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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明般若末后一颂赞述·译注
唐·义净三藏 述|依《大正藏》第40册 No.1817 译注
导读
这是一篇什么文字。 义净三藏(635—713)译出无著菩萨造颂、世亲菩萨作释的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释》(大正藏第25册 No.1513;颂文另有单行本 No.1514)之后,专就《金刚经》最后一首偈颂写了这篇短文。全文连序在内约一千二百字,分四个部分:
- 骈体序言:交代翻译缘起,比较瑜伽、中观两家对般若的解释,说明写作用意。
- 十八首五言绝句:九种「所观之事」与九种譬喻,每事一首「论」,每喻一首「喻」,两两对举。
- 十句七言总述:每句收摄一事一喻。
- 一段杂言偈:依三性、三身、真俗二谛与般若,说明怎样用九喻修观行。
《金刚经》末后一颂原有九喻。 鸠摩罗什译本作「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」,只举六喻;梵本以及玄奘、义净的译本都是九喻:星、翳、灯、幻、露、泡、梦、电、云。义净所依的是九喻本,所以读惯罗什本的人,会对「星」「翳」「灯」「云」感到陌生。
九喻各有所指。 无著的论颂说,这九个譬喻不是泛泛比喻人生无常,而是一一对应九种应当观察的有为之事。世亲的解释(据义净译文)如下:
| 所观之事 | 譬喻 | 世亲释的理由 |
|---|---|---|
| 见(能见之心) | 星 | 正智的太阳一出,星光全灭 |
| 相(所缘境相) | 翳 | 如翳眼人看见毛团,是虚妄显现 |
| 识 | 灯 | 见依识起,识依「爱腻」(贪爱之油)而生 |
| 居处(器世间) | 幻 | 形质千奇百怪,本性不实 |
| 身 | 露 | 只是暂时停留 |
| 受用 | 泡 | 由三事和合而生 |
| 过去 | 梦 | 只剩下忆念 |
| 现在 | 电 | 迅速灭去 |
| 未来 | 云 | 阿赖耶识在种子位,含藏一切种子 |
世亲又把九事归为三类观察:观见、境、识,是观察有为法的「相」;观居处、身、受用,是观察有为法的「受用」;观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是观察有为法的「迁流」。这样观察,便能在有为法中得到「无垢自在」。
九喻是为回答无住涅槃而说的。 在论释的脉络里,前文先说如来以化身说法无尽,所证的涅槃「非造亦不殊」,生死、涅槃两皆不住;接着就有疑问:如来既然示同生死,凭什么不住生死?经文便以九喻作答。义净序言末尾「因答无住涅槃,申其九喻」,说的就是这层关系。所以读这篇短文,眼光要始终落在「无住涅槃」上:智慧使菩萨不住生死,大悲使菩萨不住涅槃。
义净的立场。 义净明说无著所传的论颂「顺瑜伽宗理,明唯识之义」,他自己的十八首诗也处处用唯识名相:三心、两分、本识、藏识、种子。但他并不贬抑中观,序言说两家「各准圣旨」。最后一段更把唯识观行一直推到「无据即般若,胜俗亡真假」:在般若无所得处,连瑜伽的「真有俗无」与中观的「真无俗有」这样的分判也一并放下。这是全篇的眼目。
体例。 以下每段先列原文,再作白话,再加评注。原文依《大正藏》本,统一用简体字,异文见文末校勘记。评注中凡是依其他论典所作的对读与推断,都明白标出,不冒充义净原意。十八首诗的小题,第二字除第一组用「观」外,其余依次用道、言、说、序、陈、述、谈、论,都是「说」的意思,只是变换字面,不必求其异义。
一、序言
(一)译毕缘起:无著受颂于弥勒
【原文】
义净因译无著菩萨《般若颂释》讫,详夫大士判其九喻,可谓文致幽深、理义玄简,自非地邻极喜,谁能发此明慧?而西域相承云:无著菩萨昔于睹史多天慈氏尊处,亲受此八十颂,开般若要门,顺瑜伽宗理,明唯识之义,遂令教流印度,若金乌之焰赫扶桑;义阐神州,等玉兔之光浮雪岭。
【白话】
我翻译完无著菩萨的《般若颂释》之后,细细审察这位大士对九种譬喻的判释,真可说是文辞幽深,义理玄妙而简要。若不是证量已经邻近极喜地的菩萨,谁能发出这样明澈的智慧?
印度一向相传:无著菩萨当年在睹史多天(兜率天)慈氏弥勒菩萨座下,亲自领受这八十首颂。这些颂开启般若的要门,顺应瑜伽行派的宗理,阐明唯识的义理。于是这部教法流布印度,如同太阳的光焰照亮东方的扶桑;它的义理阐扬到中国,又如同月亮的清光浮现在雪山之上。
【评注】
「般若颂释」指两部书:无著所造的论颂,义净译本题为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颂》;以及世亲为论颂所作的解释,即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释》。两部都是义净所译。
「极喜」即十地中的初地,旧译「欢喜地」。说无著「地邻极喜」,是赞叹他的见地已接近登地菩萨,不是凡夫思量所能及。「八十颂」是举其成数,义净所译论颂实际是七十余首。
金乌是太阳,扶桑是传说中日出之处;玉兔是月亮,雪岭指喜马拉雅诸山。日光照亮印度,月光越过雪山照到中国,义净用日月二象,比喻这部论颂在印度、中国先后大放光明。
值得注意的是,义净在序言第一段就为这部论颂定了性:「顺瑜伽宗理,明唯识之义」。也就是说,他是在瑜伽行派的框架里读《金刚经》的。下文对两宗的比较,以及他自己十八首诗的用语,都从这里出发。
(二)诸家释论与重译之由
【原文】
