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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宗法要
明 憨山德清 著 清 赵钺居士 辑录
再版序
《净宗法要》一书,原本出自《憨山大师全集》。憨山大师是明代的一位高僧,直到今天,他的肉身仍然不坏,与六祖慧能大师的肉身一同供奉在广东南华寺。大师所著的全集共有五十五卷之多。如今的这部《净宗法要》,是清代道光年间赵钺居士从全集中精选辑录而成的。内容精要简练,开示参禅修净的学人,字字句句都踏实真切——憨山大师确实是一位真修实证的过来人。
民国三十九年冬天,我前往香港大屿山宝莲寺禅堂时,有一天忽然从废纸堆中发现了这本书。虽然书已经破旧不堪,但封面上"净宗法要"四个字格外夺人眼目。我当即翻阅一遍,内心法喜充满,生起难遭难遇之想,全身毛孔顿时通畅,那种感受难以言喻!心中赞叹这是稀有的法宝。
全书共有法语二十一篇,加上书前附录一篇,合为二十二篇,都是精要的开示,堪称随身法宝。至今已经过去四十二年了。最近又重读再喜,决心再版印行,以供养十方大德法侣共同沾沐法益。借此明了修行的要旨,以期早日见性明心,最终同登西方上品莲台。
佛历二五三六(一九九二)年佛欢喜日 三藩市般若讲堂 智海 谨序
卷首附文
近世修习净业的人很多,然而有的得力有的不得力,这是因为生死的根株没有断除的缘故。偶然读到《憨山梦游集》(憨山大师全集),看到大师策励精进学人之处,直接挑出病根,语语痛快!虽然历代祖师都竭力提倡净土,却没有一位像大师这样深切明白的。因此摘录成这一册,使修净业的行人能有切实下手的功夫,不致虚度光阴、有名无实;也让人知道生死大事,绝不是那些浮沉悠忽、敷衍了事的人所能够企望成办的。
同道们赞助流通此书,愿将它付梓刊印,以广法施。
赵钺 谨识
一、示优婆塞结念佛社
唯有我佛出世说法、利益众生,使四众弟子(比丘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)各各都能得度。佛随顺众生根机而教化,各有种种方便,普遍令众生获益。所以法门有千差万别,而本源却是无二无别的。
如果以佛性的眼光观察众生,那么没有一个众生是不可度化的;以自心的角度观察佛性,那么没有一个人是不可修行的。只是众生自己迷失而不自知,又没有善知识开导,所以甘心堕落沉沦,枉受种种辛苦罢了!
我承蒙朝廷遣谪到雷阳(今广东雷州),后来又来到五羊(广州),有几位善信居士,十多人前来作礼,愿乞授优婆塞五戒法。我欣然答应他们的请求,当即为他们举行羯磨(授戒仪式)。从此他们归向佛法之心日益真诚,听闻佛法越发笃实。
我哀怜他们尚未开悟,悲悯他们不通达自度修行的功夫,因此教授他们念佛三昧,教导他们专心修习净业,痛切厌离娑婆苦缘,归向极乐世界。每月定期集会,立有规矩制度,以早中晚三时称念佛名、礼佛诵经、忏悔业障为日常行持,目的是让信心日益真诚,罪障日渐消除,必定以往生西方为最终愿求。
如果真能这样修行,虽然身处尘劳之中,可以说是"生不虚生,死不浪死",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功行吗!
然而所谓"佛"就是"觉"的意思,即是众生本具的佛性。因为迷失这佛性而成为众生,觉悟这佛性就名为佛。如今所念的佛,就是自性弥陀(自己心性中本具的阿弥陀佛);所求的净土,就是唯心极乐(唯是自心所现的极乐世界)。诸位如果能够念念不忘,那么心心都有弥陀出现,步步都是极乐家乡。
所以说:心清净则国土清净,心污秽则国土污秽。一念恶心生起,刀林剑树就森然显现;一念善心生起,宝地莲池就宛然在前。由此看来,天堂与地狱,又怎么会在这一心之外呢!
诸位善男子!各自仔细思惟,应当痛念生死事大、无常迅速。一旦失去人身,万劫难再恢复。况且日月如流水般飞逝,时光不会等待我们。倘若辜负了这次因缘,当面错过,到了大限临头之时,再后悔也来不及了!各位都要努力,珍重珍重!
二、示容玉居士
古德有这样一句话:"唯有径路修行,但念阿弥陀佛"(唯一直截了当的修行捷径,就是专念阿弥陀佛)。梵语"阿弥陀",汉语翻译为"无量寿"。所谓"佛",就是"觉"的意思,这觉就是我们本来天真的觉性,也是见性最殊胜的妙门。
推究这个觉性,它先于天地而存在却不会衰老,后于天地而消亡却不会终结。生死不能改变它,代谢不能迁动它,直接超越万物,无有穷尽,所以称为"无量寿"。这"寿"并不属于形骸的长短、岁月的延促。我们若能见到这本性,就名之为佛。
我们如果知道自心是佛,就应当审察:为何反而成为众生?须知众生与佛,就如水与冰一样——心迷则佛变作众生,心悟则众生就是佛。就像水冻结成冰、冰融化成水,只是更换名称,而本体并没有改变。
迷就是不觉,不觉就是众生;不迷就是觉,觉则众生就是佛。
您想要求佛,只要求自己的心。心如果有迷,只须念佛,佛号一起便能引发觉性。一旦觉照自性的光明挺然独露,从前的妄想、贪嗔痴业,当下就如冰消雪融。业垢既然消除,自心便清净无染,洒脱而无系累。
这就是所谓"心净则佛土净"。修心的功夫,不外乎此;往生净土的资粮,也不外乎此。
三、示刘存赤
经中说:"凡夫贤圣人,平等无高下,唯在心垢灭,取证如反掌。"由此看来,众生与佛本来无二。所谓"心、佛、众生,是三无差别"(《华严经》语),只是心清净就是佛,心污垢就是众生。生佛之间的分辨并不遥远,只在心垢灭与不灭罢了。
因为这个心本来就清净,只是由于贪、嗔、痴、慢,五欲烦恼,种种业幻,污浊障蔽,所以名为众生;这污垢若清净了,就名为佛,哪里需要假借他力呢?
