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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乘止观法门卷第四
南岳思大禅师 曲授心要
一、依他性中止观门
承前面分别性中止门修成的功夫,到了这一步就能体认到:诸佛清净功德,都是一心所作的虚幻权设之相(虚权之相,指依缘起而显现、并非实有自体的相状)。然而正因为这些虚相是依缘起而不无的——所以净妙作用才得以圆满显发,以酬报旷劫熏修的因;又能针对众生的根机摄受教化,所以才能像甘露润泽细草一般,显发无边的感应之力。这就是清净心缘起、寂然而恒常起用的境界。
能作如此体解的,就名为「观门」。依此观门作方便,就能了知净心所起的自利利他功德——虽显现而非实有,虽起作用而恒常寂静。这样体解的,就名为「止门」。这止与观应当双行并修,先后修习也可以。
依他性的「依他」,就是依众缘而起。前一卷分别性止门破掉了「执相为实」的妄执;到这一步,行者要进一步看清:诸佛色身、净土、说法等一切「虚相」,并非全无——它们是真心依大悲愿力之熏所现起的缘起妙用。「寂而常用」四字是关要——不动而能作,作而仍寂,这才是依他性的真貌。
二、真实性中止观门
接着说真实性中的止观门。承前面(依他性中)止行修成之故,便能体认到:诸佛清净功德唯是一心——这就名为「观」。再进一步体认:诸佛的清净心就是众生的清净心,众生的清净心就是诸佛的清净心,无二无别。因为没有差别,所以不须在心外去观佛的净心;因为不在心外觅佛心,分别自然消灭,妄心既已止息,又能体认到「我心、佛心本来一如」——这就名为「止」。这就是真实性中止观门。
真实性的核心是「心、佛、众生三无差别」。前面两性的止观,都还在「能观所观」「能净所净」的对待中用功;到真实性这里,对待全消——观佛即是观自心,自心当下即是佛心。这一节虽短,却是全书止观次第的最高点。
三、三性次第与双现前
以上清净三性中:先在第一性(分别性)中从观入止,再从此止行入第二性(依他性)的观,又从此观入止,再从此止入第三性(真实性)的观,再从此观入止。如此而得我心佛心平等一如——这就是「一辙入修」(次第一线贯通)满足。
再以大悲方便,从初发心以来熏习此心,因此能在定中起繁兴妙用——无事不作、无相不为,法界大用无障无碍——这就名为「出修」(从定中起妙用)。用时寂、寂时用,就是止观双现前。
乃至当下凡夫,也能这样修「寂用双修」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:了知一切法有即非有——这就是「用时常寂」;非有而有、不无似法——这就名为「寂时常用」。所以《心经》说「色即是空」,并不是色灭了才空。
译注
「寂用双现前」是大乘止观的极致——不是止时不观、观时不止,而是止观当下即是一体。最难得的一句是「乃至即时凡夫亦得作如是寂用双修」——意思是:你不必等到证位才能下手,当下凡夫直接体认「色即是空、空即是色」,就是双修。这是天台、禅宗最核心的入手处。
四、佛与众生同别之辨
(一) 心体同而别相异
问:既说佛心与众生心无二无别,为什么又说有「佛」与「众生」的名号差异?
答:心体本是同的,但又具有「无障碍的别性」(即心体本具能显种种差别的潜能)。因为有这「别性」,所以能受无始以来「我执」的熏习;因熏力差别,心性依熏而显现别相。约这「我执之相」,所以才说「佛」「众生」二名之异。
(二) 诸佛各别之由
问:诸佛既然都已离我执,为何又有十方三世诸佛的差别呢?
答:若已离我执、证得心体平等之时,实在没有十方三世的差别。但本在因地未离我执时,各各别发愿、各修净土、各化众生——这些业差别不同,熏于净心,心性依别熏之力,便显现这十方三世诸佛的依正二报相之别。并不是真如之体本身有这差别之相。所以一切诸佛常同常别,古今法尔如此。
(三) 经证「同异双论」
所以经中说:
文殊法常尔 法王唯一法
一切无碍人 一道出生死
一切诸佛身 唯是一法身
(大意:诸佛共证同一法性、同一解脱道,一切诸佛唯是一法身——这是「同」的一面。)
这就是「同异双论」。如果一向只是同而无别,为什么经又说「一切诸佛身、一切无碍人」(暗含多佛)?如果一向只是别而不同,为什么又说「唯是一法身、一道出生死」?所以真心虽然平等,却又具有差别之性。如果能体解「明镜一质即具众像之性」(一面明镜本具能现众像的潜能),就不会迷失法界法门。
(四) 自他互助之理
问:真心既具差别性,所以佛与众生各异不同;真心体既无二,所以一切凡圣唯一法身。那也应该是「有别性故,他修我不修;体是一故,他修我得道」吧?
