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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严五教止观
杜顺和尚 说
说明:本篇据《华严五教止观》原文逐句译出,前有日本元禄九年觉眼空所作合行叙,后附杜顺禅师缘起。原文与译文逐句对照。杜顺和尚以五门止观,由浅入深:小乘观十八界破人我执,始教观缘生无性破法执,终教明事理圆融,顿教示言观双绝,圆教显法界缘起重重无碍,归宗华严三昧。
合行叙
原文:夫五教止观也者,华严初祖帝心尊者所造。
译文:《五教止观》这部论典,是华严宗初祖帝心尊者(即杜顺和尚,因受唐太宗礼重,故称"帝心")所造。
原文:且一乘十玄门也者,第二祖至相大师所譔也。
译文:而《一乘十玄门》这部论典,则是华严宗第二祖至相大师(即智俨法师,住至相寺,故称"至相大师")所撰。
原文:偕释于大不思议经,而始起五教,廼立十玄。
译文:两部论典都是阐释《大不思议经》(即《华严经》,因其境界不可思议,故有此称)的——杜顺依此经首创五教的判摄,智俨依此经建立十玄的体系。
原文:是显于无阂重重因陀罗珠网之宝册,示乎圆融隐隐锭光颇黎镜之玉章也。
译文:这两部论典,正是揭示重重无碍、如因陀罗珠网(indra-jāla,帝释天的宝珠网,每颗宝珠互相映现,无穷无尽,比喻法界缘起的重重互入)般圆融境界的珍贵典籍,也是展现圆融微妙、如水晶宝镜般光明透彻的玉章。
原文:或日书林井氏袖彼二小策子来谓云,顷日雕刻入梓,因思欲及于遐迩,而卷轴至少,若别行者恐烦披阅,是故合集以行焉。
译文:有一天,书商井氏怀揣这两部小册子前来对我说:"近日打算将这两部书雕版刊印,希望能广泛流通,但两部卷帙都极为简短,若分开流行,恐怕翻检不便,因此想合而为一刊行。"
原文:因乞措一辞于卷首,繇旃应索书而为叙。
译文:于是请我在卷首写几句话,我便应请题写了这篇序文。
原文:惟时元禄第九丙子八月谷旦,寓智积,觉眼空敬识。
译文:时值元禄九年(1696年)丙子岁八月吉日,寄居智积院,觉眼空敬识。
总纲
原文:终南山文殊化身 杜顺 说
译文:终南山文殊菩萨化身——杜顺说。
原文:行人修道简邪入正止观法门有五。
译文:修行人在道路上辨除邪途、进入正道的止观(śamatha-vipaśyanā,"止"是令心安住不散乱,"观"是如实观察法的实相)法门,共有五种。
原文:一法有我无门(小乘教)
译文:一、法有我无门(诸法实有、补特伽罗无我,属小乘教的立场)
原文:二生即无生门(大乘始教)
译文:二、生即无生门(缘生之法当体无生,属大乘始教的立场)
原文:三事理圆融门(大乘终教)
译文:三、事理圆融门(现象与本体圆融无碍,属大乘终教的立场)
原文:四语观双绝门(大乘顿教)
译文:四、语观双绝门(言语与观行双双超越,属大乘顿教的立场)
原文:五华严三昧门(一乘圆教)
译文:五、华严三昧门(法界缘起重重无碍,属一乘圆教的立场)
第一门 法有我无门
原文:夫对病而裁方,病尽而方息。
译文:所谓对症下药,病若痊愈,药方也就随之放下。
原文:治执而施药,执遣而药已。
译文:为破执著而设方便,执著若消,方便也随之舍去。
原文:为病既多,与药非一。
译文:众生的病相多种多样,因此所给的药方也不止一种。
原文:随机进修异,所以方便不同。
译文:随着不同根机修习的方式各有差别,所以方便法门也各不相同。
原文:今偏就五停心中,为众生著我者,说界分别观。
译文:现在专就五停心观(以五种观法对治五种过失的修心方法)当中,针对执著有"我"的众生,宣说界分别观(将身心分析为十八界,以破我执的观察方法)。
