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般若净土中道实相菩提论(一)
了然法师 著
作者简介
了然法师(1889—1977),俗姓温,名谦和,江西省宁都县人,清光绪十五年十一月十一日生。
法师幼年在私塾读书数年,长大后以织售夏布为业。二十岁时奉父命订亲,二十四岁因夏布滞销、生意失败,顿生出离尘世之心,当即坚决退婚,投入本县龙凤寺出家。民国二年(1913年)于宁都大乘寺受具足戒,同坛受戒者有日后同为印光大师左右护法的德森法师。圆戒之后,法师独居七星岩山顶参禅数年,后来住赣州光孝寺等处。
民国十年(1921年),了然法师与同戒兄弟德森和尚结伴行脚,遍参江南名山大刹。翌年至普陀山法雨寺亲近印光老和尚。印老见二人生性笃实,甚为欢喜,为他们在佛顶山藏经楼讨得单位安住,令其安心阅藏,并劝二人息念持名、专修净土。此后数十年间,了然法师始终追随印光大师身边,与真达、德森、妙真三位法师一同服膺护持大师,弘扬净土法门。从普陀山到上海太平寺,从苏州报国寺到木渎灵岩山寺,了然法师一路相随,不离左右。
民国二十七年(1938年),随印光大师迁居灵岩山后,了然法师在佛海泉珍桃园西关房闭关,题其关房为"不退"。因道场境幽缘胜,法师足不逾关长达三十年,深得念佛三昧。关中屡感舍利降于灯花之上,陆续收藏数十粒之多,晶莹洁白如水晶珠。有善信至关房瞻礼者,所见舍利颜色各不相同,有人甚至见其中现出极乐世界图景,深感佛法不可思议。
法师出家前本读书不多,但因用功得力、智慧开发,文思泉涌、落笔成章。所著《般若净土中道实相菩提论》《入香光室》《圆通章讲义》《净修导言》《禅净双修》《引祖心灯贯注》《普劝同伦念佛文》等,对禅净二门奥旨多有精辟阐发,尤其善于将般若空性与净土庄严圆融贯通,令学人事理无碍、信解并进。
法师皈依弟子甚众,远及南洋各地。凡有善信至关房参谒请求开示者,唯以念佛求生净土相勉,语多平淡而悲心流露,闻者莫不深受感动。法师关房壁上悬有座右铭:"人生无常,朝不保暮,须勤念佛,切莫虚度。一堕三途,万劫受苦,趁此健康,求生净土。"
1977年7月6日,法师身有寒热,不语不食,似入三昧。至9日早晨忽然出声念佛,举目四顾,命弟子助念,自己也随众称念,面现愉悦之容,正念分明,安详往生。世寿八十九岁。
往生之日,众人闻到异香满室。拭身更衣时肢体柔软。数小时后仍见笑容宛然。荼毗(火化)时烟袅袅上升、向西飘去,检得舍利花甚多,青黄白各色俱备。1980年,僧俗弟子将灵骨奉安于灵岩山寺塔院。
自序
净土法门,本来既有事相(具体的修行方法和境界)又有义理(深层的道理)。真正明白的人知道,全部的事相就是义理,全部的义理就是事相。事理融通,圆满无碍。为什么呢?事相虽然看起来有具体的形态("方"),但其中的义理却极为圆融("圆")。圆中有方,方外有圆。圆不妨碍方,方不妨碍圆。
不明白的人,只知道有方,不知道有圆。所谓只知有方、不知有圆,都是因为只知道有事相,不知道有义理。因此净土宗的修持方便,也大略有些不同:有事理圆修的(事相和义理一起修),有专依事修的(只按事相来修)。但专依事修的人,心里不够明了,只能信事相,不能信义理。遇到有人说义理,大多认为那是禅宗的东西,心里就放弃了。其实那根本不是禅宗独有的。为什么?般若(智慧)的理性,各宗各派都相同。在禅宗就是禅,在净土就是净土。明白的人知道,净土宗的理性就是般若的理性,般若的理性就是净土宗的理性。