答:有别性义所以「他修非我修」;体是一义所以「修不修平等」。然而若解此「体同」之义,则他人所修的功德也有益于自己。所以经中说:
「菩萨若知诸佛所有功德,即是己功德者——是为奇特之法。」
又说:「与一切菩萨同一善根藏。」
所以行者应当知道:诸佛、菩萨、二乘圣人、凡夫天人等所作的一切功德,都是自己的功德——所以应当随喜。
问:若如此,那么一切凡夫应当自然得道?
答:若真心唯有「同」义,那便不须修行、靠他人就能得道,也无自他身相的差别。真心既复有「异性」之义,所以才有自他之殊——又怎能一向倚他觅道?应当是自修功德,又知他人所修即是自己的功德,迭相助成,才能殊胜速疾得道。怎能全倚他人?
而且必须知道:若只自修而不知他人所修即是己有,便得不到他人的助益——就像《法华经》中的「穷子」(指比喻中长者之子,不知父是己父、财是己财,所以二十余年贫穷止宿草庵)那样。所以「藉因托缘速得成办」;若一向独求不假他者,至多只能得到「除粪之价」(喻仅得小乘有限之果)。
译注
这一段是全书最关键的伦理学根据。「他修我不修,他修我得道」二义并立——既不能误以为不必修行,也不能否认他人功德对自己的助益。「随喜」之所以是大功德,根据就在这里:心体是一,所以你随喜他人就等于自修;心相有别,所以还得自己下功夫。穷子喻特别精到:长者之子明明是富家继承人,却因不识自心宝藏而流浪受贫——这就是凡夫处境。
五、诸佛自利利他之德
(一) 净德分类
问:上面所说诸佛净德,有几种?
答:略说有二种:
- 自利——又分三:法身、报身、净土;
- 利他——又分二:顺化、违化。
- 顺化分二:应身及摩菟摩化身(指随类化身),以及净土与杂染土;
- 违化(如示现地狱、恶道度生等)
这些都是诸佛净德。
(二) 自利之德也是「有即非有」
问:利他之德,是对缘施设、权现巧便,可以说是无实、虚相、有即非有;但自利之德——法报二身——是圆觉大智「显理而成」的常乐我净,怎能说也是「有即非有」?
答:自利之德实是常乐我净、不迁不变——正因为是「显理而成」,所以才能如此;又正因为是「显理而成」,所以即是心性缘起之用。然而「用无别用,用全是心;心无别心,心全是用」——所以以体体用,则有即非有,唯是一心而不废常用;以用用体,则非有即有,炽然法界而不妨常寂。
寂即是用——名为观门;用即是寂——名为止行。这就是一体双行。但为令学者泯相入寂,所以先后别说止观之异;并不是说佛德有迁变。又「色即是空」名之为止,「空非灭色」目之为观——世间法尚且如此,何况佛德岂不能常用常寂?
(三) 佛德常住、众生生灭之别
问:佛德有即非有却不妨常住;众生也有即非有,应不妨不灭吧?
答:佛德是「即理而显,以成顺用」——所以常住;众生是「即理而隐,以成违用」——所以生灭。常住之德虽有即非有,而又非有而有,故不妨常住;生灭之用虽有即非有,而又非有而有,故不妨生灭。
以上是约清净三性以明止观体状(即第三番体状),讲完。
译注
这一段把「用即是体、体即是用」讲到了极致。佛的法身报身不是「另外一个东西」,而是「真如显发为用」;众生生灭也不是另一回事,而是「真如隐而成违用」。「显」与「隐」这两个字精到——同一真如,显则常住,隐则生灭。这就避免了把佛与众生立成两层。
六、第四番:止观除障得益
下面讲第四番——止观除障得益。分三门:
- 约分别性以明除障得益
- 约依他性以明除障得益
- 约真实性以明除障得益
(一) 分别性中止观除障得益
1. 观门除障得益
所除障:能解了「不知境虚而执实」之心是无明妄想——这就是「观行成」。因为观行成就,能除「无明妄想之上的迷妄」。
什么叫「迷妄之上的迷妄」?就是:不知道迷妄是迷妄,这本身又是一重迷——以这一重迷,所以执此心为非迷,又是妄想。这一重迷妄,是在前一重之上再起一重——所以叫「迷妄之上迷妄」。
