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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乘入楞伽经卷第二
大周于阗国三藏法师实叉难陀 奉敕译
一、开经请问:藏识海浪法门
那时,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希望您为我宣说心、意、意识、五法、自性相这一系列微妙法门。这是一切诸佛菩萨悟入自心境界、远离所行相状、契合真实义的诸佛教法核心。希望如来为山中这些菩萨大众,随顺过去诸佛,演说藏识海浪法身境界。" 【译注】大慧所请的核心是"心、意、意识、五法、自性相"这一整套唯识纲领。所谓"藏识海浪",是把第八识(阿赖耶识)比作大海,前七识比作海面波浪——这正是《楞伽》最有名的一个譬喻,也是后文展开的总纲。
二、眼识转起的四种因缘
那时世尊告诉大慧菩萨摩诃萨:"眼识的生起转动,有四种因缘。哪四种呢?
第一,不能觉知一切显现都是自心所现,反而执取为外境; 第二,无始以来对色境的虚妄习气(累劫熏习的认知惯性)在起作用; 第三,识本身的体性就是如此(有了别的功能); 第四,乐于见种种色相(主动趋向境界)。
大慧!以这四种因缘,阿赖耶识(第八识、藏识)就像奔流的瀑布水一样,生起种种转识(前七识)的波浪。眼识如此,其余耳鼻舌身意诸识也都一样。
小注:"转识"指依阿赖耶识转起的前七识。藏识自身相对深隐,前七识则在境界风的吹动下不断翻涌——这是把"识"动态化的关键术语。
在一切诸根、微尘、毛孔、眼等处,转识有时顿时齐生,就像明镜同时映现众多色像;有时渐次生起,就像猛风吹动大海,波浪一层接一层。心海也是如此,境界风一吹,种种识浪相续不绝。
大慧!作为生起识的因和所作之相,二者既非完全是一,也非截然是异;业力与生相相互系缚得很深,因此众生不能了知色等法的真实自性,五识身(前五识)就这样转起。
大慧!与五识同时,有时因为了别境界差别相而有意识(第六识)生起。然而那些识并不会作这样的念头:'我们是同时,展转互为因。'但实际上,它们在自心所现的境界中,分别执著同时生起,各各没有差别相地了别自己的境界。
关要:前六识虽然"同时俱起、互为因",但它们自己并不"知道"是同时俱起。它们只是各自如实地了别各自的境界,却同时被意识统摄分别。"无差别相各了自境"七字极精微。
大慧!那些修行者入于三昧时,因为习气的力量微细发动而不自觉知,只作这样的念头:'我已灭了诸识,入于三昧。'其实并没有真正灭识入三昧,因为习气种子并未灭除,只是不取诸境界,就名为'识灭'罢了。" 【译注】此段戳破一个修行者的根本误会——"我入定灭识了"。佛说:你只是暂时不取境而已,种子习气依然在藏识中潜伏。这个观察对真修行人是当头棒喝:三昧中的"无念"不等于种子的拔除。
三、藏识深细唯佛能知
"大慧!这藏识的行相极其微细,除了诸佛与登地菩萨之外,其余一切二乘行人(声闻、缘觉)、外道,他们再深的禅定智慧之力都无法测知。
只有真正如实修行的人,以智慧力了达诸地相、善通经文句义,在无量诸佛处广集善根,不再虚妄分别自心所见,才能知道。
大慧!那些修行人在山林中宴坐安处,从下、中、上三品次第修行,能见自心分别流注(细微的分别相续),得诸三昧的自在神通力,被诸佛灌顶、菩萨围绕,知晓心、意、意识所行境界,超越爱欲、业力、无明的生死大海。所以你们应当亲近诸佛菩萨,如实修行的大善知识。"
关要:"自心分别流注"是个极重要的提法——指的是比"念头"更微细的、相续不断的分别暗流。一般人能觉察粗念,真正修行人才能见此流注;而见此流注,正是能不能识破藏识的关键门槛。
四、偈颂:大海波浪喻藏识
那时世尊重说偈颂:
譬如巨海浪,斯由猛风起,
洪波鼓溟壑,无有断绝时。
(就像大海上巨浪,是被猛风掀起的,洪波在深渊中不停翻腾,没有断绝之时。)
藏识海常住,境界风所动,
种种诸识浪,腾跃而转生。
(藏识如同常住的大海,被境界风一吹,种种识浪就翻腾生起。)
小注:"藏识海常住"的"常住"不是外道实有意义上的常,而是指其作为依持基的相对恒持。
青赤等诸色,盐贝乳石蜜,
花果日月光,非异非不异。
(青赤等种种颜色,盐、海贝、乳、石蜜,花果、日月光明等等,与海与浪的关系相似——非全异、亦非全一。)
意等七种识,应知亦如是,
如海共波浪,心俱和合生。
(末那等七种识,也应这样了知——如同大海与波浪,与心(藏识)相俱、和合而生。)
譬如海水动,种种波浪转;
藏识亦如是,种种诸识生。
(就像海水一动,种种波浪翻转;藏识也是如此,转起种种识。)
心意及意识,为诸相故说;
八识无别相,无能相所相。
(把识分成心、意、意识来讲,是为了对应不同的相用而说;就八识本体而言,并无各别的差别相,也没有真实的能相、所相对立。)
关要:此颂是"八识不一不异"的精炼表达——分说有八是为对治不同的执;就实际而论,这八识同是一心海中的浪相,并无截然界限。
譬如海波浪,是则无差别;
诸识心如是,异亦不可得。
(就像海与波浪本无截然差别,诸识与心也是这样,要在它们之间寻找一个绝对的"异"也不可得。)
心能积集业,意能广积集;
了别故名识,对现境说五。
(藏识(心)能积集业种,末那(意)能广泛攀缘积集,有了别的功能所以叫"识",针对现前境界生起了别的就叫前五识。) 【译注】这是把八识的功能用"积集—审思—了别"三层精要点出。心(藏识)是仓库,意(末那)是攀缘恒审,前六识是面对外境的现行了别。
五、问答偈颂:青赤诸色与心识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以偈问:
青赤诸色像,众生识显现;
如浪种种法,云何愿佛说?
(青赤等种种色像,既然是众生识所显现,那像波浪那样的种种法究竟如何运作?恳请佛为我说。)
那时世尊以偈作答:
青赤诸色像,浪中不可得;
言心起众相,开悟诸凡夫。
(青赤等色像,在波浪本身中其实是了不可得的;说"心生起众相",只是为了开悟凡夫的方便说。)
而彼本无起,自心所取离;
能取及所取,与彼波浪同。
(其实那些相本来就无所谓"起",自心所取的执著本来当离;能取(主观)与所取(客观),其本质就和波浪一样虚幻。)
小注:"青赤诸色像浪中不可得"是关要——浪只是水的动相,并没有"青赤"住在浪里;同样,色相也不真住在识里,识本无所谓"装载"色相。
身资财安住,众生识所现;
是故见此起,与浪无差别。
(身体、资财、安住的国土环境,都是众生藏识所显现的;所以一切显现的生起,与海上波浪的生起没有差别。)
那时大慧又说偈:
大海波浪性,鼓跃可分别;
藏识如是起,何故不觉知?
