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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启正法之门
蒋扬钦哲·确吉罗卓 造
说明:本篇副题为“一切乘精要略说”,是蒋扬钦哲·确吉罗卓(1893—1959)晚年在锡金应印度驻锡金政务处之请即兴写成的一篇佛法概论。全文先总说三转法轮与经论,再略述藏地新旧译派、宁玛九乘、各宗派源流及伏藏,然后从出离心、皈依、菩提心讲到止观中观,最后恳切劝诫各宗派和合、远离宗派偏执,是利美(不分宗派)精神的代表作。括号内的说明依英译注释补入。
礼赞与缘起
敬礼上师及怙主妙吉祥!
您彻底斩断我执的见网,智慧宝剑照彻三界,是一切诸佛智慧的大宝藏。怙主文殊师利,我向您顶礼!
无量不可思议的诸乘之中,一切法门体系我无力尽述,这里只以简要的方式略作勾勒,呈上一个概览。
教法总说
一切智导师释迦狮子,三转妙法轮:初转对治非福业,中转对治我执见,末转对治一切见之根基。
所诠之三学(即戒、定、慧三学),通过十二分教(即十二部经——契经、应颂、授记、讽颂、自说、因缘、譬喻、本事、本生、方广、未曾有法、论议)而宣说。虽有人将大乘密咒称为“内明处”(即内阿毗达磨),但实际上应归为持明藏。如此单独分立,被认为更为妥善。
译为藏文者仅一百余函,然佛语之真实广度实不可量。诠释佛陀密意之论典,于小乘有《大毗婆沙论》(即《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》,篇幅宏大的阿毗达磨论典,已译为汉文,至二十世纪方有藏文译本),于大乘有世间六庄严(通常指龙树、圣天、无著、世亲、陈那、法称)及二殊胜论师(通常指寂天和月官)等诸大学者所造之论释——著述总量极为庞大。另有密咒续部之注释、成就法及窍诀教授,数量不可思议。承蒙往昔译师与班智达之恩德,其中二百余函已译为藏文。凡此种种,共同构成了教法之基础。
藏地新旧译派
在印度圣地并无新旧之分。在藏地,因前后译师分期翻译,遂有新旧之别:仁钦桑波(大译师仁钦桑波,958—1055)以前被定为前译旧派(宁玛派)时期,此后之译则称为新译。
毗奈耶(律藏)、经藏及阿毗达磨(论藏)之大部分内容,以及密咒外三续部,均于前弘期译出。无上瑜伽续部如胜乐、喜金刚、时轮、大威德等,则多于后弘期译出。然而前译旧派亦有为数甚多的无上瑜伽续部,如十八大密续(指收入《宁玛续部集》中的十八部大瑜伽续)。虽然新派的一些学者曾声称这些续部并非真经,但无偏见者了知其为真实。我认为如此判定是正确的。何以故?因为这些典籍准确传达了佛语及论典中甚深广大之要义,理应恭敬尊重。
九乘次第
旧派密咒有九乘次第,可归纳为因乘与果乘二类。因乘有三:声闻乘、缘觉乘和菩萨乘。果位密咒乘包括外三续部(事续、行续、瑜伽续)及运用广大方便之内三续部(玛哈瑜伽、阿努瑜伽、阿底瑜伽,阿底瑜伽即大圆满)。各乘之见、修、行、果等细节甚多,然此仅为略说,不及展开。
前译旧派有经教(噶玛)、伏藏(德玛)和净相三大类。
藏传佛教各宗派
噶当派与格鲁派
新译密咒派又称觉沃噶当传承。其中有阿底峡、嘉瓦仲敦巴、噶当三昆仲(即博多瓦·仁钦赛,1027/31—1105;慬哦瓦·戒律光,1033/38—1103;朴穹瓦·少年胜幢,1031—1106),以及不计其数的其他教法持有者。旧噶当派后来与萨迦、噶举相融合。以此为基础,蒋扬宗喀巴广弘律藏、经藏、中观、般若波罗蜜多、密咒等法,其传承遍布整个世界。他依靠本尊加持及自身的辨析智慧,就显密作了甚深的阐述,其善说中殊胜功德昭然可见。
萨迦派