所以行者虽未能除掉「不了境虚而执实」之心,但只要能识知「此心是痴妄」——就已经除掉了「痴妄之上的迷妄」。这就是除障;因为除了这层障,便能堪进修止行——这就是得益。
2. 譬喻:迷东为西
再以譬喻显示。如人迷东为西——这是一重迷妄;他人告诉他:你正在迷妄,把东当成了西——这人却心想:我所见的不是迷妄。因为不知,所以执为非迷——这又是一重妄想。这就是「迷妄之上又生迷妄」。
此人有什么过失?有「背家浪走」(背离自家、漂泊流浪)的过失。
如果此人虽未醒悟,但因听他人之语而信知自心是迷妄——他便没有了「迷妄之上的迷妄」。此人得什么利益?虽然迷妄未醒,但有「向家」之益(朝着归家方向走)。
虽然还未证知诸法是虚妄,但只要能知「境虚是无明、执实是妄想」,就常能不信自己的执着,便能进修止行、渐趋涅槃。若都不知此理,便随流苦海、增长三毒,背失涅槃寂静之家。
3. 止门除障得益
分别性中止行除障得益:依彼观行作方便,能知诸法本来无实——实执止息,便能除「果时迷事无明」(指现行的迷事无明)及妄想;又能于贪嗔渐已微薄,虽有罪垢却不被业系缚;设受苦痛而「解苦无苦」(明白苦的本性即非真苦)——这就是除障。又依此止能成就依他性中观行,所以无尘智用随心而行——这就是得益。
译注
「迷妄之上的迷妄」这层结构非常微妙:第一重是「执境为实」,第二重是「不知自己在执境为实」。修行的第一步并不是直接破第一重,而是先破第二重——先承认自己在迷。这就够了,光这一步就能让人「向家」。譬喻里说「背家浪走」转为「向家」——光是方向转过来,就是大功德。
(二) 依他性中止观除障得益
1. 观门除障得益
依他性中观门与「分别性中止门」基本相同,但稍有别义。这是怎么回事?
「分别性中止门」必缘「一切法是虚」故,能遣除无明;无明灭了,执实的妄心便止——然而这「缘虚之遣」,就是「依他性中观门」,再无别法。所以「彼止」若成就,「此观」也就成就。
但「彼」(分别性止门)是因「缘虚」而能灭实执,所以名为止;「此」(依他性观门)是因「知无实」而便解诸法是虚——因缘集起、不无心相——所以名为观。「彼以灭实破执为宗,此以立虚缘起为旨」——所以有差别。
因此除障义同,得益略别。别在何处?依此观方便进修,堪入「依他性止门」;又能分得如幻化等三昧——这就名得益。
2. 止门除障得益
依他性中止行除障得益:依前观行作方便,能知一切虚相唯是一心为体——所以虚相有即非有。这样体解便能灭虚相之执,所以名为止。以此止故,能除「果时迷理无明」及虚相;又「无明住地」(根本无明)渐已损薄——便名除障。又得成就如幻化等三昧,又「无生智用」现前,又即成就「真实性中观行」——便名得益。
问:观门中也成就如幻化等三昧,止门中也成就如幻化等三昧,有何差别?
答:
- 观中是分得,此中是成就;
- 又观中是「知法缘起如幻化」,此中是「知法缘起即寂亦如幻化」——所以有别。
译注
依他性这层最微妙处在于:观门「立虚」,止门「即寂」。第一步是先承认「这一切是虚但又不无」(缘起立虚);第二步是进一步看见「这虚相当下即寂」(缘起即寂)。前者还有「立」的痕迹,后者连「立」也消融了。这正是从「立虚」到「即寂」的台阶。
(三) 真实性中止观除障得益
1. 观门除障得益
真实性中观门与「依他性中止门」基本相同,但稍有别义。这是怎么回事?
「依他性中止门」必缘「一切法唯心所作、有即非有、体是一心」——所以能灭虚相之执。然而这「能知诸法唯一心之体」就是「此中观门」,再无别法。所以「彼止」若成,「此观」即成,二者不相离。
但「彼」(依他性止门)虽缘一心,却是以「灭相」为宗;「此中」(真实性观门)虽知虚相非有,却是以「立心」为旨——所以有别。
因此除障义同,得益略别。别义是何?依此观作方便,便能胜进入止门。
问:「唯心所作」与「唯是一心」是一是异?