然而《能断金刚》,西方乃有多释,考其始也,此颂最先,即世亲大士躬为其释。此虽神州译讫,而义有阙如,故复亲核谈筵,重详其妙,雅符释意,更译本经。世亲菩萨复为般若七门义释,而那烂陀寺盛传其论,但为义府幽冲,寻者莫测。有师子月法师造此论释,复有东印度多闻俗士其名月官,遍检诸家亦为义释。斯等莫不意符三性,不同中观矣。更有别释,而但顺龙猛,不会瑜伽。
【白话】
《能断金刚经》在印度有许多注释。追溯源头,这部论颂是最早的一部,世亲大士还亲自为它作了解释。这部论释虽然从前已在中国译出,但义理上有欠缺,所以我在讲席上亲自核对,重新审详其中的妙义;为了让经文与论释的意思严丝合缝,连《金刚经》本经也重新翻译了。
世亲菩萨另外还依「七门」解释般若,那烂陀寺盛行传讲这部论,但它的义理府库幽深,研读的人难以测度。于是有师子月法师为这部论作释;又有东印度一位博学多闻的在家居士,名叫月官,遍考诸家之说,也作了解释。这些论师的解释,旨意无不符合三自性的道理,与中观不同。
另外还有一些注释,只随顺龙猛(龙树)菩萨的学说,不与瑜伽会通。
【评注】
「此虽神州译讫」,指北魏菩提流支已译出世亲这部论释,即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》(大正藏第25册 No.1511)。义净认为旧译有欠缺,于是重译论颂、论释,并重译经本,使经、颂、释三者用语一致。「亲核谈筵」,是在讲论的席上亲自对勘。义净在印度游学二十余年,曾在那烂陀寺求学多年,所以有这个条件。
「七门义释」:汉地现存隋代达磨笈多所译《金刚般若论》(No.1510),正是以「七种义句」解释《金刚经》,但汉译题为无著所造;义净则说七门义释出自世亲。作者归属两说不同,这里照义净原文译出。
「月官」即月官居士(Candragomin)。义净在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卷四也记下这位东印度的「大士」,并说「净到之日其人尚存」,义净到印度时,月官还在世。师子月法师生平不详。
这一段的要害在最后两句:印度的般若注释,分成「意符三性」的瑜伽一系,和「但顺龙猛」的中观一系。无著、世亲、师子月、月官属于前者。这为下一段两宗的对比作了铺垫。
(三)两宗纲领:真有俗无与真无俗有
【原文】
瑜伽则真有俗无,以三性为本;中观乃真无俗有,寔二谛为先。般若大宗,含斯两意,致使东夏则道分南北,西方乃义隔有空。既识介纲,理无和杂,各准圣旨,诚难乖竞。
【白话】
瑜伽行派主张胜义有、世俗无,以三自性为根本;中观学派主张胜义无、世俗有,实以二谛为首要。般若的广大宗旨,本来就包含这两层意思。也因此,在中国,佛道分成了南北;在印度,义理隔成了有宗与空宗。
既然认清了两家各自的分界和纲领,在道理上就不应混杂;而两家都各依佛陀的圣意,也实在不宜让它们相违相争。
【评注】
这一段是全序最重要的地方,也最容易误读。
先看「瑜伽则真有俗无,以三性为本」。三性是遍计所执性、依他起性、圆成实性。遍计所执,是凡夫在因缘法上虚妄执取的实我、实法;依他起,是依因缘生起的心识及其显现;圆成实,是在依他起上远离遍计所执之后所显的真如。
依三性来判,「真」指圆成实,「俗」指遍计所执与依他起。所谓「真有俗无」,是说真如法性实有不虚,而凡夫所见的种种能取、所取的显现,在究竟上并不如其所现那样存在。
这里有两个误会要避免。第一,「真有」不是说胜义中有一个可以抓住的实体心。圆成实是空去我执、法执之后所显的法性,不是一个东西。第二,「俗无」不是说世俗的因缘果报全然没有。《成唯识论》形容依他起「非有似有」,如幻事、镜像、水月,显现宛然而没有实体。
那么义净所说的「真有俗无」究竟落在哪里?不必向外猜,本论最后一段自己就有答案:「觉二体空」是俗无,「了一非无」是真有。详见第四部分。
再看「中观乃真无俗有,寔二谛为先」。「寔」即「实」。中观以世俗谛、胜义谛二谛为纲:胜义中一切法都无自性,丝毫不可得;世俗中缘起、业果、修道一一安立,宛然不乱。所以说「真无俗有」。
两句恰好互相颠倒,看上去针锋相对。义净的态度有两层。在教理上,「既识介纲,理无和杂」:两家的分界和纲领要认清,不能把这家的论证拿去拼那家的结论。宋元明诸本「介纲」作「分纲」,意思一样。在宗旨上,「各准圣旨,诚难乖竞」:两家都依佛语立义,不宜判一家全对、一家全错。
「东夏则道分南北」,义净没有说明所指。南北朝以来,地论学派分为南道、北道两派,正是在阿梨耶识是真是妄的问题上分途,与这里的「有空」之分颇可对照。但这只是推测,录以备考。「西方乃义隔有空」,指印度瑜伽(有宗)与中观(空宗)之争。
最要紧的是这一句:「般若大宗,含斯两意。」义净没有用调和的办法把两家揉成一套理论。他让两家在教理上各守分界,而在般若的究竟处会合。本论结尾的「无据即般若,胜俗亡真假」,就是这句话的落脚处。
(四)造颂之意:夜光亲授,长无按剑之惑
【原文】
然而末后一颂云「一切有为法,如星翳灯幻,露泡梦电云,应作如是观」者,而释文既隐,恐寻者尚昧,辄因二九事喻,聊题十八之作,冀使朝览遂闲,庶罔销神之滞;夜光亲授,长无按剑之惑。
【白话】
《金刚经》最后一颂说:「一切有为法,如星、翳、灯、幻、露、泡、梦、电、云,应当这样观察。」世亲的解释写得隐微,我担心研读的人还是不明白,于是依据两组「九」,即九种所观之事与九种譬喻,姑且写成十八首诗。希望读者早上一读便能熟悉,不再有耗费心神的滞碍;就像把夜光宝珠亲手交到人手上,便永远不会有人按剑惊疑。
【评注】
「夜光」「按剑」用的是一个汉代典故。邹阳《狱中上梁王书》说:明月之珠、夜光之璧,若在黑暗中投给路上的行人,人人都会按剑怒视,因为宝物「无因而至前」,来得没有来由。
