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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乘止观法门卷第一
南岳思大禅师 曲授心要
(说明:修行者若想实修此法,当在下文「止观体状」一节中学习。若有疑惑不能决断,则可遍读全书,自有断疑之处。又本书所说全部依据经论,其中多有经文论偈,不可不净手恭敬对待,以免招致不敬之罪。)
一、缘起问答
有人来问一位沙门(出家人)说:「凡是禀受了天赋资质的人,所托付修学的方向各有不同。但工匠手艺有高下之别,所以雕成的器物也参差不一。我听说大德您通达究竟之理(终极真理),洞鉴玄远广大的宗旨。所以特来策励修学,希望能听闻正法。」
沙门回答:「我虽然从小就染上僧人的风范,稍稍尝过道法的滋味,但下愚之质难改,德行于理上并无真实沾润。如今承蒙您垂问,实在不知从何说起。」
外人说:「但愿大德不要怕辛劳,为我说大乘的修行法门。我必当奉持不敢遗忘。」
沙门说:「善哉!佛子能发起这无上之心,乐于听闻大乘行法。您此刻就已超越声闻、缘觉二乘的境界了,何况还想闻而能行呢!但虽然发起了这胜妙之心,还须借行持来成就德业。然而行法千差万别,入道路径非止一条。今且依经论为您略说大乘止观二门。依此法门,便能速速成就您的所愿。」
外人说:「善哉!愿您为我宣说,以充满我的心意,也让他人辗转得益,这便是传灯不绝,以报佛恩。」
沙门说:「谛听!好好摄心,我为您说。」
此段是全论的「缘起品」。问答双方表面是宾主之礼,实则是「策修者」与「指路者」的标准法义对话格式。慧思大师(南岳尊者,天台智者大师之师)以「曲授心要」四字定调——「曲授」即婉转、贴切地、随机地授予。整部论不是高处说玄,而是手把手带人入门。读者要记住:后面所有玄妙的「一心」「真如」「如来藏」,目的都只为一件事——教你怎么修「止观」。
二、止观总义
所谓「止」,是指了知一切诸法从本以来,自性原本就「非有」(本来不真实存在),不生不灭。只是因为虚妄因缘的缘故,才在「非有」的基础上似乎「现有」。然而那似乎现有的法,「有」当下即是「非有」,唯是一心,心体本无能所分别。能作如此观察的人,便能令妄念不再流动,所以名为「止」。
所谓「观」,是指虽然了知诸法本不生、今不灭,但因心性能够缘起,并非没有虚妄的世间作用,犹如幻梦一般——「非有」而能「现有」。明见此义,所以名为「观」。
外人说:「我见解昏昧、识量微浅,听到这话还不能立刻悟入。愿您方便善巧地再为我开示。」
沙门说:「那么我再为您广作分别,也让尚未听闻的人,循着文字得以悟入。」
译注
整部论的「止观」定义要记死:止——了「有即非有」,妄念自然不流;观——了「非有而有」,世间妙用宛然。这不是天台后来「三止三观」的格式,而是更原始、更直贯如来藏的讲法。一个遮(止),一个照(观);一个泯相归体,一个从体起用。后文万千分别,都不出这两句。
三、止观依止门
在「广分别止观门」中,作五重建立:一、止观依止;二、止观境界;三、止观体状;四、止观断得;五、止观作用。
就第一「依止」中,又作三门分别:一、何所依止;二、何故依止;三、以何依止。
(一)何所依止——依一心而修止观
最初说明「何所依止」,即是说:依止「一心」来修止观。其中又有三种差别:一、出众名;二、释名义;三、辨体状。
(二)出众名——一心的种种名称
这个「一心」即是「自性清净心」,又名「真如」,亦名「佛性」,复名「法身」,又称「如来藏」,亦号「法界」,复名「法性」。如此等名无量无边,所以称为「众名」。
译注
七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七个侧面:就「本来清净」说,叫自性清净心;就「真实不变」说,叫真如;就「本具觉性」说,叫佛性;就「为德所依」说,叫法身;就「含藏染净」说,叫如来藏;就「具足诸法」说,叫法界;就「为法之体」说,叫法性。一体七名——这是读如来藏系经论的钥匙。
(三)释名义
1. 自性清净心
问:为什么名为「自性清净心」?
答:此心无始以来,虽被无明染法所覆盖,但其本性清净从未改变,所以名为「净」。为什么?因为无明染法本来就与心相离。
怎么叫「相离」呢?因为无明的本体即是「无法」(没有自体之法),「有」当下即是「非有」,以其「非有」的缘故,没有什么能与心相应,所以说「离」。既然没有无明染法与之相应,所以名为「性净」。
中道实相、本来觉性,所以名为「心」。因此说为「自性清净心」。
译注
关键点:无明的本体就是「无」,它从来没真正进入过净心。所谓「染」,只是覆盖在外面的影像,从未染坏净心一分。这不是「先脏后洗净」,而是「本来就干净,只是看不见」。这个立场,是后文一切修证理路的根基。
2. 真如
问:为什么名为「真如」?
