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僧肇《肇论》四 刘遗民书问与答书
按:《般若无知论》写成后,道生法师把论带到南方庐山。庐山慧远门下的居士刘遗民读后,与慧远一起详读,写信向僧肇提了三个疑问。僧肇回信逐一作答。刘遗民问得精,僧肇答得透,这一来一回,把《般若无知论》最难的地方又磨了一遍。
刘遗民书问
遗民合掌致敬。近来饱闻您的美名,心怀遥望。岁末尚未严寒,您身体如何?音信阻隔,更增怀念。弟子在草泽中久病,常有疲病。借慧明道人北游的机会,略通情意。古人不因形迹疏远而交情淡薄,悟境相通就是亲近。所以江山遥远,当年未曾见面,企慕风范、以心镜映照您的形迹,伫立喜悦的心情,确实深切。遥远无缘相见,只能望霞长叹。望您顺应时节,爱惜身体,希望借着行旅之便,多有问候。伏愿那边大众康和,外国法师鸠摩罗什安好。上人以悟发之器,遇到深渊般的对答,想必开究之功,足以思过半。所以每想到分隔之远,愤愧何深。
这里山中僧众清净如常,道戒更加精进,禅隐之余,就研究讲习,恂恂穆穆,实在可乐。弟子既已遂了夙愿,又看到这样的上轨,感寄之诚,日月铭记。远法师近来一直安好,思业精深,日夜勤勉,若不是道用潜流、理为神御,谁能在年过六十,还有如此湛然之气的精勤?所以依凭安慰之情既深,仰慕感谢更甚。
去年夏末,才见到道生上人出示的《般若无知论》,才思运用清俊,旨趣深沉允当,推究圣文,婉转而有归宿。披阅品味,殷勤不能释手。真可谓沐浴心于方等之渊,悟怀于绝冥之所。若此辨能通,般若众流,几乎不言而会,能不欣喜吗?能不欣喜吗?道理微妙,言辞就艰险;唱得独特,应和就稀少。若不是超绝言象之表的人,就会执着形象,导致乖离。弟子认为回答"以缘求智"那一章,婉转穷尽,极为精巧,无可挑剔。愚暗的人难以顿时明白,还有一两处余疑,现在另外列出,想您从容之暇,再能略为解释。
论序说:般若之体,非有非无,虚不失照,照不失虚,所以说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。下章说:异于人的是神明,所以不可以事相求之。又说:用即寂,寂即用;神弥静,应逾动。圣心冥寂,理极同于无,不疾而疾,不徐而徐。所以知不废寂,寂不废知,未始不寂,未始不知。所以圣人运物成功、化世之道,处在有名之中,远与无名相同。这道理的玄妙,确实常常使人迷昧。
第一个疑问:如今谈论的人,疑于高论的宗旨,想求圣心与常人的差异:是说圣心穷尽灵妙、极尽诸数,妙尽而冥符真理呢?还是说圣心体性自然,灵妙淡泊,独自感应呢?若是穷灵极数、妙尽冥符,那寂照之名,就是定慧之体。若是心体自然、灵泊独感,那对群数的应会,就几乎止息了。心数既玄,孤运其照,神淳于化表,慧明独存,应当有深刻的证据,可以试为辨明。
第二个疑问:疑者认为,抚会应机、睹见变化的知,不可以说是没有。论旨说本无惑取之知,没有解释不取的道理。弟子认为应先确定圣心应会之道:是只照无相呢?还是遍睹种种变化?若睹见变化,就异于无相;若只照无相,就无会可抚。既然无会可抚,又有抚会之功,意思还不明白,希望再加教诲。
第三个疑问:论中说:无当,则物无不当;无是,则物无不是。物无不是,所以是而无是;物无不当,所以当而无当。弟子认为,无当而物无不当,正是至当;无是而物无不是,正是真是。哪有真是而非是、至当而非当,论中为什么说当而无当、是而无是呢?若说至当不是常当,真是不是常是,那是悟者与惑者的言语本来不同,所以论旨不明。愿再加譬喻,以除迷惑。
论到的那天,弟子就与远法师详细审阅,法师也很领会其意,标位似乎各有根本,或许不一定道理完全相同。近来又把论分给诸位有心人,常有击节赞赏的,遗憾不能与作者同时。
按:刘遗民的三个疑问,每一个都是一道两难,读者先把两难看清楚:
- 第一问:圣心的寂照,是修定修慧修到极点的成果,还是心体本来自然?若是修出来的,寂照就只是定慧的另一个名字;若是本来自然,圣心就没有理由去应会众生。
- 第二问:圣心照的是无相,还是看见种种变化?看见变化,就有了相;只照无相,就无法应会众生。
- 第三问:论中说"无是"才是"真是",那就应该承认有一个"真是"。论中为什么偏要说"是而无是"?