义净的意思是:九喻好比夜光宝珠,世亲的解释太简,读者面对它,就像夜里突然被投来一件东西,只会疑惧。这十八首诗是「亲授」,把宝珠的来历讲清楚,亲手交到读者手里,读者自然欢喜接受,不会按剑相拒。
「朝览」与「夜光」一朝一夜,对仗工整;「销神之滞」是说为难解的文字劳神苦思。义净写诗而不写长篇注释,用意就在这里:诗短而好记,一早读过就能上口。
(五)九事是生死的疆域,九喻为无住涅槃而说
【原文】
然而见等九事,即生死之区寰。大士了如星等,是故处而不著。智不住生津,媲红莲之在潋;悲不居圆寂,若白玉之沉溺。因答无住涅槃,申其九喻云尔。
【白话】
这「见」等九种事,就是生死的全部疆域。大士了知它们如星、如翳等,所以身处其中而不执著。智慧不停住于生死的渡口,好比红莲生在荡漾的水中;悲心不安居于圆寂,好比白玉沉没到水底。经论正是为了回答无住涅槃的问题,才铺陈这九种譬喻。
【评注】
「区寰」是疆域、天地。九事合起来,恰好是众生生死经验的全幅:能见的心(见)、所见的境(相)、维持生死的识(识)、所住的世界(居处)、自己的身体(身)、种种苦乐享用(受用),再加上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时。认知的主体与客体、生活的世界、流动的时间,全在这里了。所以九喻不只是劝人看淡人生,而是对整个生死结构的观照。
红莲与白玉两个比喻,说的是一体的两面。红莲长在水中,水沾不上它,这是智慧:身在生死而不被生死所染。白玉沉入水底,这是悲心:甘愿沉到生死之海的深处,而玉质依然洁白。白玉一喻的确切取意,义净没有解释,以上是依上下文对仗所作的理解。
「生津」是生死的渡口。本论结尾又有「福津」,一个是生死之津,一个是福德之津,首尾呼应。
「因答无住涅槃,申其九喻」,说明九喻在经论中的位置。据世亲释,经文先说如来虽现涅槃,其实是化现,示同生死以利益有情,要显示如来生死、涅槃两皆不住;接着回答「为何示同生死而不住生死」,答案就是九喻。世亲的结论是:这样观察九事,便能在有为法中获得无障碍的自在,纵然身处生死,尘劳染不了他的智慧;纵然证入圆寂,寂灭也冷却不了他的悲心。
《成唯识论》卷十对无住处涅槃的定义,可以作为这一段的注脚:真如出离所知障,「大悲般若常所辅翼,由斯不住生死涅槃,利乐有情,穷未来际,用而常寂」。般若使菩萨不住生死,大悲使菩萨不住涅槃。整篇短文从这里出发,最后也回到这里。
二、九事九喻十八颂
下面九组,每组两首。「论」诗说所观之事,「喻」诗说譬喻。两首逐句对仗:第一句对第一句,第二句对第二句,依此类推。把两首并排来读,就能看出义净怎样把事与喻一一扣合,这是读这十八首诗的钥匙。
(一)见如星
【原文】
论见 观见如星,长夜妄执。
见心长夜景,妄执久冥舒,
三心才已发,两分尽皆除。
见心长夜景,妄执久冥舒,
三心才已发,两分尽皆除。
喻星 以星喻见,夜有明无。
榆星通夜景,柳色彻明舒,
千条光若发,一旦尽皆除。
榆星通夜景,柳色彻明舒,
千条光若发,一旦尽皆除。
【白话】
论:观察能见之心,它如同星辰,是长夜里的虚妄执取。能见之心是长夜中的景象,虚妄执著在长久的昏暗中铺展;三心一旦生起,两分便全部除尽。
喻:以星比喻能见之心,夜里有,天明就没了。白榆般的繁星布满整夜的天空,柳色在天光大亮时舒展;千万道日光一旦迸发,一个早晨,群星便全部隐去。
【评注】
「见」是什么?世亲释说得明白:「谓是心法」。这里的「见」不只是错误的见解,而是能见、能分别的心本身。为什么像星?世亲说:正智的太阳一出,星光就全部隐没。星星并没有被谁消灭,只是在日光下不再显现。喻诗小题「夜有明无」四个字,正是这个意思。
「榆星」用古乐府《陇西行》「天上何所有,历历种白榆」的典故,把满天星斗说成种在天上的白榆。「一旦」双关:「旦」是天明,「一旦」既是一下子,也是一个早晨。
两首对读:「见心」对「榆星」,「冥舒」对「明舒」,「三心才已发」对「千条光若发」。可见「三心」就是那千条日光,也就是能破除妄执的智慧。
「三心」「两分」,义净没有自释。最贴切的对读,是《成唯识论》卷九讲见道时的「三品心」:第一,内遣有情假缘智,除软品分别随眠;第二,内遣诸法假缘智,除中品分别随眠;第三,遍遣一切有情、诸法假缘智,除一切分别随眠。
三心次第遣除的,正是对「有情」与「诸法」两方面的分别执著,也就是我执、法执中由分别而起的部分,这恰好是「两分」。而「见」所对应的阶位也正是见道:分别而起的执著,在见道时一时断尽。依此读来,「三心才已发,两分尽皆除」说的就是:见道的智慧一现,人、法两种分别执著当下消尽。
这一对读是译注者的推断,读者可以参考。若把「两分」理解为能取、所取二取,结论也是相通的。
这一喻对修行最直接的提醒是:用不着一颗一颗去扑灭星星。妄见不是靠逐一压制来对治的,太阳升起,星光自隐。修行的着力点在于让智慧生起,而不在于和念头搏斗。
(二)相如翳
【原文】
论境 道境如翳,妄睹空花。
境色无非障,妄有见尘瑕,
但由真智力,不复睹狂花。
境色无非障,妄有见尘瑕,
但由真智力,不复睹狂花。
喻翳 以翳喻境,元无妄执。
太虚本无障,净境性亡瑕,
但由翳眼力,遂使见空花。
太虚本无障,净境性亡瑕,
但由翳眼力,遂使见空花。
【白话】
论:说所见的境界如同眼翳,虚妄地看见空中的花。境界色相无一不成障碍,虚妄中才有尘垢瑕疵可见;只要凭借真实智慧的力量,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乱花。
喻:以眼翳比喻境界,被执著的东西本来就没有。太虚本来没有障碍,清净的境界本性没有瑕疵;只因眼睛有翳,才看见空中有花。
【评注】
世亲释说:应当观察所缘的境相,如同眼有翳病的人看见毛团之类,因为这都是虚妄的显现。