(大海的波浪鼓动跳跃,人能清楚分别看见;藏识既然像这样翻起诸识,为什么我们却察觉不到?)
那时世尊以偈答:
阿赖耶如海,转识同波浪;
为凡夫无智,譬喻广开演。
(阿赖耶识就像大海,转识就如波浪——这只是因为凡夫无有智慧,所以用譬喻广作开演。)
关要:大慧的疑问极有意思——海浪人人看得见,藏识浪为什么我们看不见?佛的回答是:藏识浪不是用眼看的,譬喻只是助手;真要"觉知",得靠智慧力,而非感官观察。
那时大慧又说偈:
譬如日光出,上下等皆照;
世间灯亦然,应为愚说实。
已能开示法,何不显真实?
(就像日光升起,上下都能照彻,世间灯火也是这样——既然能为愚人说法,为什么不直接把真实和盘托出?)
那时世尊以偈答:
若说真实者,彼心无真实。
(若直接对凡夫说真实,他们那颗执著的心里根本装不下真实——所闻只会被虚妄心扭曲。)
譬如海波浪,镜中像及梦;
俱时而显现,心境界亦然。
(譬如海上波浪、镜中影像、梦中境相,都是同时俱起显现;心识与境界的关系也是如此——并非次第生灭,而是同时俱现。)
境界不具故,次第而转生;
识以能了知,意复意谓然。
(由于现前境界不齐备,所以才显得似乎有次第而转;识有了别的功能,意(末那)则在那里恒审思量。)
五识了现境,无有定次第;
(前五识只了别现前境界,谁先谁后并无固定次第。)
譬如工画师,及画师弟子,
布彩图众像,我说亦如是。
(譬如画师与画师的弟子,用各种颜料布画成众多形象——我说法也如此,看似多端,其实出于一笔。)
关要:"若说真实者,彼心无真实"是非常深的一句——直说反不能令悟,因为听者那颗心已经被虚妄染污,直说反成虚说。所以佛要用譬喻、随机、随病。
彩色中无文,非笔亦非素。
为悦众生故,绮焕成众像;
(画里的形象,并不真在颜料里、不在画笔中、也不在画布上;只是为了取悦众生,绚丽地组合成各种像。)
言说则变异,真实离文字。
我所住实法,为诸修行说;
真实自证处,能所分别离。
(言语一说就变形,真实本身是离于文字的。我所安住的真实法,是为修行人而说;那真正的自证境界,是能、所分别都已远离的。)
此为佛子说,愚夫别开演;
种种皆如幻,所见不可得。
(这是为佛弟子说的;对愚夫则要另外开演方便。一切都如幻化,所见的相皆了不可得。)
如是种种说,随事而变异;
所说非所应,于彼为非说。
(就这样种种说法,随机随事变化;若所说不契机,对那人而言就等于没说。)
譬如众病人,良医随授药;
如来为众生,随心应量说。
(就像众多病人,良医各别给药;如来为众生说法,也是随各人心量而说。)
世间依怙者,证智所行处;
外道非境界,声闻亦复然。
(世间的真依怙者(佛)所证智所行之处,既非外道境界,声闻也无法到达。) 【译注】这一组偈颂是《楞伽》论"应机说法"最精密的一段。要点:真实离言、应机变说、不契机即非说。这正解释了为什么佛经"似乎前后矛盾"——其实是不同根机的方便。
六、修行三相:无影像、佛愿持、自证圣智
"再者大慧!菩萨摩诃萨若想了知能取所取的分别境界,皆是自心所现,就应当远离喧哗散乱、昏沉睡眠,初夜、中夜、后夜都要勤加修习;远离从前所听闻的外道邪论及二乘法,通达自心分别之相。
再者大慧!菩萨摩诃萨在'住于智慧心所安住之相'之后,还应当对于上品圣智三相勤加修学。哪三相呢?
一、无影像相; 二、一切诸佛愿持相; 三、自证圣智所趣相。
关要:这"圣智三相"是从八地起修的纲领,也是从"凡夫智慧心"过渡到"菩萨自证智"的桥梁。
诸修行者获得这三相之后,即舍离'跛驴智慧心'之相,而入菩萨第八地;之后于这三相中修行不舍。
大慧!何谓无影像相?是由于久习一切二乘外道之相,反过来观破其虚妄,因厌离这些影像而生起的相(即:不再被任何二乘外道的相状所束缚)。
何谓一切诸佛愿持相?是由于诸佛本愿力的加持而生起的相。
何谓自证圣智所趣相?是由于不再取著一切法相,成就如幻三昧身,趣向佛地之智而生起的相。
大慧!这就名为上品圣智三种相。若得此相,即到达自证圣智所行之处。你及诸菩萨摩诃萨应当勤加修学。"
小注:"跛驴智慧心"是个生动的比喻——指七地以前的菩萨智慧虽然不错,但还像跛了一条腿的驴,走得不太稳;到八地能"自证圣智三相",就转换成纯熟运行的境界了。
七、百八句与兔角牛角:有无二见破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,知道诸菩萨心中所念,承一切佛威神之力,对佛说:"恳请如来宣说百八句差别所依的'圣智事自性'法门。一切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,为那些堕在自相共相分别中的菩萨摩诃萨,开演这种'妄计性'差别义门。
了知此义之后,即能净治二无我观境(人无我、法无我),照明诸地,超越一切二乘外道三昧之乐,见诸如来不可思议所行境界,毕竟舍离五法、自性,以一切佛的法身智慧自我庄严,入如幻境界,住一切佛刹,在兜率陀宫、色究竟天成就如来身。"
小注:"百八句"是《楞伽》前文给出的一百零八对相对待的范畴(生—不生、常—无常等),这里大慧请佛接着用这套框架进入"自性"差别的实义讨论。
佛说:"大慧!有一类外道,见一切法随因缘而坏灭,生起分别之解——他们想到兔头本无角,就生起'无'的执见,认为既然兔无角,一切诸法也都同样地'无'。
又有外道,看见地水火风四大、求那(德、属性)、微尘等种种事物各有形状、大小、分位上的差别,因此执著'兔虽无角,而牛有角',由此生起'有'的执见。
大慧!他们都堕在二见之中(有见与无见),不了一切唯心,只是在自心中增长分别。
大慧!身体以及资生之物、器世间等等,一切都唯是分别所现。
关要:这段是非常经典的破有无二见——"兔无角"和"牛有角"看似都是常识,佛却指出:这两种判断都不究竟,因为都是在自心分别中安立的。
大慧!应当了知:兔角离于'有'与'无',诸法都是这样,不要妄生分别。为什么说兔角离于有无呢?因为'有角'与'无角'是相互对待而立的(没有'有'就立不起'无');把牛角分析下去,直至最微小的尘粒,寻其真实体相终不可得。圣智所行之处远离这些边见,所以你不应在这里作分别。"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对佛说:"世尊!那些外道,难道不是依凭妄见生起一种相,然后通过比度、相待于'有',从而妄计为'无'吗?(他们也是有逻辑的呀。)"
佛说:"并不是先有分别再起相、依相待说'无'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正是以分别作为生因,以'角'的分别为其所依——所依若作为因,既不能与所立法绝对地'异',也不能绝对地'同',所以并非真由相待而显出'兔角无'。
小注:这一段逻辑细密。佛的破法是:"无兔角"这个判断本身依赖于"角"这个概念已经在心中现起;那么"角"这一分别是因还是果?是异是同?推下去都不成立。
大慧!如果这个'分别'与兔角是异,那它就不能成为兔角的因;如果是不异,那兔角即由此分别而起(变成因彼起)。
大慧!分析牛角直到极微,再继续分析这极微,真实体相终不可得;那么以此为依据反过来说兔无角——这种分别决定不合理。'有角'与'无角'两者本就都不真实,谁待于谁呢?
