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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乘入楞伽经卷第四
大周于阗国三藏法师实叉难陀 奉敕译
一、三种意成身
那时,佛对大慧菩萨摩诃萨说:"我现在要为你宣说'意成身'(意生身,由意愿之力所成就的身体,非父母精血所生)的种种差别相。你要谛听、谛听,好好思惟!"
大慧菩萨说:"好的,世尊。"
佛说:"大慧!意成身有三种。哪三种呢?就是:第一,入三昧乐意成身(入于禅定喜乐之中所成就的意生身);第二,觉法自性意成身(觉悟诸法自性如幻所成就的意生身);第三,种类俱生无作行意成身(与诸佛种类同生、任运无功用所成就的意生身)。修行人入了初地之后,逐步渐次证得这三种意成身。
大慧!什么是'入三昧乐意成身'?是说在第三地、第四地、第五地,菩萨入于三昧之中,远离种种粗重的心识活动,寂然不动,心海平静而不再生起转识(前七识)的波浪,了知一切境界都是自心所现、本无所有——这就叫'入三昧乐意成身'。
什么是'觉法自性意成身'?是说在第八地(不动地),菩萨了达诸法如幻、皆无实相,心识所依发生根本转变(即'转依'),安住于'如幻三昧'以及其他种种三昧之中,能现起无量自在神通。就像花朵开放一样迅疾如意,又如幻、如梦、如影、如镜中像,并非由四大(地水火风)所造、却又与四大所造之物相似,具足一切色相庄严,普遍进入一切佛国土,了达一切诸法的本性——这就叫'觉法自性意成身'。
什么是'种类俱生无作行意成身'?是说菩萨已经了达诸佛自内所证的法相(与佛同种类、任运而成、无作无为)——这就叫'种类俱生无作行意成身'。
大慧!这三种意成身的体相,你应当勤加观察。" 【译注】意成身是大乘菩萨在地上位次所获的特殊化身能力,关要在于"由意愿之力直接成就",不依胎生父母。三种意成身对应三个修证阶段:三~五地侧重"定"的转化,八地侧重"如幻"的转依,等觉位则与佛同体性。最后一种"种类俱生无作"是关键——"种类"指与佛同类,"俱生"指自然现起,"无作"指不假功用,这正是佛果位上"任运利生"的根本机制。
偈颂
我大乘非乘,非声亦非字,
非谛非解脱,亦非无相竟。
然乘摩诃衍,三摩提自在,
种种意成身,自在花庄严。
偈颂大意:佛在此破除对"大乘"的概念性执着——大乘不是某个外在的乘载、声相、文字、真谛或解脱境,也不是一个叫"无相"的究竟。它真正所指的是:于三摩地中得自在、能现种种意成身、以自在功德为庄严的活生生证境。
二、五无间业
那时,大慧菩萨摩诃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世尊所说有五种'无间业'(造作之后立即堕入无间地狱、中间无任何间隔的极重恶业)。是哪五种呢?造了之后会堕入阿鼻地狱(即无间地狱)的业。"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"
大慧说:"好的。"
内五无间——内在层面的破解
佛告诉大慧:"五无间业,传统说是:杀母、杀父、杀阿罗汉、破和合僧、怀恶逆心出佛身血。
大慧!但从内在意义上看:
什么是众生的'母'?就是那种引生轮回的'爱',它与贪喜俱时生起,像母亲一样养育众生。
什么是'父'?就是无明,它使众生在六处(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对应的处所)这个聚落中投生。
斩断爱与无明这两个根本——就叫'杀父母'。
什么是'杀阿罗汉'?所谓'阿罗汉'此处指随眠(潜伏在心识深处的烦恼种子),它如同潜伏的怨家、如鼠咬之毒会突发——彻底断除随眠烦恼,所以叫'杀阿罗汉'。
什么是'破和合僧'?是说五蕴(色受想行识)以种种异相和合积聚而成的假身,彻底破除这种和合积聚之执——就叫'破僧'。
什么是'恶心出佛身血'?是说八识身(第八阿赖耶识所统摄的整个识体)虚妄生起思虑觉察,于自心之外妄见种种自相、共相——以三解脱门(空、无相、无愿)的'无漏恶心'(这里的'恶'是反语,指猛利无情的破执之心),究竟斩断这八识身的'佛'——就叫'恶心出佛身血'。
大慧!这就是'内五无间'。如果有人能造作这内五无间之业,就能没有间隔地当下现证实相之法。" 【译注】这是《楞伽经》极为精彩的"反向解经"——把传统佛教中最严重的五逆罪重新解读为修行的最高成就。爱是母(生轮回)、无明是父(生六处),杀父母即断爱与无明;随眠烦恼如阿罗汉("应供"原义被反转为应斩之物),断之即"杀阿罗汉";五蕴假合如僧团,破之即"破僧";连第八识所执的"佛见"也要彻底破除——这正是禅宗"逢佛杀佛"的经证。"无漏恶心"中的"恶"非贬义,是指猛利无情的破执之力。
外五无间——为何例外可得解脱
"再者,大慧!我现在为你说'外五无间',让你和其余菩萨听了这个义理之后,于未来世不再生疑惑。
什么是'外五无间'?就是其他教派中所说的那种字面意义的无间业。如果有人真造了这种业,对于三解脱门便不能现证。
唯一的例外是:如来、大菩萨以及大声闻,看见有人正在造无间业时,为了劝化他、令他改过,以神通力示现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,随即忏悔解除而证得解脱。这都是化现示范,并非真造。
如果有人真实造了无间业,绝无可能现身得解脱——除非他能觉了'身'、'资具'、'住处'都是自心所现,远离我和我所的分别执着;或者要在来世于其他生处投生,遇到善知识,远离分别之过,才能证得解脱。"
偈颂
贪爱名为母,无明则是父;
识了于境界,此则名为佛。
随眠阿罗汉,蕴聚和合僧;
断彼无余间,是名无间业。
偈颂大意:偈颂总结内五无间的对应关系——爱母、无明父、攀缘外境之识为应破之"佛"、随眠为阿罗汉、五蕴和合为僧。彻底斩断这些没有余地,才是真正的无间业。
三、诸佛体性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愿为我说诸佛的体性是什么。"
佛说:"大慧!觉悟二无我(人无我、法无我),除掉二种障(烦恼障、所知障),远离二种死(分段生死、变易生死),断除二种烦恼(根本烦恼、随烦恼)——这就是佛的体性。
大慧!声闻、缘觉如果证得此法,也就名为'佛'。我以这个意义,所以只说一乘。"
偈颂
善知二无我,除二障二恼,
及不思议死,是故名如来。
偈颂大意:佛之所以为佛,关要在内证"四个二"的破除——二无我、二障、二烦恼、不思议变易生死。能成此四者,即名如来。 【译注】此节定义"佛"完全在内证功德上,不在身份名号上——只要证得这"四个二"的破除,谁都是佛。这正是《法华》"开权显实"、"唯一佛乘"的根本依据:声闻缘觉若究竟此事,亦名为佛。"不思议死"特指变易生死,是菩萨所断、二乘所不能断的微细生灭。
四、四种平等密意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来以什么样的密意,在大众中宣说:'我就是过去一切诸佛'?以及说自己百千本生的故事:'我那时作顶生王、作大象、作鹦鹉、作月光王、作妙眼仙人……'等等?"