无奈一切众生无始以来业障深厚,烦恼坚固,难以清净,必须假借磨炼的功夫。所以参禅、念佛等种种方便,都是治心的良药。众生心垢难以离去,必须功夫精勤地调治,垢去心明,因此说"众生本来是佛";并不是说在烦恼垢浊之中、不做功夫,就妄自称为佛了。
参禅看话头这一路,最是明心的切要法门。但是近世真正下手用功的人很少。一是因为根器愚钝,又没有古人那种生死之心;二是因为缺乏真正的善知识抉择,大多落入邪见。因此唯有念佛参禅兼修这一行门,极为稳当。
如果将"念佛是谁"的话头蕴藏在胸中,念念追究,审实它的起处和落处,一定要见个的当下落,久而久之,忽然垢尽明现,心地豁然开通——这与看公案话头并无二致,都需要着力推究排遣。
如果让妄想浮沉,悠悠度日,把修行当作不要紧的事,就算到了穷年累月,也得不到受用。这样自误的话,不只是误了一生,从今以后乃至无穷劫,都没有不被耽误的时候啊!
您试着切实审察:果然处在烦恼垢浊之中,如同混浊水中的清水珠一样(虽然珠在浊水中却仍能澄清),可以这样受用——但这还不是彻底穷源的境地。您只要默默自己体验,万无一失。如果到了真正离垢之处,如经中所说"明相精纯,不为客尘烦恼留碍",这样不但阿弥陀佛会来接引,就是十方诸佛也都会同声称赞了。
四、示玉觉禅人
学人修行,是为了生死大事。因为心中念念不停,所以生死不断。要想真实了生死,必须把一切万缘尽情放下,放得乾乾净净。
然而无始以来的习气种子不容易清净,必须参一则话头,先把从前的妄想一齐放下,不容它潜滋暗长;然后缓缓地专提一句"阿弥陀佛",着实靠定。要观察这一念是从何处生起?如同把鱼线垂入深潭中钓鱼一般。
如果妄念又生起——这是因为无始习气太重,又有放下不掉的——切不要用心去断除妄想,只要把脊梁竖起,不可东想西想,直在妄念起处觑定,放下又放下,缓缓提起一声佛号,定睛观察这一声佛究竟从何处起?如此提到五声七声,妄念便不再生起。
接着再下疑情,审究这念佛的究竟是谁?世人把这"念佛是谁"当作一句口头话来说,殊不知这一下疑情,正是得力的关键。如果妄念又起,就喝一声"咄!",只问"是谁?"——妄念当下便扫除得无影无踪了。
睡觉醒来时,就提起话头。这样不但坐时如此,行、住、吃饭、动静之时也都如此。在大众喧闹中,不见有人;在种种动境中,不见有动。这样渐渐有了入处,第七识(末那识)到这里就不再活动了。
如此日夜靠定,不计较功夫的长短,有一天第八识(阿赖耶识)忽然迸裂,露出本来面目,便是了生死的时节了。
但是参禅之时,不要刻意求悟。任凭佛来祖来魔来,只是不动,念念单提话头行将下去,中间再无任何疑难。这样绵绵密密,心心无间,日用之中着力做去,自然会有下落。
五、示董智光
学人既然知道自己罪根深重,古德教导说:"随时消旧业,切莫造新殃。"佛为业障深重的众生开了忏悔这一法门,这是出离苦海最方便的途径。
偈语说:"众罪如霜露,慧日能消除,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。"这是正行,其余的都是辅助的方便而已。
众生的自性,与佛平等无二,本来无染,也没有生死去来之相。只因最初一念不觉,迷失了本然自性,所以号为"无明"。因为无明的缘故,生起种种妄想,种种颠倒,造作种种业,妄受三界生死之苦。这都是无明所致——不了悟自心,随妄想流转。
必须以智慧之光照破无明,确信自心本来清净,不被妄想颠倒所驱使,那么诸业便没有起因了——因为妄想正是诸业之因。
这是什么道理?由于无始以来迷失自己的本心,生生死死中以妄想心造作种种业,业习内积在第八识(阿赖耶识)的田中,又以无明之水灌溉它,使这恶种发出业的萌芽,这就是罪根,一切恶业都从此而生。
如今要想旧业消除,先要发起大智慧光,照破无明,不许妄想萌芽潜滋暗长。如果能在妄想起处一念斩断,那么旧积的业根当下就消除了。所谓"不怕念起,只怕觉迟"——觉照稍微迟缓,就被它转走了。
如果能在日用起心动念处念念觉察、念念消灭,这就是所谓的"众罪如霜露,慧日能消除"。因为无明黑暗,唯有智慧能破,这就叫做"消除"。
如果昼夜不舍,勤勤观察,不可放任,只在妄想生处穷究,会发现根本没有生起之相。看来看去,毕竟不可得。久久纯熟,自心便清净无物。这"无物之心"就叫做"实相"。如果能常常观照这个心,又有什么妄想能够容身?有什么积业能够寄存呢?这样用心,就叫做"观照三昧"。