如果相待都不能成立,只是因为有'有角'对照才说'兔角无',那就不应作此分别——这是不正之因。一切'有无论者'执著有或执著无,二者都不能成立。
关要:有无是一对依存的虚假范畴,本无独立自性可成。当我们说"兔无角"时,前提是先有了"角"这一概念;而"角"的概念本身,在最究竟的分析下也无可得。所以"有"立不住,"无"也立不住。
大慧!又有外道见到色形状与虚空有分界,因此生起执著——说色与虚空截然不同,起种种分别。
大慧!其实虚空就是色,随入色种之中;色也就是虚空——能持(虚空)与所持(色)相互建立其性。色与空之分齐应当这样了知。
大慧!地水火风四大种生起时,自相虽各有差别,但并不是真住于虚空中,也不是离开虚空而别立。
大慧!兔角也是这样,只是观待于牛角而说'兔角无'。大慧!分析牛角直至微尘,再分析微尘,其相也不再现起,那么它究竟相待于什么而说'无'呢?如果说相待于其他物,那其他物也是这样可以分析消解的。
大慧!你应当远离对兔角、牛角、虚空、色等的所有分别。你及诸菩萨摩诃萨,应当时时观察自心所见的分别之相,在一切国土为诸佛子宣说'观察自心修行之法'。" 【译注】这一节承接前面破"有无",再破"色与虚空对立"。要点是:色与空不是两件东西,而是同一显现的两面。色尽则显空,空中可现色,二者非一非异。这正是后来般若、唯识共许的"色即是空"的精义之一。
八、偈颂收束
那时世尊即说偈颂:
心所见无有,唯依心故起;
身资所住影,众生藏识现。
(心所见的境其实并无实有,只是依心而生起的;身体、财物、所住国土,都是众生藏识所现的影像。)
心意及与识,自性五种法,
二无我清净,诸导师演说。
(心、意、意识,五种自性、五法,以及二无我清净观,诸佛导师都为众生演说这些法门。)
小注:"自性五种法"在《楞伽》体系里指名、相、分别、正智、如如这五法。
长短共观待,展转互相生;
因有故成无,因无故成有。
(长与短互相对待而立,展转相生;因有'有'才显出'无',因有'无'才显出'有'——都是相待安立。)
微尘分析事,不起色分别;
唯心所安立,恶见者不信。
(把事物分析到微尘,本就不应再生起'色'的实有分别;一切唯心所安立——这道理,恶见的人不肯信。)
外道非行处,声闻亦复然;
救世之所说,自证之境界。
(这不是外道所能到的境界,声闻也不能到达——这是救世之佛所说的、自证的境界。)
九、净心现流:渐净非顿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,为了"如何净化众生自心现流"这个问题而请问佛说:"世尊!如何净除众生的'自心现流'?是渐次而净,还是顿然而净呢?"
佛说:"大慧!是渐净,而非顿净。
关要:"自心现流"指的是从藏识中相续不断流出的、自心所现的境界相和分别相。问题是:这条不停流注的污染暗流,是一刹那除净,还是要次第净化?佛的回答先立大纲——断惑是渐,起用是顿。
就像庵罗果(印度芒果)渐渐成熟而非顿熟,诸佛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,也是这样渐净而非顿净。
就像陶师做陶器,渐渐做成而非顿成,诸佛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,也是渐净非顿。
譬如大地生草木,渐生而非顿生,诸佛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,也是渐而非顿。
大慧!譬如人学音乐、书画等种种技艺,渐成非顿,诸佛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,也是渐而非顿。
反过来——譬如明镜顿现众像而无分别,诸佛如来净除众生自心现流后,也是这样,顿现一切无相境界而无分别;
如同日月轮一时遍照一切色像,诸佛如来净除众生自心过去习气之后,也是如此,顿然为众生示现不可思议诸佛如来的智慧境界;
譬如藏识顿现于众生身、资生之物、国土等一切境界,报身佛也是如此,在色究竟天顿能成熟一切众生,令修诸行;
譬如法身佛顿现报身佛、化身佛,光明照耀自证圣境;法佛对众生顿现法相为之照耀,令离一切有无的恶见。
关要:此段把"渐"与"顿"分作两层—— 渐:断除习气、净化现流的过程是次第的; 顿:智慧朗现、果位起用却是同时齐显的。 这与禅宗后来的"渐修顿悟"或"顿悟渐修"之争是同源问题。佛在此根本经中已两面并陈,不偏一边。
十、三种佛身:法性、报、化
"再者大慧!从'法性'流出的佛(法性所流佛,即报身佛之一种说法),为众生说一切法的自相、共相,以及自心现习气之因相、妄计性所执之因相——这些相互系属、种种幻事都没有自性,而众生却种种执著,以为是真实,实皆不可得。
再者大慧!所谓'妄计自性',是从执著缘起自性而起的。
小注:"法性所流佛"近似于报身佛,是从法性中流现出来对众生说法的佛身。
大慧!譬如幻师以幻术之力,依草木瓦石幻化出各种众生形像,使观者生起种种分别,但这些幻像皆无真实。
大慧!这也是这样,由于取著境界的习气之力,在缘起性中,有妄计性的种种相显现——这就名为'妄计性生'。