两首诗的走向正好相反,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过程。喻诗从本来说起:虚空本无障碍,境界本无瑕疵,只因眼翳才见空花。论诗从迷乱说起:境界处处成障,妄见尘瑕,直到真智现前,才不再见到狂花。连起来就是:本来清净,因翳见花,翳除花灭。「狂花」就是空花,眼病所见的乱花。
这里最要紧的一点是:治的是眼,不是花。空花从来不曾真正生出,所以无须消灭;要对治的是那使人见花、并把花当真的眼病。般若对待所执的境界也是这样,不是先承认一个实在的外境,再用力把它消灭,而是看清所执的实境本来没有。喻诗小题「元无妄执」,说的就是被执著的那个实境原本不存在。
星与翳要合起来看。星喻说的是「能见」,即能分别的心;翳喻说的是「所见」,即被分别的境。在唯识的分析里,能分别的心作为依他起的心识,是会生起的;它所执取的实我、实法,则属遍计所执,本来没有。
分清这两层,可以避免两种误会:一是以为修行要把一切显现都消灭;二是以为只要心里还有分别生起,就一定有一个与之对应的实在外境。
(三)识如灯
【原文】
论识 言识如灯,生生不绝。
见起起不已,妄生生未极,
留滞死宫中,良由依识力。
见起起不已,妄生生未极,
留滞死宫中,良由依识力。
喻灯 以灯喻识,焰焰无穷。
发焰焰不已,舒光光未极,
照灼炳宵中,良为膏油力。
发焰焰不已,舒光光未极,
照灼炳宵中,良为膏油力。
【白话】
论:说识如同灯火,一生又一生,没有断绝。见一起再起,没有止息;虚妄的生命一生又一生,没有穷尽。之所以滞留在死亡的宫殿里,实在是因为依凭了识的力量。
喻:以灯比喻识,火焰一焰接一焰,没有穷尽。火焰燃了又燃,不曾停止;光芒放了又放,没有尽头。在夜里照耀通明,实在是灯油的力量。
【评注】
世亲释说:应当观察识如同灯,因为能见之心依识而起,而识又依靠「爱腻」,也就是贪爱的油脂,才得以生起。这句话把三样东西串成一条链:见依识而起,识依爱而生。所以喻诗里的「膏油」不是泛泛的条件,而是贪爱。
两首逐句对读最为清楚:「见起起不已」对「发焰焰不已」,「妄生生未极」对「舒光光未极」,「留滞死宫中」对「照灼炳宵中」,「良由依识力」对「良为膏油力」。「起起」「生生」「焰焰」「光光」的叠字,读起来就像火焰一跳一跳,形式本身就在模拟相续。
灯焰的相续还有一层意思:前一刹那的火焰灭了,后一刹那的火焰生起,看上去是同一团火,其实没有一个不变的「火体」贯穿始终。识的相续也是如此,生死的连续并不需要一个永恒不变的主体。
由此也就知道熄灯之道:不必去扑火焰,断了灯油,火自然熄灭。生死相续的燃料是贪爱,解脱的关键也在这里。下面第九组云喻会再一次出现「良由有贪爱」,与这里的「良为膏油力」前后呼应。
(四)居处如幻
【原文】
论界 说界如幻,藉业生而会尽。
业功庄处巧,由惑生众相,
所执定非真,界体全虚妄。
业功庄处巧,由惑生众相,
所执定非真,界体全虚妄。
喻幻 以幻喻界,假匠起而终无。
幻师方便巧,假作众形相,
鞠体固非真,所见皆虚妄。
幻师方便巧,假作众形相,
鞠体固非真,所见皆虚妄。
【白话】
论:说世界如同幻化,凭借业力而生,终究归于散尽。业的功用巧妙地装点出种种处所,由于烦恼而生出种种形相;所执取的必定不真实,世界的本体全是虚妄。
喻:以幻化比喻世界,借幻师而起,终归于无。幻师的手法巧妙,假造出种种形相;追究它的本体,本来就不真实,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妄。
【评注】
这里的「界」,不是泛说三界,而是众生所居住的世界。无著的论颂列九事时称为「居处」,世亲释说:「即器世间有多奇质,性不实故。」山河大地、宫殿房舍,形质千奇百怪,本性却不真实。
两首对读:「业」对「幻师」,「惑」对幻师的「方便」,也就是幻术的手法;「众相」对「众形相」,「所执」对「鞠体」。「鞠」通「鞫」,是追问、审查。业像幻师,烦恼像幻术的手法,二者合作,变出一个世界来。
后面的总述说「界有藉思同幻车」。「思」是思心所,《成唯识论》卷一以思为业的自性,所以「藉思」就是「藉业」:世界依业力造作而有,正如幻车由幻术而现。
要注意「幻」不等于「无」。幻术变出的车马,观众真的看得见,还会被吓着、被逗乐;幻象能起作用,只是追究它的本体,找不到实物。所以小题说「藉业生而会尽」:有因缘就现起,因缘尽就散灭。
幻喻否定的是世界的实在自性,不是否定因果。业照样招感果报,世界照样运转,只是它不像凡夫所执著的那样坚实独立。
(五)身如露
【原文】
论身 序身如露,体不久停。
投躯生𪩘际,寄命死河中,
镇处飘飖夜,还如橐籥风。
投躯生𪩘际,寄命死河中,
镇处飘飖夜,还如橐籥风。
喻露 以露喻身,逢风必落。
圆珠停草际,滴泪处华中,
凄凄动林夜,索索尽随风。
圆珠停草际,滴泪处华中,
凄凄动林夜,索索尽随风。
【白话】
论:说身体如露水,形体不能久留。把身躯投在生之山崖的边缘,把性命寄托在死之河流之中;长久处在飘摇的黑夜里,又像风箱里鼓动的风。
喻:以露水比喻身体,遇到风就一定坠落。圆圆的露珠停在草尖,一滴滴泪珠栖在花间;凄冷的夜风摇动树林,簌簌声中,全都随风落尽。
【评注】
世亲释只说一句:身如露滴,「暂时住故」。义净把这一句写成了两幅画。
对读:「生𪩘际」对「草际」,「死河中」对「华中」,「飘飖夜」对「动林夜」,「橐籥风」对「随风」。𪩘(yǎn)是山峰。「投躯生𪩘际」,是说人一出生,就像被抛在悬崖边上,从一开始就岌岌可危;「寄命死河中」,是说性命寄放在死亡的河流里,随时会被冲走。