答:
- 「唯心所作」——指依心起诸法,非有而有,是「从体起相证」;
- 「唯是一心」——指彼所起之体相,有即非有、体是一心,是「灭相入实证」。
2. 止门除障得益
真实性中止行除障得益:依前观行作方便,能知此一心之体不可分别,从本以来常自寂静——这样体解,则念动息灭,名为止。
以此止行,能灭「无明住地」及妄想习气——这就名除障;大觉现前、具足佛力——这就名得益。
译注
真实性这层是从「立心」到「灭念」。观门还在「立一心」,到止门连「立」也不立——「念动息灭」,自然显现。从分别性(破执)→ 依他性(立虚→即寂)→ 真实性(立心→灭念),这就是次第完整的台阶。
(四) 解惑相熏的除障原理
问:除障之时,是「敌对除」(直接对抗消灭)还是「智解熏除」(以智慧熏修而渐除)?
答:不是敌对相除。为什么?
因为惑心在的时候,还没有解;解一起的时候,惑已经先灭了——前后不相见,所以不能敌对相除。
虽由一念解心起故惑用不起,然而本识中惑染种子仍在、未灭,所以解心一念灭时还会再起惑用。如此解惑念念迭兴之时,解用渐渐熏心、增益解性之力,以成解用种子。即此解用熏成种子之时,便能熏彼惑染种子,使之分分损减。
香衣譬喻
就像以香熏臭衣——香气分分着衣之时,臭气分分而灭。惑种也是这样——解种分成则惑分灭。解种分分增故解用转强;惑种分分灭故惑用渐弱——如是而除。
并不是像小乘所说「敌对相除」那样——彼说但有语无义。其实小乘也还是熏除,只是不知此道理罢了。
问:解熏心时,是「见净心」所以得熏心,还是另有所由?
答:一切解惑之用,都依一心而起。所以解惑之用都不离心——不离心故,起用之时即自熏心,更无所由。就像波浪之用不离水——波动之时即动水体,所以前波之动即动于水,更起后波。解惑之熏也是这样。
译注
「香熏臭衣」是全书最精彩的譬喻之一。修行不是敌对:你的烦恼现行时不可能同时有觉照(前后不相见),所以也不需要"在烦恼现起时去对抗它"。关键在于「念念迭兴」——觉照心一起来,就是在熏,臭就在退。日久功深,香气自然占满——这是切实可行的修法依据,破除了"我必须直接对抗烦恼"的误解。
(五) 三性止观位地
问:此三性止观,有位地(修行阶位)还是无位地?
答:不定。
若就一相而言:
- 十解(十住位)——分别性中止行成;
- 十回向——依他性中止行成;
- 佛果满足——真实性中止行成。
若更一解:
- 地前(指初地之前)——分别性中止行成;
- 地上(初地以上)——依他性中止行成;
- 佛果——真实性中止行成。
又复:
- 地前随分具三性止行;
- 地上亦具三性止行;
- 佛地三性止行究竟满足。
又复:位位行行俱行三止——即时凡夫始发心者,亦俱行三性止行。但明昧有殊(明朗与昏昧程度不同),托法无别(所托之法理是同的)。
(六) 总明三性止观除障得益
谓三性止行成,故离凡夫行;三性观行成,故离声闻行——这名除障。
三性止行成,故得寂灭乐为自利;三性观行成,故缘起作用为利他——这名得益。
第四番止观断得(即除障得益)讲完。
译注
「位位行行俱行三止」——即使初发心凡夫,也是同时在修三性止观,只是「明昧有殊」。这一句对学人极为关要:不要以为三性次第只能等到地上菩萨才修,初心凡夫当下就能修,只是清晰程度不同。这一段把全书的修证次第都打通了。
七、第五番:止观作用
(一) 止行成的证境
止行成就之故,体证净心,理融无二之性,与诸众生圆同一相之身——三宝(佛法僧)于此混然无三,二谛(真俗二谛)于此莽然不二。怕兮凝湛(澄澈安然)、渊渟恬然澄明内寂(如深渊静止、内里湛明寂然),用无用相、动无动相——这就是「一切法本来平等、心性法尔如此」,是甚深法性之体。
(二) 观行成的妙用
观行成就之故,净心体显,法界无碍之用自然出生——一切染净之能兴:
- 大供具满无边刹,奉献三宝;
- 惠施四生(胎卵湿化),以及吸风藏火、放光动地;
- 引短促长(伸缩时间)、合多离一(变化数量);
- 殊形六道、分响十方(声音遍满十方);
- 五通示现、三轮(身口意)显化;
- 乃至上生色界之顶、下居兜率之天;
- 托影于智幻之门,通灵于方便之道;
- 揮二手以表独尊,蹈七步而彰唯极(指佛降生时一手指天、一手指地、行七步事);
- 端坐琼台、思惟宝树;
- 高耀普眼于六天之宫,遍转圆音于十方之国;
- 莲花藏海、帝网以开张;
- 娑婆杂土、星罗而布列;
- 乃使同形异见、一唱殊闻;
- 外色众彰、珠光乱彩;
- 故有五山永耀(指五时教化常存)、八树潜辉(指娑罗双树涅槃示寂);
- 玉质常存、权形取灭。
这都是大悲大愿熏习之力,一切法法尔一心所作——这就是甚深缘起之用。
(三) 止观双行妙义
又:
- 止行成故其心平等、不住生死;观行成故德用缘起、不入涅槃。
- 止行成故住大涅槃;观行成故处于生死。
- 止行成故不为世染;观行成故不为寂滞。
- 止行成故即用而常寂;观行成故即寂而常用。
- 止行成故知生死即是涅槃;观行成故知涅槃即是生死。
- 止行成故知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;观行成故知流转即生死、不转是涅槃。
译注
这一段是全书最壮观的描写——把诸佛证境的「不住生死、不入涅槃」描写得极为生动。关要在「止观双行」六对——每一对都是一止一观、一寂一用,两边并立而不偏。这就是大乘菩萨的境界:不像声闻一向住涅槃,也不像凡夫一向住生死,而是当下即寂即用。
八、菩萨即寂兴用之理
问:菩萨即寂兴用之时,三性中依何性而得成立?
