,决定如此、决定不变——这便成就生死乘性(轮回种性)。

大慧!那妄法中的种种事物,既非即是物,也非非物。

大慧!就是同样的妄法,诸圣智者心、意、意识的恶习气与自性法转依(八识根本翻转)以后,便称这妄法为真如。所以真如远离心识。我现在明明白白显示这一句话——能离分别的人,便能远离一切诸分别。"

大慧菩萨白佛言:"世尊!您所说的妄法,是有还是无?"

佛说:"如幻——它没有可执著之相。若可执著之体是实有的,就应当不可转化,那么诸缘起就应像外道说的那样'由作者所生'了。"

大慧又说:"如果一切妄法等同于幻,那它岂不是又变成了其他妄法的因?"

佛说:"大慧!幻事并不是妄惑之因,因为幻不会生出过恶,因为幻事本身没有分别。

大慧!幻事是由他人的明咒所生起,不是由自己分别过失习气之力所生,所以幻事不生过恶。大慧!这种妄惑法,只是愚夫的心所执著,不是诸圣者的境界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圣不见妄法,中间亦非实;
以妄即真故,中间亦真实。
若离于妄法,而有相生者;
此还即是妄,如翳未清净。

(圣者看妄法不见其为实有,但中间也不是绝对没有;因为"妄即是真"的缘故,中间也可说是真实。若离开妄法而另外有相生起,那还是妄,就像翳眼没清净一样。)

【译注】
"妄即真"——这是楞伽核心一句。
不是说要消灭妄法去找真如,而是同一显现,
执取它就是妄、不执取它就是真。识之转依不在外、就在当下。
这一句也是禅宗"烦恼即菩提"的源头。

为何说一切法如幻 ​

"再者,大慧!见诸法非幻,没有一法与幻不相似,所以才说一切法如幻。"

大慧问:"世尊!是依执著种种幻相而说一切法如幻吗?还是别有一种依执著颠倒相而说?若是依执著种种幻相而说一切法如幻,那并非一切法都如幻——为什么?因为见种种色相不是没有原因;世尊!并不是没有任何原因令种种色相显现如幻。所以世尊不可以说,依对种种幻相的执著而言一切法似幻。"

佛说:"大慧!并非依对种种幻相的执著而说一切法如幻。大慧!是因为一切法不实、迅速消灭如闪电,所以说如幻。

大慧!譬如电光,一见即灭。世间凡愚悉皆现见的一切诸法,都是依自分别而现自共相,也是这样——因不能观察其无所有,便妄执种种色相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非幻无相似,亦非有诸法;
不实速如电,如幻应当知。

(并不是说有"幻"和"非幻"两个东西可对照,也不是另有诸法存在;只是诸法不实、迅速如电,应当这样了知"如幻"。)

【译注】
"如幻"不是说有"幻"这个东西在那里供你比较——
那等于又立了一个"幻"为标准。它真正的意思是:
诸法刹那生灭、了不可得,如同闪电,
连可被叫做"幻"的对照都没有。

十、不生与如幻不矛盾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世尊!如佛先前所说'一切诸法皆悉无生',又说'如幻'——这两种说法岂不是前后相违?"

佛说:"大慧!没有相违。为什么?

我了悟所谓'生'即是'无生'——只是自心所见而已。若有若无的一切外法,看见它们都没有自性,本来不生。

大慧!是为了远离外道的'因生义',我说诸法皆悉不生。

大慧!外道群聚共同兴起恶见,说从有从无生一切法,不知这只是自心执著分别为缘所成。大慧!我说诸法非从有无而生,所以叫'无生'。

大慧!我所以说诸法(似有诸法),是为了让弟子知道依诸业摄受生死,遮止他们落入'无有'的断灭见。

大慧!我所以说诸法相犹如幻,是为了令众生远离对诸法自性相的执著。因为诸凡愚堕于恶见之欲、不知诸法唯心所现,为了令他们远离执著'因缘生起'之相,所以说一切法如幻、如梦。

那些愚夫执著恶见、欺诳自他,不能明见一切诸法的如实住处。大慧!见一切诸法如实住处的人,就是了达唯心所现的人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无作故无生,有法摄生死;
了达如幻等,于相不分别。

