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窥基《大乘法苑义林章·六合释》
唐代窥基大师在《大乘法苑义林章》卷一《总料简章》第五门“得名悬隔”中,专门讲解了佛教名称的立名方式,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六合释,又称六离合释。以下依《大正藏》本译为白话。原文极简,许多地方大师一笔带过,为了便于读懂,译文把隐含的意思补充出来,实在难懂之处另加按语点破。
一、古代诸师的说法
第五门,讲的是“得名悬隔”。意思是说,诸法的名称是怎样得来的,各有各的道理,彼此相差很远,不能一概而论。这一门分两部分:先谈古代诸师的说法,后论现在依照西域传承所作的解释。
先谈古师的说法。古代的法师们解释诸法名称的含义,往往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,各作一种解释。这些解释既没有可靠的依据,也就很难作为准则来依凭。结果,所讲的意义和这个法的本体互相违背,于是就成了疏漏和谬误。
比如说,有的法师认为,名称是就这个法本身来立的。有的认为,是就这个法所具有的意义来立的。有的认为,是从能依的一方来立名。有的认为,是从所依的一方来立名。有的认为,是从数目结合意义来立名。有的认为,是从同时相应的法当中力量增强的那一个来立名。还有的认为,是两个互不相同的法体合立一个名称。
像这样,种种解释各不相同,都是凭着自己的想法,并没有经典作为依据。所以诸位法师众说纷纭,各自另立一种说法,使后来学习的人无所适从,不知该跟从哪一家。
追究其中的原因,都是因为主持翻译的人不精通梵语。译出来的话即使大体通顺,深奥的义理仍然隔了一层。老师在这里已经出了错,弟子也就只能跟着承受这个过失。
【按:古师列出的这几种立名方式,其实和后面的六合释大致都能对上。比如“就法本身立名”接近持业释,“从能依、所依立名”接近依主释,“从数目立名”接近带数释,“从力量增强者立名”接近邻近释,“两体合立一名”接近相违释。窥基大师批评的,并不是这些分类本身错了,而是古师各凭己意,没有传承的依据。这样一来,遇到一个具体的名称,究竟该用哪一种来解释,就没有标准可循。下面所讲的“今释”,就是用西域相传的规范,把这些零散的说法统一起来。】
二、什么是六合释
现在来讲新的解释。按照西域的传承,解释各种名称的含义,都要依据专门讲这种学问的论典,这就是六合释。梵语叫做“杀三磨娑”,汉语翻译为“六合”。“杀”是六的意思,“三磨娑”是合的意思。
那么,什么样的名称才需要用六合释来解释呢?凡是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意义合成的名称,都要用这种方法来解释。只有一个意义的名称,就不需要。
为什么这样说呢?只有一个意义的名称,按道理是直接指称这个法本身的,并不是借别的法来给自己立名,所以不会产生混淆。而由两个以上的意义合成的名称,按道理就有可能混淆:名称究竟指的是哪一部分?各部分之间又是什么关系?这些都容易弄不清楚。所以,六合释里不包括只有一个意义的名称。
解释的方法是这样的:先分别解释两个意义各自是什么,有什么差别;然后再把两个意义合起来,看合成的名称指的是什么。
举个例子。佛陀,汉语翻译为“觉者”。先分开解释:“者”是主体的意思,指的是那个人,而一个人是由五蕴组成的,所以“者”通于五蕴。“觉”是觉察、明了的意思,只属于智慧,并不通于五蕴。这样分别解释完了,再合起来:具有觉悟的那个人,就叫觉者。这一步就是合,所以叫做合。
解释这种合成的名称,共有六种方式,所以叫做六合释。
也许有人会问:菩提这个名称也有两个字,是不是也要用六合释来解释?不需要。菩提虽然有两个字,但这两个字只是梵语的音译,一起表达“觉”这一个意义。意义既然只有一个,按道理就只指一个法体,不存在混淆的问题,又哪里用得着六合释呢?