萨迦派由五位尊祖(萨迦五祖——萨钦·贡噶宁波,1092—1158;索南则摩,1142—1182;扎巴坚赞,1147—1216;萨迦班智达·贡噶坚赞,1182—1251;法王八思巴·洛追坚赞,1235—1280)创立,承传印度圣地诸多学修兼备之大德的显密教法,如大瑜伽自在主毗卢巴、那洛巴、金刚座师(即阿莫伽金刚,亦称后金刚座师,十一世纪印度大师,为巴日译师·仁钦扎,1040—1112之师),以及前译旧派之真实意(阳达)和普巴金刚法,后者属于所谓“昆氏传承”。
萨迦班智达堪称此世间一切学者之顶严,曾于辩论中击败外道哈日南达——此等伟业于藏地无人得知曾有第二人成就。承续此法脉者有萨迦、鄂尔、擦三支。布敦传承(布鲁)、觉囊和博东诸派亦源出萨迦的基础,唯于显密之见略有分歧。
噶举派
噶举派源自那洛巴与梅哲巴。玛尔巴、米拉、达波是一切噶举之三大法主。四大八小等诸支派皆由此衍生,其中大多源于达波之弟子帕莫竹巴。其中至今仍兴盛不衰的有四支——噶玛、竹巴、直贡、达隆——而其余诸支则已极为衰弱。
香巴噶举
学修兼备的大德琼波南觉依止了一百五十位学修并臻的上师,包括印度二智慧空行母(即尼古玛和苏喀悉地),以及罗睺罗、梅哲巴等诸位大师。其教法传入藏地后,即形成香巴噶举。如今已无人独立奉行此传承,但灌顶和传承读诵仍在萨迦和噶举二派中延续。
其他传承
此外,还有印度大成就者当巴桑杰所传的能寂派(息结派),以及玛吉拉准所传的断法(施身法)。
各派之间的关系
因此,藏地的法门体系数量极多,然除了名相上的差异之外,各派之间实无重大区别——皆共同以追求无上菩提为关键。
世人皆云萨迦、格鲁擅于讲说,噶举、宁玛则擅于修持。然而,往昔诸大学者实际如此评述:
宁玛派开辟了雪域教法之先河。
噶当派成为百万教法持有者之源泉。
萨迦派将教法完整弘扬开来。
噶举派于实修直道上无与伦比。
宗喀巴如日照般辉煌开显善说。
觉囊和夏鲁(即布敦大师所住持的夏鲁寺传承)则为甚深广大续部之法王。
如此所述,与事实相符。
伏藏与净相
宁玛派的伏藏法,乃是莲花生大士——乌金大阿阇黎——入藏之际,赐予其弟子——国王及臣民——的共与不共之法要,后以地伏藏和意伏藏之方式封藏,以在末法时代利益教法与众生。因缘成熟之时,由殊胜化身取出,作为利益教法与众生之法筵。
在新旧两派的密咒传承中,“净相”与“耳传”之例证极多。有些学者曾质疑伏藏的有效性。然而,若审察其目的与内在密意,便可成立伏藏法的三量成立(即于现量、比量、圣教量三者均可成立),故须慎之又慎,切勿诋毁,以免招致谤法的严重过患。
《般若十万颂》等乃是龙树菩萨的伏藏,诸大成就者亦从乌金的度母塔拉塔中取出密咒续部。可见即便在印度圣地,伏藏取出之事亦已有之。此类证据尚多,然此处不再赘述。
道——修行次第
上述一切法门体系,道之精要在于生起出离心。其基础是依止别解脱七众戒律中的任何一种来守护戒律,并观修暇满难得。
暇满难得
应当善加思维:如此殊胜的所依和机缘,来世将何等难以再得。得遇如此稀有之身,犹如获得如意宝珠,意义重大。
死亡无常
然而此种状况不会长久,死亡来得迅速。老者、少者、中年人,何时死去无法预知,因为致死之缘众多,维生之缘稀少。应反复思维时光流逝、四季更替、恩怨无常,忆念无常。
业因果
死后,我们并非化为虚空。也并非人必生为人、马必生为马。有情众生为过去业力所牵引。众生之间种种差别——地位与境遇、相对的贫富与权势大小、以及容貌形色之不同——一切皆源于过去所造业之差异,或善、或恶、或善恶杂糅。善业与恶业各有十种。基于四种果报——异熟果、等流果、增上果和士用果——善恶之业引生相应的果报。未造之业,不会遭受其果报;已造之业,绝不会空耗落空;造业之人,必定承受其后果。
业因果之详细开示——包括现法受业、顺次生受业及顺后受业等——请参阅经藏、论典或修行指导手册。