所以佛说《文殊般若经》中的"一行念佛三昧"(专一念佛而入定的修法)说:善男子、善女人,想要进入一行三昧,应当先听闻般若波罗蜜(到彼岸的智慧),如法修学,然后才能进入一行三昧。
我认为,利根(根机敏锐的)修行人,大多有般若的气质,天性喜好深入探究,都能进入佛的果觉(佛所证得的圆满觉悟境界),安住佛的正定(正确的禅定)。既然进入佛的果觉、安住佛的正定,就进入了一行三昧。从此安心念佛,念念观照(在每一念中以智慧观察),自然能够了知:如来菩提果中(佛的觉悟境界中),定与慧圆满明彻。不但了知定慧圆明,还能了知如来菩提果中,西方净土七宝庄严全体具足。(如来菩提果觉就是法界藏身——遍满一切法界的佛身。)虽然了知如来菩提果中西方净土七宝庄严全体具足,但求生西方的愿望依旧恳切不息。
若能如此熏修,就是所谓的"事理圆修"。凡念佛时,一念圆观(圆满地观照),当下觉得自身在如来菩提圆满果中,本来不出不入,安居正定。这样的进入,称为"顿入"(一下子就进入)。不但不会失去往生的正因,而且往生的品位也高。为什么?因为心与如来菩提果觉相合,已经得到了佛果的熏染气质,所以品位也高。
倘若不能如上事理圆修,那就应当专依事修,不必深入义理。只要念念至诚,执持佛的名号,也能渐渐深入如来菩提圆满果觉。这样的进入,称为"渐入"(逐渐进入)。虽然品位稍次,但同样归向西方是一样的。
有维居士宿世种有智慧善根,深信净土,读了这篇拙论,觉得很契机,深加爱护,想要长久保存,打算刊行流通,普结净缘。居士发此心后,蒙各位善信捐资助成。我又想到净土法门本无大小偏圆的分别,都是由于修行人根机不一,所以略说几句,分别说明,使阅读此论的人各获其利,功不唐捐(功德不会白费)。若想详知,请阅论文,此处不再繁述。普愿见闻翻读此论的人,不论赞叹还是批评,信受还是怀疑,同归西方净土,共证无上菩提。
民国三十八年六月十九日
观音大士成道日 寄食灵岩粥饭僧了然和南 敬序于佛海泉珍桃不退关房
启请三宝
(此为韵文偈颂,以下意译)
恭敬顶礼大圆满觉(佛的觉悟),娑婆世界(我们这个世界)教主释迦牟尼佛。西方接引的大慈父(阿弥陀佛),演说三藏(经、律、论)种种妙法之门。历经无量劫修因而成就果觉,深广如大海,无有边际。包含了空与有两种偏法(偏于空或偏于有的教法),真俗融通(真谛与俗谛圆融),实相圆满。十方菩萨摩诃萨(大菩萨),缘觉声闻(两种小乘圣者)证果之僧,唯愿慈悲哀纳接受,在光明中赐予我各种神通能力。智慧辩才都具足,文字从佛果中演说流传。重重妙义味无穷尽,普遍契合各种根机的众生得到法缘。
我现在要著这篇菩提论,统摄有和无,远离两边的偏执。普劝修行人进入佛果,身居佛果,自性周遍圆满。只要能进入佛的菩提中,然后再修持就省力了。面面圆通都是实相(真实的面貌),身心安乐妙不可言。仰仗佛菩提融化之力,业障消除,智慧明朗,功德圆成。临终自在全无障碍,当下见到阿弥陀佛金手来迎。
先明宗旨
诸佛如来,为了一件大事因缘出现在世间,无非是想让众生:开启佛的知见,进入佛的知见,安住佛的知见。
所谓"入佛知见",就是进入如来圆融无碍的大乘般若真实理性(真实的智慧本性)。为什么呢?因为三世诸佛(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一切佛),都是依靠般若波罗蜜多(到彼岸的智慧),才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(无上正等正觉——最圆满的觉悟)。所以古往今来,都称般若为"诸佛之母",因为它能出生一切诸佛。