【按:判断一个名称要不要用六合释,不看汉字有几个,而看意义有几个。菩提是音译,两个字合起来才是一个意思,拆开来“菩”和“提”各自没有意义。而觉者是意译,“觉”和“者”各有意义,所以要先拆开、再合起来。】
六合释,专门用来解决这样一类名称:名称中的几个意义可能互相混淆,让人生起疑惑,甚至引起种种问难。
从这种解释方法的意义来命名,六合释也可以叫做六离合释。最初把名称拆开,分别解释各个部分,叫做离;后来把各部分总合起来解释,叫做合。
这六种是哪六种呢?第一是持业释,第二是依主释,第三是有财释,第四是相违释,第五是邻近释,第六是带数释。
三、持业释
第一种是持业释,也叫做同依释。
持,是任持、承载的意思。业,是业用,也就是作用。一个法的本体能够承载它自己的作用,从这个角度立名,就叫做持业释。
为什么又叫同依释呢?依,是所依的意思。名称当中的两个意义,共同依于同一个法体,所以叫做同依释。
【按:持业释和同依释,说的是同一回事,只是着眼点不同。说“持业”,是着眼于本体与作用:本体承载着作用。说“同依”,是着眼于两个意义:两个意义落在同一个对象上。比如“青莲”,青色和莲花共同落在同一朵花上,这就是同依;莲花这个本体具有青色这个特征,这就是持业。】
比如“大乘”这个名称。无性菩萨在《摄大乘论释》中解释说:既是乘,又是大。所谓大,是因为具足七种大的意义,这是相对于小乘的教法而立的名称。所谓乘,是运载的意思,这是从能够救度修行人到达彼岸而立的名称。
“乘”也好,“大”也好,两个意义共同依于同一个法体,所以叫做同依释。这个法体就是大乘之法,这个大法能够起到运载的作用,本体承载着作用,所以又叫做持业释。
在各部论典当中,多数称为持业释,少数称为同依释。
【按:七种大,《瑜伽师地论》等称为七种大性,即法大、发心大、胜解大、增上意乐大、资粮大、时大、圆证大。大乘在这七个方面都远远超过小乘,所以称为大。】
《摄大乘论》这个名称,也可以同样按持业释来理解。因为能够统摄大乘教法的,正是这部论本身。所以无性菩萨说:因此,这部论叫做摄大乘,因为大乘所有的纲要都已经包含在这部论中,没有另外再说的了。
按照这种理解,根本经典叫做大乘,后来的论典叫做摄,而论本身就是能摄。所以,“摄”和“论”指的是同一个东西,是持业释。这种理解,并不是拿根本经中的《摄大乘品》来作为“摄大乘”这个名称的来源。
又比如“唯识”和《成唯识论》。唯识的“识”,它的本体就是“唯”,唯和识说的是同一个东西,所以唯识是持业释。能成立唯识道理的教法,本身就是这部论,“成”和“论”说的也是同一个东西,所以《成唯识论》也是持业释。
在各种识的名称当中,比如“藏识”,藏的本体就是识,含藏的作用就是这个识自己的作用,所以藏识也同样是持业释。
像这一类的名称和意义还有很多,不能一一详细叙述,大家应当按照这个原则去类推理解。
四、依主释
第二种是依主释,也叫做依士释。
依,是能依的一方。主,是所依的法体。能依的一方,依靠作为主体的另一个法来给自己立名,这就叫依主释。
也可以把“主”理解为君主。之所以把一切所依的法体叫做“主”,是从比喻来立名的。就像臣子依附于君王,是君王的臣子,所以叫做“王臣”。在王臣这个名称里,指的是臣,王只是说明这是谁的臣。
依士释的“士”,是士夫的意思。叫依主也好,叫依士也好,两种说法的道理是一样的。
【按:依主释的要点是,名称有主有从,指的是能依的那一方,所依的那一方只是用来限定和说明。比如“王臣”,指的是臣不是王;“眼识”,指的是识不是眼。这和持业释正好相反:持业释的两个部分说的是同一个东西,依主释的两个部分说的是两个东西,一个依靠另一个。】
拿论典的名称来说。如果把根本经中的《摄大乘品》称为“摄大乘”,那么这部论是专门解释那一品的,所以叫《摄大乘论》。按照意义来说,应当是“摄大乘之论”,也就是解释《摄大乘品》的那部论。这是以《摄大乘品》为主,来给这部论立名,所以是依主释。