答:一切诸法都依此心而有,以此心为体。对照于诸法——诸法都是虚妄的,「有」即「非有」,对比这虚伪之法,所以称此心为「真」。
又,诸法虽然实非真有,只因虚妄因缘而有生灭之相。然而那些虚法生起时,此心并不生;诸法灭去时,此心并不灭。不生所以不增,不灭所以不减。因为不生不灭、不增不减,所以名为「真」。
三世诸佛和一切众生,同以此一净心为体。凡夫、圣者诸法,自有差别不同的相,但这个真心无差别、无别相,所以名为「如」。
又,「真如」者,是说一切法真实如是,唯是一心,所以称此一心为「真如」。如果心外另有法,那就不是真实,也不是「如是」,而是虚伪的差别之相了。
所以《起信论》说:「一切诸法从本以来,离言说相,离名字相,离心缘相,毕竟平等,无有变异,不可破坏,唯是一心,故名真如。」依此义,自性清净心又名为真如。
译注
「真」对破「虚妄」,「如」对破「差别」。真者,真实不灭;如者,平等无异。要点是:凡圣万法的差别都在「相」上,真心本身始终是同一味。读此节要把「真如」从「形而上的本体」这种西方哲学味道剥离,它说的就是——一切现象当体那个不变、不二的本来面貌。
3. 佛性
问:为什么又称此心为「佛性」?
答:「佛」名为「觉」,「性」名为「心」。因为这净心之体并非「不觉」,所以说它是「觉心」。
问:怎么知道此真心并非「不觉」?
答:「不觉」即是无明住地。如果这净心是无明,那么众生成佛、无明灭时,就应当没有真心了。为什么?因为心就是无明嘛。但事实上,无明自己灭了,净心反而自在显现,所以知道净心并非不觉。再者,不觉灭了之后才证得净心,可知心并非不觉。
译注
一个简单反证:如果心本身就是无明,那么成佛时无明断了,心也就没了——但成佛恰恰是心显现,不是心消失。所以心与无明绝不是一回事。
问:为什么不直接说「自体是觉」名之为「觉」,反而要说「非不觉」所以名为「觉」呢?
答:心体本是平等的,既非「觉」也非「不觉」。只是为了显明「如如佛」的义理,才相对地说它是「觉」。所以经说:「一切无涅槃,无有涅槃佛,无有佛涅槃。远离觉所觉,若有若无有,是二悉俱离。」这就是专就心体平等而言的。
如果就心体在法界中的「用」上来说「觉」,那么此心体具足三种大智:无师智、自然智、无碍智。这「觉」的心体本来就具足这三种智的性,所以称此心为「觉性」。
译注
此处微妙:从「体」说,心非觉非不觉,绝言绝虑;从「用」说,心本具三智,故名觉性。体上不立任何相对,用上具足一切功德——这是如来藏系的标准双轨讲法。
同异辨
所以要知道「同」与「异」的义理。
怎么叫「同」?心体平等即是智觉,智觉即是心体平等,所以说「同」。
怎么叫「异」?「本觉」之义是「用」,在凡夫位上叫「佛性」,也叫「三种智性」;出离烦恼之后,叫「智慧佛」。心体平等之义是「体」,所以凡圣无二,唯名为「如如佛」。所以说有「异」。应当如此理解。
译注
一张对照表记住:体 = 如如佛(凡圣无二);用 = 智慧佛(在凡名佛性,出障名智慧佛)。同讲体,异讲用。
智慧佛的二义
问:「智慧佛」者,是「能觉净心」所以名为佛,还是「净心自觉」所以名为佛?
答:二义都具足。一者觉于净心,二者净心自觉。虽说二义,体无别异。
此义云何?一切诸佛本在凡夫位时,心随熏习而变,「不觉」自然动起,显现出虚妄之相。所谓虚状,就是凡夫的五阴(色受想行识)和六尘(色声香味触法),也叫「似识、似色、似尘」。
「似识」即是第六、第七识(意识与末那识)。由这似识念念生起时,不能了知似色等法只是心所造作的虚相、无有真实。因为不了知的缘故,妄执虚相为实事。妄执之时又再熏净心。
译注
「似识、似色、似尘」是慧思大师的特色术语。「似」字是关键——不是真有,却又不是断无,如水中月、镜中像。这套说法跟唯识学的「依他起」很接近,但更直接归到「一心所变」。
染熏流转的锁链
那「似识不了」之义,即是「果时无明」,也叫「迷境无明」。所以经说:「于缘中痴」,即是此义。
似识妄执之义,就是「妄想」;所执之境就成了「妄境界」。
以「果时无明」熏心,令心不觉,即是「子时无明」,也叫「住地无明」。
以「妄想」熏心,令心变动,即是「业识」。
以「妄境」熏心,令心成「似尘种子」。
以「似识」熏心,令心成「似识种子」。
这「似尘」「似识」二种种子,总名为「虚状种子」。
译注
这套熏习锁链要看清:果(现行)→ 熏 → 子(种子)→ 起 → 果(现行),循环不息。慧思大师的术语对应唯识:果时无明 ≈ 现行无明;子时无明 ≈ 种子无明(住地无明);业识 ≈ 阿赖耶见分变动;似尘 ≈ 相分;似识 ≈ 见分。但他更强调这一切都不离「净心」这一根本体。