如果自心烦恼深重,无明障蔽之处自己觉察不到,那么古德便教学人参究"念佛是谁"这一公案。正当用力时,提起一声佛号横在胸中,即便审究:"这念佛的究竟是谁?"随提随审,把这疑团当作自己的命根,更不放舍。一切动静、闲忙、去来、坐立中,唯此一事,更无其他事。
这样用心,才见妄想生起时,就把这话头一拶,妄想当下就粉碎,自然扫除得无影无踪了。
只怕心力懈怠,不肯切实提撕,所以不能敌过妄想。如果能将妄想敌得销融,便是旧业消灭之时。舍弃这一着,而向心外别求,那么诸佛出世也没有忏悔之处——这要靠自力,不是他力可以代替的。
如果恶习强盛,自力不能敌过,过去佛有明白的教诲:"若修行人,习气不除,应当一心,诵我无为心佛所说心咒"(指《楞严咒》),这是格外的方便。因为各人藏识(第八识)中潜流的习气深厚,智力达不到的地方,必须仰仗佛的心印密咒来破除。譬如难破之贼,必须请上方宝剑——这需要早晚两时定课持诵,自己行取方便,但仍然要以参究功夫为第一要义。
六、示嵩璞恩山主
古德教人做功夫,先要内脱身心、外遗世界,一切放下,丝毫不存,单提一则公案话头,如审实"念佛的是谁",横在胸中。如同金刚王宝剑,将一切思虑妄想一齐斩断,如斩乱丝。内不容出,外不容入,把断要津,筑塞咽喉,不容吐气。
如此着力,一眼觑定,只提"话头的究竟是谁"?如此下疑,疑来疑去,疑到心如墙壁一般,再不容生起第二念。才有妄想潜流,一觑觑见,便又极力提起话头,再下疑情,又审又疑。将这疑团塞满整个心念,妄念不起、妄想不行之时,正是得力之处。
如此靠定,一切行住坐卧、动静闲忙之中,咬定牙关,决不放舍,乃至睡梦中也不放舍。唯有这一念话头,是当人的命根。如同有气的死人一般,如此下毒手厮挨,才是真实用功之人。
用力到极处,不计日月,忽然冷灰豆爆(冷却的灰中豆子忽然爆裂——比喻死寂中蓦然爆破),便是大欢喜的时节了。
七、示念佛切要(在云栖为闻子将与其母氏说)
念佛求生净土这一法门,本来是为了了脱生死大事,所以说"念佛了生死"。如今的人发心,因为要了生死才肯念佛,只听说念佛可以了生死。但若不知生死的根株究竟在哪里,毕竟向何处去了呢?如果念佛的心不能断生死的根株,如何了得生死!
什么是生死的根株?古人说:"业不重不生娑婆,爱不断不生净土。"由此可知,爱根正是生死的根株。一切众生所受生死之苦,都是爱欲的过失。
推究这爱根,不是今生才有的,也不是一二三四生才有的,而是从无始最初有生死以来,生生世世舍身受身,都是被爱欲流转。直到今日,翻思从前,何曾有一念暂时离开过这爱根呢!
这样的爱根种子,积劫深厚,所以生死无穷。今日方才发心念佛,只一味望空求生西方,连"爱是生死之根"这个名字都不知道,何曾有一念去断它!既然不知生死之根,那就一边念佛,一边任由生死根继续生长。这样念佛,与生死两不相关。
这样任你怎么念,念到临命终时,只见生死爱根现前,那时方知念佛不得力,却怨恨念佛没有灵验,后悔已经太迟了!
所以我劝今天念佛的人,先要知道"爱"是生死的根本,而今念佛,念念要断这爱根。就在日用现前的在家念佛中,眼中所见的儿女子孙、家缘财产,没有一件不是所爱的;那么没有一事、没有一时不是生死的活计,全身就如在火坑中一般。
不知道正念佛时,心中爱根没有一念能够放得下,也不只是说念得不切。不知道爱才是主宰,念佛只是表面文章。这样,佛只管念,爱只管增长。
姑且就在儿女之情现前时,回光返照看看这一声佛——果然能敌得过这爱吗?果然能断得了这爱吗?如果断不了这爱,如何了得生死?因为爱缘是多生熟习的,而念佛刚发心时是非常生疏的,又不切实,因此不得力。
如果眼前的爱境作不了主宰,那么临命终时毕竟也作不了主宰。所以劝念佛的人:第一要知道为生死的心切,要断生死的心切,要在生死根株上念念斩断,那么念念都是了生死的时节了。何必等到腊月三十日(比喻临命终时)才来了脱,那就晚之又晚了!
所谓"目前都是生死事,目前了得生死空"。这样念念真切、刀刀见血地用心,如果还不能出离生死,那么诸佛就堕妄语了。所以无论在家出家,只要真有生死之心,就是出生死的时节,岂别有什么妙法呢!