即使承认论本身也可以叫做“摄”,也可以这样来理解:“摄”通于所诠释的道理,“论”是能诠释的教法。道理和教法是两回事,“摄大乘之论”就是诠释摄大乘之理的论,也可以依此类推,同样是依主释。
再比如《成唯识论》。唯识道理的成立,叫做“成唯识”。这里的“成”,指的是所成立的道理;“论”,是能成立这个道理的教法。所以“成唯识之论”,也就是成立唯识道理的论,也是依主释。
在各种识的名称当中,比如“眼识”,就是依于眼根而生起的识。名称指的是识,眼根只是说明这个识依靠什么。其余类似的名称,都可以依此类推。
【按:读到这里,细心的人会发现,《摄大乘论》和《成唯识论》在持业释一节已经判为持业释,在这里又判为依主释,后面还会判为有财释。这并不矛盾。同一个名称,看你怎样理解其中各部分所指的对象,就可以有不同的判释。比如“摄”指的是论本身,就是持业;“摄”指的是经中的一品,论去解释它,就是依主。六合释的用处,正是把每一种理解的结构清清楚楚地摆出来,让人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层面上理解这个名称。】
五、有财释
第三种是有财释,也叫做多财释,不过“多财”这个译名不如“有财”贴切。
财,就是财物。一个法从它所拥有的东西,也就是它的“财”,来给自己立名,这就叫有财释。这就像世间的人,常常用他所拥有的财物来称呼他,所以有财释也是从比喻来立名的。
【按:有财释的特点是,名称里说出来的,是对象所拥有的东西,而名称真正指的,却是拥有这个东西的对象本身,这个对象在名称里往往并不出现。比如称一位老人为“白胡子”,名称说的是胡子,指的却是留着白胡子的人。又比如“金刚手”,名称说的是金刚杵和手,指的却是手持金刚杵的那位菩萨。依主释和有财释的区别在于:依主释所指的对象就在名称里,比如眼识的“识”;有财释所指的对象却在名称之外。】
比如论典名称中的《大乘阿毗达磨集论》。“大乘阿毗达磨”,是根本佛经的名称。“集”这个字,可以通于能集和所集两方面:能集的是这部论,所集的是那部经。现在这部论把大乘对法经作为自己所集的内容,也就是作为自己所拥有的“财”,因此叫做《大乘对法集》。论用自己所拥有的内容来立名,所以是有财释。
这部《成唯识论》,以唯识作为自己所成立的内容,所以叫《成唯识论》,也是有财释。以阿毗达磨作为所含藏的内容,所以叫“对法藏”,也同样是有财释。
一切类似的名称,意义都可以依此类推。
六、相违释
第四种是相违释。名称中有两个意义,各自所指的法体互不相同。两个法体各自独立、互不相属,却合在一起立一个总的名称,这就是相违的意思。
【按:“相违”在这里不是互相冲突、互相对立的意思,而是各不相同、各自独立的意思。比如“父母”,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,合称父母。这种名称在汉语里非常常见。】
比如《瑜伽师地论·摄决择分》开头列出各地的名称时,说“五识身相应地意地”。
这个名称该怎样理解呢?它的意思,不是说五识身地就是意地;也不是说五识身地所属的那个意地;也不是说意地以五识身地作为自己所拥有的内容。而是说,五识身地和意地这两个地各不相同,共同立了一个名称。因为两者的本体各自不同,所以叫做相违。
【按:这一段里,窥基大师连用了三个“不是”,正好对应前面讲过的三种解释。“五识身地就是意地”,是持业释的理解;“五识身地的意地”,是依主释的理解;“以五识身地作为意地的内容”,是有财释的理解。大师用排除法,把这三种可能的误读一一排除,剩下的就只有相违释:两个地并列,各是各的。这也说明,同一串文字,如果不辨明关系,可以读出四种完全不同的意思。】
现在按照意义来推断,道理上这里应当有一个“及”字,应该说“五识身地及意地”,只是论中把“及”字省略了。