那「果时无明」等虽然各自熏起一法,但要同时和合才能熏。为什么?因为它们相互不离、相藉而有。
如果没有「似识」,即无「果时无明」;如果没有「无明」,即无「妄想」;如果没有「妄想」,即不成「妄境」。所以四种同时和合,方能现出虚状之果。
又「虚状种子」要依着「子时无明」住才能存在。又虚状种子不能单独现果——如果没有「子时无明」,即无「业识」;没有业识,虚状种子就不能显现成果,自体也就不能成立。所以必须和合,方能现虚状之果。
所以虚状果中,还具足似识、似尘、虚妄、无明、妄执等种种要素。由此义故,简略地说:就是「不觉」故动,显现虚状。如此,果与子相生不已,无始流转,名为「众生」。
译注
一句话总结:众生不是别的,就是「不觉」的连环反应。这个反应一旦看破,就有出口。
反流还灭的次第
后来遇善友为他说:「诸法皆是一心所作,似有实无。」听了此法,随顺修行,渐渐了知诸法皆从心作,唯虚无实。
当这个解悟成立时,就是「果时无明灭」。
无明灭故,不再执虚状为实——即是「妄想及妄境灭」。
此时意识转名为「无尘智」,因为已知并无真实外尘了。
虽然知境是虚、所以说果时无明灭,但还见有「虚相之有」——其实这个有当下就「非有」,本性不生,今亦不灭,唯是一心。因为还未透彻此理,所以也叫「子时无明」,亦名「迷理无明」。但比前面的「迷事无明」要细一层。因为粗的灭了,所以说果时无明灭。
译注
修行的两级台阶:第一步,知道境界是假的(破迷事无明);第二步,连「有个假境」这个微细执也透过去(破迷理无明)。前者是悟「万法唯心」,后者是悟「心境一如」。
又「不执虚状为实」,所以说「妄想灭」;但还见有虚相、以为与心有别——这个执也是妄想,也叫虚相,只是比前面的细罢了。
又这个虚境,因为有细无明、妄想所执,所以似乎与心相异——这也是妄境,但比前面的细,因为其细,所以名为「虚境」。又粗的「实执」灭了,所以说「妄境灭」。
由此论之,不只是「果时迷事无明」灭息,连「无明住地」也少分减除了。如果不是分分渐除,则果时无明就不能分分渐灭。只是这个相微细难以彰显,所以不说住地分灭而已。
两种因缘令住地渐薄
今且就「迷事无明灭后」来说「住地渐灭」的因由。也由此可知,从一念发心修行以来,即能渐渐灭除。
此义云何?以二义因缘的缘故,住地无明、业识等渐已微薄。哪二义?
第一,「知境虚智」熏心,故令旧有的无明住地习气及业识等渐除。为什么?因为智是「明」、是「法性」,能对治无明。
第二,微细无明、虚执及虚境再来熏心时,虽也再起无明住地等,但已轻弱,不同于前面被迷境等熏起的那么粗重。为什么?因为能熏的微细,所以所起的不觉也就微薄了。
由此义故,住地无明、业识等渐渐损灭。
如「迷事无明」灭后既有此义,可知一念创始发心修行之时,无明住地即已分分灭了。因其分分灭故,所起智慧也分分增明,所以才得「果时迷事无明灭」。
译注
修行不是「忽然顿断」,而是像剥洋葱——粗的破了,细的就显;细的再破,更细的又现。每破一分,智明一分;智明一分,熏力一分。所以「发心一念」绝不可小看,当下就在减损无明,只是相微难察。
从凡至圣的全程
从迷事无明灭后,业识及住地无明渐渐薄弱,所以所现的虚状果报也转而轻妙,不同从前。
由此义故,似识转转明利,似色等法不再令意识生迷。因内识与外色尘等都变细利,「无尘智」倍倍增明,无明妄想极薄,还来熏心,又令住地无明、业识习气渐欲向尽。所现的「无尘智」便倍倍明了。
如是念念辗转熏习的缘故,无明住地垂尽,所起的「无尘智」即能了知:那虚状果报体性非有,本自不生,今即无灭,唯是一心,体无分别——因为唯心之外无法。
此智即是「金刚无碍智」。
此智成已,即又熏心。心被明智所熏,于是一念无明习气于此即灭。无明尽故,业识染法种子习气亦随之而坏。所以经说:「其地坏者,彼亦随坏」,即此义。
种子习气坏故,虚状永泯;虚状泯故,心体寂照,名为「体证真如」。
译注
整个修证次第:知境虚 → 无尘智 → 倍明的无尘智 → 金刚无碍智 → 心体寂照。每一级都是「智熏心,心更明,明又熏」的良性循环。最后到「金刚智」,连最后一念无明都被打破,种子习气根本拔除,叫「其地坏,彼亦坏」——地基塌了,房子自然倒。
寂照双融
为什么能体证?因为没有别法作为「能证」者,即是寂照无能证所证之别,名为「无分别智」。为什么?因为此智之外,别无真如可分别。
这就是「心显成智」——智是心之用,心是智之体,体用一法,自性无二,所以名为「自性体证」。