僧肇答书
未曾见面,伫想劳神。慧明道人到来,得到去年十二月的信和问。翻来覆去披寻,欣喜如同暂时相对。凉风应节,近来如何?贫道多病,信使南返,不能详述。八月十五日,释僧肇答。
服饰形象不同,妙期不二;江山遥远,理契就是邻居。所以望途致想,虚怀有寄。您既遂了嘉遁之志,标举越俗之美,独自恬淡于事外,欢乐满足于方寸,每一次言谈,何尝不深远。譬如林下雅咏,高致悠然。清散未期,望厚自保重。每借行旅之便,多有问候。愿那边山僧无恙,道俗都好。
得知远法师安好,以为欣慰。未能亲承教诲,服膺远公的高轨,企仰已久。远公年过六十,湛然之气更加严厉,在幽岩中培养徒众,守一于冲虚的山谷,远近仰咏,何其美好。贫道也常翘首遥想那一隅,悬望荫庇于霄岸,无由表达敬意,感慨良深。您终日清谈,想必快有悟心之欢。
这里大众如常,什法师安好。秦王道性自然,天机超俗,以三宝为城堑,以弘道为要务。由此异典胜僧,从远方而来,灵鹫山之风,荟萃此土。支法领远行求法,是千载的津梁。法领从西域回来,得到方等新经二百余部,请来大乘禅师一人、三藏法师一人、毗婆沙法师二人。什法师在大石寺翻出新到诸经,法藏渊旷,日有异闻。禅师在瓦官寺教习禅道,门徒数百,日夜不懈,雍雍肃肃,实在可喜。三藏法师在中寺翻出律藏,本末精悉,如睹最初制戒。毗婆沙法师在石羊寺出《舍利弗阿毗昙》胡本,还未翻译,时时问及论中之事,发言新奇。贫道一生,忝参嘉运,遇此盛化,只恨未见释迦祇洹之集,其余还有什么遗憾?感慨的是不能与清胜君子同此法集。
道生上人近来在此,同住数年,言谈之际,常常称咏您。道生中途回南,您得与相见,贫道未曾再近问候,惆怅何言。威道人来,得到您的《念佛三昧咏》,又得远法师的《三昧咏》及序。这些作品兴寄既高,辞致清婉,能文之士都称其美,可谓游涉圣门、叩问玄关之唱。您与远法师应常有文集,带来的为何这样少?什法师于午年译出《维摩经》,贫道当时参与听讲,参承之暇,就条记成言,作为注解,文辞不够文雅,义理有所本。今托信使带一本往南,您闲时可取来看看。
来问婉转恳切,难做一个善于应和的人。贫道思不及微,又拙于笔语,并且至趣无言,言必乖趣,喋喋不休,到底能辨明什么?姑且用狂言,酬答来意。
来信说:圣心冥寂,理极同无,处在有名之中,远与无名相同,这道理的玄妙,常使人迷昧。贫道认为,以此为怀,自可忘言内得,取定于方寸,又何必以人情的差异,来求圣心的差异呢?
答第一问
来信说:谈者认为,若是穷灵极数、妙尽冥符,寂照之名就是定慧之体;若是心体自然、灵泊独感,群数之应就几乎止息了。
贫道认为:妙尽冥符,不可以用定慧来命名;灵泊独感,不可说群数之应止息。两种说法不同,妙用常常是一。在常人这边看,就有差别;在圣人那边,没有差别。为什么?圣人玄心默照,理极同于无。既然说同,就没有不同的地方,哪里有同于无之极、又有定慧之名?定慧之名,不是在"同"之外另立的称呼。若名称生于"同"之内,有名称就不是同;若名称生于"同"之外,名称就不是圣心本身。又,圣心虚微,妙绝常境,感无不应,会无不通,冥机潜运,其用不勤,群数之应,又为何会止息?
心之所以有,是因为有一个"有"。有不能自己成为有,所以圣心不有那个有;不有那个有,所以有就是无有;有就是无有,所以也无"无";无"无",所以圣人不有不无;不有不无,圣人的神才是虚的。为什么?
夫有也无也,心之影响也;言也像也,影响之所攀缘也。
(大意:有与无,是心投出的影子和回声;言语与形象,是攀缘在影子和回声上的东西。)
有无既废,心就没有影子回声;影子回声既然沉没,言象就无法测度;言象无法测度,道就超绝于一切方所;道超绝于一切方所,所以能穷灵极数;穷灵极数,就叫作妙尽。妙尽之道,本于无所寄托。无所寄托在于冥寂;冥寂断绝,所以以虚通之。妙尽存于极数;极数,所以以数应之。以数应之,所以动与事会;以虚通之,所以道超名外。道超名外,因而称为无;动与事会,因而称为有。称为有,是为了应对世人"真有"的观念,勉强这样说罢了,圣心哪里是这样?
所以经说:圣智无知而无所不知,无为而无所不为。这无言无相寂灭之道,岂是有就成为有,无就成为无,动就乖违静,静就废弃用?如今谈者,多依言语确定宗旨,在大方之中寻求一隅,怀着先入之见来标举玄理,认定所存的见解必然恰当。所以听说圣人有知,就说圣人有心;听说圣人无知,就说圣人等同太虚。有无之境,是边见所存,岂是处中不二之道?