原文:众生从无始已来,执身为一,计我我所。
译文:众生从无始以来,执持这个色身为一个整体,认定其中有一个实在的"我"以及属于"我"的种种"我所有"。
原文:然计我有二种,一即身执我,二离身执我。
译文:然而执计"我"有两种方式:一是即身执我,认为这个身体就是"我";二是离身执我,认为身体之外另有一个神我存在。
原文:言离身执我者,谓外道计身内别有神我者是也,广如经论中破,于此不更繁文。
译文:所谓离身执我,是指各类外道主张身体内部另有一个永恒的神我(ātman,自我实体)。这种观点在诸多经论中已有广泛的破斥,此处不再重复。
原文:言即身执我者,执我如来慈悲为破此病故,都开四药以治四病。
译文:所谓即身执我,就是执持自身为"我"。如来出于慈悲,为了破除这一病执,总共开出四种药方,对治四种病症。
原文:其中别门各有药病,具如后释。
译文:其中每一方便门各有其对应的病与药,详细说明见后文。
原文:言四病者,一执身为一我,二执四大,三执五阴,四执十二入。
译文:四种病是:一、执持整个身体为一个"我";二、执持四大(地、水、火、风四种物质元素)为实有;三、执持五蕴(skandha,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种身心组合)为实有;四、执持十二入(āyatana,六根加六境共十二种感知领域)为实有。
原文:言四药者,一色心两法,二四大五阴,三十二入,四十八界是也。
译文:四种药是:一、说色法(物质)与心法(精神)是两类;二、说四大与五蕴;三、说十二入;四、说十八界(dhātu,六根、六境、六识共十八种类别)。
原文:次释。若众生执身为一我而成病者,即说色心二法为药。
译文:以下逐一解释。若众生执持身体是一个"我"而生起病执,就为他宣说色法与心法是两类,以此作为药方。
原文:亦云,此中乃有色心二法,云何为一我耶。
译文:也就是说:你这个身体里其实有色法和心法两种东西,怎么能说只是一个"我"呢?
原文:众生闻此遂即转执色心为实成病。
译文:众生听了这话,于是转而执持色法与心法各自为实有,又生起新的病执。
原文:即为开一色即为开一心,色为四色,即四大是也,开一心为四心,即五阴中四阴是也。
译文:于是就将那一个"色"再分开为四种色,即四大(地水火风);将那一个"心"再分开为四种心,即五蕴当中的受、想、行、识四蕴。
原文:此乃是四色四心,云何但执一色一心为一我耶。
译文:这里有四种色和四种心,你怎么能只执持一个色、一个心就认定是一个"我"呢?
原文:众生又即转执四色四心成病。
译文:众生又转而执持四种色与四种心各自为实有,再度生起病执。
原文:佛即为合四大为一色,即五阴中色阴是也;合四心为一心,即十二入中意入是也。
译文:于是佛陀又将四大合并为一色,即五蕴中的色蕴;将四种心合并为一心,即十二入中的意根。
原文:众生闻此又更转执成病。
译文:众生听了这话,又再度转执为病。
原文:佛即为分一色为十一色,言十一者,即十二入中内五根外六尘,成十一色也。
译文:佛陀于是又将这一个色分为十一种色,所谓十一种,就是十二入中内在的五根(眼耳鼻舌身)加上外在的六境(色声香味触法)中的前五境,合成十一种色法。
原文:开一心为七心,即十八界中六识并意识是也。
译文:又将一个心分为七种心,即十八界中的六识界,再加上意根(意界),合为七种心。
原文:此乃是十八界,云何直执一色一心为有我耶。
译文:这里有十八界之多,你怎么还能固执地认为只有一个色、一个心就是"我"呢?