佛说:"大慧!如来、应供、正等觉,是依于'四种平等'的秘密意趣,所以在大众中说:'我于昔时作拘留孙佛、拘那含牟尼佛、迦叶佛。'
哪四种呢?就是:字平等、语平等、身平等、法平等。
什么是'字平等'?我名为佛,一切如来也都名为佛,'佛'这个字号没有差别——这就叫字等。
什么是'语平等'?我能作六十四种梵音圣语,一切如来也都作这种语音,那种迦陵频伽鸟的梵音性质,不增不减,没有差别——这就叫语等。
什么是'身平等'?我与诸佛的法身、色相以及随形好(八十种好),等无差别;只是为了调伏种种众生,才示现随类的应化身——这就叫身等。
什么是'法平等'?我与诸佛都同样证得三十七种菩提分法(四念处、四正勤、四神足、五根、五力、七觉支、八正道)——这就叫法等。
正因为有这四种平等,所以如来在大众中如是说。"
偈颂
迦叶拘留孙,拘那含是我;
依四平等故,为诸佛子说。
偈颂大意:佛说"过去诸佛即是我"并非身份混淆,而是依四种平等的密意——字、语、身、法四方面诸佛体性平等无别,所以如此宣说。 【译注】佛说"我即过去诸佛"不是身份认同,而是基于"字、语、身、法"四方面诸佛体性平等无别的密意——所以严格说,"我即诸佛"既是真实又是方便:在体性平等义上是真实,在示现差别义上是方便表达。
五、"不说一字"的密意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世尊所说:'我从某夜成最正觉,乃至某夜将入涅槃,于其中间不说一字,也不曾说、也不当说,不说才是佛说。'世尊依什么密意作此语呢?"
佛说:"大慧!我是依两种密法所以这样说。
哪两种法呢?就是:自证法与本住法。
什么是'自证法'?是说诸佛所证之法,我也同样证得,不增不减;这是证智所游行的境界,远离言说相、远离分别相、远离名字相。
什么是'本住法'?是说法的本性如同金子本来就在矿石之中——无论佛是否出世,'法住、法位、法界、法性'都本来常住、本然如是。
大慧!譬如有人行走于旷野之中,看见前方有一座古城,平坦的旧道直通城内,他便顺道而入,进城歇息游玩。大慧!你怎么看?这条路和城中种种事物,是这个人造作出来的吗?"
大慧答:"不是。"
佛说:"大慧!我和诸佛所证的真如、常住法性,也是这样——本来如此,不是我造的。所以才说:从我成佛到入涅槃中间,我不说一个字,也不曾说、也不当说。"
偈颂
某夜成正觉,某夜般涅槃;
于此二中间,我都无所说。
自证本住法,故作是密语;
我及诸如来,无有少差别。
偈颂大意:佛"不说一字"的密意——所证境界本离言说,所证之法本来如是,并非佛所造作。佛只是发现者、引路人,不是创造者;从这个意义上,我与诸如来无丝毫差别。 【译注】这是禅宗"教外别传,不立文字"的根本经证。佛"不说一字"有两层意思:一者所证境界本离言说,凡说出口的都是方便指月之指,不是月亮本身(自证法);二者真如法性本来如此,不是佛造作出来的,佛只是发现它、指出它(本住法)。古城旧道之喻最妙——佛只是发现者、引路人,不是创造者。
六、一切法有无相——破有见与无见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愿为我说一切法的'有相'与'无相'。让我和诸菩萨远离此相,迅速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"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世间众生大多落入两种邪见——'有见'与'无见';因为落入这两种见,所以不是真正的出离,却自以为出离了。
什么是'有见'?是说真实有因缘而生诸法,并非不实有;真实有诸法从因缘生起,并非从'无'中生出法来。大慧!这种说法实际上等于说'无因'(因为如果因和果都实有自性,反而无法成立因生果的关系)。
什么是'无见'?是说有人虽承认贪嗔痴的领受体验,却虚妄计度而说'无'。大慧!还有那种人,分别诸法有其相状,却不承认诸法实有;又有人虽知诸如来、声闻、缘觉本性中无贪嗔痴,却把这'无贪嗔痴的本性'计为'非有'——这其中谁是'坏者'(破坏正法的人)?"