譬如水静时内照,「照」与「润」义虽不同,而常湛然为一——为什么?因为「照即润,润即照」。心也如此,寂与照义虽分,而体融无二——为什么?「照即寂,寂即照」。
「照寂」顺「体」,「寂照」顺「用」;照自体名为「觉」,于净心体自照即名为「净心」自觉,所以说「二义一体」。这就是以无分别智为「觉」。
译注
「照寂」「寂照」一对术语极要:寂是体上不动,照是用上历然。一般人以为「定」就是无感无觉,「智」就是分别历然,殊不知真心是「寂时即照,照时即寂」,如同止水自能映物——这就是禅宗所谓「默照同时」的根。
本觉义与报应佛性
净心从本以来具此智性,不增不减,所以以净心为「佛性」。这是就「智慧佛」来明净心为佛性。
又此净心自体具足福德之性及巧用之性,复为净业所熏,出生「报身佛」与「应身佛」,所以又以此心为佛性。
又「不觉灭故」以心为「觉」,「动义息故」说心「不动」,「虚相泯故」言心「无相」。然而此心体本「非觉非不觉、非动非不动、非相非无相」。虽然如此,以「不觉灭」故说心为觉,也无所妨碍。这是就「对治出障」的心体来论「觉」,并非依「智用」为觉。
译注
两个角度说「觉」:一是从智用上说——本来具足三智,所以叫觉;二是从对治上说——破了不觉,所以叫觉。前者是性德,后者是修德。但无论哪个,都不能说心体本身就是「觉」这个相,因为心体连「觉/不觉」这对相对概念都超越。
心体平等义(如如佛)
又净心本无「不觉」,说心为「本觉」;本无「动变」,说心为「本寂」;本无「虚相」,说心为「本平等」。然而其心体「非觉非不觉、非动非不动、非相非无相」。虽然如此,以「本无不觉」故,说为「本觉」,亦无所失。
这是就「凡圣不二」来明心体为「如如佛」,不论心体本具性觉之用。
问:如果就「本无不觉」名为觉,那凡夫即是佛,何必修道?
答:如果就心体平等来说,本无修与不修、成与不成,亦无觉与不觉。只是为了显明「如如佛」的义理,才相对地说为觉。再者,如果依心体平等,连众生诸佛都与此心体无异。所以经偈说:「心、佛及众生,是三无差别。」
但心性缘起为法界、法门法尔(法性如此)不坏,所以「常平等而常差别」。常平等故,心、佛、众生三无差别;常差别故,流转五道名为众生,反流尽源名为佛。因有这「平等义」,所以无佛无众生;因有这「缘起差别义」,所以众生须修道。
译注
这是慧思大师非常精彩的双照:「常平等」与「常差别」并存不二。只执平等,落空见,就不修道了;只执差别,落有见,就见不到本来佛。修道者,正是在差别中行平等,在平等中不废差别。这是天台「圆融」精神的早期形态。
反证心体本无不觉
问:怎么知道心体本无不觉?
答:如果心体本有不觉,那么圣人证净心时,应该还是不觉;凡夫尚未证得,就不能名为「觉」。但事实上,证者并无不觉,未证者并不名为觉。所以决定知道,心体本无不觉。
问:圣人灭了不觉,故得自证净心。如果无不觉,怎么说「灭」?又如果无不觉,即无众生啊。
答:前面已具释。从「心体平等」说,无凡无圣,故说本无不觉;但从「心性缘起」说,则有灭有证、有凡有圣。
又缘起之有,「有即非有」,所以说「本无不觉,今亦无不觉」;然而又非「不有」,所以说「有灭有证、有凡有圣」。
但证的时候是顺「用」入「体」,所以无不觉,故得验知心体本无不觉。凡夫则是违「用」、执「一体」为「异」,所以不能证知平等之体。
译注
这里有个极微妙的辩证:「本无不觉」是就体说,「有不觉待灭」是就用说。圣人是「顺用入体」——顺着智用反流到本体,所以体验到「本无不觉」;凡夫是「违用迷体」——随用而走,把一体看成异相,所以陷入不觉。修道的关窍就是「顺用」二字。
心显成智的因缘
问:「心显成智」者,是因无明尘垢去除后自然显为智?还是另有别的因缘?
答:此心在染之时,本具福、智二种之性,毫不缺少,与佛无异。但被无明染法所覆,故不得显用。后得福、智二种净业所熏,故染法都尽。然而此净业除染之时,即能显彼二性,令成事用——所谓相好、依报、一切智等。
「智体」自是真心性照之能,「智用」则由熏习而成。
问:「心显成智」,即以心为佛性;那「心起不觉」,也应以心为无明之性?
答:如就「法性」之义论之,也得为无明性。所以经说:「明与无明,其性无二;无二之性,即是实性。」
译注
这几乎就是后来天台「性具善恶」的雏形——心性既能起明、也能起无明,其体不二。这个立场让佛教不必把「无明」推到外面去当魔,而是直视它原本就在心性中,只看你怎么用。
4. 法身
问:为什么名此心为「法身」?