全诗的关键是「风」。橐籥就是风箱,典出《道德经》「天地之间,其犹橐籥乎」。人的性命靠呼吸维持,一呼一吸,就像风箱一鼓一收。喻诗结句「索索尽随风」,露珠正是被风吹落的。两句对起来读,意味很深:维系身体的是一口气,吹落露珠的也是风;一口气不来,身体便如露水落尽。
观身如露,不是厌弃身体,而是不把它当作可以永久依靠的「我」。认得露水的短暂,才懂得珍惜露水还在草尖上的时候。
(六)受用如泡
【原文】
论受用 陈用如泡,待根境识。
寰中根色积,托此复心行,
寔由三触合,遂令三受生。
寰中根色积,托此复心行,
寔由三触合,遂令三受生。
喻泡 以泡喻用,假滴水风。
池中平水积,滴坠有风行,
但由三事合,乘使万泡生。
池中平水积,滴坠有风行,
但由三事合,乘使万泡生。
【白话】
论:说受用如水泡,要依待根、境、识三者。在这世间,根与色境积聚,心识依托于此而活动;实在是三者和合而生触,才使苦、乐、不苦不乐三种感受生起。
喻:以水泡比喻受用,要借助水滴、池水和风。池中积着平静的水,水滴坠落,又有风吹过;只因这三件事和合,便趁势生出万千水泡。
【评注】
「受用」指众生对境界的享用,核心是苦、乐、舍三种感受。世亲释说:受用的本性是「三事合所生」。「寔」即「实」。
对读:「根色积」对「平水积」,「心行」对「风行」,「三触合」对「三事合」,「三受生」对「万泡生」。于是可以看出:池水是根,落下的水滴是境,吹动的风是识。根、境、识三者和合生触,由触生受,这是十二缘起中「六入缘触,触缘受」一段。三样东西碰在一起,水泡就冒出来;条件一变,水泡就破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,北魏菩提流支所译的世亲释,对这「三」的解释与义净不同,作「受、想、因三法不定」。义净译本作「三事合所生」,并在诗中明确落实为根、境、识。
这一喻和前面的灯喻接得上。十二缘起里,受之后就是爱:对乐受生贪,对苦受生瞋,而贪爱正是那盏灯的油。看清苦乐感受如泡,乐来不必紧抓,苦来不必惊惧,感受就停在感受,不再化成添进灯里的油。
(七)过去如梦
【原文】
论过 述过如梦,由思而起。
过去虽无境,寻思意尚通,
遂令方寸内,还见九城容。
过去虽无境,寻思意尚通,
遂令方寸内,还见九城容。
喻梦 以梦喻过,因忆乃生。
处昼多缘境,良宵记念通,
遂令于睡内,重忆本时容。
处昼多缘境,良宵记念通,
遂令于睡内,重忆本时容。
【白话】
论:说过去如梦,由思念而生起。过去的境界虽然已经不在,寻思的心意仍然通得过去;于是在方寸之心里,又看见了九城的容貌。
喻:以梦比喻过去,因为忆念才生起。白天身处种种境界之中,到了良夜,记忆的念头仍然通达;于是在睡梦里,又重新忆起当时的情景。
【评注】
世亲释:过去所造作的一切,如同梦境,因为它「但唯念性」,只剩下念。
对读:「过去虽无境」对「处昼多缘境」,「寻思意尚通」对「良宵记念通」,「方寸内」对「睡内」,「九城容」对「本时容」。方寸指心。「九城」在古诗文中常作京城的代称,这里指往昔亲历的繁华城邑。义净在海外游历二十余年,读到「还见九城容」,不免让人想到他在异国梦回故都的心境。这只是读者的联想,不是义净的自注。
这一喻点破的是:我们所「记得」的过去,其实是现在心里的一幅影像,不是过去本身。过去的事已经灭了,此刻浮现在心中的,是忆念新造的画面,和梦中的城郭没有两样。人的悔恨、怀念、怨怼,大多抓着的就是这样一幅心造的影像,却当它是真实存在的过去。
(八)现在如电
【原文】
论现 谈现如电,暂时而有。
万像如电野,四相等流光,
讵知唯一念,妄计有三常。
万像如电野,四相等流光,
讵知唯一念,妄计有三常。
喻电 以电喻现,倏忽便亡。
震雷鸣四野,击电动千光,
刹那存有念,即体自无常。
震雷鸣四野,击电动千光,
刹那存有念,即体自无常。
【白话】
论:说现在如闪电,只是暂时存在。万象就像旷野上的闪电,生、住、异、灭四相与流光无异;哪里知道实际只有一念,却虚妄地认为三世常住。
喻:以闪电比喻现在,一闪就消失。震雷在四野轰鸣,闪电激出千道光芒;刹那之间存有的那一念,当体就是无常。
【评注】
世亲释:现在之事如同闪电,因为它「疾灭」。
「四相」是生、住、异、灭。说一切有部认为四相各是实在的法,分别起作用;唯识则认为四相只是依有为法的生灭而假立的。《成唯识论》卷二说「此依刹那假立四相」「是故四相皆是假立」。「四相等流光」,是说生住异灭都在一闪之间,与流光无异,并不是四个实在的阶段。
「妄计有三常」,义净没有自释。依上下文,最顺的理解是指「三世常有」:说一切有部主张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的法体恒常实有。义净这里针锋相对地说「唯一念」,实际存在的只有当下一念。
把第七、八、九三组合起来看,这个读法就更清楚:过去只是忆念(梦),现在只是一念(电),未来只是种子(云)。三首诗合起来,正好拆掉了「三世实有」的执著。这一理解是译注者的推断。
喻诗结句「即体自无常」最值得玩味。无常不是事物存在一段时间以后才降临到它身上的事,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常。闪电不是先亮着、后来才灭,它的亮就是灭。
(九)未来如云
【原文】
论未 论未如云,本识能持其种。
藏识无初结,波情浪后飞,
良由有贪爱,带种定何疑。
藏识无初结,波情浪后飞,
良由有贪爱,带种定何疑。
喻云 以云喻未,自体必含于润。
叆叇屯云结,焕烂景风飞,
光华如可爱,含润理无疑。
叆叇屯云结,焕烂景风飞,
光华如可爱,含润理无疑。
【白话】
论:说未来如云,本识能执持未来的种子。藏识从无始以来就已结聚,情识的波浪随后翻飞;实在是因为有贪爱,它挟带着种子,必定引生未来,这有什么可疑的?