大慧答:"那种本来认为有贪嗔痴自性、后来又取一个'无'的人,就叫坏者。"
佛说:"善哉!你理解了我的提问。这种人不只是因否定贪嗔痴而成坏者,他还破坏了如来、声闻、缘觉的本性。为什么?因为烦恼无论于内于外都不可得,体性既非异、亦非不异(即既不能说与如来体性相异,也不能说毫无分别)。
大慧!贪嗔痴的体性,无论求之于内、求之于外,都不可得,本无体性,无可执取。声闻、缘觉以及如来,本性即是解脱,并无能缚之物,也无所缚之因。大慧!如果真有能缚之物和所缚之因,那才有所谓的'被缚'——作如此之说的人,才叫坏者,这就叫'无有相'之执。
我依此密意而说:宁可起'我见'像须弥山那么大,也不要起'空见'怀着增上慢。如果起了空见,就叫坏者,落入自相、共相所引起的乐欲贪着之中,不了诸法唯心所现。因为不了知,便看到外法刹那无常、辗转差别,五蕴、十八界、十二处的相相续流转、起已还灭,作虚妄分别——离开文字相而执着断灭,也就成了坏者。" 【译注】这是《楞伽经》最重要的中观抉择段落之一。"宁起我见如须弥山,不起空见怀增上慢"是千古名句——执有还有救(因为还承认现象),执无(恶取空)则连救度的因缘都断了。"坏者"一词专指那种把"无贪嗔痴"理解成"贪嗔痴本来就不存在"的断灭见者,他不只破坏自心,连佛圣的本性都被他的见解扫荡了。
偈颂
有无是二边,乃至心所行,
净除彼所行,平等心寂灭。
不取于境界,非灭无所有;
有真如妙物,如诸圣所行。
本无而有生,生已而覆灭;
因缘有及无,彼非住我法。
非外道非佛,非我非余众;
能以缘成有,云何而得无?
谁以缘成有,而复得言无;
恶见说为生,妄想计有无。
若知无所生,亦复无所灭;
观世悉空寂,有无二俱离。
偈颂大意:偈颂总破有无二边——有无都是心行的边见,净除心行才得寂灭。但寂灭并非什么都没有——还有"真如妙物"作为圣证境界。把因缘说成实有或实无,都不是住于佛法者;既然能以缘成"有",又怎能落到绝对的"无"?最终归于:观世空寂,离有无二边。
七、宗趣与言说二相
那时,大慧菩萨又请问佛说:"世尊!愿为说'宗趣'之相。让我和诸菩萨善达此义,不随顺一切邪门妄解,迅速证得无上正等正觉。"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大慧!一切二乘和诸菩萨,有两种宗法相。哪两种?就是:宗趣法相与言说法相。
'宗趣法相'是什么?是说自所证的殊胜境界相,远离文字、语言、分别,进入无漏界,成就自地的修行,超过一切不正确的思觉,降伏魔众和外道,生起智慧光明——这就叫宗趣法相。
'言说法相'是什么?是说宣说九部经典的种种教法,远离一异、有无等相,以善巧方便随顺众生心,令他们契入此法——这就叫言说法相。
你和诸菩萨应当勤加修学。" 【译注】禅宗"宗下"与"教下"的根本经证。"宗趣"是自证境界,离言离念;"言说"是教化方便,因机施设。学佛若只在言说上转,永不入宗;但全废言说,又无入门之路。两者关系如指与月——指月入手,得月忘指。
偈颂
宗趣与言说,自证及教法,
若能善知见,不随他妄解。
如愚所分别,非是真实相;
彼岂不求度,无法而可得。
观察诸有为,生灭等相续;
增长于二见,颠倒无所知。
涅槃离心意,唯此一法实;
观世悉虚妄,如幻梦芭蕉。
无有贪恚痴,亦复无有人;
从爱生诸蕴,如梦之所见。
偈颂大意:宗教二门若善分别,便不被人妄解所转。愚者执相不见真相,圣者了知世间如幻、唯涅槃离心意识为真。一切贪嗔痴及人我皆从爱生,如梦中所见,本无实体。
八、虚妄分别相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愿为我说虚妄分别之相。这虚妄分别是怎样生起的?依什么而生?因什么而生?谁的所生?为什么叫它'虚妄分别'?"
佛说:"大慧!善哉!善哉!你为哀愍世间天人而问此义,多所利益、多所安乐。谛听!谛听!我为你说。
大慧!一切众生于种种境界中,不能了达这都是自心所现,反而计较有'能取'与'所取',虚妄执着,生起种种分别,落入有见、无见,增长外道妄见的习气。当心王、心所诸法相应而起时,就执着外境实有种种可得之义,计着于'我'与'我所'——所以就叫'虚妄分别'。"
大慧问:"如果是这样,那么外境种种事物的本性既然离于有无、却又能生起种种见相;世尊!第一义谛也是如此,离于诸根的衡量,离于宗、因、譬喻三支量论。世尊!为何于种种事物的言说能生起分别,而第一义谛中却不说生起分别呢?这岂不是世尊言论自相矛盾——同样是离有无相,一处说生起分别,一处不说?
世尊!您又说虚妄分别落入有无见,譬如幻事种种非实——分别也是这样、有无相离,那为何说分别会落入二见呢?这种说法岂不是落入了世俗见?" 【译注】大慧问得极尖锐——既然第一义谛和外境都"离有无",为何外境引发分别,第一义却不引发?这是问"分别的根源到底在哪里"。下面佛的回答是关键。
佛说:"大慧!分别本身不生不灭。为什么?因为它本来不起'有无分别相',所见外法本来都没有,本来唯是自心所现。只是因为愚夫分别自心种种诸法、执着种种相,所以我才如是说——是为了让人知道所见皆是自心,断除我和我所的一切执见,远离能作、所作的诸恶因缘,觉了唯心,转其意乐(转变心意所乐着处),明了诸地而入佛境界,舍离五法、三自性的诸种分别见。
所以我说:虚妄分别只是因为执着种种自心所现的诸境界而生起,如实了知就能解脱。"
偈颂
诸因及与缘,从此生世间;
与四句相应,不知于我法。
世非有无生,亦非俱不俱。
云何诸愚夫,分别因缘起?