答:「法」以「功能」为义,「身」以「依止」为义。
因为此心体有「随染之用」,能被一切染法所熏习。即此心随染故,能摄持熏习之气,又能依熏显现染法。即此心性「能持」「能现」二种功能,以及「所持」「所现」二种染法,皆依此一心而立,与心不一不异,所以名此心为「法身」。
「能持之功能」与「所持之气」和合,故名为「子时阿梨耶识」(种子位的阿赖耶识)。「依熏现法之能」与「所现之相」和合,故名为「果报阿梨耶识」(现行位的阿赖耶识)。此二识体一用异。
译注
阿梨耶(阿赖耶)识被分为「子时」「果报」两位,其实是同一识的两种功能态:储藏(种子)与显现(现行)。慧思大师把它直接安立在「净心」之上——这正是后来《大乘起信论》「一心二门」的思路雏形。
然而此阿梨耶中即有二分:一者染分,即是业与果报之相;二者净分,即是心性及能熏净法,名为净分。因为其染性即是净性、更无别法,所以由此心性为彼业果染事所依,所以说「生死依如来藏」,即是「法身藏」。
又此心体虽被无量染法所覆,即又具足过于恒河沙数的无漏性功德法,被无量净业所熏。故此等净性即能摄持熏习之气,又能依熏显现诸净功德之用。即此恒沙性净功德,及能持、能现二种功能,并所持、所现二种净用,皆依此一心而立,与心不一不异,所以名此心为「法身」。
译注
法身不是抽象本体,而是「能依」「所依」「能现」「所现」这套全功能的总名。它既是染法的根据(随染门),也是净德的根据(随净门)。所以「法身」这个词要从「功能总体」去理解,不要从「身体」去理解。
5. 如来藏
问:为什么又名此心为「如来藏」?
答:有三义:一者能藏名藏,二者所藏名藏,三者能生名藏。
(1)能藏名藏
「能藏」者复有二种:一是如来果德法身,二是众生性德净心。并能包含染、净二性及染、净二事,无所妨碍,故名「能藏名藏」。
藏体平等,名之为「如」;平等缘起,目之为「来」。此即是「能藏名如来藏」。
(2)所藏名藏
第二「所藏名藏」者,即此真心被无明壳藏所覆藏,故名为「所藏」。
藏体无异无相,名之为「如」;体备染、净二用,目之为「来」。故言「所藏名藏」。
(3)能生名藏
第三「能生名藏」者,如女子胎藏能生于子。此心也是如此——体具染、净二性之用,故依染、净二种熏力,能生世间出世间法。
所以经说:「如来藏者,是善不善因。」又经说:「心性是一,云何能生种种果报?」又经说:「诸佛正遍知海,从心想而生。」
故染、净平等,名之为「如」;能生染、净,目之为「来」。故言「能生名如来藏」。
译注
三义一表记住:能藏(像个仓库,容纳染净)、所藏(像被壳包住的种,被无明覆)、能生(像母胎,生出万法)。一个字「藏」,有「容、含、覆、生」四重意。这是汉译如来藏教学的核心定义。
6. 法界
问:为什么又名净心为「法界」?
答:「法」者「法尔」(法性如此),「界」者「性别」(差别之性)。因为此心体法尔具足一切诸法,所以名「法界」。
7. 法性
问:为什么名此净心为「法性」?
答:「法」者一切法,「性」者体别之义。因为此净心有差别之性,故能与诸法作体。
又「性」者体实不改之义。因为一切法皆以此心为体,诸法之相自有生灭,故名虚妄;此心真实不改不灭,故名「法性」。
其余「实际」「实相」等无量名字,不可一一具释。以上释名义一段已竟。
译注
法界 = 此心法尔具一切法;法性 = 此心为一切法之不变体。一个着重「具」,一个着重「体」。记住这两个字背后是同一个「净心」就行。
(四)辨体状——净心的体状
所谓「体状」者,于中又有三种差别:一、举离相以明净心;二、举不一不异以论法性;三、举二种如来藏以辨真如。虽然有三种差别,总唯辨此「净心」的体状。
1. 离相明净心
第一明「离相」者:此心即是「第一义谛真如心」,自性圆融,体备大用,但是「自觉圣智」(佛自证境界的智慧)所知,不是凡夫情量所能测度。所以说:「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」——不可以名来名,不可以相来相。为什么?心体离名相故。
体既离名,即不可设名以谈其体;心既绝相,即不可约相以辨其心。所以今要论其体状,实在很困难——只可说它「所离之相」,反相灭相而自然契入。
所谓此心从本以来,离一切相,平等寂灭:
非有相、非无相; 非非有相、非非无相; 非亦有相、非亦无相; 非去、来、今; 非上、中、下; 非彼、非此; 非静、非乱; 非染、非净; 非常、非断; 非明、非暗; 非一、非异……
如此一切「四句」(有/无/亦有亦无/非有非无)之法总说,乃至「非一切可说可念等法」,「亦非不可说不可念法」。
为什么?因为「不可说、不可念」是相对于「可说、可念」而生的、非自体之法,即非净心。
译注
这一段是慧思大师最彻底的「遮诠」(否定式表达)。不仅遮「有/无」,连「非有非无」也遮;甚至连「不可说」这个说法本身也遮。为什么?只要你还对着「可说」立一个「不可说」,那这个「不可说」就还是个相对概念,还在意识之内。真正的离相,是连「离相」这个念也离。
所以但知所有「可说可念、不可说不可念」等法,悉非净心,但是净心所现的「虚相」。然而此虚相各无自实,「有」即「非有」;「非有之相」也无可取——为什么?因为「有本不有」,既然有本不有,何来「非有之相」可取?