八、示袁郑二居士
身处尘劳之中的人,在五欲的淤泥里,纵然有超越世间的志愿,无奈世间种种牵缠、恶习知见,内薰外诱,最难下手。
要把从幼年所学的文字语言,即便是"上大人,孔乙己"(古代蒙学开篇字句)这类东西,也须吐却,不得留一字在胸中。要将从前一切妄想习气一齐抛弃,一切功名家缘、儿女之情一齐放下。只让胸中空荡荡的,了无一物。把身心世界、内外一切都撇开,单单提起"念佛是谁"这一话头,重下疑情。
如同空中的橛子(无依靠的木桩),疑来疑去,直疑到推车撞壁、行不得处,不可打退堂鼓。从此更发精彩,只管勇猛做将下去。
这样用心,自然久久之后迸出本来面目,得见好消息。
如果放任软暖习气,放不下胸中的恶物,又被妄想所驱使,夹杂缠绵,白白浪费精神,在世俗中又不能作他人的眼目典范,反而成为别人的笑柄,自误误人,有什么益处呢!
九、示性觉禅人
出家本是为了生死大事。如今的出家儿,不知道生死是什么,以至有人虽然有为生死之心,却不知道修行的要领,礼佛诵经念佛一生辛苦,到底于自己分上的事,如黑漆桶一般(全然不见),与生死分上毫不相干。
禅人发心,真实为了生死大事,先要立一片长远决定不退之志,单提一念,不悟不休。
第一不要指望速成。释迦老子尚且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磨炼身心,难道是钝根吗?古德参究的机缘很多,唯有"念佛是谁"这一审实话头,最容易得力。
只是要放得下、提得起、靠得定、疑得切。不拘行住坐卧、动静闲忙,都是用心的时节。六祖说:"若论此事,轮刀上阵,亦可做得"——说的就是这个。
禅人如有此志,真为生死,便从这一路下脚。
十、示西印净公专修净土
世人只知道祖师门下以悟为最上,但悟心的本意,是要出离生死罢了。念佛难道不是出生死的法门吗?参禅的人多半未必能出生死,而念佛者出生死则是无疑的。
为什么这样说?参禅要离妄想,念佛却专在妄想上下功夫(因念佛号本身也是一念)。因为众生久沉妄想之中,要离开妄想实在很难。如果就着染污的妄想,转变为清净的念头,这是"以毒攻毒、博换之法"(用一种毒攻另一种毒,以此换彼的方法)。
所以参究难悟,而念佛容易成就。如果真是为生死之心切,以参究的心来念佛,又何愁一生不能了脱生死呢?
唯有这净土法门,世人把它当作权宜方便看待,殊不知它正是最真实的法门。只在于人念佛之心切与不切、志愿决与不决罢了。
如果为生死的心如同救头上之火般紧迫,立志要在一生中办了这件大事——譬如有人患了必死之症,有人去寻觅长生还丹(比喻参禅可以救治),又有一人传授他海上单方(比喻念佛足以起死回生),只在病人有没有决定之心,相信此药可服。不必再等寻觅还丹,只服这单方,顿令通身汗出,绝后方苏(死而复苏),这时才知道它的妙处。
努力吧,行持吧!绝不会赚误你的。
十一、示修净土法门
佛所说的修行出生死之法,方便有许多门,唯有念佛求生净土最为切要。经中说:"心净则佛土自净。"所以娑婆世界这秽土,是恶业所感,众苦充满;西方极乐世界,是净业所感,所以但受诸乐。
如今修行净业,必以净心为根本。要净自心,第一先要戒根清净。因为身三(杀、盗、淫)、口四(妄言、绮语、两舌、恶口)、意三(贪、嗔、痴)这十种恶业,是三恶道(地狱、饿鬼、畜生)的苦因。
如今持戒的要点,先要做到三业清净,那么心自然清净。如果身不杀、不盗、不淫,身业便清净;口不妄言、绮语、两舌、恶口,口业便清净;意不贪、不嗔、不痴,意业便清净。这样十恶永断,三业冰清,就是净心的要诀。
在这清净心中,厌离娑婆之苦,发愿往生西方,树立念佛的正行。
念佛必要为生死之心切,先断除外缘,单提一念,以一句"阿弥陀佛"作为命根,念念不忘,心心不断。十二时辰之中,行住坐卧,拈匙举箸(吃饭),折旋俯仰(行动起居),动静闲忙,于一切时,不愚不昧,并无其他杂缘。
这样用心,久久纯熟,乃至梦中也不忘失,寤寐一如(醒时与睡时一样),那么功夫绵密,打成一片,这就是得力之时。
如果念到一心不乱,那么临命终时,净土境界现前,自然不被生死所拘留,感得阿弥陀佛放光接引,这是必定往生的征验。
然而一心专念固然是正行,如果辅以观想,就更见稳密。佛为韦提希夫人说《观无量寿经》中的十六妙观,所以她能一生取办成就。如今《观经》还在,任凭自己的志愿,在十六观中随取一观:或单观佛及菩萨的妙相,或观净土境界,如《阿弥陀经》所说的莲花宝地等等,随意观想。
如果观想分明,那么十二时辰中,如同身在净土,坐卧经行、开眼闭眼,净土境界都在目前。这观想若成就,临命终时一念便顿生净土。所谓"生则决定生,去则实不去"——这是唯心净土的奥妙指归。
如果行人这样用心:精持戒行,则六根清净;永断恶业烦恼,则心地清净;观念相继,则妙行成就。净土的真因,不外乎这些。
如果只是口说念佛求生净土,而净戒不持、烦恼不断、心地污秽,佛说这种人永远不能成就。所以行人第一要以持戒为基本,以发愿为助行,以念佛观想为正行。这样修行,如果不能往生,那么佛就堕妄语了。
十二、示净心居士
修行第一要为生死之心切。生死之心不切,如何敢说念佛能够"成片"(打成一片)?况且众生无量劫来,念念妄想情根固蔽,日用之中未曾返省。如今想以虚浮的信心去断除多劫的生死,所谓"滴水焉能救积薪之火"(一滴水怎能扑灭堆积如山的柴火),哪有这个道理呢!