答:菩萨依「依他性」道理,故能得即寂兴用——兼以余性助成化道。
这是什么意思?虽知诸法有即非有,而又即知不妨非有而有、不无似法显现——为什么?因为缘起之法法尔如此。所以菩萨常在三昧而能起心悯念众生。
然而又:
- 依分别性观门——知一切众生受大苦恼;
- 依依他性观门——从心出生摄化之用;
- 依真实性观门——知一切众生与己同体;
- 依分别性止门——知一切众生可除染得净;
- 依依他性止门——不见能度所度之相;
- 依真实性止门——自身他身本来常住大般涅槃。
初行菩萨与久行菩萨之别
初行菩萨欲有所作时,先须发愿——次入止门——再从止起观——然后随心所作即成。
为什么须先发愿?是要指克所求、请胜力加持。
为什么须入止?是要知诸法悉非有——所以于一切有碍之法随念即通。
为什么须从止起观?是要知一切法皆从心作——所以于一切法所建立之处随念即成。
久行菩萨则不如此——只要发意欲作,随念即成。
诸佛如来又不如此——但「不缘而照、不虑而知」——随机感所应见闻,不发意而事自成。
摩尼宝珠喻
譬如摩尼宝珠(如意宝),无心欲益于世,而随前感雨宝差别。如来也是这样——随所施为、不作心意,而与所益相应。这都是由三大阿僧祇劫熏习淳熟,所以能如此,更无别法。
译注
这一段揭示菩萨度生的精微结构。初心菩萨还要发愿、入止、起观三步走;久行菩萨「发意即成」;诸佛如来则连「发意」都没有了,「不缘而照」——根本不需要起念,应机自然。摩尼宝珠喻最贴切:宝珠无心,但前来求者各得所需。这正是「无功用道」——熏习到极处,便不再有任何造作,而无所不作。
九、止观偈颂
心性自清净 诸法唯一心
此心即众生 此心菩萨佛
生死亦是心 涅槃亦是心
一心而作二 二还无二相
(大意:心性本自清净,一切法皆是这一心;此心既能现众生相、也能现菩萨佛相;生死涅槃皆是此心;一心虽能作出生死涅槃二相,二相究竟仍是一心。)
一心如大海 其性恒一味
而具种种义 是无穷法藏
(大意:一心如大海,其性恒一味;却又具种种功用义理,是无穷无尽的法藏。)
是故诸行者 应当一切时
观察自身心 知悉由染业
熏藏心故起 既知如来藏
依熏作世法 应解众生体
悉是如来藏
(大意:所以修行人应当一切时观察自身心:要知道这一切现象,都是染业熏如来藏心而起的。既知如来藏依熏而作世间一切法,便应了解众生当体即是如来藏。)
复念真藏心 随熏作世法
若以净业熏 藏必作佛果
(大意:再思惟真如来藏心随熏而作世间法——若以净业熏修,则如来藏必显现佛果。)
金蛇喻
譬如见金蛇 知是打金作
即解于蛇体 纯是调柔金
复念金随匠 得作蛇虫形
即知蛇体金 随匠成佛像
(大意:譬如见金打成的蛇,便知此蛇全体即是柔软之金;又想:金随工匠之意,可作蛇虫之形——便知此蛇之金,也可随匠人之意成为佛像。)
藏心如真金 具足违顺性
能随染净业 显现凡圣果
(大意:如来藏心如真金,本具违、顺二性,能随染净业,显现凡夫圣者之果。)
以是因缘故 速习无漏业
熏于清净心 疾成平等德
是故于即时 莫轻御自身
亦勿贱于他 终俱成佛故
(大意:因此应速修无漏业,熏修清净心,疾成平等之德。所以即使在凡夫位,也莫轻视自己、莫轻贱他人——因为终究都将成佛。)