所以当知:净心之体,不可以缘虑所知,不可以言说所及。为什么?因为净心之外无一法故。如果心外无法,还有谁能缘、能说此心呢?
所以应知,所有「能缘」「能说」者,但是虚妄不实,从究实处看根本没有。能缘既不实,所缘怎能是实?能缘、所缘皆悉不实,而净心本是实法,所以不可以缘虑所知。
譬如眼不能自见——除非眼外另有他眼能见此眼,那就有「自他两眼」。心不如此,但是「一如」,「如」外无法。
又净心不自分别,何有能分别、能取此心者呢?
译注
「眼不自见」是禅宗常用喻:真心不能成为自己的对象。一旦你想「找到」真心,那个被找到的就已经不是真心了。慧思大师接着用「痴人张眼觅眼」来讽刺这种努力——这已经很接近后来禅宗的气息了。
而那些凡夫迷惑分别净心者,就如痴人——大张自己的眼睛,反过来寻找自己的眼睛,还以为种种相貌就是自家眼,竟然不知道自家眼处所在!
所以应知,有「能缘」「所缘」者,只是自家净心被无始妄想所熏,所以不能自知己性,即妄生分别,于己心外建立「净心之相」,还以妄想取之以为「净心」。考究实质而论,所取之相正是「识相」,实非净心。
问:净心之体既然不可分别,如诸众生等,如何随顺而能得入?
答:若知一切妄念分别体是净心,只因分别不息,说为背理。作此知已,当观一切诸法、一切缘念「有即非有」,故名「随顺」。久久修习,若离分别,名为「得入」,即是「离相体证真如」。
译注
这是整部论最重要的修法口诀之一:「不必灭念,但知念体即是净心,只是分别不息」。然后在这个「知」的基础上,观一切法「有即非有」——这就叫「随顺」;久久纯熟,自然离分别,就叫「得入」。不是压念,是看破念。
此明第一「离相辨体状」竟。
2. 不一不异辨法性
次明「不一不异以辨体状」者。上来虽然说明净心离一切分别心及境界之相,然而此诸相又不异于净心。
为什么?此心体虽复平等,但本具染、净二用,又因无始无明妄想熏习力故,心体染用依熏显现,此等虚相无体、唯是净心,故言「不异」。
又不一。为什么?因为净心之体虽具染、净二用,本无二性差别之相,一味平等,只是依熏力所现的虚相差别不同。然此虚相有生有灭,而净心之体常无生灭、常恒不变,故言「不一」。
译注
一句话:从「相无体、唯是心」说,虚相不异真心;从「相有生灭、心无变易」说,虚相不一真心。这就是「不一不异」的全部底细。
此明第二「不一不异辨体状」竟。
3. 二种如来藏辨体状
次明第三「二种如来藏以辨体状」。
(1)空如来藏
初明「空如来藏」。为什么名为「空」?
因为此心性虽然缘起建立生死、涅槃、违顺等法,而心体又平等、妙绝染净之相。不只是心体自性平等,所起的染净等法也性自非有。
如同用毛巾望去当作兔子——兔子之体本是无,只是加上幻力所以似有兔现。所现之兔,「有即非有」。心也如此——只因染净二业幻力所熏,故似染、似净二法现。如果以心望彼二法,法即非有。
所以经说:「流转即生死,不转是涅槃;生死及涅槃,二俱不可得。」又经说:「五阴如幻,乃至大般涅槃如幻;若有法过涅槃者,我亦说彼如幻。」又经说:「一切无涅槃,无有涅槃佛,无有佛涅槃,远离觉所觉,若有若无有,是二悉俱离。」
(偈颂大意:无论生死还是涅槃,从心体平等的角度看都是缘起虚相;乃至「涅槃」「佛」「觉」这些佛法最高名相,在心体平等中也都俱绝。这是彻底的「泯相归体」之说。)
这些经文皆据「心体平等」、以泯染净二用而说。心性既寂,所以心体空净,以此因缘名此心体为「空如来藏」——并非说空无心体。
译注
「空」字千万不要误解为「没有」。「空如来藏」的空,是指如来藏体上绝染净诸相,非谓如来藏自体是空。慧思大师特别强调「非谓空无心体」,这个拣别至关重要。
染法非有的辨析
问:诸佛体证净心,可以说「心体平等故,佛虽有用而常寂」——说它「非有」。众生未证理,现有六道之殊,怎能说无?
答:真智真照,尚且「用即常寂」说之为空,何况迷暗妄见,何得不是「有即非有」?
问:既说非有,怎么会有此迷妄?
答:既能「非有而妄见有」,何不能「非有迷而横起迷」?「空华之喻」(本无空中花,病眼见有)正合此处。
译注
慧思大师反问得极漂亮:真实的境界尚且「非有」,虚妄的境界凭什么倒成了「实有」?既然眼花能无中生有看见空花,凭什么不能本无迷而横起迷? 逻辑上一锁到底。
无明本体唯是净心
问:其他染法可言非有,但无明既是染因,怎能说无?