凡修行人,一旦进入如来圆融无碍的大乘般若真实理性之后,那么烧香献花、一礼一诵,乃至穿衣吃饭,无不是如来菩提实相中道(真实面貌与中正之道)。
因此这篇拙论的宗旨是:专以如来菩提果觉为宗,实相般若为体,方便般若为用。
- 所谓"菩提果觉为宗":就是如来权实不二(方便与真实不是两个东西)、体用一如(本体与作用完全一致)的中道智慧。
- 所谓"实相般若为体":就是如来利益众生的实智(真实智慧)。
- 所谓"方便般若为用":就是如来利益众生的权智(善巧方便的智慧)。
这三种智慧,本来圆融无碍,真实一如。要认识菩提,先须明了:
- 实相若没有方便,虽有智慧明达,就同二乘(声闻、缘觉)的偏真(偏于空性的真理),不够圆满。
- 方便若没有实相,虽有福德庄严,就同人天有漏(人道天道中有烦恼漏失的)福德。
必须权实不二、体用一如,才合诸佛如来的菩提中道。
又,实相般若为体,是性德(本性中本有的功德)。方便般若为用,是修德(通过修行所成就的功德)。所以古人说:"依性起修,全修在性,性修不二,寂照一如。"(依着本性来修行,所有修行全在本性之中,本性与修行不是两个东西,寂静与观照完全一致。)
又,实相般若为体,是"生而无生"(虽然说往生,但本体上无所谓往生)。方便般若为用,是"无生而生"(虽然本体无生,但事相上确实往生)。所以古人说:执着认为实有往生的,是常见(认为有永恒不变的东西,一种错误见解);一定不承认往生即是无生的,是断见(认为什么都没有,另一种错误见解)。终日恳切求生西方,而深达往生之体不可得的——这正是所谓"生而无生"。
我常常见到一些执着义理的人,一味著在偏空(偏于空性)。把《金刚经》当作醍醐(最上等的法味),把《阿弥陀经》视为毒药。见人念佛求生西方,就随意毁谤、乱加呵斥。错解般若,否定净土。以正眼来看,误人到了极点。
又有念佛行人,看到《金刚经》中所说甚深妙理,处处指向菩提实相中道,不能领会,怀疑它不合净土妙行,于是放弃不读。以正眼来看,损失也很深。
我屡屡思念这些,不禁叹息。总而言之,都是缺乏正知正见,不能融会贯通,才有这些过失。我想按照《金刚经》和《阿弥陀经》这两部经,把其中最要紧的地方互相阐发,使双方融会,彼此获益,岂不好吗?很久以来怀有这个愿望,未能实现。
近来因为无锡某居士问道:《金刚经》和《阿弥陀经》同是佛说,为什么其中妙理两不相符?请我解释。这正好契合我平素的愿望。所以借此来因作为缘起,又承各位净土道友嘱托,将所释各种义理汇集成篇,命名为《般若净土中道实相菩提论》。
但因惭愧往昔懒惰,少勤学习,文词不够雅致,事理不够周全。幸而觉得二经合会的意旨,其中略有发挥。今将全篇意旨分为十科,一一标明,以便初学:缘起第一,譬喻第二,经证第三,破偏第四,遵佛第五,因心第六,果觉第七,仗佛第八,显真第九,辟伪第十。
缘起第一
民国三十七年冬天,无锡某居士特来拜访,瞻仰礼拜舍利(佛的遗骨)。礼拜完毕问道:弟子久怀疑惑,自己不能解决。所疑的是什么呢?
《金刚经》说:"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"(凡是有形相的东西,都是虚幻不实的。) 《阿弥陀经》说:"极乐国土,七宝庄严。"(极乐世界以七种珍宝来庄严装饰。)
这两部经都是佛说的,彼此相反,始终不明白。请师父解释,断除疑惑。
我说:这两部经本来互相圆融,一体明彻,毫无障碍,丝毫不矛盾。
居士说:一个说有相,一个说无相,怎么能不矛盾呢?