(因无所作故说无生,但仍说"有法"是为了摄持因果令众生不堕断灭;究竟了达如幻,于相不再分别。)

【译注】
关要:佛说"无生"和"如幻"不矛盾,因为这是两步教化——
"无生"破执有,让你不再追逐相;
"如幻"破断灭,让你也别落入"什么都没有"。
两边都歇了,唯心所现自然显露。

十一、名身、句身、文身相 ​

"再者,大慧!我现在为你说名身、句身、文身之相(语言学的三层结构)。诸位菩萨摩诃萨善观此相、了达其义,便能迅速证得无上菩提,又能开悟一切众生。

大慧!

名身:依事物立名,名即是身(每个事物对应的名号集合)。

句身:能显示意义、决定究竟的(完整表义的句子)。

文身:能成名与句的字母、字根(构成名与句的文字单位)。

再者,大慧!

句身——使句的事究竟完整。

名身——诸字所成的名各有差别(如从'阿'字到'诃'字,每个字根名各不同)。

文身——文字的长短高下(指字形的笔画形态)。

再者,

句身——如足迹(一串脚印);如十字路口中人畜的踪迹。

名身——指非色的四蕴(受想行识,无形可见,由名表诠)。

文身——名的自相(由文字显现出来)。

这就是名、句、文身之相。这些相,你应当修学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名身与句身,及字身差别;
凡愚所计著,如象溺深泥。

(名、句、字的差别相,凡愚妄加执著,就像大象深陷泥中难以拔出。)

【译注】
此节略带"语言学"色彩。佛要我们了知:
我们所谓"知道一件事",往往只是知道"它的名字"。
名只是名,它指向的事物本身从未因名而实有。
看见这一层,才不被语言陷在泥中。

十二、置答与四种问答 ​

"再者,大慧!未来世中将有一些怀邪智、起恶思觉的人,他们离开了如实之法,以'见一异、俱不俱相'的角度,去问诸智者。智者回答说:'此非正问。'例如他们这样问:

色与无常,是异是不异?涅槃与诸行、相与所相、依与所依、造与所造、见与所见、地与微尘、智与智者,是异还是不异?这些不可记答(佛陀不予直接回答的问题)的问题,他们一一来问。世尊对此说应'置答'(保持沉默不回答)。

愚夫无智,并非他们所能了知的范围;佛欲令他们离开惊怖之处,故不为他们记说。

大慧!'不记说'是为了令外道众永远脱离'作者见'。大慧!诸外道众执著有作者,作如是说:'命即是身'、或'命异身异'——这些说法都属于无记论(无法回答的虚妄问难)。

大慧!外道愚痴迷惑而说无记论,不是我教中所说。我教中是说'离能取所取、不起分别',这怎么能用'置答'来对待?大慧!如果有人执著能取所取、不了'唯是自心所见',对这种人才应该置答。

大慧!诸佛如来以四种记论(一向记、分别记、反问记、置答记)为众生说法。大慧!置答记我会择时而说,因为根器未熟时暂且止说。"

【译注】
"置答"是佛陀的教学智慧。当问题本身就是错的——
比如"我死后存在还是不存在"预设了"我"实有——
直接回答任何一边都会助长错见,所以不答。
现代禅宗的"问东答西"亦源于此。

为何不生、无自性、无来去、不灭、无常、常 ​

"再者,大慧!为什么说一切法不生?因为远离了能作、所作、作者三者。

为什么说一切法无自性?因为以证智观察自相、共相皆不可得。

为什么说一切法无来去?因为自相、共相来无所从、去无所至。

为什么说一切法不灭?因为一切法本无性相,本不可得,故无所谓灭。

为什么说一切法无常?因为诸相生起就是无常之性。

为什么说一切法常?因为诸相生起即是不起、本无所有。这种'无常之性'本身是常住的,所以我说一切法常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一向及返问,分别与置答;
如是四种说,摧伏诸外道。

(一向记、反问记、分别记、置答记,这四种回答方式,能摧伏一切外道。)

数论与胜论,言有非有生;
如是等诸说,一切皆无记。

(数论派、胜论派说"从有"或"从非有"生诸法,这类说法都属无记之论。)