喻:以云比喻未来,云体必定含着雨水。浓密的云层聚结起来,在和风中明灿地飞动;它的光彩看起来那样可爱,其中含着雨水,道理上毫无疑问。
【评注】
世亲释:应当观察未来如同重云,因为阿赖耶识处在种子位时,能摄藏一切种子。「本识」「藏识」都是阿赖耶识的异名;「无初」即无始。
「波情浪后飞」暗用了《楞伽经》的名句:「藏识海常住,境界风所动,种种诸识浪,腾跃而转生。」藏识如海,种子遇缘现行,七转识便如波浪翻腾。
这一组的对仗是十八首里最精巧的:「藏识」对「屯云」,「波情浪后飞」对「景风飞」,「良由有贪爱」对「光华如可爱」,「带种」对「含润」。云之所以「可爱」,对应的正是众生的「贪爱」;云之所以「含润」,对应的是种子之所以能生果。
唯识论典把贪爱滋润业种、引生来世的作用称为「润生」,所以「含润」二字是双关:云中含着雨水,藏识中的种子被贪爱滋润着。前面灯喻说「良为膏油力」,这里说「良由有贪爱」,一个是现在相续的燃料,一个是未来受生的雨水,说的都是贪爱。
云中含水,并不等于未来的雨已经以雨的形态存在于云中。同样,藏识持种,也不是说未来的果报已经作为一个实体预先放在那里;种子是一种能生的功能,要等众缘具足才会现起。这又一次破了「未来实有」的执著。
对修行的启示最为切实:未来不是命定的,也不是无因的。种子要靠贪爱滋润才会发芽,不润就不生。修行人要改变未来,下手处就在贪爱上。
九喻小结
依世亲的分法,九喻可以分作三组来看。前三喻(星、翳、灯)是认知的结构:能见的心、所见的境、维持二者的识。中三喻(幻、露、泡)是生活的世界:所住的器世间、所依的身体、所享的苦乐。后三喻(梦、电、云)是流动的时间: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
贯穿九喻的动力,是灯里的油、云中的润,都是贪爱。看清这一整幅图,便知道生死并没有凡夫所执著的那种坚实,菩萨因此能「处而不著」:不必逃离生死,也不被生死所缚。
三、十句总述
【原文】
更以一句收事收喻,撮其要义而为一述:
见心智灭如星殄,惑境真亡若翳除,
想起由识如灯焰,界有藉思同幻车,
一身暂显同朝露,三受忽现等泡虚,
忆念过时空梦发,计执现存奔电舒,
既知雨润云中住,未种常依识藏居。
想起由识如灯焰,界有藉思同幻车,
一身暂显同朝露,三受忽现等泡虚,
忆念过时空梦发,计执现存奔电舒,
既知雨润云中住,未种常依识藏居。
【白话】
再用每一句收摄一事一喻,撮取要义,作成一篇总述:
能见之心因智慧而灭,如同星辰隐没;迷惑的境界因真理而消亡,如同眼翳除去。念想的生起由于识,如同灯焰相续;世界的存在凭借思业,如同幻术变出的车乘。
这一身暂时显现,如同朝露;三种感受忽然出现,如同水泡般虚浮。忆念过去之时,就像空梦生起;执著现在常存,却如奔驰的闪电一闪即逝。既然知道雨水含藏在云中,就当知道未来的种子常依藏识而住。
【评注】
十句总述,每一句都把一事和一喻焊在一起,可以当作十八首诗的口诀来背。几个字眼值得留意:
「智灭」「真亡」:见心与惑境不是自己消失的,是在智慧与真理面前消失的。
「界有藉思」:思是业的自性,世界依业而有,前面幻喻已经说过。
「计执现存」:执著现在为实有,正是电喻中「妄计有三常」的执著。
最后两句用「既知……」的句式,从已知推出未知:云中含雨人人都知道,由此可以推知藏识含种。这正是世亲所说的「同法喻」:借事与喻共同的性质,由喻知事。
四、依三性、三身、真俗、般若明观行
【原文】
次下别据三性、三身、真俗、般若,以明观行九喻解九事云:
熟观生界咸如此,智者应可务真常,
真常实不玄,圆成在目前。
觉二体空蛇索尽,了一非无镜月悬,
镜月悬时实无虑,但作他缘生福处。
唯识初心乍有依,真如后念还无据,
无据即般若,胜俗亡真假。
福津如筏捐不捐,悲智随生舍不舍。
真常实不玄,圆成在目前。
觉二体空蛇索尽,了一非无镜月悬,
镜月悬时实无虑,但作他缘生福处。
唯识初心乍有依,真如后念还无据,
无据即般若,胜俗亡真假。
福津如筏捐不捐,悲智随生舍不舍。
【白话】
下面分别依据三自性、三身、真俗二谛、般若,说明怎样修观行,用九喻来理解九事。(以下分段白话。)
【评注·总说】
标题说依三性、三身、真俗、般若四门,偈文并没有分段标出。细读可以大致这样对应:「圆成在目前」「觉二体空」「了一非无」是三性;「镜月悬时实无虑,但作他缘生福处」是三身;「唯识初心乍有依,真如后念还无据」与「胜俗亡真假」是真俗;「无据即般若」是般若;末句「福津如筏」「悲智随生」收归序言的无住涅槃。这个对应是译注者的整理,下面分段细说。
(一)真常实不玄,圆成在目前
熟观生界咸如此,智者应可务真常,
真常实不玄,圆成在目前。
真常实不玄,圆成在目前。
【白话】
熟练地观察生死世界,都如前面九喻所说;有智慧的人,就应当致力于真常。真常其实并不玄远,圆成实性就在眼前。
【评注】
「生界」即生死世界,也就是前面的九事。九喻的功课做熟了,接下来要转向「真常」。
「真常」两字容易引起误会。它不是说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,而是指真如法性:它是无为法,不在刹那生灭之中,所以称「常」;它是诸法的实性,所以称「真」。
「真常实不玄,圆成在目前」,是一句极有分量的话。圆成实性不在现前诸法之外另有所在。《唯识三十颂》说:「圆成实于彼,常远离前性。故此与依他,非异非不异。」圆成实,就是在依他起上恒常远离遍计所执所显的实性;它和依他起不是两样东西,也不是一样东西。
所以证真如不必离开这个身心世界去寻找另一个境界。星还是那片天,翳去了,天就是净的。前面九喻观的是生死,这里一转身,生死当下就是真常的所在。
(二)觉二体空蛇索尽,了一非无:三性
觉二体空蛇索尽,了一非无镜月悬。
【白话】
觉悟到两者的本体都空,蛇和绳一起消尽;了知那一者并非虚无,就像明月高悬,映现在镜中。
【评注】
「蛇」「索」是唯识讲三性最有名的比喻。玄奘所译《摄大乘论》卷中说:黑暗中的一条绳,看上去像蛇;绳上的蛇并不真实,因为根本没有。一旦知道没有蛇,「蛇觉虽灭,绳觉犹在」。若再细细分析,绳也只是色、香、味、触聚合而成,绳觉也应当灭除。