在各种经论当中,凡是出现“与”“并”“及”这一类字的地方,都是把两个法隔开,使它们彼此区别开来,这些都属于相违释。比如因明中说“能立与能破”,这是表明能立的意义并不是能破,所以用一个“与”字,显示两者之间的差别。
其余一切类似的名称,都可以依此类推。
七、邻近释
第五种是邻近释。有一些法是同时生起的,在这些同时生起的法当中,某一个法的意义和作用特别突出,那么整体的名称就随着这个突出的法来立,这就叫做邻近释。
比如“有寻有伺地”等。在这一地当中,所有相应的心和心所,都是它的本体。只是因为寻和伺这两个心所的作用特别明显,所以就叫做“有寻”等。
【按:寻和伺,是两种粗细不同的思维观察。寻比较粗,伺比较细。在初禅及以下的境界中,心里同时有许多心理活动在运作,而寻和伺最为显著,所以就用寻伺来给这一地命名。并不是说这一地只有寻和伺。】
又比如“念住”。念住的本体其实只是智慧,但是和智慧同时生起的念,作用特别明显,所以就叫做念住。
【按:这里要特别留意。四念住真正起作用的,是观察身、受、心、法的智慧。可是名称里只说了念,没有说慧。为什么呢?因为修四念住时,念和慧同时生起,念把所观的对象牢牢守住,作用非常显著,所以借念来立名。如果只看名称,以为四念住只是记住一个对象,就把真正的修法遮住了。】
“意业”也是这样。意业的本体是思心所,但是和思同时生起的意,作用很明显,所以叫做意业。
【按:原文只说了“意业亦尔”四个字。依照唯识宗的通常解释,身业、语业、意业三业,其本体都是思心所。意业之所以叫意业,是因为和思同时生起的意,作用很显著,所以借意来立名。】
其余一切类似的名称,都可以依此类推。
【按:窥基大师所说的“邻近”,指的是同时生起、一起运作。邻近释的命名,是因为在同时生起的法当中,某一个法的作用特别突出,于是借这个法来立名,并不是一般所说的意义相近。】
八、带数释
第六种是带数释。数,就是一、十、百、千等数目。带,是挟带的意思。法的本体挟带着数目来立名,就叫做带数释。
比如《二十唯识论》。其中“唯识”,是这部论所阐明的法;“二十”,是这部论颂文的数目。名称中挟带着数目,所以叫做带数释。《广百论》等论典的名称,也可以依此类推。
【按:带数释在汉语中最容易辨认,比如五蕴、二谛、三宝、四念住、六识等。不过要注意,带数释常常和其他几种解释同时存在。比如四念住,“四”是带数释,以念立名又是邻近释;六识,“六”是带数释,眼识、耳识等各个识又是依主释。所以六合释并不是六个互相排斥的格子,同一个名称可以同时具有几层关系。】
九、结说
以上这六种解释,只是依照共同的传承,简略地说明各自的体性和意义。更为详细的辨析,在其他地方另有说明。
比如,这六种解释当中,第一种持业释,相当于梵语八转声当中的哪一种格?乃至最后一种带数释,也都可以这样提问。这些问题都在别的地方有说明,另外还有其他解释名称的方法,比如《异部宗轮论述记》当中所说的那样。在这里,恐怕内容太过繁多,让人读了厌倦,所以只是指出它的纲要。
【按:八转声,是梵语名词的八种格变化,即体声、业声、具声、为声、从声、属声、依声、呼声。梵语的复合词,拆开后各部分之间是什么关系,往往要靠格来确定。比如依主释,前后两部分之间可能是属格的关系(某某的),也可能是依格的关系(在某某中)。窥基大师在这里只点出这个问题,没有展开。《宗轮疏》,就是窥基大师自己所作的《异部宗轮论述记》。】
【按:通读这一段,可以把六合释归结为一个简单的读经习惯:遇到一个由几个部分组成的名称,先拆开,看每个部分各说什么;再合起来,看这个名称到底指的是什么,各部分之间是同一个东西、一个依靠另一个、借所拥有的东西来称呼、并列、借突出者立名,还是带着数目。这样一来,许多看似难懂的名相,就成了可以一步步理清的道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