以智观察时,体性不可得;
以彼无可说,故说无自性。

(以智慧观察诸法,体性了不可得;正因无可说,所以说"无自性"。)

【译注】
"无常即是常"是本节巧思。一切法都在"无常地变化"——
而这种"无常变化"的格局本身从未变过——故说"无常之常"。
不是说有个不变的实体叫"常",是这个变化规律恒尔如是。

十三、四果差别相 ​
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世尊!愿为我宣说诸须陀洹(初果)及须陀洹果行的差别相,我和诸位菩萨摩诃萨听闻此义后,对于须陀洹、斯陀含(二果)、阿那含(三果)、阿罗汉(四果)的方便相,都能善巧理解。这样为众生演说,令他们证得二无我(人无我、法无我)法、净除二障(烦恼障、所知障),对于诸地相逐渐通达,获得如来不可思议的智慧境界,犹如众色摩尼宝普令众生悉得饶益。"
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"

大慧说:"唯。"

须陀洹三品 ​

佛说:"大慧!诸须陀洹及须陀洹果的差别有三种,即:下、中、上。

大慧!

下品——于诸有(三界)中极尽七番往返;

中品——三生或五生;

上品——即于此生入涅槃。

大慧!这三种人都断三结——身见、疑、戒禁取,并以最上等的修进得阿罗汉果。

身见有两种——俱生身见(与生俱来的身见)和分别身见(后天分别所生的身见),如同依缘起而起妄计性。

大慧!譬如依止缘起性故,种种妄计执著之性生起;那些法只是妄分别相,非有非无、非亦有亦无;凡夫愚痴而横起执著,如同渴兽妄起水想——这种分别身见因无智慧故长久相应,但当悟见'人无我'时,便能立即舍离。

大慧!俱生身见是这样:以普遍观察自他之身,受、想、行、识四蕴本是无色相的;色蕴是由四大种所生,而诸大种又互为因,色其实并不真正聚集。这样观察后,明见有无,便能立即舍离。舍离身见故贪心不再生起——这就是身见相。

大慧!疑相:于所证法善见相故,加上前面两种身见的分别已断故,对诸法中疑心不再生起;也不再对其他人产生'大师'之想(认为别人是清净或不清净的导师),这就是疑相。

大慧!为何须陀洹不取戒禁?——因为已明见生处的苦相,所以不取。所谓'取戒禁'者,是指诸凡愚于诸有中贪著世乐,以苦行持戒,发愿生于天界等彼处。须陀洹人不取此相,唯求所证最殊胜、无漏、无分别之法,依此修行戒品——这就是戒禁取相。

大慧!须陀洹人舍三结故,离贪嗔痴。"

大慧问:"贪有多种,舍的是哪种贪?"

佛说:"大慧!舍的是对女色的缠绵贪欲——见此现前之乐反生未来苦故;又因得三昧殊胜乐故,所以舍去。但并不是舍弃对涅槃的志求。"

【译注】
此节关要:初果断三结——身见、疑、戒禁取。
身见破我执的根;疑断对法和导师的疑;戒禁取破"以苦行求生天"的外道戒。
注意"非舍涅槃贪"——求涅槃不是贪,那是正向志求,不可错解为贪。

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 ​

"大慧!什么是斯陀含果?——不再了解色相是真实的,但仍会起色分别;一往一来(人天各一往返)后,善修禅行,尽苦边际而般涅槃,这叫斯陀含。

大慧!什么是阿那含果?——对过去、未来、现在的色相不再起有无之见,分别过恶的随眠(潜伏烦恼)不再生起,永舍诸结、不再来人间,这叫阿那含。

大慧!阿罗汉——诸禅、三昧、解脱、力、神通悉已成就,烦恼诸苦的分别永远断尽,这叫阿罗汉。"

大慧问:"世尊!阿罗汉有三种——一向趣寂(一心向涅槃寂灭)、退菩提愿(曾发菩提心后退失)、佛所变化(佛化现的阿罗汉)。这里说的是哪一种?"