答:子、果二种无明本无自体,唯以净心为体。只是由熏习因缘,所以有迷用。以心去摄彼用,用即非有,唯是一心。
如同粟、麦本无自体,唯以微尘为体,但以种子因缘,故有粟、麦之用;以微尘去收彼用,用即非有,唯是微尘。无明也如此——「有即非有」。
问:既说熏习因缘故有迷用,应以能熏之法即作无明之体——为何而以净心为体?
答:能熏之法虽能熏他令起,而即念念自灭——怎能即作所起之体?如同麦种但能生麦子之果,自体即烂坏归于微尘,岂能春时麦种即是秋时来年的麦果?如果可以,劫初的麦种今天还应该存在过去!
无明也如此——只能熏起后念无明,自体不能不灭就作后念无明。如果可以,那无明就成了「常法」,不是念念灭的;既然念念灭,所以就如灯焰前后相因而起,体唯净心。
所以「以心收彼,有即非有」——彼有非有,故名此净心为「空如来藏」。
译注
这个论证很精彩:任何「能熏」的法本身都是念念灭的,它不能跨念存在,所以绝不能拿它当「所起无明」的体。能跨念给出连续性的,只有不生不灭的「净心」自己。所以连无明的体,究竟而言也只能是净心——这就是「迷自心而成无明」的真意。
子果无明与业识妄想的关系
问:果时无明与妄想是一是异?子时无明与业识是一是异?
答:不一不异。
为什么?因为「净心不觉故动」——「无不觉即不动」。又如果无无明即无业识。又「动」与「不觉」和合俱起,不可分别,所以「子时无明与业识不异」。
又「不觉」自是迷暗之义,从过去果时无明所熏起,即以彼果时无明为因。「动」自是变异之义,由妄想所熏起,即以彼妄想为因。所以「子时无明与业识不一」。
这就是「子时无明与业识不一不异」。
「果时无明与妄想不一不异」者:无明自是「不了知」之义,从子时无明生,即以彼子时无明为因;妄想自是「浪生分别」之义,从业识起,即以彼业识为因。所以「无明、妄想不一」。
又因为意识不了境虚,所以妄生分别;若了知虚,即不生妄执分别。又如果无无明即无妄想,如果无妄想亦无无明。又二法和合俱起,不可分别,所以「不异」。这就是「果时无明与妄想不一不异」。
译注
两对概念对表:子时无明 ↔ 业识;果时无明 ↔ 妄想。同类同位的彼此「不一不异」——分别说有不同缘由,合起来说又同时和合不可分。慧思大师用「四句」精确分析,把无明与识的关系立得清清楚楚,这是后世真心系教学的范本。
由此义故,二种无明是「体」,业识、妄想是「用」。二种无明自互为因果,业识与妄想亦互为因果。
如果子、果无明互为因——即是「因缘」; 妄想与业识互为因——也是「因缘」; 如果子时无明起业识——即是「增上缘」; 果时无明起妄想——也是「增上缘」。
以上明「空如来藏」竟。
(2)不空如来藏
次明「不空如来藏」者。其中有二种差别:一明具染净二法以明不空;二明藏体一异以释实有。
A. 明净法
第一明「染净二法」中,先明净法,次明染法。初明净法中复有二种分别:一明具足无漏性功德法,二明具足出障净法。
a. 具足无漏性功德
第一,「具无漏性功德」者:即此净心虽平等一味、体无差别,而又具有过于恒河沙数的无漏性功德法——所谓「自性有大智慧光明义」故,「真实识知义」故,「常乐我净义」故,如此等无量无边性净之法,唯是一心具有。如《起信论》中广明。
净心具有此性净法,故名「不空」。
b. 具足出障净德
第二,「具出障净德」者:即此净心体具性净功德,故能摄持净业熏习之力,由熏力故,德用显现。
此义云何?以因地加行的「般若智业」,熏于三种智性令起用显现,即是如来果德的三种大智慧。又以因地的五波罗蜜等一切种行,熏于相好之性令起用显现,即是如来相好果报。
然此果德之法虽有相别,而体是一心。心体具此德,故名为「不空」。
不是就其心体之义而明不空。为什么?因为心体平等、非空非不空。
译注
「不空如来藏」的「不空」,不是心体有什么相,而是「具足无量功德性」。性是体上本具,德用是依熏显现。本性早就在,一切修行只是让它「显」出来,而不是「造」出来。
教法熏修的因果链
问:「能熏净业」是从心而起,还是心外另有净法作为能熏?