对业因果的取舍抉择,乃是正法之精要,也是甚深的关键,四谛与缘起之法皆统摄于此。
轮回过患
由业力驱使,我们流转于六道众生之中,即三恶趣与三善趣。简而言之,遍观欲界、色界与无色界,乃至一微尘许的安乐亦无过患不侵。一切众生无不受苦苦、坏苦和行苦的逼迫,六道各有其特有的痛苦。不善业感召苦果;有漏善业引生善趣之果报;世间禅定之不动业则投生于相应的禅天和无色界天。然而,由于轮回之根源尚未断除,爱与取推动有情投入后有,复堕轮回。因此,停留在这些生死流转的状态中,犹如身处火坑或毒蛇窟中。切莫贪恋轮回之乐,应当发起出离有为法的决心。
依止善知识
踏上解脱之道的基础,在于依止一位具德善知识——通过闻思而调柔,具足戒律,深具菩提心,见地纯正真实,悲心广大,能断除增益,具有灌顶之力,守持三昧耶。依止如此上师,奉行其一切教诲。生起信心与恭敬能增长功德,因此依止殊胜上师至关重要。上师的教授犹如甘露妙药:所得之法不可令其空过,而应一一付诸实践,反复思维并禅修。仅仅听闻不足以带来利益,正如不饮水则无法解渴。应当独居山间闭关修行。
皈依
道之基础是皈依。皈依乃一切戒律的基础与依托,是区分佛教徒与外道的标准,能赐予一切天人以庇护。能带来今生后世一切善利。应以佛为导师而全心信赖,以正法为守护而全心依止,以僧伽为引导而全心追随。不可仅仅口头念诵,而应生起真实信心,并切实守护皈依学处。
发菩提心
大乘道之核心修持即是菩提心——犹如搅拌正法之乳而提炼出的醍醐。若无菩提心,则无论修持任何显密法门,皆如芭蕉之茎般空无实义。况且,遍满虚空的一切众生,在我们无始以来的无量生世中,无数次做过我们的父母,其恩德实不可思议。因此应对一切众生——亲友、怨敌及中庸者——修持慈心和大悲心。将身、语、意全部奉献于善法,培养利他的殊胜发心,并恒常念诵殊胜崇高的回向发愿文。
积资净障
为了生起真实见地,精进积累资粮、净除业障至为关键。应修七支供、大礼拜、转绕、读诵经典、持诵陀罗尼咒及《菩萨忏悔文》(即《三十五佛忏悔文》)。若以四力(即追悔力、对治力、遮止力、所依力)具足而精进行持,则能清净罪业、障碍、过失与堕罪。应修曼达供——此乃积聚资粮之精要。对于上述一切有所缘的积资修法,若能了知三轮体空,并以智慧融入空性之中,则成就智慧资粮。福德资粮成就色身,智慧资粮成就法身。
止(奢摩他)
为了如此精进积资净障,并于心中生起真实见地,首先应通过九住心(即内住、续住、安住、近住、调伏、寂静、最极寂静、专注一趣、等持)修习寂止(奢摩他),克服五种过失(即懈怠、忘失所缘、昏沉掉举、不作行、作行),运用八种对治(即欲、勤、信、安、念、正知、作意、舍)。当有所缘和无所缘的专注一心生起时,便会出现安乐、明晰、无念的三摩地。然而此本身仅能暂时压伏烦恼。
观(毗钵舍那)
其后,以胜观(毗钵舍那)抉择见地,方能断除无始轮回之根本——执我之无明。因此应以确定之心观修空性。为断除俱生我执——即依五蕴和合而生起的“我”之念想——运用精确透彻的分析至关重要。以中观之正理推求:我与蕴是一是异,如此等等。如是确定了人无我之后,再观察能取所取诸法之本体,将蕴进一步分析为其构成要素。获得法无我之定解后,确定一切轮涅诸法本性无生。
应了知缘起之甚深正理——一切法于平等性中生起,于无生空性之中,可见可闻之现象自然无碍地显现。当你对空性与缘起无二无别获得了解和体验,则应不为任何执著所染,尽可能安住于远离戏论的中道法界之中。
总之,所谓的真实见地,就是善巧智慧的胜观与不动摇的专注寂止之不二双运,其中有辨析与安住交替运用的明智。此即修习般若波罗蜜多——一切诸佛之母——的要点。通过超越八边(即灭、生、无、常、来、去、多、一——八种戏论边执)等一切概念的见地,依此而不散乱安住的禅修,以及菩萨殊胜圣道的行持,成就五道十地之果,获得不住有寂二边的大菩提,任运成办自他二利。