大慧!这就是'法性所流佛'所说的法相。
大慧!所谓'法性佛'(法身佛),是建立在自证智所行之处,远离心、自性等相状的。
大慧!化身佛则宣说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智慧六度,以及五蕴、十八界、十二处、诸种解脱、诸识行相等等的种种差别建立——这一切目的是超越外道之见,超越无色界行(超出最高的无色界禅定还停留在的微细执著)。
再者大慧!法性佛(法身佛)不是攀缘所能企及的——一切所缘、一切所作之相、根量等差别相,都已远离;不是凡夫、二乘以及诸外道执著'我相'所能取的境界。
所以大慧!对于自证圣智的殊胜境界相,你应当勤加修学;对于自心所现的分别见相,应当迅速舍离。" 【译注】三身的功能在此说得最清楚——法身:寂灭离言、不可攀缘,是自证境;报身(法性所流佛):说自性、缘起、唯心法;化身:说六度蕴界处,引导一切有缘众生离外道见。三身一体,只是对应不同根机的开显。
十一、声闻乘的两种相
"再者大慧!声闻乘有两种差别相: 一、自证圣智殊胜相; 二、分别执著自性相。
何谓'自证圣智殊胜相'?即是明见苦、空、无常、无我四谛境界,因离欲、寂灭故,对蕴、界、处之自相、共相能不被坏失而如实了知,所以心住一境。住一境之后,获得禅、解脱、三昧之道果而得出离,安住于自证圣智境界之乐——
但这个境界还没有真正离开微细习气,也没有断除'不思议变易死'(指圣者所受的微细生死,与凡夫的分段生死有别)。这就是声闻乘的自证圣智境界相。
菩萨摩诃萨虽然也可以得到这种圣智境界,但因为悲愍众生、本愿所持,所以不证寂灭门、不取三昧之乐——诸菩萨摩诃萨不应在这种自证圣智之乐中安住修学。
关要:这是大乘与小乘最关键的分水岭——圣智境界本身两乘都能到,但菩萨因本愿不安住其中,因悲愍众生而不取寂灭、不证涅槃。这是"不舍众生"的悲心拣别。
大慧!何谓'分别执著自性相'?即是了知坚(地)、湿(水)、暖(火)、动(风)、青黄赤白等等诸法,知道这些不是有一个'作者'生出来的;但又依教理,见到自相、共相后又生分别执著——这就是声闻乘的分别执著相。
菩萨摩诃萨于此法中应知应舍,既离'人无我'之见,更深入'法无我'之相,渐次安住于诸地。" 【译注】声闻乘已悟人无我,但于"法的自共相"还有微细执著(知地是地、水是水);菩萨乘则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证法无我——连地水火风的"自共相"也要看破其无自性。
十二、常不思议:外道与佛之别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白佛言:"世尊!如来所说的'常不思议'(即佛的常住境界)以及'自证圣智第一义境',岂不是与外道所说的'常不思议作者'(即恒常不变的造物主)相同吗?"
佛说:"大慧!不是。诸外道的'作者'并不能成立'常不思议'。为什么呢?诸外道所说的'常不思议',它的因相自身不能成立——既然因相自身都不成立,凭什么显示为'常不思议'?
小注:外道说"梵天造世界,大自在天造一切",这背后预设的是有一个超越者作为"作者因"。佛要破的就是:这个'作者因'本身,作为一种立论的根据,自相是不成立的。
大慧!外道所说的'常不思议',如果其因相能自立成立,那它的常才能成立;但他们仅仅以'作者'为因相,这'常不思议'就立不起来。
大慧!我所说的'第一义常不思议',是以第一义的'因相'而成立——远离有无,以自证圣智所行相为相,以第一义智为其因。它远离有无,所以非由作者所造;如虚空、如涅槃寂灭法故,所以是常不思议。
所以,我说的'常不思议',与外道所有的诤论不同。
大慧!这种常不思议,是诸如来自证圣智所行的真理,所以菩萨当勤加修学。
关要:外道之常:有一个"作者"存在,因此其后果是常——但作者本身需要被解释,陷入无穷追溯;佛之常:不立作者,直接以第一义自证智为因,即"自有自显"的常,如虚空、涅槃自然成立。二者表面同字,实则方向相反。
再者大慧!外道的常不思议,是以'无常异相之因'而成立其常——意思是,他们看到所作之法'有了又归于无',从'已无常'反推一个不无常的常; 我也看见所作之法有了还归于无,但我'不'因此说有常。
大慧!外道这样以这种因相成立常不思议,这种因相其实根本不存在,如同兔角一样,只是分别中的言说罢了;为什么说它的因如同兔角?因为它本身没有自因之相。
大慧!我所说的常不思议,以自证为因相,不是以'外法有了还无'这种无常为因。外道恰恰相反——所以他们始终不能了知'常不思议自因之相',只能恒常处在自证圣智所行相之外,这就难怪他们说不出真正的常。" 【译注】这段精微之处在于——外道的"常"是从"无常"反弹出来的反相之常,不是自身成立的常。佛之常是自证、自显、不需对照,所以是真常。
十三、声闻畏生死与五种种性
"再者大慧!诸声闻畏惧生死之妄想苦,而求涅槃,但不知生死与涅槃的差别相,其实一切都是妄分别有,本无所有;他们妄计未来诸根境灭,以此为涅槃,而不知证得自智境界、转所依的藏识方为大涅槃。