我借镜子作譬喻,简略解释。他当下顿时消除疑惑,欢喜信受。然后在精进七(七天精进念佛的法会)期间,我又对众净土道友详细解释此事。现将所解释的般若净土中道实相圆融无碍菩提妙旨,一一记录如下。
譬喻第二
诸佛如来的福德与智慧,本来圆融无碍,真实一如,非离非合,非色非空。但因为初学浅学的人不能领会,现在借镜子来作譬喻,详细解释,使利根的人一读就明白。
譬如一面大圆镜,悬挂在高大的厅堂里,任凭众人来看,都能看见其中色相,物物现成。虽然物物现成,但当体了无所得(在本质上什么也得不到)——这就是"色即是空"(有形相的东西本质上就是空的)。虽然当体了无所得,但其中物物现成——这就是"空即是色"(空性中本来就有形相的显现)。
诸佛如来的福德智慧,也是如此。
须知《金刚经》,就像专说镜子本体的光明,表现释迦如来圆融无碍般若的法身(智慧的本体之身)。要人内外放下,不要执著色相,方能契入。所以说"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"。
《阿弥陀经》,就像专说镜中的色相,表现阿弥陀佛清净微妙福德的庄严。要人生信发愿,持佛名号,求生极乐,方得受用。所以说"极乐国土,七宝庄严"。
若能如此领会,说般若性中:当体即有也可以,当体即空也可以,当体非有非空也可以。为什么?因为本来就不是两个东西。不但不需要合,而且分也分不开。这正是所谓:般若,是净土的般若;净土,是般若的净土。
净土若没有般若,则净土失去光照,怎能显出净土?所以《阿弥陀经》说"彼佛光明无量,照十方国,无所障碍"——这正表现阿弥陀佛也有圆融无碍的般若法身。
般若若没有净土,则般若失去庄严。般若若没有庄严,不合诸佛如来菩提实相中道,与二乘的偏真有什么区别?所以《金刚经》中世尊处处指向菩提实相中道,怕人落入断见和常见。由此可知释迦如来也有清净微妙的福德庄严。
经证第三
《金刚经》说:"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(无上正等正觉),于是中,无实无虚。"
佛所说的"无实",是指如来所证的菩提果中,本来万德圆融,具足一一庄严。虽然具足一一庄严,但当体了无所得(本质上什么也抓不住)——这就是"色不异空"(有形相的与空性没有差别),不同于人天凡夫有漏的福德(会漏失、不究竟的福报)。
所说的"无虚",是说虽然当体了无所得,但其中确实具足一一庄严——这就是"空不异色"(空性与有形相的没有差别),不同于声闻缘觉偏真的菩提(只证到空性一面的觉悟)。
这正表现释迦如来也有清净微妙的福德庄严。(释迦如来的福德庄严,请读《华严经》《法华经》可知,此处不再繁述。)
由此可知:所谓般若,是如来的智慧庄严;所谓净土,是如来的福德庄严。又,般若是如来所证真空之体(真空的本体就是如来的智慧庄严),净土是如来所成妙有之用(妙有的作用就是如来的福德庄严)。
所以古人说:真空,是真空其妙有——真空若不是妙有,怎能显出真空?这就是"色即是空"。又,妙有,是妙有其真空——妙有若不是真空,怎能显出妙有?这就是"空即是色"。
这《金刚经》和《阿弥陀经》两部经,正因为有如此互相圆融、一体明彻、了无障碍、微妙不可思议的关系,所以古往今来很多人把两经合刊流通,奉为日课(每天读诵的功课)。
无奈现今正值末法时代(佛法衰微的时代),道风衰微,人的根机浅陋,智识昏迷。佛虽然演说了,能领会的人很少。往往彼此分别,互相放弃。明白的人看了,谁不叹息。所以我略微陈述浅见,引导初学。唯愿大家互相通达明了,千万不要放弃,所获得的利益,唯有佛才能知道。倘若固执不休,任意毁谤,那罪过的轻重,请自己思量,不说也知道了。
岂不见《大集经》说:"末法亿亿人修行,罕一得道,唯依念佛得度。"看佛的诚恳之言,现今末法时代度化众人,唯有这净土念佛横超法门(不需要一步步竖着出三界,而是横着超越出去的特殊法门),最为直捷稳当,最契合时机。既然净土法门对于佛法末世度人的整体关系如此特别重大,理应尽力宣扬,还来不及呢,怎么反而去毁谤呵斥,阻挡别人出苦的善路,断绝别人成佛的正因呢?以正眼来看,世间普通人都决不应该做这种事,何况佛法中人,反而应该做吗?
破偏第四
所说人的根机浅陋、智识昏迷,是指很多人虽然读佛经,却不领会佛的真实本意,很少获得正知正见。不是执理废事(只执着道理而废弃实修),便是执事废理(只执着事相而丢弃道理),不能事理圆融,会归一体。
但就净土法门而论,若能事理圆融、会归一体,固然美善之极。如果做不到,那执理不如执事。为什么呢?
莲宗(净土宗)诸位祖师说过:"事有该理之功"(事相有统摄义理的功能——以佛的名号统摄佛的全部功德,全部功德都在名号之中),"理无独立之能"(义理没有独立成就的能力——修德有功,性德才显现出来)。又说:"执事而念能相继,不虚入品之功"(执持事相而念佛能够相续不断,不会白费往生品位的功德);"执理而心实未明,徒遭落空之诮"(执着义理而心地实际上并未真正明了,白白招来落入顽空的讥嘲)。
现在人所谈论的般若,没有明了中道实相菩提正眼的,大多是执理废事,一味恶着偏空(死死执着于空性的一面),错解般若,破除净土。这就是所谓的只知道"破相显性"(破除形相来显示本性),不知道"即相即性"(形相本身就是本性)。
"破相显性"是二乘(声闻、缘觉)所理解的偏真般若(只悟到空性一面的智慧)。必须做到"即相即性,性相不二,真实一如",才合诸佛如来的中道般若。
真正懂得中道实相般若的人,决不会破除净土法门。为什么?般若如同大火聚(一大团烈火),何怕添柴?火若得到柴薪,更加猛烈旺盛。既然对娑婆世界的五浊(劫浊、见浊、烦恼浊、众生浊、命浊——五种混浊恶劣的状况)都不嫌弃,为何偏偏嫌弃净土的七宝呢?