如果当人果然为生死之心切,念念如救头然,只恐一失人身、百劫难复——要将这一声佛号咬定,定要敌过妄想,在一切处念念现前,不被妄想牵缠遮障。
这样下苦功夫,久久纯熟,自然相应。这样不求成片,而自然成就一片。
此事如同鱼饮水,冷暖自知,无法告诉他人,全在自己着力。如果只是把念佛当作表面文章,驴年(永远没有的年份)也没有受用之时。
十三、示沈大洁
禅与净两种行门,本来不是两个法门,永明大师早就在前面开示过了。禅本来是离念的固然不错,但净土的上品上生,也未尝不是从离念中修出来的。如果是念佛念到一心不乱,难道还存有念吗?
但其中虽然无二,至于下手做功夫时,不无巧拙之分。因为参究用心之处最微最密。当参究之时,要在一念不生上;若说念佛,则又生起一念了。这样不就成了两段吗?要在参究念佛之处打成一条:要它"不生而生,生即不生",这才是永嘉大师"惺寂双流"的真实行持。
为什么这样说?如果论参究提话头、堵截意根,要它一念不生,这虽然是参的功夫,古人称为"抱桩摇橹"(抱着木桩摇船,徒劳无功)——只这"要它不生"的一念,本身就是生啊,岂是真不生呢!
至于念佛,如果只是将一声佛号挂在心头,念念不忘,岂是真正的一心不乱?古人教人参活句、不参死句,正是要在生处见到不生之意。如经中说:"见刹那者,方悟无生。"就此一语,则参究与念佛当下可以打成一片。
参究念佛中,容易落入混淆错误,不可忽视。如何参究即是念佛、念佛即是参究呢?佛祖教人,只是要了悟无生,大事便毕。然而无生岂是如同木石枯桩一样毫无生气?要在生处了悟无生,这才是第一义。
参究是无生,念佛是生心。如今参究,就将一句"阿弥陀佛"作为话头来做审实的功夫。正当做功夫时,先将自己的身心世界,以及从前一切世俗习气、语言、佛法知见,一齐放下;连"放下"也放下;放到无可放处。当下空空寂寂,不见有一念生起。
就从这空寂中着力提起"阿弥陀佛",历历分明。这样提一声两声、三五七声,正当提起时,直下看觑、审实"这念佛的是谁?"重下疑情,审之又审,疑之又疑。疑情稍微放松,又似前面那样提起,又审又疑,单看这念佛的究竟是谁?向何处起?向何处落?向何处去?
如同驴觑井(驴看井,反复观看而不离),觑来觑去,疑来疑去,疑到心思路绝处,如银山铁壁,无转身吐气之处。这时忽然磕着触着,真无生的妙意忽然猛然现前,通身汗流,如大梦初觉。到这时方信:生即无生,无生即生,参即是念,念即是参,本无二法。回头一看,才知道从前如同在含元殿(唐代宫殿)里寻找长安城一样(本在长安却到处寻长安——比喻本具佛性却向外寻觅)。
这样做功夫,最怕将心要悟。才有要悟的心,便是当头一棒(指自家给自己设的障碍)。又不可贪求玄妙。即使有一念暂歇,寂静欢喜,切不可当作欢喜,直须吐却。切不可将佛祖玄言妙语来作印证。不可堕在"无事甲"中(像穿着无事的盔甲般自满),以此为得。
总之,一切圣凡迷悟都不管,单单只是追求一念的下落。追到赶尽杀绝处,久久自然得见本来面目。看来此事原是人人本分上的事,更没有什么奇特之处。纵然做了手(成就了),依然只是旧时的人,只是旧时的行履处,不曾增益一毫;只是眼睛光光亮亮,不被见闻觉知所瞒昧罢了。
十四、示盛莲生
《圆觉经》说:"我今此身,四大合成。当观身中,坚硬归地,润湿归水,暖气归火,动转归风。四大各离,今者妄身,当在何处?"如此谛观此心,久而久之纯熟,身相忽然空寂。
种种烦恼都从妄想颠倒而生,本来不有。当烦恼之时,反观此心,妄想从何处生?追到本无生处,则妄想不生;妄想不生,则一念顿空;身心忽空,则一切烦恼当下消灭,应念即入清凉极乐之国了。
这观法非常吃紧,是脱苦的妙药。然而初心观察,不容易成就。只要将"阿弥陀佛"审实话头切切不忘,如果妄想起来时,提起话头一拶,妄想自然消灭。
平常因为没有正念,所以专门追逐妄想流转,攀援不停,因而增添了苦恼。一切诸法都是自心所生,如果不观心而求脱苦之路,就如同后退却想前进一样(背道而驰)。
十五、示无知鉴禅人
世间一切诸法,都是苦的根本。这身体就是一团苦聚。愚痴的人只知为这一身贪求种种口腹感官的享受,以此为乐,不知乐正是苦的因。
既然知道是苦,必定要发心修行,寻求出苦之道。修行的要诀,先须看破现前的身心境界。当观此身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,就不会为这身体谋求种种享乐。
其次要了知现前日用中的见闻觉知,全是妄想用事,并非真心。以这妄心造作种种业,起心动念无非是业、无非是罪。这一念就是生死苦本。
如今发心修行,第一要看破此心是妄想。凡是起心动念之处,便是业根,切不可随它妄想流转。日用中密密观察,妄想起处就要看破。看破则当下消灭,切不可随它相续攀援、往而不返。
如果观察不定、找不到下手处,就将一声"阿弥陀佛"作话头,紧紧抱定,念念不忘。有这话头作主,但见妄想起处即提起一声佛号,这就是正念。正念现前,则妄念不待遣除而自然消灭。
这样十二时中密密用心,唯以这一念为主,其余一切妄想都为客。主客分明,久久纯熟,则妄想自然消除,真心自然显露。
十六、示大凡禅人(听演楞严宗旨)
唉!一切众生流转于苦道之中,实在是因为一念妄想的过咎。原本是因为最初一念无明,于是生起妄想,妄想累积成迷,起贪嗔痴,造杀盗淫妄,种种诸业。因为妄想不断,所以生死苦果无穷,流转不已。
如今佛明白宣说:因为一念妄想薰变出十二类生(《楞严经》所说的十二类众生)。何况众生日用中念念妄想、念念受薰,那么一日一夜,生死就无穷无尽;何况从有识以来乃至一生终了,念念妄想,所造的恶业又怎能计算!