佛说:"大慧!这里说的是趣寂者,不是其他二种。大慧!其余二种——指曾发巧方便愿的(退菩提愿者实是为了度生而示现)、以及为庄严诸佛众会而示现于彼者(佛所变化者)。

大慧!于虚妄处说种种法——所谓证果者、禅者、所禅之法,全都性自远离,是自心所见而得的'果相'。

大慧!若须陀洹做这样的念头:'我已离诸结。'就有两种过失——一是堕入我见,二是诸结实际并未真断。

再者,大慧!若想超越诸禅、无量、无色界(色界、无色界各种禅定),应离自心所见之诸相。大慧!想受灭三昧(灭尽定),自以为超越自心所见境,其实不然——因为还没真正离心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诸禅与无量,无色三摩提,
及以想受灭,惟心不可得。

(诸禅、四无量心、无色界禅定、想受灭定,全都唯心所现,并无实可得。)

预流一来果,不还阿罗汉;
如是诸圣人,悉依心妄有。

(初果、二果、三果、阿罗汉,这些圣果也都依心妄起的安立。)

禅者禅所缘,断惑见真谛;
此皆是妄想,了知即解脱。

(能禅者、所缘禅境、断惑、见真谛,都还是妄想;了悟这一点便是解脱。)

【译注】
此节惊人之处在最后:连"我证了初果""我断了惑"都还是妄想!
真正的解脱,是连"得解脱者"都没有。
"惟心不可得"五字是楞伽经底色——
连"心"也不可执取,何况"我证某某果"。

十四、二种觉智与五蕴体相 ​

二种觉智 ​

"再者,大慧!有二种觉智,即:观察智和取相分别执著建立智。

观察智——观一切法离四句不可得(一异、俱不俱、有非有、常无常皆不可得)。我说一切法离此四句故,所以叫'离'。大慧!这样的观法你应当修学。

取相分别执著建立智——对于坚(地大)、湿(水大)、暖(火大)、动(风大)四大种性,执取其相、虚妄分别,以宗(论点)、因(论据)、喻(比喻)的形式来妄加建立——这就叫取相分别执著建立智。

这就是二种觉智之相。菩萨摩诃萨知此智相,便能通达人无我、法无我,以无相智在解行地(资粮位、加行位)善巧观察,进入初地得百三昧,以胜三昧力见百佛、百菩萨,了知前后际各百劫之事,光明照耀百佛世界,善能了知上上地相;以胜愿力变现自在,至法云地而受灌顶,进入佛地,以十无尽愿成就众生,种种应化、应现无有休息,恒安住于自觉境界三昧之胜乐。"

【译注】
观察智是直观的、离四句的;建立智是分别的、立宗因喻的。
前者契入实相,后者陷入概念。学佛人最容易的错误就是
用建立智学佛——把佛法变成又一套要"成立"的命题,
反而错失了观察智那种"直见诸法离言"的力量。

大种与造色 ​

"再者,大慧!菩萨摩诃萨当善了知大种造色(四大种与所造色的关系)。怎样了知?

大慧!菩萨摩诃萨应这样观察:那些诸大种本来真实不生,因为三界都只是分别、唯心所现,没有外物。这样观察时,大种所造的诸色都自性远离,超过四句,没有我和我所,住如实处,成无生相。

大慧!那些大种是怎样造色的?

大慧!由虚妄分别——

津润(水的润性)大种成就内外水界;

炎盛(火的暖性)大种成就内外火界;

飘动(风的动性)大种成就内外风界;

色分段(地的坚段性)大种成就内外地界。

虚空界离于这四者。由于执著邪谛,五蕴聚集,大种造色便生起。

大慧!识是以执著种种言说境界为因而生起的,于是在余趣(轮回各道)中相续受生。

大慧!地等所造之色,是由大种作因,并非四大种本身互为大种之因。为什么?凡有形相之法即是所作,并非无形者。

大慧!这种'大种造色'之相是外道分别所立,不是我所说。"

【译注】
此处微妙:佛承认有"大种造色",但要点是——
大种本身不生(唯心所现),所造色更不生。
不要把"四大造色"当成物理学的"原子构成物质"那种实有论,
那已堕外道分别。佛法讲四大造色,是显示其虚妄聚合,
不是实体生灭的物理过程。