唉!我谈净土,尊重般若。他们谈般若,破除净土。我不知道他们的正知正见在哪里。何不回顾古人,体会佛的慈悲,深入领会佛的本意?在弘扬宗门、讲演教法之外,恳切提倡净土,自行化他。或注释经典、撰写论著,以广其教化,流传千古,利益无穷。像这样的善知识,宗门与教下通达,事理圆融,最后究竟归心净土的,从古至今多不胜举。
那些专门执理废事的人,难道见解超过古人吗?我看他们不但不认识净土,对般若实相中道又究竟何曾真正明了呢?因为他们偏执太过,没有明了般若实相的正眼,不合诸佛如来的菩提中道,早被古人呵斥说:"偏见禅和(偏执己见的禅修者),如麻似粟(像芝麻和小米一样多),不值得看重。"
遵佛第五
再更切实地来论述。纵使释迦牟尼佛亲自来到世间应世,遇到这末法时机,若不兼弘净土念佛法门,普遍令众生专门仰仗阿弥陀佛弘大的誓愿之力,临终接引往生西方,横超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,直入乐邦(极乐世界),任凭他说法如云如雨(再多再好),也难以三根普被(上、中、下三种根机都照顾到),令人人在现生就顿悟般若,以自力断除迷惑、证入真理、了脱生死、竖出三界(一层层突破出去)。
所以佛在世时,三千年前,就彻知彻见,怜悯末世业障深重的凡夫:没有佛可以亲近,虽有三乘(声闻乘、缘觉乘、菩萨乘)的教典,很少有人能明了修习。纵然能明了修习,也难以获得果证、超出三界。又念及三乘圣贤,虽然获得果证、已出三界,但要一直到达菩提、永不退转,恐怕也不容易。
所以在三乘教法之内,特别开出净土这个专门仰仗佛力接引、往生西方的法门,作为三根普被、九界全收(从地狱到菩萨九法界众生全都摄受)的法门。除了专说净土的三经(《无量寿经》《观无量寿佛经》《阿弥陀经》)之外,其余一切大乘经典,也常常以净土法门殷殷劝嘱,教人求生极乐。并且劝自己的亲生父王(净饭王),以及七万释迦族人,各各把往昔所修的种种微妙善根,全部回向(转向、导向)西方,发愿求生极乐,亲近阿弥陀佛,以此圆满佛果。
佛所说的明白教训,记载在各种经论中,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,怎能不深信呢?
因心第六
前面说到我谈净土而尊重般若,这也有极大的因缘。这个因缘不但对净土法门关系甚大,实际上对整个佛教的一切法门关系都极大。为什么呢?