那些愚痴之人说有三乘,而不说唯心、无有外境。大慧!他们不知去、来、现在诸佛所说自心境界,反而取心外的境界,所以常在生死中轮转不绝。
关要:声闻所谓的"涅槃",不过是"诸根诸境灭尽";而真正的大涅槃,是转藏识为大圆镜智。前者是"灭",后者是"转";前者断流,后者转流。
再者大慧!过去、未来、现在诸如来都说一切法不生。为什么?因为一切都是自心所见,本来没有真正的'有性',所以离于有无之生。如同兔角、马角等等,只是凡夫愚人妄取——它们其实是唯自证圣智所行之处,而不是凡愚二取分别能到的境界。
大慧!身体以及资生之物、器世间等等,一切都是藏识的影像,只是所取、能取二种相显现而已;那些愚夫堕在'生、住、灭'二见之中,在这之中又妄起有无分别。大慧!对于这个义理,你应当勤加修学。
再者大慧!有五种种性。哪五种?即:声闻乘种性、缘觉乘种性、如来乘种性、不定种性、无种性。
大慧!如何知是声闻乘种性?——若听闻宣说蕴、界、处之自相、共相,无论是听闻而知还是亲证,他全身毛竖、心乐修习,但对于'缘起相'却不乐观察——应知此人是声闻乘种性。
小注:"五种种性"是《楞伽》乃至唯识学派的重要纲领,后来引发"一阐提是否成佛"的大讨论。
此种性的人,在自所修乘中见所证的法之后,在第五、第六地断除烦恼结,但不能断除烦恼习气,只住于'不思议变易死'。
他正于法座作师子吼,说:'我生已尽,梵行已立,所作已办,不受后有'(声闻阿罗汉的标准证悟语),修习'人无我',乃至生起'已得涅槃'之觉。
大慧!又有些众生求证涅槃,说'能觉知我、人、众生、养者、取者(神我命者诸种我执对象)的就是涅槃';又有些说'见一切法因有作者而存在,这就是涅槃'。大慧!这些人没有解脱,因为他们不能见'法无我'。这是声闻乘以及外道种性的迷失,在尚未真正出离时就生起'已出离'之想——应当勤加修习,舍此恶见。
大慧!如何知是缘觉乘种性?若听闻宣说缘觉乘法,他全身毛竖、悲泣流泪,远离喧闹之缘、不染著于世事;有时听闻能现种种身、或聚或散神通变化,其心信受、毫无违逆——当知此是缘觉乘种性,应当为他宣说缘觉乘法。
大慧!如来乘种性所证之法有三种: 一、自性无自性法(诸法皆无自性); 二、内身自证圣智法; 三、外诸佛刹广大法(外在十方诸佛刹无量庄严)。
大慧!若有人听闻这一一法,以及自心所现身、财、建立藏识不可思议境界,而不惊、不怖、不畏——应知此是如来乘种性。
关要:三乘种性的辨认标志,佛给出一个非常生动的判别:听闻法时身心反应不同。听蕴界处而身毛竖立、乐修者——声闻;听神通变化、独处独修而生信者——缘觉;听唯心、藏识、佛刹广大而不惊不怖者——如来乘。
大慧!不定种性者,即是听闻三种法时,随其所闻而生信解、顺其而修学(听到声闻法可入声闻、听到缘觉法可入缘觉、听到大乘法可入大乘)。
大慧!之所以说有这些种性的差别,只是为了初治地的人(初发心修行者)而说,目的是要让他们悟入'无影像地'(超越一切影像分别的境界),所以才作此种性建立。
大慧!那些住在三昧乐中的声闻,如果能证知自所依的藏识,见法无我,净除烦恼习,毕竟当得如来之身。" 【译注】此处佛点出关键——种性的差别其实是教化方便,最终安住三昧乐的声闻,只要回心见藏识、悟法无我,毕竟当得如来身。这与"二乘究竟成佛"之说一致,《楞伽》在这里立场已很清晰。
那时世尊即说偈颂:
预流一来果,不还阿罗汉;
是等诸圣人,其心悉迷惑。
(预流(初果)、一来(二果)、不还(三果)、阿罗汉(四果)——这些声闻的圣人,从大乘究竟见而言,其心仍有迷惑。)
我所立三乘,一乘及非乘;
为愚夫少智,乐寂诸圣说。
(我所立的三乘、一乘乃至非乘的种种说法,都是为愚夫、少智者、乐于寂灭的诸圣人而方便说。)
第一义法门,远离于二取;
住于无境界,何建立三乘。
(若就第一义而言,本来远离能取所取二边,安住于无境界之境——又哪里需要建立三乘?)
诸禅及无量,无色三摩提;
乃至灭受想,唯心不可得。
(诸禅、四无量心、无色界三摩地,乃至灭受想定——这一切究极而论唯心所现,皆不可得。)
关要:此偈展现《楞伽》会三归一的立场——三乘只是方便,究竟唯一佛乘;而最高的禅定境界(灭受想定)从究竟智看也不过是心相,不可得。
十四、一阐提两类
"再者大慧!这五种种性中的一阐提(梵语icchantika,意为'断善根者'、'极欲者',传统上指无成佛因缘者),为什么于解脱中不生欲乐?
大慧!这有两种情况:一是因为舍弃了一切善根;二是因为为无始众生发愿(故不取证)。
何谓舍弃一切善根?即是诽谤菩萨藏(大乘经典),说:'此非随顺契经、戒律、解脱之说。'(说大乘不是真佛说)作此语时,善根尽断,不能入涅槃。
何谓为无始众生发愿?即是诸菩萨以本愿方便,发愿一切众生悉入涅槃,若有一众生未涅槃,我终不入。这也是住一阐提趣——这就是'无涅槃种性'之相。"
关要:"一阐提"两类说,是《楞伽》极有名的开示——一类是断善根的"舍善一阐提",一类是大悲不入涅槃的"菩萨一阐提"。后者表面同前者一样"不入涅槃",但因发心截然相反,反成最深的菩萨道。
大慧菩萨说:"世尊!这两类中,究竟谁是毕竟不入涅槃?"