而且佛又说:这十二类各各又具足十二类生(共一百四十四类),如此交相熏发,业因苦果又岂是思量可及!
禅人既然秉受佛的教导,就当遵守佛的言语,生大惭愧、生大恐惧,发无上之心。从今以往,将一往生平驰逐攀缘的妄想之心一齐放下,折合到一句"阿弥陀佛"上,消归自己的本命元辰(生命的根本),念念不移,心心不断。
从前的妄想,是造生死的染因;念佛这一念,是出生死的净因。果然能将这清净之念熏习从前的染污苦因,转变为净土的真因,那么便顿时令无量劫来生死的苦因苦果,转变为净土的乐因乐果了。
总之,圣凡本无两条路,都是因染净薰变之力的不同罢了。出苦的要诀,舍此而向外别求玄妙知见,总是自欺。
十七、示凝畜通禅人
念佛虽然容易,但世人不识,都轻视它为寻常之事,殊不知它正是真实出离生死的要路。只是不知道念佛的妙处,所以多有错误。
念佛就是参禅,并无二致。凡念佛时,须先将自己胸中一切烦恼妄想、贪嗔痴爱、种种杂乱念头一齐放下,放到无可放处,单单提起一声"阿弥陀佛",历历分明,心心不断。如同线贯穿珠子,又如箭筈相拄(箭尾与箭尾相接,密不透隙),中间没有一毫空隙。
这样着力靠定,在一切处都不被境缘牵引打失。这样在日用动静中不杂不乱,久而久之梦寐一如。如果是这样用心,念到临命终时一心不乱,便是超出生死、生净土的时节了。
如果只是口说念佛,而心地不净、妄想不除,只说念佛不灵验——纵到三生六十劫,也没有出头之分。你们要勉励啊!
十八、示等愚侍者
自心念佛,念佛念心。心与佛无二,念念不住。能念之心不立,所念之佛性空。性空寂灭,能念所念两忘——这就名为"即心成自性佛"。
一念遗失,便堕入魔业。
十九、径山禅堂小参
从上以来,佛祖只是教人了悟自心、识得自己罢了。向来有公案话头之说,到大慧禅师(宗杲禅师)才竭力主张教学人参一话头,这是为什么?
只因学人第八识田中,无量劫来恶习种子念念内薰,相续流注,妄想不断,无可奈何!所以将一则没有意味的话头让你咬定,先把一切内外心境妄想一齐放下。因为放不下,所以教你提这话头,如斩乱丝,一斩齐断,更不相续,把断意识,再不放行。
这正是达磨祖师所说的"外息诸缘,内心无喘,心如墙壁"的规则。不这样下手,决不能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。
如今的人参禅做功夫,人人都说看话头、下疑情,却不知道向根底处去推究,只管在那话头上求来求去,忽然想出一段光景,就说悟了,便说偈子呈颂,当作奇货——殊不知全堕在妄想知见网中。这样参禅,岂不是瞎却天下后世人的眼睛?
如果悟道这等容易,那么古人的修行操履,简直成了最钝根的人,与你今天的人提草鞋也不配。增上慢人(自以为得道而轻人)不可不畏惧啊!
只如看"念佛的"这公案,是要审实"念佛的是谁",而不是怀疑"佛是谁"。如果是怀疑"佛是谁",只要听座主讲"阿弥陀佛"翻译为"无量光",这样便算悟了,作几首"无量光"的偈子来——这样就叫做悟道,那么悟心的人就如麻似粟一样多了。苦哉苦哉!
古人说:"话头如敲门瓦子,只是敲开门,要见屋里人,不是在门外做活计。"以此足见依话头起疑,疑情不在话头,而在根底处。
老人(憨山自称)如今遵照佛祖真正功夫的切要处,与大家商量,高明达士请加以指正。
二十、示念佛参禅切要
参究"念佛"的审实公案,是单提一声"阿弥陀佛"作话头,就在提起处即下疑情,审问"这念佛的是谁?"再提再审,审之又审,要见这念佛的究竟是谁?