五蕴体相 ​

"再者,大慧!我现在当说五蕴体相——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。

大慧!色——指四大及四大所造色,二者各异相。受等四蕴是非色法。

大慧!非色诸蕴犹如虚空,没有'四数'可得(受、想、行、识虽分四,其体不可量数)。

大慧!譬如虚空超过数相,但仍可以分别说'此是虚空';非色诸蕴也是这样——离诸数相、离有无等四种句。'数相'是愚夫所说,不是诸圣者所说。诸圣只说如幻所作、唯假施设、离异不异,如梦如像别无所有。因不了圣智所行境故,便看见五蕴分别现前,这就是五蕴自性相。

大慧!这种分别你应舍离。舍离这种分别后,要为他人说寂静法,断一切刹(一切处)的诸外道见,净法无我,进入远行地(菩萨第七地),成就无量自在三昧,获意生身(随意化现之身),如幻三昧、力、通、自在悉皆具足,犹如大地普益群生。"

【译注】
五蕴在外道和小乘那里被当作一组实有的"组成单位"。
楞伽经说:色蕴是四大造色(已唯心所现),
受想行识更是无形相的"虚空式"存在——
连"四个"这种数都不能套上去。所以五蕴不是五个实物,
而是五种虚妄分别习气的方便安立。

四种涅槃 ​

"再者,大慧!涅槃有四种——

一、诸法自性无性涅槃:以为诸法本身没有自性即是涅槃;

二、种种相性无性涅槃:以为种种相都无性即是涅槃;

三、觉自相性无性涅槃:以为觉知自相是无性即是涅槃;

四、断诸蕴自共相流注涅槃:断除诸蕴自相、共相的相续即是涅槃。

大慧!这四种涅槃都是外道义,不是我所说。

大慧!我所说的涅槃是——分别尔焰识灭(所知境识灭尽)即名涅槃。"

大慧问:"世尊!您岂不是建立了八种识吗?"

佛说:"是的,建立。"

大慧问:"若建立八识,为何只说意识灭,不说七识也灭?"

佛说:"大慧!因为以意识为因、为所缘故,七识才得以生起。

大慧!意识分别境界、起执著时,便生诸习气长养藏识;由此意识与'我、我所'的执著相俱,思量随转,没有别的体相。藏识为因为所缘故,意识执著自心所现的境界,心聚(八识聚集)便生起,辗转互为因。

大慧!譬如海浪——是自心所现的境界风一吹,便有起灭。所以意识灭时,七识也都灭了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我不以自性,及以于作相,
分别境识灭,如是说涅槃。

(我不以自性、不以作相,而是以"分别所知境之识灭尽"来说涅槃。)

意识为心因,心为意境界;
因及所缘故,诸识依止生。

(意识是心(藏识)显现之因,心又是意识攀缘的境界;以因和所缘故,诸识依此生起。)

如大瀑流尽,波浪则不起;
如是意识灭,种种识不生。

(大瀑流停了,波浪自然不起;同样,意识灭尽时,种种识也不再生。)

【译注】
关要:涅槃不是消灭某物,而是"分别尔焰识灭"——
那种向外攀缘所知境的运作模式整体停歇。
为何只说意识灭、其余七识跟着灭?
因为意识是浪头,七识是水流——浪头一灭,水流自停。
这是楞伽经独特的"识转依"涅槃观。

十五、妄计自性十二种差别相 ​

"再者,大慧!我现在为你说妄计自性差别相,令你和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义,超越诸妄想、证圣智境,知外道法、远离能取所取的分别,于依他起的种种相中,不再执取所妄计之相。

大慧!什么是妄计自性差别相?所谓——

一、言说分别:执著种种美妙音词;

二、所说分别:执有所说之事,以为是圣智所证境,依此而起说;

三、相分别:在所说事上,如渴兽妄想般,分别执著坚湿暖动等一切相;

四、财分别:取著金银等宝而起言说;

五、自性分别:以恶见分别'此是自性、决定非余';

六、因分别:于因缘分别有无,以为某种因相能生果;

七、见分别:诸外道恶见,执著有无、一异、俱不俱等;

八、理分别:执著我和我所之相而起言说;

九、生分别:计诸法或有或无从缘而生;