译注
金蛇喻是本卷的灵魂譬喻。同一块真金可以打成蛇,也可以打成佛像——「金」从未变,变的只是「形」。这给了修行人巨大的安慰与信心:当下凡夫的"蛇形",与未来诸佛的"佛像",所用之金完全相同。所以「莫轻自身、莫贱他人」——因为对方那个看起来很糟糕的"蛇形",金子是和佛像同一块。这正是大乘平等观的精髓。
止观作用讲完。以上总明五番建立止观道理已讫。
十、礼佛止观
(一) 观门礼佛
凡礼佛之法,也有止观二门。
观门礼佛:当知十方三世一切诸佛,悉与我身同一净心为体。但由诸佛修习净业熏心之故,得成净果差别显现遍满十方三世。然而每一佛皆具一切种智,是「正遍知海」、是「大慈悲海」——念念之中尽知一切众生心心数法(指心王心所一切微细心识),尽欲救度一切众生。
一佛既如此,一切诸佛皆然。所以行者:
- 若供养时
- 若礼拜时
- 若赞叹时
- 若忏悔时
- 若劝请时
- 若随喜时
- 若回向时
- 若发愿时
应当作此念:一切诸佛悉知我供养、悉受我供养,乃至悉知我发愿。
盲人布施喻
犹如生盲之人于大众中行种种惠施——虽不见大众诸人,却知诸人皆悉见己所作、受己所施——与有目者行施无异。
行者也是这样——虽不见诸佛,却知诸佛皆悉见己所作、受我忏悔、受我供养。如此体解之时,「即时现前供养」与「实见诸佛而供养」者,等无有异。为什么?因为已观见佛心——佛心者大慈悲是。
(二) 想佛供养与"是心作佛"
又若能想作一佛身相严好,乃至想作无量诸佛——一一佛前皆见己身供养礼拜——这也是现前供养。为什么?因为「是心作佛、是心是佛」。
问:前一番供养实有道理,可与现前供养无异;这后一番「想作佛身」者则无道理。为什么?因为实不见佛身、假想作见——这就是妄想相。
答:佛在世时,所有众生现前所见的佛,也是众生自心所作。所以经中说「心造诸如来」。以此义故,即时心想作佛,则与那现前见佛是一样的。
(三) 想佛胜过二乘现见
又复——乃胜二乘现见佛者。为什么?因为二乘所见之佛实从心作——但由无明故,妄想曲见,谓从外来、非是心作——所以是颠倒,不称心性缘起之义。
所以经中说「声闻曲见」。又经中说:「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。」所言「如来」即是真如净心依熏缘起、果报显现,故名如来;彼(二乘)谓心外异来,所以说「不能见」。
我今所见诸佛虽是想心所作,但即能知:「由我想念熏真心,故心中现此诸佛」——所以所见之佛不在心外,唯是真心之相。有即非有、非有即有,不坏真寂、不坏缘起——所以胜过那二乘现前见佛。
(四) 与会众等齐
又若我以想心熏真心、真心性起显现诸佛——而说这是妄想;那道场会众皆以见佛之业熏真心、卢舍那佛在真心中现——彼诸菩萨亦应是妄想了。
若彼菩萨所见之佛实从心起、见时即知不从外来、非是妄想——我今所见诸佛亦从心起、亦知不从外来——为何就说是妄想?
又彼诸菩萨所修见佛之业,悉是心作还熏于心;我今念佛之想,亦是心作还熏于心——彼此即齐。所以彼若非妄,我即真实。
(五) 共相不共相识中的诸佛出世
问:若一切诸佛唯由众生自心所作——即无有实佛出世?