如此靠定话头,一切妄想杂念当下顿断,如斩乱丝,更不容生起,起处即消。唯有一念历历孤明,如白日当空,妄念不生,昏沉自退,寂寂惺惺。
永嘉大师说:"寂寂惺惺是,寂寂无记非;惺惺寂寂是,惺惺乱想非。"意思是:寂寂(静定)而不落入昏沉无记,惺惺(灵明)而不落入妄想散乱,惺寂双流,沉浮两舍。
看到一念不生之处,前际后际断绝,当中独露,忽然打破漆桶(比喻无明),顿见本来面目。身心世界当下平沉,如同空花影落,十方圆明,成一大光明藏。这才是到家的时节。
日用现前,朗朗圆明,这才相信自心本来就是如此。
到这境界,不可执取作"空见"。如果取空见,便堕入外道恶见;也不可作"有见";也不可作"玄妙知见"。但凡有任何"见",即堕邪见。
如果在功夫中现出种种境界,切不可认着——一声"咄!"便消除。恶境不必怕,善境不必喜,这都是习气魔。如果生起忧喜,便堕魔中。
应当观察:这都是唯自心所现,不是从外而来。应知清净心中,了无一物,本无迷悟,不属圣凡,又怎么会有种种境界呢?
如今的人但能信此心本来无物。如今做功夫,只为还没见到本来面目,所以不得不下一番死功夫。从此一直做将下去,自然有一天顿见本来面目,这是出生死的时节,永无可疑了。
二十一、示慧镜心禅人
我佛说法,以"一心"为宗。无论百千法门,无非了悟一心的行门。其中最要的,只有参禅与念佛而已。
参禅是此方诸祖创立的悟心之法;念佛一门,则是我佛开示三贤十地的菩萨,总以念佛为成佛的要道。而末法时代的妄人,竟敢诽谤念佛为"劣行",这是缺乏多闻、不知佛意,妄生分别罢了。
如果约唯心净土而论,则心净土净。所以参禅未悟之时,非念佛无以净自心;然而心净就是悟心。菩萨既已开悟,而仍不舍念佛——这就是说,非念佛无以成正觉。安知诸祖不是以念佛而悟心呢?
如果念佛念到一心不乱,烦恼消除,了明自心,即名为"悟"。这样,念佛就是参禅,参禅则生净土。这是古今未决的疑案,这一说破,禅净分别之见从此完全消除。
如果舍此而别生妄议,都是魔说,不是佛法。
愿以此功德,普及于一切; 我等与众生,皆共成佛道。
附:憨山大师进修法要——答郑昆岩中丞
公案虽多,唯独"念佛"审实的话头最容易得力。须要信得过、靠得定、咬得住,决不可犹豫。不得今日如此、明日又如彼,又恐怕不得开悟,又嫌不玄妙——这些思算都是障碍。先要说破,临时不生疑虑。
至于功夫做得力之处,外境不能侵入,唯有心内烦恼无端横生:或者恣念横发,或者心生烦恼,或者起种种障碍,以致心疲力倦,无可奈何!
这是第八识田中含藏的无量劫来习气种子,今日被功夫逼急都现出来了。这里最要分清楚:先要识得破、透得过,决不可被它笼罩,决不可被它调弄,决不可当作实事。
只须抖擞精神,奋发勇猛,提起本参话头,就在这等念头起处,一直挨追将去,问它"向何处来?毕竟是什么?"决定要见个下落。如此一直拶去,只教神鬼皆泣,灭迹潜踪,务必赶尽杀绝,不留寸丝。这样着力,自然得见好消息。
如果一念拶得破,则一切妄念一时脱谢,如同空花影落、阳焰波澄。过此一番,便得无量轻安、无量自在——这是初心得力之处。又不可生欢喜心,如果生欢喜,则"喜魔"附心,又多一种障碍了。
至于藏识中的习气爱根种子,坚固深潜,话头用力不到、观心照不及、自己下手不得之处,须要礼佛诵经忏悔。又要持诵《楞严咒》心咒,仗佛的密印来消除它。因为诸密咒都是佛的金刚心印,我们用它,如同手执金刚宝杵,摧碎一切物,物遇之化为微尘。
从上佛祖的心印秘诀,都不出于此。所以说:"十方如来持此咒心,得成无上正等正觉。"然而佛只明说,而祖师门下恐怕落入常情(凡情执著),所以秘而不言,并非不用。这须要每日有定课,久久纯熟,得力很多——但不可希求神通感应。
关于悟有解证之不同
凡修行人,有先悟后修的,有先修后悟的。然而"悟"有"解悟"与"证悟"的不同。
如果依佛祖的言教明心,这是"解悟",大多落在知见上,在一切境缘中多不得力。因为心境对立,不得圆融,触途都成障滞,多有妨碍。这名为"相似般若",不是真正的参究。
如果是"证悟",是从自己心中实实朴朴地做将下去,逼拶到水穷山尽之处,忽然一念顿歇,彻了自心。如同十字街头见到亲爹一般,更无可疑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,也无法吐露给人——这才是真参实悟。
然后即以悟处融会心境,净除现行的业流识浪、妄想情虑,都熔成一味真心,这就是证悟。
证悟也有深浅不同。如果从根本上做功夫,打破第八识的窠臼,顿翻无明的窟穴,一超直入,更无剩法——这是上上利根所证的深境界。其余渐修者所证则浅。
最怕"得少为足",切忌堕在光影门头(虚幻境界)。为什么?因为第八识根本未破,纵有作为都是识神边事。若以此为真,大似"认贼为子"。
古人说:"学道之人不识真,只为从来认识神。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唤作本来人。"这一关最要透过。
所谓"顿悟渐修"者,是先已悟彻,但有习气未能顿净,就在一切境缘上以所悟之理起观照之力,历境验心。融得一分境界,证得一分法身;消得一分妄想,显得一分本智。这又全在绵密功夫,在境界上做出,更为得力。
修行中的几种病痛
凡是利根、信心勇猛的人,修行肯做功夫的,事障容易除,理障难遣。其中的病痛,略举一二:
第一,不得贪求玄妙。因为此事本来平平贴贴、实实落落,一味平常,更无玄妙。由于我们知解习气没有清净,内薰般若(智慧),般若被习气所薰,起诸幻化,生出种种巧见,绵密执著心中,以为是玄妙,深入不舍。
这正是"识神影明",是分别妄见的根,也叫做"见刺"(知见的毒刺)。这与前面粗浮的妄想不同,这是微细流注的生灭,也叫做"智障",正是障碍正知见的。如果有人认它为真,就会起种种狂见,这是最要忌讳的。
其次,不得将心待悟。因为我们的妙圆真心本来"绝待"(超越对待),只因妄想凝结,心境根尘对待角立,所以起惑造业。
如今修行人,只一念放下身心世界,单单提起这一念向前,切莫管他悟与不悟,只管念念步步做将下去。如果功夫到处,自然得见本来面目,何须早早盘算!