佛临近涅槃(入灭)时,诸大弟子问:佛归涅槃后,结集经藏,究竟以什么为体(根本)?佛说:以实相大般若为体。
佛说以实相大般若为体,大有深意。为什么呢?譬如药末(药粉),须以蜜糖调和,才能团成丸状。诸佛如来的菩提妙果也是如此——无量劫来修集种种功德妙行,全靠般若融和之力,才能福慧圆满、成就正等正觉。一切小乘外道,都因为不明般若的真实理性,心外求法,如同蒸沙想做成饭,缺少"饭本"(做饭的米)。所以历劫修持苦行,也不能证果。
虽然净土法门,世尊称为"胜异方便"(殊胜特别的方便法门),专仗佛力接引往生西方,其余一切修学都可以随力从缓。但利根的人,想要弘扬净土,法法圆融、事事无碍,就需要借助般若融和之力,才能在当下就得到受用。
要明白这一点,须分总相和别相。若据总相而论,般若是众生与佛同体的慧命(智慧生命),天性相关。若按别相来说,再分"能念"(念佛的主体)和"所念"(所念的佛)来详述。
先从能念之心这方面来论: 般若就是一切众生的菩提因心(成佛的因地之心),是成佛的根本。所谓菩提因心,就是如来藏心(众生本具的觉性宝藏)。这个如来藏心广大无边,量同法界(与整个法界一样广大)。其中本来就具有极乐国土、七宝庄严。须知一一庄严,众生如来藏中全都包含、全体具足。乃至十方诸佛微尘数国土,一切依报正报(环境与身体)、色与心、空与有、染与净,也全都摄尽,没有遗漏。如镜中相,水中月,非离非合,非色非空。
所以古人说:"弥陀,是众生心中的弥陀。"
须知自己的如来藏心具有两种般若:
一、实相般若——即如来藏心的体性,以表性德。这个实相般若体中,全是性德(本性中本有的功德),本来内外平等,真实一如,无自无他,离能离所。虽然无自无他、离能离所,但若想自利利他、同归极乐,必须依着这个实相之体,更起方便妙用。
二、方便般若——即如来藏心的作用,以表修德。所谓方便妙用,就是种种修行上的功德。因此我们现在生信发愿、持佛名号,乃至兼修种种微妙净行,一一都是在实相般若体中建立的。因为一一都在实相般若体中建立,所以叫方便般若。既然知道一一都在实相般若体中建立,又应当把一一都会归到实相般若体中。
所以古人说:"依性起修,全修在性。"又说:"不动真际(不离开真实的本际),而建立诸法;不坏假名(不否定世俗的名称),而说实相。"——这就是所谓善用般若、善谈般若。
以上都是从"能念之心"这方面来论述的,以下再论"所念之佛"。
果觉第七
再从"所念之佛"这方面来说。般若是阿弥陀佛所证的菩提果觉(佛果上的圆满觉悟),能无穷无尽地度化众生。
所谓菩提果觉,就是如来的清净法身(佛的真实本体之身)。在烦恼缠缚中叫"如来藏"(被包裹着的佛性宝藏),出离烦恼缠缚后叫"净法身"(清净的法身)。如来粗细烦恼迷惑全都净尽,真如法身全体圆满彰显。唯有佛一人独称"出缠"(完全出离烦恼的缠缚)。其余从等觉菩萨(仅次于佛的最高位菩萨)以下,都称"在缠"(还在烦恼中)。三乘圣贤虽然得果,或者粗惑已断、细惑未除;或者细惑已除、余惑未尽。等觉菩萨还有一分"生相无明"(最微细的无明)未破,佛果尚未圆极。
从等觉以下,不论圣凡,都应该借助如来的清净果觉,来消融自己粗细的烦恼迷惑。为什么?如来清净果觉,如同巨大的冶炼洪炉。众生的粗细烦恼迷惑,如同破铜碎铁。一旦放入如来的清净果觉中,当下觉得身心内外光明透彻。虽有无量劫以来积累的种种粗细烦恼迷惑,借助如来清净果觉的含养、摄持、融化之力,自然渐渐消融,合成一体。合到极处,成为光明藏(光明的宝藏)。
所以阿弥陀佛被称为九界众生的慈父,摄受一切众生。
现在按如来清净果觉来说,具足四种摄受:
一、法身摄受——所谓法身摄受,就是无缘摄受(不需要特定因缘条件的摄受)。《十六观经》说:"佛心者,大慈悲是。以无缘慈,摄诸众生。"无缘摄受就是如来法界藏身(遍满法界的佛身),九界众生一体包含。即使不念佛的人,也蒙摄受,不分轻重,平等不舍弃。何况念佛的人,岂不摄受?但不念佛的人,虽在如来法身海中,经百千劫也不蒙利益。为什么?因为众生舍弃慈父逃走了,流浪他乡,佛虽怜悯,也无可奈何。
其余三种摄受,都属于有缘摄受(有特定因缘条件的摄受)。
仗佛第八
现在先说如来法身摄受。凡念佛的人,若能如上领会,随时忆念,当下就觉得自身住在如来法身海中,本来不出不入,安居正定。为什么呢?如来微妙的色身虽在极乐,隔着十万亿佛土那么远,但如来清净法身普遍十方,充满法界,所以叫"法界藏身"。九界众生一体包含。如同鱼住在水中,处处不离。想走就走,想停就停,念念有依靠,步步踏得实。从此念佛,句句有力。当下觉得字字都从如来法身果海中流出,又觉得字字还归如来法身海中。契合圆融,周遍法界。