佛说:"大慧!那位'菩萨一阐提',虽知一切法本来涅槃,却毕竟不入(因悲愿不舍众生);并不是舍善根的那种。
为什么呢?因为'舍善根'的一阐提,以佛威神之力,有时还会再生起善根——为什么?因为佛对一切众生从无舍弃之时。所以真正的'毕竟不入涅槃'者,反而是菩萨一阐提。" 【译注】这段最深的反转在此——舍善根者反而不是真正"不入涅槃"者,因为佛终不舍他,他迟早会被救度;而菩萨因大悲本愿,自愿"无穷地不入涅槃"以救众生,这才是真正"毕竟不入"。所以这"不入"不是悲剧,是大悲的至高表达。
十五、三自性
"再者大慧!菩萨摩诃萨当善知三自性相。哪三种?即:妄计自性(遍计所执自性)、缘起自性(依他起自性)、圆成自性(圆成实自性)。
大慧!妄计自性是从'相'生起的。如何从相生?即是依缘起事相种类显现之时,生起执著之故。
小注:这里出现的就是后世唯识学的"三自性"框架。遍计所执是凡夫妄分别所执的实有;依他起是因缘和合的现行;圆成实则是依他起上远离遍计所执的真如。
大慧!那种执著事相,会生起两种妄计性,这是诸如来所演说的: 一、名相计著相; 二、事相计著相。
大慧!何谓事相计著相?即是计著内法(身心)、外法(器界)的实有。 何谓名相计著相?即是在内外法之中,计著它们的自相、共相(给它们贴标签、立概念)。 这就名为两种妄计自性相。
大慧!从'所依、所缘'(根、境)而生起的,就是缘起自性。
何谓圆成自性?即是远离名相、事相一切分别,自证圣智所行之真如。
大慧!这就是圆成自性,也就是如来藏心。"
关要:这里佛把"圆成自性"直接等同于"如来藏心"——这是《楞伽》一个核心论断:真如、圆成实、如来藏,三名一体。后世唯识与如来藏两系的会通,根源在此一句。
那时世尊即说偈颂:
名相分别,二自性相;
正智真如,是圆成性。
(名、相、分别——这三者属于"妄计"与"缘起"二自性所摄;正智与真如,则是圆成自性。)
小注:这是"五法"(名、相、分别、正智、真如)与"三自性"的对配——名、相、分别摄入妄计与缘起;正智、真如摄入圆成实。五法三自性二无我相通,是《楞伽》最核心的纲领。
"大慧!这就名为'观察五法、自性相'法门,是自证圣智所行之境界,你及诸菩萨摩诃萨当勤修学。
十六、二无我
再者大慧!菩萨摩诃萨当善观察二无我相。哪二种?即:人无我相、法无我相。
大慧!何谓人无我相?即是了知:蕴(五蕴)、界(十八界)、处(十二处)都离于'我'与'我所',只是无知、爱欲、业力所共同生起的——眼等诸识生起,取于色等而生计著; 又自心所现的身、器世间,皆是藏识所显现,刹那相续变坏不停,
如河流(相续不停)、如种子(藏因待生)、如灯焰(刹那生灭)、如迅风(动而无主)、如浮云(聚散无常), 躁动不安如猿猴(心猿意马), 乐处不净如飞蝇(贪著秽境), 不知厌足如猛火(永不满足), 以无始虚伪习气为因,在六道中流转不息如汲水之轮(井上提水的辘轳,循环不止), 种种色身的威仪进止,如同死尸因咒力(尸陀法术)而能行走,也像木偶因机关运转而似有动作。 若能于此善知其相,就是'人无我'之智。
关要:这段譬喻极生动——人之所以"是人",仅仅是因为有相续、有动作、有反应;但每一项都可拆解为业、习、识、相,没有一个独立的"我"。"咒尸而行""木偶随机"两喻最为震撼——指出我们每天的活动,看似自主,实如咒力驱动的尸体、机括驱动的木偶。
大慧!何谓法无我智?即是了知蕴、界、处都是妄计性——如蕴、界、处虽似实有,实则离于我、我所,只是依爱、业之绳索互为缠缚,以缘起为依、并无真正的作者; 蕴等也是这样,都离于自相、共相,只是虚妄分别中显现种种相,愚夫如是分别,而圣者不作如是分别。
如是观察一切诸法,远离心、意、意识、五法、自性——这就名为菩萨摩诃萨的法无我智。
得此智之后,知无境界,了诸地之相,即入初地(欢喜地),心生欢喜;次第渐进,乃至善慧地(第九地)、法云地(第十地),诸有所作皆悉已办。
住此地之后,有大宝莲花王、众宝庄严,在花上有莲花状的宝宫殿; 菩萨因往昔修'幻性法门'之所成就,而坐其上;
同行佛子前后围绕,
一切佛刹所有的如来都伸出手,如同转轮王为王子灌顶之法,为他灌顶—— 超越'佛子地',获得自证之法,成就如来自在法身。
大慧!这就名为见'法无我相'。你及诸菩萨摩诃萨应当勤加修学。" 【译注】此段是"诸佛灌顶授位"的庄严描写——这不是神话,而是十地最末"法云地"的圆满相。一切佛同时伸手灌顶,意味着此位菩萨已与一切如来同体共证,故能成就如来自在法身。
十七、建立诽谤四种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对佛说:"世尊!愿您宣说'建立诽谤'之相,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远离这种恶见,迅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(无上正等正觉);得菩提之后,破除'建立常'与'诽谤断'二见,令众生于正法中不生毁谤。"
佛接受其请,即说偈颂:
身资财所住,皆唯心影像。
凡愚不能了,起建立诽谤;
所起但是心,离心不可得。
(身体、财产、所居住的世间,都只是心所现的影像。凡夫愚人不能了知,因此或'建立'实有、或'诽谤'断无;而所起的一切其实只是心,离心了不可得。)
那时世尊欲重说此义,告大慧言:"有四种'无有有建立'(在本无之上建立为有)。哪四种?即: 一、无有相建立相; 二、无有见建立见; 三、无有因建立因; 四、无有性建立性。
大慧!何谓'诽谤'?即是对诸恶见所建立之法,寻求其实体不可得,但他们不善观察,反而由此生起诽谤(从一极端反弹到另一极端)——这就是'建立诽谤相'。
关要:"建立"与"诽谤"看似相反,实则同病——建立:于本无中执有(常见、有见);诽谤:于本有中拨无(断见、无见)。二者皆因不达"唯心"而起。
大慧!何谓'无有相建立相'?即是对蕴、界、处的自相、共相本无所有的事实,反而生起计著:'此即是如此,此即不异于彼。'这种分别从无始种种恶习中生——这就是无有相建立相。
何谓'无有见建立见'?即是对蕴、界、处之上,建立'我、人、众生'等等错见——这就是无有见建立见。
何谓'无有因建立因'?即是认为初识(最初一念识)的前面无因则不生——但其实初识本无,后来眼、色、明、念等(眼根、色境、光明、作意)为因,如幻而生;生已似有,有已还灭——这就是无有因建立因。