答:不妨一切诸佛出世,而又即是众生自心所作。为什么?因为一切诸佛、一切众生,同一净心为体。然而此净心全体唯作一众生,又不妨全体复作一切凡圣。
如一众生是净心全体所作,其余一一凡圣亦皆如是——一时一体,不相妨碍。所以若偏据一人以论心,则此人之体即能作一切凡圣——如「藏体一异」中所释义。
由此义故,一切诸佛唯是我心所作。但由「共相、不共相识」之义,虽是我心能作诸佛,而有「见、不见」之理——如共相不共相识中具明。
以是义故:
- 若能方便假想者——此想即熏真心,与诸佛悲智之熏相应——故于真心中显现诸佛、自得见之;
- 此所现之佛,以我假想见佛之业与佛利他之业相应熏心起故——此佛即是我「共相识」也;
- 是共相识故——即是「真实出世之佛」为我所见。
若无见佛之业与佛利他之德相应熏心者——一切诸佛虽是我净心所作,而我常不得见佛。
(六) 双向缘起
所以:
- 偏据诸佛以论净心——则诸佛净心作一切众生,但佛有慈悲智力熏心故,得见一切众生;
- 偏据众生以论净心——则众生净心作一切诸佛,但众生有见佛之业熏心故,得见一切诸佛。
所以假想熏心者——即心中诸佛显现可见——所见之佛则是真实出世之佛。
若不解此义,谓释迦如来是心外实佛、心想作者是妄想作佛——如此执者,虽见释迦如来亦不识也。
(七) 想己身及供具
又复行者既如是知一切诸佛是心所作——当知身及供具亦从定心出生。所以当作此想:
想自身心 犹如香藏王
身诸毛孔内 流出香烟云
其云难思议 充满十方刹
各于诸佛前 成大香楼阁
其香楼阁内 无量香天子
手执殊妙香 供养诸最胜
(大意:想自心如香藏王,身上每一毛孔都流出香烟云、遍满十方一切刹土;在每一佛前都形成大香楼阁;楼阁内无量香天子手执妙香,供养诸佛。)
或复想自身 遍满十方国
身数等诸佛 亲侍于如来
彼诸一一身 犹如大梵王
色相最殊妙 五体礼尊足
(大意:或想自身遍满十方国土,身数与诸佛同等多,亲侍如来;每一身都如大梵王那样殊妙,五体投地礼拜佛足。)
知身又供具 悉是一心为
不生妄想执 谓为心外有
(大意:知身和供具都是一心所为,不生妄想以为是心外之物。)
复知诸菩萨 所有诸供具
悉施诸众生 令供养诸佛
是故彼供具 即是我己有
知是己有故 持供诸如来
(大意:又知诸菩萨所有供具都是布施给众生让其供佛——因此那些供具即是我所有;既知是我所有,便持以供养诸如来。)
以己心作物 及施他己者
复回施众生 供献诸最胜
深入缘起观 乃能为此事
(大意:把自心所作之物,以及他人所施给我的,又回施众生供佛——只有深入缘起观的人才能这样做。)
这就是观门礼佛。
(八) 止门礼佛
止门礼佛:当知一切诸佛及己身一切供具,皆从心作——有即非有,唯是一心;亦不得取「一心」之相。为什么?因为心外无法能取此心相——若有能取所取,即是虚妄、自体非有。如是礼者即名止门。
不得以此止行而废息观行——应当止观双行。即:虽知佛身、我身及诸供具体唯一心,而即从心出生缘起之用、炽然供养;虽复炽然供养,而又即知有即非有、唯是一心、平等无念。
所以经中说:
供养于十方 无量亿如来
诸佛及己身 无有分别相
(大意:供养十方无量亿如来时,诸佛与自身没有分别之相。)
这就是止观双行。
译注
「是心作佛、是心是佛」八字是净土宗最深的依据。这一节最大的颠覆是:想心见佛胜过二乘现见佛——为什么?因为二乘虽然亲眼见到,却以为佛从外来;我们虽然只是观想,却知道佛是真心所现——这"知"的层次远高于"见"。盲人布施喻则破除"必须见佛才修"的执着——盲人知道众人在看、在受施,不见而功德等同。「假想熏心—心现真佛」这一逻辑结构,是天台、华严、密教、净土诸宗观想法门的共同根据。
十一、食时止观
(一) 观门食法
凡食时也有止观两门。
观门食法:
初得食时,为供养佛故,即当念:此食是我心作;我今应当变此疏食之相以为上味。为什么?因为知诸法本从心生、还从心转。
作此念已,即想:所持之器为「七宝之钵」,其中饮食想为天上上味——或作甘露、或为粳粮、或作石蜜(蔗糖结晶)、或为酥酪——种种胜膳。
作此想已,然后持此所想之食,施与一切众生,共供养三宝(佛法僧)四生(胎卵湿化)等食之。当念:一切诸佛及贤圣,悉知我等作此供养、悉受我等如是供养。作此供养已,然后食之。
所以经中说:「以一食施一切,供养诸佛及诸贤圣,然后可食。」
问:既已施与三宝,为何还得自食?