非有亦非无,亦复非有无;
如是观世间,心转证无我。
一切法不生,以从缘生故;
诸缘之所作,所作法非生。
果不自生果,有二果失故;
无有二果故,非有性可得。
观诸有为法,离能缘所缘;
决定唯是心,故我说心量。
量之自性处,缘法二俱离;
究竟妙净事,我说名心量。
施设假名我,而实不可得;
诸蕴蕴假名,亦皆无实事。
有四种平等,相因及所生;
无我为第四,修行者观察。
离一切诸见,及能所分别;
无得亦无生,我说是心量。
非有亦非无,有无二俱离;
如是心亦离,我说是心量。
真如空实际,涅槃及法界;
种种意成身,我说是心量。
妄想习气缚,种种从心生;
众生见为外,我说是心量。
外所见非有,而心种种现;
身资及所住,我说是心量。
偈颂大意:长偈反复阐明"唯心所现"这一根本立场——一切因缘、四句、世间、能所、自我、五蕴、真如、涅槃、意成身、外境、身资住——通通是"心量"所现,无一例外。诸法不能自生(果不自生果有"二果"过失),由缘而生即是"心所量度"。这是《楞伽》"自心所现"教法的浓缩表达。
九、不依语取义——语与义的关系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来曾说:'如我所说之法,你和诸菩萨不应依语而取其义。'世尊!为什么不应依语取义?什么叫'语'?什么叫'义'?"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
大慧!'语',是以分别习气为因,依靠喉、舌、唇、腭、齿、辅(颊)等部位,发出种种音声文字,相对而言谈说话——这就叫语。
什么叫'义'?菩萨摩诃萨独自安住于静处,以闻、思、修三种智慧,思惟观察趋向涅槃之道的'自智境界'(自内所证的智慧境界),转化诸种习气,行于诸地的种种行相——这就叫义。
再者,大慧!菩萨善于通达语和义,知道语与义不一不异——义之与语也是这样。如果义与语相异(毫无关联),那就不应该因为语而显现义;然而事实是因为语能见义,如同灯能照色。
大慧!譬如有人持灯照物,知道'此物是这样、在这样的地方';菩萨也是这样,因为语言之灯而进入离言说的自证境界。
再者,大慧!如果有人对'不生不灭、自性涅槃、三乘一乘、五法、诸心自性'等法门,依字面而取义,就会落入'建立见'(执有)与'诽谤见'(执无),以异于真实义而起分别,如见幻事却计为真实——这是愚夫之见,不是贤圣之见。" 【译注】语义关系是"不一不异"——若一,则说"火"嘴应被烧;若异,则说"水"应不能解渴。语是入义之指,不是义本身;但离开指,月也无从被指出。这正是龙树"不依世俗谛,不得第一义"的同义表达。
偈颂
若随言取义,建立于诸法;
以彼建立故,死堕地狱中。
蕴中无有我,非蕴即是我;
不如彼分别,亦复非无有。
如愚所分别,一切皆有性;
若如彼所见,皆应见真实。
一切染净法,悉皆无体性;
不如彼所见,亦非无所有。
偈颂大意:随言取义、建立诸法者堕地狱;五蕴中无我,但也不是说"五蕴本身就是我"——既不像愚夫所分别那样有,也不是绝对无。一切染净法本无体性,但也不是绝对没有。佛在此立中道实相。
十、智识三种相
"再者,大慧!我现在为你说'智'与'识'之相。你和诸菩萨若能善了知智、识之相,便能迅速证得无上菩提。
大慧!'智'有三种,就是:世间智、出世间智、出世间上上智。
什么是'世间智'?就是一切外道凡愚所执的有无之法(落在常断二见上的世俗智)。
什么是'出世间智'?就是一切二乘对自相、共相的执着(虽超世间,仍执法相)。
什么是'出世间上上智'?就是诸佛菩萨观一切法皆无有相、不生不灭、非有非无,证得法无我、入于如来地的智慧。
大慧!还有另一种三种智的分类,就是:知自相共相智、知生灭智、知不生不灭智。
再者,大慧(智识对辨):
生灭的是识,不生不灭的是智;
落在有相、无相以及有无种种相因之上的是识,远离相、无相及有无之因的是智;
有积集相的是识,无积集相的是智;
执着境界相的是识,不执着境界相的是智;
(根、境、识)三者和合相应而生的是识,无碍相应于自性相的是智;
有所得相的是识,无所得相的是智。
证得自圣智所行的境界,如水中月,不入不出。" 【译注】这是唯识与禅宗都极重视的"智识对辨"。要点在于:识是有所得、有相、有积集、有粘着、依根境和合而生;智是无所得、无相、无积集、无粘着、与法性自然相应。"如水中月,不入不出"——水中月看似有月,但月并未真入水中、亦未离去,喻智证境界离能所、不执取。
偈颂
采集业为心,观察法为智,
慧能证无相,逮自在威光。
境界缚为心,觉想生为智;
无相及增胜,智慧于中起。
心意及与识,离诸分别想;
得无分别法,佛子非声闻。
寂灭殊胜忍,如来清净智;
生于善胜义,远离诸所行。
我有三种智,圣者能明照,
分别于诸相,开示一切法,
我智离诸相,超过于二乘。
以诸声闻等,执着诸法有;
如来智无垢,了达唯心故。
偈颂大意:心采集业种,智观察法相;心被境缚,智从无相生起。三种智圣者能明照,开示一切法相;最高的如来智离诸相、超过二乘。声闻还执法实有,如来智无垢——根本在"了达唯心"。
十一、外道九种转变见
"再者,大慧!外道有九种'转变见',就是:
形转变(形状改变)、相转变(相状改变)、因转变、相应转变、见转变、生转变、物转变、缘明了转变、所作明了转变;总共九种。一切外道因为这种见,所以建立'有无转变论'(认为事物从有变无或从无变有)。