何谓'无有性建立性'?即是对虚空、涅槃、非择灭(非由智慧择别而灭的无为法)等无作之性,执著建立(执之为实有自性)。
大慧!这些其实远离'有性'与'非性',一切诸法离于有无,如毛轮(空中花)、兔角、马角(本不存在之物),这就是'无有性建立性'。
大慧!建立与诽谤,都是凡愚不了唯心而生分别,并非诸圣者所有;所以你等当勤观察,远离此见。
大慧!菩萨摩诃萨善知心、意、意识、五法、自性、二无我相之后,为众生故而作种种身,如同依缘起而起妄计性那样,也如摩尼宝珠随心而现各色;普入一切佛会,听闻佛说诸法如幻、如梦、如影、如镜中像、如水中月,远离生灭以及断常;不住声闻、辟支佛之道,听闻之后成就无量百千亿那由他三昧;得此三昧之后,遍游一切诸佛国土,供养诸佛,生于诸天上,显扬三宝(佛法僧),示现佛身,为诸声闻、菩萨大众宣说:'外境界皆唯是心',令一切人远离有无等执。"
那时世尊即说偈颂:
佛子能观见,世间唯是心。
示现种种身,所作无障碍;
神通力自在,一切皆成就。
(佛子能观察到世间唯是心所现,因此能示现种种身相,所作无有障碍;神通力得大自在,一切佛事悉皆成就。)
十八、七种空与无生无二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请佛言:"愿为我宣说'一切法空、无生、无二、无自性相'。我及诸菩萨悟此相之故,远离有无分别,迅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"
佛说:"谛听!我当为你说。大慧!所谓'空',即是'妄计性句义'(就是为了破执妄计之有,才安立空字)。 大慧!正因为众生执著妄计自性,所以才说空、无生、无二、无自性。
关要:"空"是个对治词,不是个客观存在物。空之所以被立,是因为有"执有"的妄计要被破。一旦不再执有,空亦不立——这是大乘空观的根本立场。
大慧!略说空性有七种: 一、相空; 二、自性空; 三、无行空; 四、行空; 五、一切法不可说空; 六、第一义圣智大空; 七、彼彼空。
何谓'相空'?即是一切法之自相、共相皆空——展转积聚、互相对待,分析推求无所得,自、他、共三种生皆不可成,自共相无生亦无住——这就名为一切法自相空。
何谓'自性空'?即是一切法之自性本来不生——这就名为自性空。
何谓'无行空'?即是诸蕴本来涅槃,本无诸行(诸蕴本性即寂灭,无可造作之业行)——这就名为无行空。
何谓'行空'?即是诸蕴本由业力及因缘和合而起,离于我、我所——这就名为行空。
小注:"无行空"和"行空"看似矛盾,其实是从两个层次说——无行空:本性上看,蕴本涅槃,无可作行;行空:现象上看,蕴虽似有作行,但其实无主无作。一从本体,一从现象,两面都通。
何谓'一切法不可说空'?即是一切法之妄计自性根本不可言说——这就名为不可说空。
何谓'第一义圣智大空'?即是得自证圣智之时,一切诸见过失习气都已远离——这就名为第一义圣智大空。
何谓'彼彼空'?即是在此处没有彼物,叫做彼彼空。譬如鹿子母堂(印度毗舍佉夫人所建的精舍)中没有象、马、牛、羊等等,我说这堂为'空',并不是说没有比丘众。
大慧!这并非说堂没有堂的自性,也不是说比丘没有比丘的自性,也不是说在其他地方没有象马牛羊。 大慧!一切诸法的自相、共相,在此和彼之间互相寻求皆不可得,所以名为彼彼空。
这就名为七种空。大慧!这七种之中,'彼彼空'是空中最粗者(只是局部对照之空,不是究竟之空),你应当远离。
关要:七种空层层深入——前几种破自相共相,中间破言说与圣智过失,最后"彼彼空"反倒是最浅的(只是"这里没有那个"的对照空,不入第一义)。佛特意指出"彼彼空空中最粗",防止行人把"此处无彼物"当成究竟空理。
再者大慧!所谓'无生',是说自体本不生,但也并非'不生'(不落断灭),除住三昧时另作别说——这就名为无生。
大慧!所谓'无自性',是因为'无生'之故,以密意而说'无自性'。 大慧!一切法无自性,因为剎那不住故,生起后立即变异故——这就名为无自性。
何谓'无二相'?大慧!如光与影、长与短、黑与白,皆是相待而立,单独不能成立。 大慧!并不是在生死之外另有涅槃,也不是在涅槃之外另有生死;生死与涅槃,无相违之相。 如生死与涅槃,一切法也都是这样——这就名为无二相。
大慧!空、无生、无二、无自性之相,你应当勤学。"
关要:这一段把"无二"讲得最透——生死与涅槃不是两件相反的事,而是同一实相的两面。把生死看作"要逃的",把涅槃看作"要去的",仍是二见。真正的无二,是当下生死即涅槃。
那时世尊重说颂言:
我常说空法,远离于断常;
生死如幻梦,而业亦不坏。
(我常说空法,要远离断见与常见;生死虽如幻梦,但业果之力却不会坏失。)
虚空及涅槃,灭二亦如是;
愚夫妄分别,诸圣离有无。
(虚空、涅槃、择灭与非择灭这两种灭也是如此空相;愚夫妄作分别,诸圣离于有无。) 【译注】"生死如幻梦,而业亦不坏"是非常重要的两句——说空,不能空到否认因果。生死虽幻,业用不空;这正是中观、唯识所共许的"性空缘起"双轨义。
十九、如来藏不同外道我
那时世尊又告诉大慧菩萨摩诃萨:"大慧!这'空、无生、无二、无自性相',全都摄入一切诸佛所说的修多罗(契经)之中——佛所说一切经,都含有这义理。
大慧!诸修多罗是随顺一切众生心而说,真实义并不在言中——譬如阳焰(沙漠中的海市蜃楼)诳惑诸兽,使其生水想,而其实没有水;一切经说也是这样,随诸愚夫各自的分别而说,使其生起欢喜,但并非全都直接显示圣智证处的真实之法。
大慧!应当随顺义理,不要执著言说。"
关要:"应随顺义莫著言说"——这是读《楞伽》乃至读一切大乘经的关键钥匙。佛经的言说是契机方便,真实义是言外的。著言失义,得义亡言。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白佛言:"世尊!修多罗中说如来藏本性清净,常恒不断、无有变易,具三十二相,在于一切众生身中,被蕴、界、处的'垢衣'所缠绕,被贪、瞋、痴等妄分别之垢所污染,如同无价宝珠在污垢的衣服中。
外道说'我'是常、是作者,离于求那(德)、自在、无灭。世尊所说如来藏义,岂不与外道之'我'相同吗?"
小注:这是大慧对"如来藏"提出的最尖锐的疑问——你说的如来藏(常、清净、众生本具),听起来就像外道说的"神我",有什么区别?