答:当施一切众生共供养三宝时,即兼共施众生食之。我此身中八万户虫(指身中无量众生),即是众生之数——所以得自食之、令虫安乐,不是为己而食。
(二) 展转出生想
又复想:一钵之食,每一米粒复成一钵上味饮食;那一切钵中每一粒米,又复成一钵上味饮食——如此辗转出生、满十方世界悉是宝钵,盛满上味饮食。
作此想已,持此所想之食,施与一切众生,令供养三宝四生等。作此想已,然后自食、令己身中诸虫饱满。
(三) 除贪味观
若为除贪味之时——虽得好食,当想作种种不净之物食之;而又常知:此好恶之食悉是心作,虚相无实。
为什么得知?因为向者钵中好食,我作不净之想看之,即唯见不净、都不见净——以此可知本时净食亦复如是、是心所作。
这就是观门。
(四) 止门食法
止门吃食:当观所食之味、行食之人、能食之口、别味之舌等,一一观之,各知从心作——所以唯是心相,有即非有,体唯一心;亦不得取一心之相。为什么?因为心外无法能取此心相——若有能取所取,即是虚妄、自体非有。这就名止门。
译注
「身中八万户虫」是非常实际的根据——你吃下去的饭不是只供你一人,而是供了你身中无数微生物——这就解决了「布施一切众生才能食」的逻辑。展转出生想是密法、华严观法的雏形——一即一切、一切即一。除贪味观最妙:同一钵饭,作净想见净、作不净想见不净——证明饭本身没有定性,全是心作。
十二、便利止观
(一) 观门便利
凡大小便利亦有止观。
观门:当于秽处作此念:「此等不净悉是心作,有即非有;我今应当变此不净令作清净。」即想:
- 此秽处作宝池宝渠,满中清净香水,或满酥酪;
- 自想己身作七宝身;
- 所弃便利即香乳酥蜜等。
作此想已,持施一切众生。即又知此净相唯是心作,虚相无实。这就名观门。
(二) 止门便利
止门:知此不净之处及身所弃不净之物,唯是过去恶业熏心故,现此不净之相可见。然此心相有即非有、唯是一心、平等无念——即名止门。
(三) 业熏与心转
问:上来所有净不净法虽是心作,皆由过去业熏所起;何以现世假想变之,即从心转?
答:心体具足一切法性——而非缘不起。所以:
- 厕中秽相,由过业而得现;
- 宝池酥酪,无往缘亦不发。
但若能加心净想——即是宝池酥酪之业熏心故,净相得生;
- 厌恶之心、空观之心——即是除灭不净之缘——净熏心故秽相随灭。
这就是过去之业定能熏心起相,现世之功亦得熏心显妙用。
如此于大小便处假想熏心而改变之——其余一切净秽境界,都可如此假想熏心以改其旧相——所以现在能除去憎爱,亦能远与「五通」(五种神通)为方便。
(四) 初学修法
然初学行者未得事从心转——但可闭目假想为之;久久纯熟,即诸法随念改转。所以诸大菩萨乃至二乘小圣、五通仙人等,能得即事改变、无而现有。
译注
最污秽处即是最清净修法的起点——这一节展示了大乘最究竟的「不净即净」思想。关要在「心体具足一切法性,但非缘不起」一句:心本来具足净秽一切性,但都需要"缘"才能显现。加净想之缘,净相就显;加空观之缘,秽相就消。这正是密法、净土观想、五停心观等修法的根本依据。从大小便处下手的意义在于:最低处即最高处——大乘的彻底就在这里。
十三、神通与心作之理
问:诸圣人等种种变现之时,何故众生有见、有不见?
答:由「共相识」故得见,由「不共相识」故不见。
问:菩萨神通与二乘神通有何差别?
答:
- 二乘神通:但由假想而成——以「心外见法」故——有限有量;
- 菩萨神通:由知诸法悉是心作、唯有心相、心外无法——所以无限无量。
又菩萨初学神通时亦从假想而修——但即知诸法皆一心作;二乘唯由假想习通,但说定力,不言心作。
道理论之:一等是心作——但彼二乘不知,所以才有差别。
译注
菩萨与二乘神通的根本差别不在定力深浅,而在「是否知一切是心所作」。二乘虽然能变现,但还是以为有"心外之物"被自己变化,所以神通有限;菩萨知道根本就没有"心外之物",所以神通无限。这一段把判别大小乘修行的关键标准点了出来——根本不在功夫深浅,而在见地层次。
本卷提要
本卷接续阐明依他、真实二性中止观,明三性次第与寂用双行;辨佛众同别、显诸佛常同常别;以香衣、金蛇、盲人布施、摩尼宝珠诸喻,揭"是心作佛、是心是佛"之理;广论礼佛、饮食、便利、神通中的止观应用,皆归"心体具足一切法性,但非缘不起"一根本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