十、不生分别:计一切法本来不生,未有诸缘而先有体,不从因起;

十一、相属分别:计此与彼递相系属,如针与线(连带关系);

十二、缚解分别:执著有'因能缚而有所缚',如人以绳缚已又解。

大慧!这就是妄计性的差别相。一切凡愚于其中执著或有或无。

大慧!于缘起中执著种种妄计自性,如同依于幻见而生种种物相,凡愚分别便见为'异于幻'。大慧!幻与种种相非异非不异——若异,幻就不是种种之因;若一,幻和种种应无差别,然实见有差别,所以非异非不异。

大慧!你和诸菩萨摩诃萨对幻的有无不应生执著。"

【译注】
十二种妄计是楞伽经的特色分类,可以理解为
凡夫"分别习气"的十二种典型运作模式。
要点不是死记十二个,而是看出:
我们以为的"客观认识",绝大多数都不出这十二种戏论的范围。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心为境所缚,觉想智随转;
无相最胜处,平等智慧生。

(心被外境所缚,觉知、想念、智识便随之流转;唯有契入无相最胜处,平等智慧才能生起。)

在妄计是有,于缘起则无;
妄计迷惑取,缘起离分别。

(在妄计中诸法似有,在缘起中本无;妄计因迷惑而执取,缘起本身远离分别。)

种种支分生,如幻不成就;
虽现种种相,妄分别则无。

(种种因素聚合而生,如幻不真成就;虽现种种相,妄分别中却无实物。)

彼相即是过,皆从心缚生;
妄计者不了,分别缘起法。

(执相即是过失,皆从心缚生起;妄计者不能了达,仍在缘起法中分别。)

此诸妄计性,皆即是缘起;
妄计有种种,缘起中分别。

(这些妄计的根,其实都在缘起中;妄计有种种,都在缘起中起分别。)

世俗第一义,第三无因生;
妄计是世俗,断则圣境界。

(世俗谛、第一义谛之外,"第三种无因生"是外道见;妄计属于世俗谛层次,断除妄计便是圣境界。)

如修观行者,于一种种现;
于彼无种种,妄计相如是。

(如修观行者,从同一处见到种种现相;其实那里本无种种,妄计之相也是这样。)

如目种种翳,妄想见众色;
彼无色非色,不了缘起然。

(如眼有种种翳膜,妄想见到众色;其实那里既无色也非色,不了缘起者便如此。)

如金离尘垢,如水离泥浊;
如虚空无云,妄想净如是。

(如黄金离开尘垢、水离开泥浊、虚空中无云,妄想净尽时也是这样。)

无有妄计性,而有于缘起;
建立及诽谤,斯由分别坏。

(离开妄计性,缘起仍可显现;建立和诽谤都是分别所坏。)

若无妄计性,而有缘起者;
无法而有法,有法从无生。

(若说全无妄计、却仍有缘起实有,便等于"无中生有",这又落入外道见。)

依因于妄计,而得有缘起;
相名常相随,而生于妄计。

(依妄计而见缘起;相与名总是相随,从而又生妄计。)

以缘起依妄,究竟不成就;
是时现清净,名为第一义。

(既然缘起也依妄而显,究竟无所成就;此时本然清净显现,即是第一义。)

妄计有十二,缘起有六种;
自证真如境,彼无有差别。

(妄计自性有十二种,缘起有六种相;但在自证真如的境界中,全无差别可言。)

五法为真实,三自性亦尔;
修行者观此,不越于真如。

(五法(相、名、分别、正智、如如)为真实,三自性(遍计、依他、圆成)也是;修行者观察这些,不会超出真如。)

依于缘起相,妄计种种名;
彼诸妄计相,皆因缘起有。

(依缘起之相,凡夫妄计种种名号;这些妄计相,其实都是缘起的显现。)

智慧善观察,无缘无妄计;
真实中无物,云何起分别?

(智慧善观察时,无所缘、无妄计;真实中本无一物,怎会起分别?)

圆成若是有,此则离有无;
既已离有无,云何有二性?

(圆成实性若说是"有",但它已离有无;既已离有无,怎会还有"自他二性"?)