其中'形转变',就是看见形状变异,譬如以金子作种种庄严具,环、钏、璎珞形状各不相同,但金体本身没有改变——一切法的转变也是这样(即诸物之相虽变,所依之质不变)。
其余外道种种执着,都不出'非如是、亦非别异'的范畴,只是依分别而说一切转变,应当如是了知。
譬如乳变酪、酒变酸、果变熟,外道说这都是有真实的转变;而事实上既无所谓'有'也无所谓'无',因为这都是自心所现,并无真实外物。
这些都是愚迷凡夫从自身分别习气所起的妄计,实际上没有一法真实生起、真实灭去,如同因幻、因梦所见的诸种色相,又如同石女儿(不能生育的女人之子,根本不存在)说有生死。"
偈颂
形处时转变,大种及诸根;
中有渐次生,妄想非明智。
诸佛不分别,缘起及世间;
但诸缘世间,如乾闼婆城。
偈颂大意:外道执着形状、处所、时节、四大、根身、中阴渐生为实有转变,这是妄想;诸佛不于缘起世间起分别,因为知道缘所成的世间如乾闼婆城(海市蜃楼),看似有实非有。
十二、深密执着与解义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愿如来为我解说一切法的'深密义'与'解义'之相。让我和诸菩萨善知此法,不堕入'依言取义'的深密执着,远离文字语言的虚妄分别,普入一切诸佛国土,以力、神通、自在、总持所印持,觉慧善住于'十无尽愿';以无功用的种种变现,光明照耀如日月、摩尼宝、地水火风一般,住于诸地、远离分别见;知一切法如幻如梦,进入如来位,普化众生,令他们知诸法虚妄不实,远离有无二品、断除生灭执着,不执着言说,令心识所依发生根本转变。"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
大慧!于一切法上'依言取义'的执着深密,其数无量,所谓:
相执着、缘执着、有非有执着、生非生执着、灭非灭执着、乘非乘执着、有为无为执着、地地自相执着、自分别现证执着、外道宗有无品执着、三乘一乘执着。
大慧!这些深密执着有无量种,都是凡愚由自分别执着而成的'密执着'——这些种种分别如同蚕作茧,以妄想之丝自缠又缠他,执着有无的欲乐坚牢绵密。
大慧!其实其中本无所谓'密'与'非密'之相——因为菩萨见一切法住于寂静、本无分别的缘故。如果了达诸法唯心所见,本无外物、皆同无相,随顺观察,那么对于'有'与'无'的分别密执都见为寂静,所以无有'密'与'非密'之相。
大慧!其中本无所谓束缚、也无所谓解脱,是不了实相者才见有束缚与解脱。为什么?一切诸法若有若无,求其体性都不可得。
再者,大慧!愚痴凡夫有三种'密缚',就是:贪、嗔、痴,以及'爱'引来未来世的生命与贪喜俱生——以这种密缚,使众生相续投生于五趣(天、人、畜、鬼、地狱)。密缚一断,就没有'密'与'非密'之相了。
再者,大慧!如果执着根、境、识三和合之缘,诸识的密缚便依次生起。有执着便有密缚,若见三解脱门、远离三和合识,一切诸密都不生起。" 【译注】"深密"在此特指对教法的深层执着——不是表面的执着,而是连"无相"、"一乘"、"自证"这些破执的概念都被执成实有的最隐蔽的执着。譬喻精妙:蚕吐丝作茧——本想保护自己,结果作茧自缚。这是修行人最大的陷阱:用佛法的概念把自己缠死。
偈颂
不实妄分别,是名为密相;
若能如实知,诸密网皆断。
凡愚不能了,随言而取义;
譬如蚕处茧,妄想自缠缚。
偈颂大意:所谓深密之相不过是不实妄分别;如实了知便能断尽密网。凡愚随言取义,犹如蚕在茧中以妄想自缠自缚。
十三、妄计与圣智自性事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世尊所说:'由种种心分别诸法,并非诸法有自性,这只是妄计而已。'世尊!如果只是妄计、并无诸法实存,那染净诸法岂不都被破坏?"
佛说:"大慧!如是,如是!正如你所说。一切凡愚分别诸法,而诸法的本性并非如他们所说那样实有;他们这只是妄执,本无性相可言。然而诸圣者以圣慧之眼,如实知见诸法各有自性。"
大慧问:"如果诸圣人以圣慧眼见有诸法之性——而非以天眼、肉眼,与凡愚分别完全不同——那凡愚如何能离分别?因为他们不能觉了诸圣法故。
世尊!他们既非颠倒、也非不颠倒。为什么?因为不见圣人所见之法,圣见远离有无相故;圣者也不像凡夫那样分别得到此法,因为这并非凡夫所行境界相故。但凡愚也确实见到诸法的性相,是依着妄执之性而显现。
并不能说凡愚见有因、有无因,他们就落在了诸法性相见上。世尊!其余境界既然不同此,如此则成无穷之过失,谁能于法了知性相呢?
世尊!诸法性相不因分别而有,怎么说'以分别故而有诸法'呢?世尊!分别相与诸法相是不同的、因不相似,怎么说诸法是由分别而成的?
又因什么缘故,凡愚的分别并不能真正成立诸法实有,而世尊却说:'为令众生舍分别,所以说如分别所见之法相并无实法。'
世尊!为什么令众生远离了对有无见的执着,又再让他们执着于'圣智境界'而落入'有见'?为什么不直接说寂静空无之法,反而说'圣智自性事'呢?"
佛说:"大慧!我并非不说寂静空法、令人落入有见。为什么?因为我已经说了'圣智自性事'。我是为众生从无始以来执着于'有',所以以'圣事'的方式来说寂静法——令他们听了不生恐怖,能如实证寂静空法,远离惑乱相、进入唯识理,知所见无外法,悟三解脱门、获如实印,见法的自性、了圣境界,远离有无一切诸著。
再者,大慧!菩萨不应主张'一切诸法皆悉不生'。为什么?