如果"将心待悟",此"待"心便是生死的根株,等到穷劫也不能悟。因为不了"绝待真心"而以为另有什么可待。如果这"待心"不除,容易生疲厌,多成退堕,譬如寻物不见便起休歇之想。
其次,不得希求妙果。因为众生的生死妄心,原本就是如来的果体。如今在迷中,把诸佛的神通妙用变作妄想情虑、分别知见;把真净法身变作生死业质;把清净妙土变作六尘境界。
如今做功夫,如果一念顿悟自心,则如大冶洪炉陶熔万象,即此身心世界原是如来果体,即此妄想情虑原是神通妙用——只是换个名字,本体并未改变。所以永嘉大师说:"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"
如果能悟此法门,则取舍之情顿忘、欣厌之心顿歇,步步都是华藏净土,心心都是弥勒下生。
如果安心先求妙果,则希求之心便是生死的根本,妨碍正知见,转求转远,求之力疲则生厌倦了。
其次,不可自生疑虑。凡做功夫一向放下身心,屏绝见闻觉知,脱去故步,前望渺茫无安身立命之处,前进无新的证悟,后退失去原来的居处。如果前后筹虑,则生疑心,起无量思算,较计得失,或别生臆见,动发邪思,妨碍正知见。
这须要勘破,则决定直入,无复顾虑。大概功夫做到做不得之时,正是得力之处。更加精彩,则不退屈。不然就堕入忧愁魔了。
其次,不得生恐怖心。所谓功夫念力急切,逼拶妄想,一念顿歇,忽然身心脱空,便见大地无寸土,深至无极,于是生大恐怖。在这里如果不能堪破,则不敢向前。或者把这"豁达空"当作胜妙境界——如果认这空,则起大邪见,拨无因果。这其中最为危险。
其次,决定信自心是佛。然而佛没有别的佛,唯心就是。因为佛的真法身犹如虚空。如果通达妄相本来虚假,则本有的法身自然显现,光明寂照圆满周遍,无欠无余。
更莫将心向外驰求。如果舍此心而别求,则心中变起种种无量梦想境界,这正是识神变现,切不可作奇特想。
然而我们清净心中本无一物,更无一念。起心动念即乖背法体。如今做功夫的人,总不知自心妄想原是虚妄,把这妄想误为真实,专与它作对头。如同小儿戏弄灯影一般,转戏转没。交涉弄久,则自生怕怖。
又有一类怕妄想的,恨不得一把捉了抛向一边——这如同补风捉影,终日与它打交滚,费尽力气,再无一念休歇之时。缠绵日久,信心日疲,只说参禅没有灵验,便生毁谤之心,或生怕怖之心,或生退堕之心——这是初心人的通病。
这没有别的原因,都是因为不通达"常住真心、不生灭性",只把妄想认作实法。这里切须透过。
如果要透过此关,自有向上一路:只须"离心意识参,离妄想境界求"。但有一念起处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抛过,切莫与它作对,谛信自心中本无此事。
只将本参话头着力提起,如金刚宝剑,魔来佛来一齐挥斩。这里最要大勇猛力、大精进力、大忍力。决不得思前算后,决不得怯弱。但得直心正念,挺身向前,自然巍巍堂堂,不被这等妄想缠绕。
如脱韝(gōu)之鹰(挣脱臂套束缚的猎鹰),十二时中于一切境缘自然不至牵绊,自然得大轻安,得大自在——这是初心第一步功夫得力之处。
结语
以上数则,大似"画蛇添足",只是一时方便之语,本非究竟,也非实法。因为在迷路边上,出门一步恐怕落入差别歧径,枉费心力,虚丧光阴,必须一门超出妙庄严路。
所谓"行步平正,其疾如风",其所行履,可以"日劫相倍"(一日的功夫可抵一劫)。
要紧的是:佛祖向上一路本不涉程途(本无路径可循),其在初心方便,也须从这里透过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