答:能熏之法,悉是一心所作。
此义云何?所听闻的教法,悉是诸佛菩萨心所作。诸佛心、菩萨心、众生心是一,所以教法即不在心外。又以此教熏自心解性,性依教熏以起解用,故「解」复是心作。又以解熏自心行性,性依解熏以起行用,故「行」复是心作。又以行熏自心果性,性依行熏起于果德,故「果」复是一心作。
由此言之,一心为教,乃至一心为果,更无异法。
由此义故,心体在凡之时,本具解、行、果德之性,只是未被诸佛真如用法所熏,故解等未显用。如果本无解等之性,设复熏之,德用终不显现。
如真金本有「器朴」(可作器皿)之性,乃至具有「成器精妙」之性,只是未得椎锻而加,故器朴等用不现;后加以钳椎,朴器、成器次第而现。如果金本无朴器、成器之性,设使加以功力,朴用成用终难显现。如同压沙求油、钻冰觅火、锻冰为器、铸木为瓶——永不可成,因为本无此性。
所以论说:「若众生无佛性者,设使修道亦不成佛。」
译注
一个极重要的教义:「教-解-行-果」完整链条都是「一心所作」。佛说的法不在你心外——它能被你接受,正因为你心中本具这个性。所以修行不是「向外取一个东西」,而是「教熏起自心本有的性德,让它显为事用」。「真金器朴喻」用得极好。
由此义故,净心之体本具因、行、果德之性。依此性故起因、果之德,所以此德唯以一心为体。一心具此净德,故以此心为「不空如来藏」。
B. 明染法
次明「具足染法」者。其中复有二种差别:一明具足染性,二明具足染事。
a. 具足染性
初明「具足染性」者:此心虽复平等离相,而又具足一切染法之性,能生生死、能作生死。
所以经说:「心性是一,云何能生种种果报?」即是「能生生死」。又经说:「即是法身流转五道,说名众生。」即是「能作生死」。
问:如果心体本具染性,那就不可转凡成圣了。
答:心体如果只具染性,就不可得转凡成圣;既已并具染、净二性,何以不得转凡成圣?
译注
这是「性具染净」的明确主张——后来天台「性恶」说的祖师源头。正因为心性本具染净二性,凡夫才有可能变圣,圣人也不会丧失对众生境界的全然了解。如果心性只是纯净的,反而没有「转」的可能。
染净二性的并具与起用先后
问:凡圣之用既不能并起,染、净之性怎能双有?
答:每一众生心体、每一诸佛心体,本具二性,而无差别之相,一味平等,古今不坏。但以染业熏染性,故生死之相显;以净业熏净性,故涅槃之用现。
然此每一众生心体依熏作生死时,而不妨体有「净性之能」;每一诸佛心体依熏作涅槃时,而不妨体有「染性之用」。
由此义故,每一众生、每一诸佛,悉具染、净二性,法界法尔(本来如此),未曾不有。但依熏力起用有先后不俱——所以染熏息故,称曰「转凡」;净业起故,说为「成圣」。
然其心体二性实无成坏。所以就性说故染净并具,依熏论故凡圣不俱。
所以经说:「清净法中不见一法增」——即是本具性净非始有;「烦恼法中不见一法减」——即是本具性染不可灭。然依对治因缘,清净般若转胜现前,即是净业熏故成圣;烦恼妄想尽在于此,即是染业息故转凡。
译注
注意这个极微妙的提法:佛虽然成佛,却不失染性;众生虽然在迷,也不失净性。差别只在「起用先后」。这就为「佛能彻知众生心」「众生有成佛的可能」双方都立了根据。性恒双具,用有先后——八字记住。
染业何以可灭,净业何以得起
问:染业无始本有,何由可灭?净业本无,何由得起?
答:得诸佛真如「用义」熏心,故净业得起;净能除染,故染业即灭。
问:染、净二业皆依心性而起,还能熏心。既并依性起,何得相除?
答:染业虽依心性而起,而常违心;净业亦依心性而起,常顺心。违有「灭离」之义,故为净除;顺有「相资」之能,故能除染。法界法尔有此相除之用,何足生疑。
问:心体净性能起净业、还能熏心净性;心体染性能起染业、还能熏心染性。所以乃可说染业与净性「不相熏相生」、为相违;染业与染性「相生相熏」、应云相顺。如果相顺,即不可灭。如果说染业虽与染性相顺,但因与净性相违故得灭,那也应该说净业虽与净性相顺,但因与染性相违故亦可得除。如果二俱有违义故、双有灭离之义,而能存净除染;那也应该二俱有顺义故、并有相资之能,而能存染废净。
答:我所立的并非如此,何必作此问难。我说的是:净业顺心,故心体净性即为「顺本」;染业违心,故心体染性即是「违本」。如果偏论心体,则违、顺平等;但顺本起净,即顺净心不二之体,故有相资之能;违本起染,便违真如平等之理,故有灭离之义。
译注
这是整段最关键的辨析:净业之所以能除染、染业之所以注定要灭,不是因为它们在「染性/净性」这两个并列的性上面的顺违,而是因为它们对「净心不二之体」是顺还是违。
顺那个「不二」的本体 → 越熏越稳;违那个「不二」的本体 → 虽暂时起,终必崩。所以净能胜染,理在于此——真如平等才是终极的「顺本」。
(卷一原文后接「◎」符号处,意指后文续接,本卷至此告一段落。)
本卷提要
慧思大师曲授心要,立止观依一心而修。一心七名同体,妙绝言诠而具染净二性。空如来藏泯相归体,不空如来藏含具性德。净业顺本而能除染,染业违本而终必灭——此卷立全论根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