第一,因为一切法本无所有故,如此立量,宗与因都还有'生相'。 第二,'一切法不生'这句话本身自坏。为什么?因为彼宗是有所待而生(依语而生);又因彼宗本身就属于一切法之中,'不生相'本身也是不生的;又因彼宗由诸分组合而成(宗、因、喻三支组合);又因彼宗中所谓'有无法皆不生',但'一切法不生'此宗本身也属于一切法中,'有无相'也是不生的——所以'一切法不生'此宗自坏。
不应如是建立,因为有诸多过失;辗转因相互异;正如'不生'立不住一样,'一切法空、无自性'也立不住。
大慧!菩萨应当说'一切法如幻如梦',因为见与不见都成立的缘故,一切都是惑乱相故——除非为了愚夫怕生恐怖时(才方便说有)。大慧!凡夫愚痴落入有无见,不要让他们于此而生惊恐、远离大乘。" 【译注】此节极深。大慧的疑难是:"您破有无之后立'圣智自性事',岂不又是一种'有'?"佛回答:直说空无众生会怖畏,所以以'圣事'引导,让他们由此入手不生恐惧,再渐次悟入空寂。下半段又破"一切法不生"这种执着——连"不生"也不可执,否则"不生"本身也成一法。结论是:"如幻如梦"是最好的说法,既不破事相,又不立实有。
偈颂
无自性无说,无事无依处;
凡愚妄分别,恶觉如死尸。
一切法不生,外道所成立;
以彼所有生,非缘所成故。
一切法不生,智者不分别;
彼宗因生故,此觉则便坏。
譬如目有翳,妄想见毛轮;
诸法亦如是,凡愚妄分别。
三有唯假名,无有实法体;
由此假施设,分别妄计度。
假名诸事相,动乱于心识;
佛子悉超过,游行无分别。
无水取水相,斯由渴爱起;
凡愚见法尔,诸圣则不然。
圣人见清净,生于三解脱;
远离于生灭,常行无相境。
修行无相境,亦复无有无;
有无悉平等,是故生圣果。
云何法有无?云何成平等?
若心不了法,内外斯动乱;
了已则平等,乱相尔时灭。
偈颂大意:连"一切法不生"也是病——它自身依"生"而立,自坏其宗。诸法如目翳所见毛轮,凡愚妄分别;三有唯假名,本无实体。圣者见清净、入三解脱、行无相境,有无平等而生圣果。心不了法则内外动乱,了达即平等寂灭。
十四、智慧不得境界辨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佛所说,若知境界但是假名、都不可得,则无所取;无所取故亦无能取;能取所取二俱无故、不起分别,这就名为'智'。
世尊!为什么这种'智'不取境界?
是因为不能了达一切诸法'自相、共相、一异'的义理而说'不得'吗? 还是因为诸法的自相共相种种不同、互相隐蔽而'不得'? 还是因为山岩石壁、帘幔帷障所覆隔而'不得'? 还是因为极远、极近、老人小孩、盲冥诸根不具而'不得'?
如果是因不了诸法自相共相一异义而'不得'——这就不叫智,应叫无智,因为有境界却不知道。
如果是因诸法自相共相种种不同、互相隐蔽而'不得'——这也不叫智,因为'知于境'才叫智、不知不能叫智。
如果是因山岩石壁帘幔帷障覆隔、极远极近老小盲冥而'不知'——那也不叫智,因为有境界而智慧不具足、不能知故。" 【译注】大慧此问极锐——既然您说的"智"不取境界,那这"智"岂不是和"无能力"一样了?这正是修行人的真问题:无分别智到底是"什么都不知道"还是"以特殊方式知道一切"?
佛说:"大慧!这实在是智,并非如你所说,我所说的并非'隐覆而说'(含混不清)。
我说'境界唯是假名不可得',是因为已经了达这都是自心所现,外法的有无在智慧之中毕竟无所得;无所得故,'尔焰'(所知境界)不起,进入三解脱门,连智体本身也忘失——并不是像一切觉想凡夫那样,无始以来由戏论熏习,执着外法若有若无种种形相。
如此而'知',才是真正的'不知'——因为不了诸法唯心所见,执着我我所、分别境与智,不知外法的有无,其心住于断见之中。为令众生舍离这种分别,我才说'一切法唯心建立'。"
偈颂
若有于所缘,智慧不观见;
彼无智非智,是名妄计者。
无边相互隐,障碍及远近;
智慧不能见,是名为邪智。
老小诸根冥,而实有境界;
不能生智慧,是名为邪智。
偈颂大意:佛区分"真智不取"与"邪智不知"——真智是了达唯心、无境可取;邪智是有境不识(因隐蔽、障碍、远近、根缺等)。二者形似而本质迥异。
十五、言说法与如实法
"再者,大慧!愚痴凡夫无始以来虚伪、邪恶分别所幻惑,不了如实之法与言说之法,只在心外执相、依方便说法去执,不能修习清净真实、远离四句之法。"
大慧说:"如是,如是!诚如世尊所说。愿为我说'如实法'与'言说法',让我和诸菩萨于此二法善巧、不被外道二乘所能超越。"
佛说:"谛听!我为你说。
大慧!三世如来有两种法,就是:言说法与如实法。
'言说法':是随顺众生心,为之宣说种种方便之教。
'如实法':是修行者于自心所现远离一切分别,不堕入'一、异、俱、不俱'四品之中,超越一切心、意、意识,于自觉圣智所行境界中,远离诸种因缘相应见相——这是一切外道及落入二边的声闻缘觉所不能知的——这就名为'如实法'。
此二种法,你和诸菩萨当善修学。
偈颂
我说二种法,言教及如实;
教法示凡夫,实为修行者。
偈颂大意:佛法分两层——言教接引凡夫起信入门,如实供修行者亲证。前者方便,后者究竟。
十六、世论批判(卢迦耶陀)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如来曾经说过卢迦耶陀(Lokāyata,顺世外道)的咒术词论,只能摄取世间财利、不得法利;不得法利就不应亲近、承事、供养。世尊为何作此说?"