妄计有二性,二性是安立;
分别见种种,清净圣所行。

(执二性者妄计而立;分别中见种种,清净是圣者所行。)

妄计种种相,缘起中分别;
若异此分别,则堕外道论。

(妄计种种相、缘起中分别——离开此就堕外道论了。)

以诸妄见故,妄计于妄计;
离此二计者,则为真实法。

(因诸妄见故,妄计上又妄计;远离此双重妄计,便是真实法。)

【译注】
这一段长偈把楞伽核心概念全部串起来:
三自性(遍计、依他、圆成)、
五法(相、名、分别、正智、如如),
全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
"分别"是众生的根本病,"无分别"是真如的本然相。
凡夫日用一切念,全在"妄计上又妄计",
歇下这双重戏论,当下就是真实法。

十六、自证圣智行相与一乘 ​

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向佛禀白说:"世尊!愿为我宣说自证圣智行相和一乘行相。我和诸菩萨摩诃萨得此善巧,对佛法便不必依靠他人启悟。"
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"

大慧言:"唯。"

佛说:"大慧!菩萨摩诃萨依诸圣教而无所分别,独处闲静、观察自觉、不由他悟、远离分别见,上上升进入如来地——这样修行,叫自证圣智行相。

什么叫一乘行相?——证知一乘道故。什么叫'知一乘道'?——远离能取所取的分别,如实而住。

大慧!这一乘道,唯除如来,不是外道、二乘、梵天王等所能证得。"

大慧白佛言:"世尊!为何说有三乘,不说一乘?"

佛说:"大慧!声闻、缘觉没有'自能般涅槃'之法(不能仅凭自力证得真涅槃),所以我说'一乘'。因为他们只能依如来所说的'调伏远离',这样修行而得解脱,不是自所能得。

又因他们尚不能除灭智障(所知障)和业习气,未觉法无我,未达不思议变易死(菩萨的微细变化生死),所以我说为三乘。

若他们能除一切过失习气,觉法无我,那时才离三昧所醉的状态,于无漏界中得觉悟;于出世上上无漏界中修诸功德,普皆满足,获得不思议自在法身。"

那时世尊以偈颂重宣此义:

天乘及梵乘,声闻缘觉乘,
诸佛如来乘,诸乘我所说。

(天乘、梵乘、声闻乘、缘觉乘、佛乘,这些乘都是我所说。)

乃至有心起,诸乘未究竟,
彼心转灭已,无乘及乘者。

(只要还有"心"在动,诸乘都未究竟;心转灭后,连"乘"和"乘者"都没有了。)

无有乘建立,我说为一乘;
为摄愚夫故,说诸乘差别。

(本无任何"乘"可建立,我说为一乘;但为摄受愚夫,故说诸乘差别。)

解脱有三种,谓离诸烦恼,
及以法无我,平等智解脱。

(解脱有三种:离烦恼、达法无我、平等智解脱。)

譬如海中木,常随波浪转;
声闻心亦然,相风所漂激。

(如海中浮木随波漂转,声闻之心也被"相"风所激荡。)

虽灭起烦恼,犹被习气缚;
三昧酒所醉,住于无漏界。

(声闻虽已灭起作的烦恼,仍被习气所缚;如同被三昧酒所醉,停留在无漏界。)

彼非究竟趣,亦复不退转,
以得三昧身,乃至劫不觉。

(这不是究竟归处,但也不退转——以得三昧身故,可能多劫沉睡不觉。)

譬如昏醉人,酒消然后悟;
声闻亦如是,觉后当成佛。

(如昏醉之人酒消才醒,声闻也是这样——觉醒之后终将成佛。)

【译注】
这是楞伽经版的"会三归一"。三乘只是方便施设,
究竟唯有一佛乘。声闻人虽证四果,仍如"三昧酒醉",
未得究竟——但终有一日酒消觉醒,回向大乘成佛。
此说与《法华》"二乘作佛"理相通而出之以唯识转依语。

本卷提要 ​

本卷以言说四相破语执,以四禅四果显修证次第,以涅槃即识转依破断常,以三自性十二妄计显遍计、依他与圆成关系,以一乘归三乘明会通——核心一句:"分别尔焰识灭,即是涅槃";妄即真,转处即解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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