论中接着说,同样的道理,修行人伏除了对外境的执著之后,「唯识性觉犹如蛇觉亦当除遣,由圆成实自性觉故」。连「一切唯识」这个觉知,也要像蛇觉一样放下,因为圆成实的觉悟已经现前。
明白了这个比喻,「蛇索尽」三字的分量就出来了:不只是蛇没了,连绳也尽了。蛇是遍计所执,绳是依他起。所以「二」指蛇与绳,即遍计所执与依他起;「一」指圆成实。「觉二体空」,是了悟遍计、依他两者都没有凡夫所执的实体;「了一非无」,是了知圆成实的真如并非空无。
到这里,序言中「瑜伽则真有俗无,以三性为本」那一句终于有了着落:「二体空」就是俗无,「一非无」就是真有。义净用他自己的偈句,为自己的序言作了注。
还要补两点,以免误解。其一,说依他起「体空」,不是说缘起显现没有了。依他起照样显现,只是不像凡夫所执的那样,以能取、所取的面目实在存在。若把「二」理解为能取、所取二取,结论也相通,因为依他起正是那显现为能取、所取的识。
其二,说圆成实「非无」,不是说有一个可以抓在手里的真如。圆成实是空去我、法二执之后所显的真实,下文马上就会说「真如后念还无据」。
(三)镜月悬时实无虑,但作他缘生福处:三身
镜月悬时实无虑,但作他缘生福处。
【白话】
明月悬空、映现镜中的时候,实在没有任何思虑,只是作为众生的助缘,成为众生生福的处所。
【评注】
义净的标题说要依「三身」来讲,通观全偈,能对上三身的只有这一处。
月在天上,是法身,即上句「了一非无」的那个「一」,真如法身。月影映在千万面镜子里,是化身。月亮并没有走进镜子,也没有起心动念要映到哪一面镜子里,有镜就有影,这就是「实无虑」。
这与义净所译无著论颂的两首颂文几乎可以逐字对读:「彼福招化果,作利有情事,彼事由任运,成佛现诸方。去来等是化,正觉常不动。」菩萨所修的福德,招感的果是化身;化身为众生做种种利益之事,都是「任运」成就的,不假思虑,自然而然;化身有来有去,正觉本身恒常不动。「实无虑」就是「任运」,「正觉常不动」就是天上的月。
「他缘」是作为他人的缘。化身之于众生,是众生得以闻法、修福、得度的外缘,众生在佛前种福,所以说「生福处」,也就是福田。世亲释还说,化身宣说正法,其福是无漏之福,没有穷尽。
这两句也可以从菩萨的因地来读。《成唯识论》卷八说,无分别智证得真如之后,在后得智中才能了达依他起性如幻事、镜像、水月,所以有颂说:「非不见真如,而能了诸行,皆如幻事等,虽有而非真。」见过真如的菩萨,看一切都如镜中月,心中没有挂碍忧虑,于是坦然为众生作福。
因地是菩萨无虑而修福,果地是佛任运而现化身。「彼福招化果」一句,正好把因果两层连起来。以上对读出于译注者,义净原文没有点明。
(四)唯识初心乍有依,真如后念还无据:从有所依到无所依
唯识初心乍有依,真如后念还无据。
【白话】
修唯识观的初心,暂时还有所依凭;证入真如的后念,便再也没有任何凭据。
【评注】
这两句可以和《唯识三十颂》第二十七、二十八颂逐句对照。第二十七颂讲加行位:「现前立少物,谓是唯识性,以有所得故,非实住唯识。」第二十八颂讲通达位,即见道:「若时于所缘,智都无所得,尔时住唯识,离二取相故。」
修唯识观的人,起初要靠「一切唯识」的道理,来拆掉心外有实境的执著。这时心里难免立起一样东西:「这就是唯识性」。它是有用的,像渡河时抓着的船舷,所以说「乍有依」,「乍」是暂且。
但只要心里还立着一个「唯识性」,就仍是有所得,还不是真正安住唯识。等到证入真如,智慧对所缘一无所得,能取、所取二相都离开了,这时连「唯识」也无可依凭,所以说「真如后念还无据」。
这正是上面《摄大乘论》所说「唯识性觉犹如蛇觉亦当除遣」。唯识是极好的入门方便,但方便本身不能变成新的执著。这也说明:义净虽然站在唯识宗义上,他所指向的归宿,不是一个可以抓住的「真心」或「唯识」,而是无所依凭的智慧。
「初心」「后念」未必是严格的位次划分,但与三十颂的结构高度吻合,读者可以对照着理解。
(五)无据即般若,胜俗亡真假:般若
无据即般若,胜俗亡真假。
【白话】
无所凭据,就是般若;在胜义与世俗之中,「真」与「假」都已泯亡。
【评注】
这是全篇的顶点。
「无据」就是无所得、无所住。《金刚经》反复讲应无所住,讲乃至无有少法可得,在这里被义净一语点明:无所凭据之处,就是般若本身,不是在无据之外另有一个般若可得。
「胜俗亡真假」要和序言对照着读。序言说,瑜伽「真有俗无」,中观「真无俗有」,两家都是在「真」「俗」上安立有、无。到了般若现前,胜义与世俗之间,连「真」「假」这样的分判也泯然无存了。
这就是「般若大宗,含斯两意」的真正落脚处。义净没有在教理层面调和两家,他在序言里明说「理无和杂」;他是在证悟的层面,让两家同归于无所得的般若。讲说之时,有、无、真、俗必须分辨清楚,各守纲领;般若之中,这些分辨都不再是可以执取的立场。
「亡真假」也不是不分真假的含糊。分辨的功夫一样都不能少,只是证到之时,分辨所用的名言不再成为心的依靠。这和前面的「蛇索尽」是同一个道理:绳是用来认出蛇不存在的,认清之后,绳也不必再抓着。
(六)福津如筏捐不捐,悲智随生舍不舍:结归无住涅槃
福津如筏捐不捐,悲智随生舍不舍。
【白话】
福德之津就像渡河的筏子,舍弃却又不舍弃;悲心与智慧相随而生,舍离却又不舍离。
【评注】
「福津」二字,义净在所译世亲释中就用过:「菩萨福津既不感报,所获之果如何可知?」答案就是前面引的「彼福招化果」。菩萨修福,不为自己招感果报,所以说「捐」,不贪不受;但福德照样在修,化为利益众生的化身,所以又说「不捐」。
「如筏」用的是《金刚经》的筏喻: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。世亲释(义净译)解释这个比喻说:未到彼岸,必须凭筏;已到彼岸,就该舍筏;「一筏之上有其取舍,故名为密」。一条筏上同时有取有舍,这就是「捐不捐」。
「悲智随生舍不舍」:智慧使菩萨舍离对生死的执著,大悲使菩萨不舍众生;悲与智相伴而生,缺一不可。「随生」也可以理解为随顺受生:菩萨带着悲智,一次次在生死中受生利他。两种读法意思相通。