佛说:"大慧!卢迦耶陀的所有词论,只是修饰文句以诳惑凡愚,随顺世间虚妄言说,不合于义、不称于理;不能证入真实境界,不能觉了一切诸法;恒堕二边、自失正道,也使他人轮回诸趣永不出离。
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了诸法唯心所见,执着外境、增长分别。所以我说世论文句即使有因有喻、华丽庄严,也只是诳惑愚夫,不能解脱生老病死忧悲等患。
大慧!释提桓因(帝释天)广解众论、自造诸论。当时世论有一弟子,化作龙身去到帝释天宫,立论宗作如下要约:'憍尸迦(帝释别名)!我和你辩论,你若辩不过,我就破你的千辐之轮(帝释的法器);我若辩不过,就斩下我的头来谢罪。'说完便用论辩之法摧伏帝释、损坏其千辐轮,然后回到人间。
大慧!世间言论以因喻庄饰,乃至能化龙形、以妙文辞迷惑诸天和阿修罗,令其执着生灭等见,何况于人?所以,大慧!不应亲近、承事、供养,因为他能造作生苦之因故。
大慧!世论只说'身觉'(感官觉受)所成的境界。
大慧!世论有百千字句,到末世时,恶见乖离、邪众崩散、分成多部,各执其因。
大慧!并非其余外道能立此教法,唯独卢迦耶陀以百千句广说无量差别因相、非如实理,且自己也不知是惑世之法。" 【译注】卢迦耶陀(Lokāyata)即古印度顺世派、唯物论外道,强调感官经验、否认业报来世。佛对其批判极为严厉。重点不在于"有论辩能力"——龙化外道甚至能辩倒帝释——而在于"只说身觉境界、增长执着、令人轮回"。
佛与世论婆罗门的对话
大慧问:"世尊!如果卢迦耶陀所造之论种种文字、因喻庄严、执着自宗、非如实法,名为外道;那世尊也说世间之事——以种种文句言词广说十方一切国土天人等众而来集会,并非自智所证之法——那世尊岂不也同外道说?"
佛说:"大慧!我不是说世间之事,也无来无去。我说诸法不来不去。
大慧!'来'是聚集而生,'去'是坏灭;不来不去,这就名为'不生不灭'。
大慧!我所说的不同于外道,因为外道落在分别中。为什么?我对外法的有无无所执着,了达唯自心、不见能取所取二相,不于行相境上生分别,进入空、无相、无愿之门而得解脱。
大慧!我记得有一次住于一处,有世论婆罗门来到我的住处,遽然问我:'乔达摩!一切是所作(造作而成)吗?'
我答:'婆罗门!"一切所作"——这是第一种世论。'
他又问:'一切非所作(非造作)吗?'
我答:'"一切非所作"——这是第二种世论。'
他又问:'一切是常吗?一切是无常吗?一切是生吗?一切是不生吗?'
我答:'这是第六种世论。'
他又问:'一切是一吗?一切是异吗?一切是俱(亦一亦异)吗?一切是不俱(非一非异)吗?一切是由种种因缘而受生吗?'
我答:'这是第十一种世论。'
他又问:'一切有记(有善恶可定)吗?一切无记吗?有我吗?无我吗?有此世吗?无此世吗?有他世吗?无他世吗?有解脱吗?无解脱吗?是刹那的吗?非刹那的吗?虚空、涅槃、非择灭,是所作还是非所作?有中阴身吗?无中阴身吗?'
我答:'婆罗门!如此种种皆是你的世论,并非我所说。婆罗门!我说由于无始戏论诸恶习气而生三有,不了唯是自心所见而取外法、实无可得。如外道所说"我、根、境三合而知",我不如此说。我不说有因,也不说无因,唯说妄心似能所取而说缘起——这不是你以及其余执我者所能测度的。'
大慧!虚空、涅槃、非择灭只是三个数字之名、本无体性,何况说作与非作?
大慧!那时世论婆罗门又问:'无明、爱、业作为因缘,所以有三有吗?还是无因?'
我答:'此二者也是世论。'
他又问:'一切诸法皆入自相和共相吗?'
我答:'这也是世论。婆罗门!乃至少有一念心识流动、分别外境,都是世论。'
那时彼婆罗门又问:'是否有非世论者呢?一切外道所有词论种种文句因喻庄严,岂不都是从我法中出?'
我答:'有。但非你所许,也非世人所不许;非不说种种文句义理相应,也非不相应。'
他又问:'岂有"世人所许而非世论"者?'
我答:'有。但不是你及一切外道所能知。为什么?因为对外法虚妄分别、生执着故。若能了达有无等法皆是自心所见,不生分别、不取外境,于自处而住——所谓"自处而住"就是不起之义;不起什么?不起分别。这就是我法,不是你所有的。
婆罗门!简略而言,随处所中心识往来、生死求恋,若受、若见、若触、若住,取种种相、和合相续,于爱、于因而生计着——都是你的世论,不是我的法。'
大慧!世论婆罗门如是问、我如是答,他不问我自宗实法,便默然而去,作如下之念:'沙门乔达摩并不值得尊重,他说一切法无生、无相、无因、无缘,唯是自心分别所见,若能了此则分别不生。'
大慧!你今天也是问我此义——为何亲近诸世论者,唯得财利不得法利?" 【译注】这段记载极为生动——佛与外道婆罗门的真实对话。佛的方法是:不正面回答任何"是不是"的问题,因为所有"是不是"的问题都建立在"实有诸法可论"的前提上。佛只说"一切是世论"——你提的问题本身就是错的。"自处而住、不起分别"是佛法核心,是离一切戏论的境界。
财利与法利之辨
大慧问:"所言财、法,是何等义?"