这样进入的,叫"顿入"(由顿而渐,利根才能做到)。
如果做不到顿入,不妨渐入。所谓渐入,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自然而入。想要进入如来法身果海,只须在正念佛时,念念心存至诚,执持阿弥陀佛名号。能使贪染妄心渐渐背尘合觉(背离尘劳、合于觉性)、返妄归真(从妄想回归真心)。如同流水入海,越入越深。既然越入越深,从此净境越来越熟,尘境越来越生。久久熏习,不觉自己的心融成了佛心,佛心合成了自己的心。直到融合到极处,自然毕竟成片(打成一片,不再间断)。一念成片,散乱自除。散乱既除,正定现前,不出不入,内外一如。
这样进入的,叫"渐入"(由渐而顿,利根钝根都能做到)。虽然顿渐有异、先后不同,究竟同样进入如来法身果海则是一样的。这就是所谓如来法身摄受。
二、光明摄受——念佛行人,纵使不能顿入如来法身果海,只要能如上渐入渐深,昼夜精勤,至诚礼念,不令退失,也蒙如来光明摄受。《十六观经》说:"无量寿佛有八万四千相,一一相中各有八万四千随形好,一一好中复有八万四千光明,一一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,摄取不舍。"这就是如来光明摄受。
三、神力摄受——念佛行人,只要时时与佛法身气分相合(若能念念心存至诚,持佛名号,自然与佛法身气分冥冥相合),慈心愿力相接,必定常蒙如来慈心护念、愿力加持,能令我们净行纯熟,念念不退。这就是如来神力摄受。
四、色身摄受——我们只要能如上精进熏修,直至终身不退。虽然现在看不见如来微妙色身,到了临命终时,一定见到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前接引,往生乐邦。所以《阿弥陀经》说:"其人临命终时,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。是人终时心不颠倒,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。"这就是如来色身摄受。
须知以上四种摄受,后面三种都以如来法身果海为体。我们念佛行人应当念念依佛法身果海而住,仰仗佛的含养,增长成就。
所以古人说:"众生,是弥陀心内的众生。"
以上都是从"所念之佛"方面来论述的,以下再论因果相即(因地与果地互相含摄)、心佛一如(心与佛完全一致)。
显真第九
所说的法身果海,原来就是如来的菩提果觉。须知如来菩提果觉,就是众生的菩提因心(因能统摄果)。众生菩提因心,就是如来菩提果觉(果能摄收因)。乃至即因即果,因果同时。
所以古人说:"一句弥陀,全佛即心,全心即佛,绝待圆融(超越一切对待、圆满融通),超情离见(超越情识、离开知见),不可得而思议。"——这正是显示即因即果、因果同时。
若按修德来论,众生与佛的地位,阶次高下悬殊,有如天渊之别。若据性德来说,本来凡圣同源,众生与佛同体,不隔丝毫。只因众生迷惑颠倒,不觉不知,才有因心与果觉之别。
须知圆满觉体,全是般若真实理性,寂照一如(寂静与观照完全一致),无二无别。我认为般若真实理性是众生与佛同体的慧命,天性相关。又般若是诸佛之母,能出生诸佛。因有如此重大的因缘,所以理应恭敬尊重。
况且《十六观经》中佛有明确教导:净业行人应当读诵大乘,解第一义(最高的真理)。纵使不能解第一义,只要受持读诵、回向西方,也成上品往生的资粮。或者不能读诵全部大乘经典,就专诵《心经》也可以。或者连《心经》都不能读诵,只要对各种大乘经典随喜赞叹、礼拜恭敬,也有功德。所以《十六观经》说:"深信因果,不谤大乘。"
我们如此尊重大乘般若,正是敬顺佛意。十方诸佛虽在常寂光中(佛的究竟境界),必定垂示证明。那些谈般若而毁谤净土的,完全不顺圣道,诸佛决定不许。
在我看来,毁谤净土就是毁谤诸佛如来的般若法身。为什么?古人说:"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。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。"翠竹黄花都是法身般若,难道西方净土七宝庄严反而不是般若法身吗?