佛说:"大慧!我所说的如来藏,不同外道所说之我。
大慧!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,是以'性空、实际、涅槃、不生、无相、无愿'等等诸句义,来宣说如来藏——为令愚夫离开'无我'之恐怖(凡夫一听'无我'就害怕,佛因此随顺而说有如来藏),宣说'无分别、无影像处'的如来藏门。
未来、现在诸菩萨摩诃萨,不应在此执著为'我'。
大慧!譬如陶师在泥团中,以人功、水、杖、轮、绳等方便,作出种种器皿; 如来也是如此,在远离一切分别相、无我之法中,以种种智慧方便善巧——或说如来藏,或说为'无我',种种名字各各差别。
大慧!我说如来藏,是为了摄受执著有'我'的诸外道众,使其离妄见,入三解脱(空、无相、无愿三解脱门),迅速证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所以诸佛说如来藏,不同外道所说之我。若想离于外道之见,应当了知'无我如来藏'之义。"
关要:佛之"如来藏"与外道"神我"的根本区别——外道之我:实有、独立、为作者,是可执取的;佛之如来藏:即是性空、即是实际、即是涅槃、即是不生无相无愿——只是为了接引怕"无我"的人而方便立名,本质仍是空性。这就是著名的"无我如来藏"——藏与无我不二。
那时世尊即说偈颂:
士夫相续蕴,众缘及微尘,
胜自在作者,此但心分别。
(所谓"士夫"(神我、灵魂)、"相续"(常一相续主)、"蕴"(五蕴假合为我)、"众缘"(众缘和合为我)、"微尘"(极微为本因)、"胜自在作者"(大自在天为造物主)——这些都只是心的分别,并无实体。)
二十、大修行四法与意生身
那时大慧菩萨普观未来一切众生,又请佛言:"愿为我说真正具足修行的方法,如同诸菩萨摩诃萨成就大修行的样子。"
佛说:"大慧!菩萨摩诃萨具足四种法,即成就大修行。哪四种?即: 一、观察自心所现; 二、远离生、住、灭见; 三、善知外法无性; 四、专求自证圣智。
若诸菩萨成就此四法,则得名为'大修行者'。
大慧!何谓观察自心所现?即是观察三界唯是自心,离于'我'与'我所',无动作、无来去——只是无始执著的过失习气所熏,种种三界中色法、行业、名言所系缚,以及身体、资财、所住国土等等——一切皆是分别随入而显现的;菩萨摩诃萨当如是观察自心所现。
大慧!何谓远离生、住、灭见?所谓观一切法如幻梦生——自生、他生、共生皆不能成立,只是随自心量所现,见外物本无,见诸识不起,众缘没有真正的积聚,只是分别因缘而起三界。
如是观察时,无论内法外法,一切诸法皆不可得;了知无体实,远离生见,证如幻性——即时获得无生法忍,住第八地(不动地),了达心、意、意识、五法、自性、二无我之境,转所依止(转识成智)而获得'意生身'。"
关要:此处明确指出——到第八地(不动地),才真正"转所依"、得意生身。前面只是初步,八地以上才能纯熟运行如幻三昧、得意生身随愿往诸佛刹。
大慧菩萨问:"世尊!何故名为意生身?"
佛说:"大慧!意生身者,譬如心意去时迅速无碍,所以名为意生身。 大慧!譬如心意于无量百千由旬之外,忆起从前所见种种诸物,念念相续疾速到达彼处,这不是身体或山河石壁所能阻碍的。 意生身也是这样,如幻三昧之力、神通自在、诸相庄严——因忆起本愿成就众生之心,猶如意去,生于一切诸圣众中——这就名为菩萨摩诃萨远离'生住灭见'之相。
小注:"意生身"——以意之念念无碍之能力来比喻菩萨身的速行无碍。一念可越百千由旬,一念可至无量佛刹,不为山河石壁所阻——这是八地菩萨化身行愿的不思议境界。
大慧!何谓观察外法无性?即是观察一切法如阳焰、如梦境、如毛轮(空中所见的发圈幻相)——以无始戏论的种种执著、虚妄恶习为因——如是观察一切法之时,即是专求自证圣智。
大慧!这就名为菩萨具足四法,成就大修行——你应当如是勤加修学。"
二十一、因缘六因与渐顿之破
那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又请佛言:"愿您宣说一切法之因缘相,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了达其义,远离有无之见,不再妄执诸法是渐生还是顿生。"
佛说:"大慧!一切法的因缘生起有两种,即:内、外。 外缘:即如以泥团、水、杖、轮、绳、人功等等,众缘和合而成为瓶;如泥瓶,丝缕织成的毯子、草织的席子、种子生芽、酪生酥油等等,都是这样,叫做'外缘前后转生'。 内缘:即是无明、爱、业等生起蕴、界、处之法——这是'内缘起',但这只是愚夫的分别。
大慧!因有六种,即: 一、当有因(能引发未来果的因); 二、相属因(因与果相属随顺); 三、相因(无间相续生果); 四、能作因(增上力之因); 五、显了因(如灯照物的因); 六、观待因(因灭时果起或断,相待而成的因)。
大慧! 当有因:即是内外法作因生果。 相属因:即是内外法作缘,所生果蕴种子等。 相因:即作无间之相,生相续之果。 能作因:即作增上力而生果,如转轮王之力。 显了因:即分别一生起,即能显现境相,如灯照物。 观待因:即灭时相续断,无妄想生(需对照前一项的灭,后一项的生才显出)。
小注:这"六因"是《楞伽》对因果关系的精细分类。重点不在记住名字,而在看到佛接下来要做的事——佛把这六因详列之后,反过来一刀砍断:这一切都只是凡夫分别,并非真有渐次生或顿然生。
大慧!这只是愚夫自己的分别,并非真有'渐次生',也并非真有'顿生'。
为什么呢?大慧!如果是顿生,那么作者与所作就没有差别(因果不分),寻求其'因相'就不可得; 如果是渐生,寻求其体相也不可得,如同未生子的人怎么能名为父?
关要:这是非常精彩的破"渐顿生":顿生不可立:若因果同时,因果就分不出来;渐生也不可立:若因在前果在后,在果未生时因还不是"那个果的因",就像孩子还没生之前,不能称那男子为"父"。二相都不可立,故"生"本身就是分别。
那些计度的人(执因缘论者)说:以因缘、所缘缘、无间缘、增上缘等等,所生与能生互相系属、次第而生——这道理也不能成立,都是妄情执著之相罢了。
大慧!渐次与顿,皆悉不生——只是有'心现身、资'等等,外在的自相共相皆无自性;唯除从识起之自分别见。
大慧!所以应当远离'因缘所作和合相中渐顿生见'。"
那时世尊重说颂言:
一切法无生,亦复无有灭。
于彼诸缘中,分别生灭相;
(一切法本无生灭,只是众生在诸缘中分别出"生灭"之相。)
非遮诸缘会,如是灭复生。
但止于凡愚,妄情之所著;
(不是要遮拨诸缘的和合现起、灭后又生——只是要止息凡愚的妄情执著。)
缘中法有无,是悉无有生。
习气迷转心,从是三有现;
(在缘起之中说"有"或"无",其实都不能成立"生";只是习气迷乱,转动了心,从此显现三有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。)
本来无有生,亦复无有灭。
观一切有为,譬如虚空花;
(本来无生,本来无灭——观一切有为法,譬如虚空中的幻花。)
离能取所取,一切迷惑见。
无能生所生,亦复无因缘;
但随世俗故,而说有生灭。
(远离能取与所取,断尽一切迷惑见——既无能生,亦无所生,也无真实的因缘;只是随顺世俗谛,所以方便说有生灭。) 【译注】此偈是整品的总收——"本来无生"是真谛,"说有生灭"是世俗谛。两面圆融,即《楞伽》中道。
本卷提要
本卷《楞伽》核心:藏识如海、识浪境风,圣智三相、法报化三身,五法三自性二无我;破有无两见、立七种空,会通如来藏与无我,详陈意生身、大修行四法,六因虽细而渐顿俱破,究竟唯心,生灭本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