无宗派偏执
呜呼!当今五浊恶世末期,众多教法持有者已入法界,世间充满了如我般满口胡言之辈。阿修罗们纵声大笑,善神护法纷纷散去。佛陀教法如今犹如画上之灯,愿诸大悲者垂以关注。
一切珍爱佛陀教法之人,应精进于教法和证法的讲修事业,以及出离、闻思与行持。切莫忽视十法行(即书写、供养、布施、听闻、读诵、受持、宣说、讽诵、思维、修习),并应努力祈祷、供养和积聚福德。僧团应当和合,避免宗派纷争。不可偏执分裂,不可挑起教法之争。应避免一切谤法行为。当认识到浩如大海的教法各个层面,皆为调伏自心而设,并依此修行。身、语、意寂静、调柔、安适,恒常保持正念、正知与不放逸。
如同国王基利基(佛迦叶时代的一位国王,曾做数个预言梦,其中一梦见一匹布被撕成十八片,被解释为预言释迦牟尼佛弟子将分裂为十八个部派)预言之梦所示,在印度圣地,声闻部中兴起十八部派,教法由此产生分歧,并因此而逐渐衰落。在北方的藏地,宗派偏执的魔障侵入了萨迦、格鲁、噶举和宁玛诸派,争论败坏污染了教法,损害了今生后世,令自他皆造恶业。此等行为与真实法义毫无关联,在护持佛法的同时,应将其彻底摒弃。
由于佛陀已证得无畏之地,外部无人能摧毁教法。然而如经中所说,教法仍可从内部毁坏——犹如狮子之尸被腹中之虫所噬。故应铭记于心,如理取舍。
若在家居士供养三宝,并以利他之心精进行善,则今生后世皆能积聚福德。
回向发愿
我如今年迈体衰,死期将近。虽然对佛陀教法怀有崇高愿心,却实在缺乏真正利益教法的能力。然而我将坚持不懈地祈愿正法兴隆。
愿雪域众生利乐之无上源泉长久住世。愿Paṇchen Rinpoche——弥陀之化身——以及噶玛巴、至尊萨迦法王,及其他伟大教法持有者皆得长久住世。愿其一切佛行事业兴盛广弘。愿圣地之统治者、大臣与民众享有黄金时代之安乐、辉煌与昌盛,愿佛陀教法再度广为弘扬。愿三藏之大法鼓轰然响彻,愿一切吉祥直达有顶天!
跋
如是,此《开启正法之门》,乃应印度驻锡金政务处(当时的政务官为印度外交官阿巴·潘特,1912—1992)之请,由出身大藏区、徒有蒋扬钦哲转世之名的愚人确吉罗卓,以高尚的发心即兴写就。
愿此善德利益教法与众生。
萨瓦达 芒嘎朗!修邦!(梵语,意为“恒常吉祥!善哉!”)
作者简介
蒋扬钦哲·确吉罗卓(1893—1959)是近代藏传佛教最有影响的大师之一,被认定为第一世蒋扬钦哲旺波(1820—1892)的转世之一。他出生于康区德格,长期住持宗萨寺。
确吉罗卓遍学宁玛、萨迦、噶举、格鲁、觉囊等各派教法,从数十位上师处领受了极为广泛的灌顶、口传和窍诀,是二十世纪利美运动最重要的实践者,延续了蒋扬钦哲旺波与蒋贡康楚·罗卓泰耶所开创的不分宗派、兼收并蓄的精神。他一生致力于保存和传授濒临失传的法脉,晚年离开藏地,1959年在锡金甘托克圆寂。顶果钦哲仁波切、堪布阿贝等许多当代大德,都以他为根本上师或主要传承来源。
当代的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(宗萨钦哲·确吉嘉措,1961年生)被认定为确吉罗卓的转世,同样以宗萨寺为根本道场,在世界各地弘法,著有《正见》等书。
译本说明
本篇据Adam Pearcey 2020年的英译本译出。英译依据两个藏文本:一是《蒋扬确吉罗卓文集》十二函本(2012年,印度贝尔,钦哲拉章出版)第九函;二是桑佩诺布所藏单行本。此前另有两种英译:1981年格西阿旺达杰等人的合译本,收入新德里西藏文献图书馆出版的《四部佛教根本文献》;1984年宗萨钦哲仁波切的译本,题为《开启佛法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