为什么?万物各异,本性常一。不可以把万物当作物,万物又不是非物。把物当作物,名相就纷然各异;不把物当作物,物就当下即真。所以圣人不把物当作物,也不把物当作非物。不把物当作物,物不是有;不把物当作非物,物不是无。非有,所以不取;非无,所以不舍。不舍,所以妙存即真;不取,所以名相无从依附。名相无从依附,不是有知;妙存即真,不是无知。所以经说:般若于诸法,无取无舍,无知无不知。这是攀缘之外、绝心之域,想用有无来诘问,不是太远了吗?
请问陈说有无的人:智的生起,止于相内;法本无相,圣智知什么?世人所说的无知,等同木石、太虚等无情之类;圣智灵鉴幽烛,照见形于未兆,道无隐藏的机微,怎能说无知?况且圣智的无知,生于无知:没有一个"无知",也没有一个"有知"。没有"有知",叫作非有;没有"无知",叫作非无。所以虚不失照,照不失虚,淡然永寂,无执无拘,谁能动之令有,静之使无?
所以经说:真般若非有非无,无起无灭,不可说示于人。为什么?说非有,是说不是"是有",不是说"是非有";说非无,是说不是"是无",不是说"是非无"。非有,也非非有;非无,也非非无。所以须菩提终日说般若,说无所说。这是绝言之道,知识如何传达?希望参玄的君子,能有所会。
按:七寸在"有也无也,心之影响也"。刘遗民的问题本身预设了:圣心要么是修出来的,要么是本来自然的,两者必居其一。僧肇说,"修出来的有"和"本来自然的无",都是心投出的影子。圣心不在影子里,所以两个选项都套不上圣心。"非有非非有"也不是在有无之外另立第三个立场,第三个立场仍然是影子。
答第二问
来信又说:应先确定圣心应会之道,是只照无相,还是遍睹种种变化?
谈者似乎认为,无相与变化旨趣不一:睹见变化就异于无相,照无相就失去抚会。如此,"即真"的意义或许有所滞碍。经说: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若照来信的意思,观色与空时,应当一心见色,一心见空。若一心见色,就只有色,没有空;若一心见空,就只有空,没有色。如此空与色两边并陈,确定不了根本。
所以经说"非色",确实是在色上说非色,不是在非色上说非色。若在非色上说非色,太虚就是非色,非色还说明什么?若在色上说非色,非色就不异于色;非色不异于色,色就是非色。所以知道:
变即无相,无相即变。
(大意:变化就是无相,无相就是变化。)
众生之情不同,所以教迹有异。考察玄籍,依据圣意,岂有真伪两种心、空有两种照?所以照无相,不失抚会之功;睹变动,不违无相之旨。造作于有,不异于无;造作于无,不异于有。未尝不有,未尝不无。所以说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。由此推之,寂与用有何妨碍?怎么说睹见变化的知,异于照见无相的照?
恐怕谈者以为空有是两种心,静躁是两种作用,所以说睹见变化的知不可说没有。若能舍弃自心于封域之内,寻求玄机于事外,齐万有于一虚,晓得至虚不是无,就会说:至人终日应会,与物推移,乘运抚化,从来不是有。圣心如此,有什么可取?还说没有解释不取的道理?
按:七寸在于"在色上说非色"。刘遗民把"照无相"和"看见变化"当成两种心,一种住在空里,一种住在色里。僧肇用"色即是空"来答:非色就在色上,不在色之外另找一个非色。所以看见变化的当下,就是照见无相。不需要两种心,也不需要来回切换。
答第三问
来信又说:无是乃所以为真是,无当乃所以为至当。
也可以照来信说的那样。若能无心于为是,就在无是中是;无心于为当,就在无当中当。这样终日是,不违无是;终日当,不违无当。只怕在无是中有一个"是",在无当中有一个"当",这才是祸患。为什么?若真是可以被认定为是,至当可以被认定为当,名相就显形,美恶就产生,生生奔竞,谁能止息?
所以圣人空洞其怀,无识无知,居于动用之域,止于无为之境;处于有名之内,宅于绝言之乡;寂寥虚旷,不能以形名得到,如此而已。来信说真是可以认定为是、至当可以认定为当,贫道不能明白来信的意思。恐怕是与当的产生,是物认为如此,圣心本身并不如此,何足以认定为如此?
言语与行迹的兴起,是不同道路产生的原因。言有所不能言,迹有所不能迹。所以:
善言言者,求言所不能言;善迹迹者,寻迹所不能迹。
(大意:善于用言说的人,求言说所不能言说的;善于循行迹的人,寻行迹所不能显示的。)
至理虚玄,起心思量已经差了,何况有言语?恐怕所示更远。希望通心的君子,能相期于文字之外。
按:七寸在"有是于无是"。刘遗民想把"无是"升格为"真是",承认有一个最高的"是"。僧肇说:一旦有一个可以被认定的"真是",名相就又出来了,美恶也出来了,争竞也出来了。"真是"就在"无是"之中,不能把"无是"本身立成一个"是"。《般若无知论》第八难分"无知"与"知无",第六难说"以无相为无相,无相即为相",与这一答是同一个道理:不要把否定立成一个新的肯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