佛说:"善哉!你能为未来众生思惟此义。谛听!谛听!我为你说。
大慧!所谓'财',是可触、可受、可取、可味,令人执着外境、堕在二边,增长贪爱、生老病死忧悲苦恼——我和诸佛说这名'财利',亲近世论便会获得。
什么是'法利'?了达诸法是心,见二无我,不取于相,无有分别,善知诸地,远离心、意、识,受一切诸佛灌顶,具足受行十无尽愿,于一切法悉得自在——这就名'法利',因此而不堕一切诸见戏论分别常断二边。
大慧!外道世论令诸痴人堕在二边——常与断;接受'无因论'就起常见,主张'因坏灭'就起断见。我说不见生、住、灭者,名为'得法利'——这就是财、法二利的差别相。你和诸菩萨应当勤加观察。"
偈颂
调伏摄众生,以戒降诸恶;
智慧灭诸见,解脱得增长。
外道虚妄说,皆是世俗论;
横计作所作,不能自成立。
唯我一自宗,不着于能所;
为诸弟子说,令离于世论。
能取所取法,唯心无所有;
二种皆心现,断常不可得。
乃至心流动,是则为世论;
分别不起者,是人见自心。
来者见事生,去者事不现;
明了知来去,不起于分别。
有常及无常,所作无所作;
此世他世等,皆是世论法。
偈颂大意:戒灭恶、慧灭见,二者俱时方能解脱。外道立"作者—所作"二元而自坏;佛唯说"唯心、不二、无能所"——一念心动即落世论,不起分别才见自心。来去常断、此世他世等议论,都属世论之法。
十七、涅槃辨——破外道涅槃见
那时,大慧菩萨又对佛说:"世尊!佛说涅槃——以何等法名为涅槃?而诸外道又有种种分别。"
佛说:"大慧!外道分别的涅槃,都不顺涅槃之相。谛听!我为你说。
大慧!有外道说:见诸法无常、不贪境界,五蕴、十八界、十二处灭尽,心、心所法不现前,不忆念过去现在未来境界,如灯尽、如种坏、如火灭,诸取不起、分别不生,便起涅槃之想。大慧!并非以'见诸法毁坏'就名为涅槃;
或说到达某处方得涅槃——令境界之想离去,犹如风止;
或说不见能觉所觉名为涅槃;
或说不起'常无常'分别名为涅槃;
或说分别诸相会发生苦,因不能知是自心所现,所以怖畏诸相而求无相、深生爱乐,执此为涅槃;
或说觉知内外诸法的自相共相、过去现在未来有性而不坏,作涅槃想;
或计'我、人、众生、寿命'以及一切法都没有坏灭,作涅槃想;
更有外道无有智慧,计有自性以及'士夫'、'求那'(性质)、'转变'造作一切物,以此为涅槃;
或有外道计福非福尽——或计不由智慧而诸烦恼自然尽——或计自在天是真实造作者——以为涅槃;
或说众生辗转相生、以此为因更无异因,那种由无智不能觉了而执的,以为涅槃;
或计证于真谛之道、虚妄分别为涅槃;
或计求那(属性)与求那者(实体)和合,一性、异性、俱、不俱,执为涅槃;
或计诸物从自然生——孔雀文彩、棘针锐利、生宝之处出种种宝,这些事谁能造作?即执自然为涅槃;
或说能解二十五谛(数论派学说)即得涅槃;
或说能受六分守护众生即得涅槃;
或说时(时间神)生世间,时即涅槃;
或执有物为涅槃,或计无物为涅槃,或计有物无物俱为涅槃者;
或计诸物与涅槃无别,作涅槃想。
【译注】佛历举二十多种外道涅槃见——其错误根源全在于:把"某种特定的境界、状态、本体或学说"实有化、绝对化,作为终极归宿。这都是把"涅槃"当做"另一种境界"来追求,没有看到涅槃恰恰是"对一切境界执着的彻底放下"。正涅槃——一切智狮子吼
大慧!还有不同于这些外道所说的——以一切智之力作大狮子吼之说:能了达唯心所现、不取外境,远离四句、住如实见,不堕二边、离能所取,不入诸量、不著真实,住于圣智所现证之法,悟二无我、离二烦恼、净二种障,转修诸地入于佛地,得如幻等诸大三昧,永超心、意以及意识——名得涅槃。
大慧!那些外道虚妄计度、不合于理,是智者所摒弃的,皆堕二边作涅槃想。在这种妄想中无所谓住、也无所谓出,他们都依自宗而生妄觉,违背于理而无所成就,唯令心意驰散往来,没有一个真正得涅槃者。
你和诸菩萨应当远离这些。"
偈颂
外道涅槃见,各各异分别;
彼唯是妄想,无解脱方便。
远离诸方便,不至无缚处;
妄生解脱想,而实无解脱。
外道所成立,众智各异取;
彼悉无解脱,愚痴妄分别。
一切痴外道,妄见作所作;
悉著有无论,是故无解脱。
凡愚乐分别,不生真实慧;
言说三界本,真实灭苦因。
譬如镜中像,虽现而非实;
习气心镜中,凡愚见有二。
不了唯心现,故起二分别;
若知但是心,分别则不生。
心即是种种,远离想所相;
如愚所分别,虽见而无见。
三有唯分别,外境悉无有;
妄想种种现,凡愚不能觉。
经经说分别,但是异名字;
若离于语言,其义不可得。
偈颂大意:外道涅槃见种种各异,皆是妄想,没有真正的解脱方便。心如明镜照物,习气一动便见能所——凡愚于此无觉,不知唯心所现而起二分别;若知但是心,分别便不生。三有唯分别,外境本无有;一切经典所说的种种分别,都不过是异名而已,离言之外另有真义不可得。
本卷提要
本卷《无常品》纵贯三种意成身、五无间业内外、佛之体性与四平等、不说一字之密意、有无二相之破立、宗趣与言说、虚妄分别、智识三相、九种转变、深密执着、世论与涅槃辨;处处归于"自心所现、唯心建立、离言入证、远离二边"——破外立内,破有无、破生灭、破常断、破能所,最终归于离言自证之如实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