再追溯其来源。阿弥陀佛在过去无量劫前,做法藏比丘时,舍弃金轮王位,发菩提心,投世自在王佛出家,立四十八大誓愿。然后经历无量恒河沙劫,修行实相般若(实智)与方便般若(权智),圆满无上菩提觉海(权实不二的中道智)。在觉海中庄严四种净土(常寂光土、实报庄严土、方便有余土、凡圣同居土),接引九界众生。十方诸佛都伸出广长舌相(表示诚实不虚),赞叹证明。
那里虽有七宝庄严,而一一庄严无非般若真实理性。所以《无量寿经》说:"彼佛国土,清净安稳,微妙快乐,次于无为泥洹之道。"(比无为涅槃之乐稍次一些。)所谓"次于无为泥洹之道",是指彼国普通人民及诸圣贤受用之乐。若说如来受用之乐,已得三身圆满(法身、报身、应身)、四土具足(四种净土),主伴交参(主体与伴随互相交融)、自他不二,依正圆融(环境与自身圆融)、色心一体。即土即身,即身即土。身土不二,寂照一如。
这就是所谓究竟涅槃之乐——岂不正是般若净土、净土般若吗?所以我说毁谤净土就是毁谤诸佛如来般若法身,就是这个意思。
辟伪第十
那些人认假为真,执着言说当实际,常常借口说"唯心净土,自性弥陀"(净土只在心中,弥陀就是自性),这也不过是执理的人,像鹦鹉学舌一样惯用这句话挂在嘴上,自以为奇特。恐怕别人批评他毁谤净土,就借这句话来掩饰其过失。如同"黄叶止啼"(拿黄色树叶哄小孩说是金子让他止哭)、"画饼充饥"(画的饼不能吃)。自欺欺人,当作实事。明眼人看了,忍不住要吐。
不知道这早已被幽溪大师在《生无生论》中道破了:"有土有佛的人,才可以跟他说唯心净土、自性弥陀。无土无佛的人,不可以跟他说唯心净土、自性弥陀。"
再进一步说,如果借着"唯心自性"这个名字就能办成实事的话,那日常所需的衣服、饮食、房屋、器具等,应该都用"唯心自性"来呼喊代替就好了,何必辛苦奔波去造作呢?
至于"人间净土"的说法,更不必提——不是不可以说,而是说得太早了。等到弥勒佛下生、娑婆变成净土的时候,这话才正合适。现在大家身处娑婆五浊尘劳之中,苦不堪言。遇到兵灾,心生恐惧,必须远逃。战区之地,昼夜炮声隆隆不绝,加上炸弹烟火弥漫天空。动辄死人数千数万,尸体遍野,血流成河。若遇夏天,三日就腐烂,臭不可闻,无人敢进入——究竟净土在哪里?
若真能像佛说《法华经》所说的"众见劫烧尽,我土常安隐,人见我涅槃,我本常住世"——这才是所谓真正的人间净土。如果做不到,就连天上都不是究竟的快乐之处,何况人间呢?所以佛说"三界之中,无有乐处,等如火宅"(三界就像着火的房子)。
我现在敬告十方同修:大家处在这娑婆六道轮回之中,危险到了极点。人命无常,早上不能保证到晚上。一口气上不来,就成了后世。往昔所造的种种恶业,都要偿还。如同欠债,强债主先来讨。一旦失去人身,万劫难以恢复。地狱不可不畏惧,净土不可不修。若不往生极乐、亲近弥陀,究竟去亲近谁作为依靠呢?
有人说净土有相,有障碍;般若无相,得解脱——这正是悟得不够彻底。岂不见永嘉禅师呵斥说:"弃有著空病亦然,恰似避溺而投火。"(抛弃有而执着空,毛病同样大,就像躲避溺水却跳进火里。)
总而言之,无论僧俗,当念佛恩、祖恩难报。唯有念佛求生极乐,亲近弥陀,证得无生(无生法忍——了达一切法不生不灭的境界),具足忍力,然后分身十方,广度有情,同归极乐,同证无生,同成正觉,以报佛恩祖恩于万一。
到那时,说净土是般若也行,般若是净土也行;即净土即般若也行,非净土非般若也行。为什么?到了法身大士(已证法身的大菩萨)的境界,种种作为了无障碍。一身能化为无量身,无量身能合为一身。身可作土,土可作身。即身即土,身土不二。内外平等,真实如如。到此境界,与镜中相有什么区别?
我们现在虽然还没到这个境界,假使常常如此观照、如此熏习,也是现在在娑婆所修般若净土之正因,未来在极乐所证菩提之妙果。能令修行人到了那边莲花开放、见到佛时,迅速证得无生。这就是所谓"因真则果实,本厚而利隆"(因地真实,果就充实;根本深厚,利益就丰盛)。
现在想要简约易持,统摄全篇一切义理,重说偈语:
金刚般若即菩提,敬告同修切莫疑。
万德圆融皆实相,本来非合亦非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