这两句把全篇带回序言的起点:「智不住生津,媲红莲之在潋;悲不居圆寂,若白玉之沉溺。」开头的「生津」,到结尾成了「福津」;开头的「无住涅槃」,到结尾落实为「捐不捐」「舍不舍」。
从观察生死如幻开始,到证悟无所得的般若,最后又回到生死之中利益众生,这就是《金刚经》末后一颂在义净眼中的完整意义。
译后总评
这篇短文只有一千二百字左右,却把《金刚经》末后一颂讲成了一条完整的修道路线。约而言之,有四层。
第一层,观生死如幻。 九喻不是笼统地说人生无常,而是把生死经验拆成九个部分逐一观察:能见的心如星,所见的境如翳,维持生死的识如灯,所住的世界如幻,身体如露,苦乐感受如泡,过去如梦,现在如电,未来如云。贯穿其中的燃料,是灯中的油、云中的润,都是贪爱。
第二层,依三性破二取。 义净以唯识的三性为本:遍计所执本无,如绳上之蛇;依他起如幻,连绳也要看穿;连「唯识性」的觉知也要放下,圆成实才显现,而圆成实就在目前。序言的「真有俗无」,由「觉二体空」「了一非无」两句自己作了注解。
第三层,以般若泯真俗。 唯识观起初有所依,证入真如后无所依,无所依就是般若。到这里,瑜伽的「真有俗无」与中观的「真无俗有」都不再是可执的立场:两家在教理上各守分界,在般若中同归无得。这就是「般若大宗,含斯两意」的真义。
第四层,以悲智成无住。 证得无所得,并不离开生死:福德如筏,捐而不捐;悲智相随,舍而不舍。智慧使菩萨不住生死,大悲使菩萨不住涅槃。看透生死如幻,正是为了无畏地留在生死里利益众生。
一句话概括:以九喻观生死如幻,以三性破二取之执,以般若泯真俗之分,以悲智成无住涅槃。
本稿有几处属于译注者的推断,这里再列一次,供读者斟酌:「三心」「两分」依《成唯识论》见道三品心解;「三常」解作三世常有;「镜月」二句依无著论颂解作三身;「白玉之沉溺」解作悲心入于生死;「道分南北」疑指地论南北二道。这些地方义净都没有自注,读者可以对照原典自行判断。
校勘记
本稿原文依《大正藏》本,参校大正藏校注所录宋、元、明三本及宫内省本,只列与文义有关者。
- 「寔二谛为先」「寔由三触合」:寔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实」,义同。
- 「含斯两意」:两,宋本作「雨」,当是形误。
- 「既识介纲」:介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分」,义近。
- 「如星翳灯幻」及以下诸「翳」字:大正藏本作「瞖」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翳」,本稿从后者。
- 「申其九喻」:申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中」。
- 「净境性亡瑕」:亡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忘」。
- 「照灼炳宵中」:宵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霄」。「良为膏油力」:为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由」,与论诗「良由依识力」对仗更工。
- 「所执定非真」:所,宋、元、明本作「妄」。「界体全虚妄」:全,宫本作「令」。
- 「投躯生𪩘际」:际,宋、元、宫本作「隔」。
- 「滴泪处华中」「滴坠有风行」「假滴水风」:滴,大正藏本作「渧」,明本作「滴」,二字义同,本稿从明本。
- 「托此复心行」:复,明本作「腹」。
- 「万像如电野」:野,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舒」。
- 「击电动千光」:千,元本作「十」。「刹那存有念」:存,元本作「有」。
- 「论未」以下诸「未」字:宋、元、明、宫本作「末」。按本组说未来,作「未」为是。
- 「以明观行九喻解九事」:观行,宫本作「观行在」;九事,明本作「九九事」。
- 「蛇索尽」:元本作「蛇尽索」。
- 「乍有依」:乍,明本作「作」。
- 「倏忽便亡」:倏,原本作罕用异体字,即「倏」。「媲红莲之在潋」:媲,原本亦作罕用异体字,即「媲」。
参考文献
- 义净述《略明般若末后一颂赞述》,大正藏第40册 No.1817。
- 无著造颂、世亲释、义净译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释》,大正藏第25册 No.1513。
- 无著造、义净译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颂》,大正藏第25册 No.1514。
- 天亲造、菩提流支译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》,大正藏第25册 No.1511。
- 无著造、达磨笈多译《金刚般若论》,大正藏第25册 No.1510。
- 护法等造、玄奘译《成唯识论》,大正藏第31册 No.1585(卷一、二、八、九、十)。
- 世亲造、玄奘译《唯识三十论颂》,大正藏第31册 No.1586。
- 无著造、玄奘译《摄大乘论本》卷中,大正藏第31册 No.1594。
- 求那跋陀罗译《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》卷一,大正藏第16册 No.670。
- 义净撰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卷四,大正藏第54册 No.2125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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