原文:众生闻此遂悟得入空也。
译文:众生听到这里,终于豁然开悟,得以进入空性的正见。
原文:然十八界中各有三种,谓内界外界中界。
译文:然而十八界中,各自又含有三类:内界(六根)、外界(六境)、中界(六识)。
原文:又就三种中各分为二,一者病三,二者药三。
译文:在这三类中又各分为两种情形:一是作为病的三种,一是作为药的三种。
原文:言病三者,一内执六根,总相为我者是也;二外执六尘,总相为我所者是也;三总计中间六识,总相为我见者是也,谓我见我闻我觉我知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病的三种,是:一、向内执持六根(眼耳鼻舌身意)的总体相貌为"我";二、向外执持六境(色声香味触法)的总体相貌为"我所有";三、执持中间六识的总体相貌为"我见",也就是所谓"我见、我闻、我觉、我知"等等。
原文:次言药三者,一分内六根为六界,谓眼界等是也,治前计我之病也;二分外六尘为六界,谓色界等是也,治前计我所之病;三分中间我见闻等为六识界,谓眼识界耳识界等者是也,治前我见闻等病。
译文:所谓药的三种,是:一、将内在六根分别为六种界(眼界、耳界等),用来对治执根为"我"的病;二、将外在六境分别为六种界(色界、声界等),用来对治执境为"我所"的病;三、将中间的我见我闻等分别为六种识界(眼识界、耳识界等),用来对治执识为我见的病。
原文:是已上三处合明,带数标称分齐差别,彼此不同,总举题纲名为十八界法也。所言界者别也,十八者数也,故言十八界。
译文:以上三处合起来说明,以数目为名、以类别为标准加以区分,彼此各不相同,总括其纲领就称为"十八界法"。所谓"界",就是"类别"的意思;"十八"是数目;合称"十八界"。
原文:即于前一一法上,各有六重:一者名,二者事,三者体,四者相,五者用,六者因。
译文:在前面每一种法上,各有六重分析:一是名(概念标签),二是事(名所指向的现象),三是体(本质),四是相(形态特征),五是用(功能作用),六是因(生起的原因)。
原文:所言名者,眼根口中是说言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"名",就是口中所说的那个"眼根"这个词语。
原文:所言事者,名下所诠一念相应如幻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"事",就是这个名称所指向的、在心识的一念之中由心王心所相应运作而如幻显现的那个现象。
原文:所言体者,八微事也。言八微者,坚湿煗动色香味触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"体",就是构成它的八微(极微,物质的最细小单位)。所谓八微,就是坚(地)、湿(水)、暖(火)、动(风)这四大,加上色、香、味、触这四种特质。
原文:所言相者,眼如香葰华,亦云如蒲桃埵是也。
译文:所谓"相",是指眼根的形状像一朵葡萄花(香葰华),也有说像一颗葡萄那样圆润饱满。
原文:所言用者,发生眼识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"用",就是眼根能引发眼识生起的功能作用。
原文:又有四义:一眼识作眼根,二发生眼识,三眼识属眼根,四眼识助眼根者是也。
译文:眼根之用还可细分为四层含义:一、眼根是眼识生起的所依;二、眼根引发眼识的生起;三、眼识归属于眼根;四、眼识辅助眼根的运作。
原文:所言因者,赖耶识根种子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"因",就是阿赖耶识(ālaya-vijñāna,第八识,储藏一切业力种子的根本识)中眼根的种子。
原文:耳根如斜跋窠相,鼻根如覆爪甲,舌根如偃月刀相,身根如立地蛇相。
译文:耳根的形状像弯曲的窠穴;鼻根的形状像覆转的指甲;舌根的形状像偃卧的月牙刀;身根的形状像竖立的蛇。
原文:意根据小乘,如芙蓉相;若据大乘,以四惑俱生为相。四惑者,我贪我慢我痴我见也。
译文:意根(manas,第七识,执取阿赖耶识为"我"的识)的相貌,按照小乘的说法,如同一朵莲花;按照大乘的说法,则以四种俱生烦恼为其相貌。所谓四惑,就是我贪(贪爱执我)、我慢(傲慢执我)、我痴(昏昧执我)、我见(邪见执我)。
原文:意根体者阿赖耶识是也。
译文:意根的体就是阿赖耶识。
原文:事者名下所诠与意识内缘一念相应执我者是也。
译文:意根的"事",就是名称所指向的、与意识内在攀缘在一念之间相应并执取为"我"的那个现象。
原文:除意根体事,余根准眼根思之可知。
译文:除了意根的体与事另有特殊情形之外,其余各根都可以参照眼根的分析方式类推,便可明白。
原文:第二外六尘者,一一是有六种:一者名口中言说色尘者是也;二者事名下所诠一念与眼识相应者是也;三者体八微者是也;四者相青黄赤白者是也;五者用引生眼识者是也;六者因阿赖耶识中色种色种子者是也。
译文:其次是外在的六种境(六尘)。每一种境也各有六重分析:一是名,就是口中所说的"色尘"这个词;二是事,就是名称所指向的、在一念中与眼识相应的那个现象;三是体,同样是八微;四是相,就是青、黄、赤、白等颜色特征;五是用,就是引发眼识生起的作用;六是因,就是阿赖耶识中色法的种子。
原文:声尘以大小长短音声为相,香尘以香臭等为相,味尘以酸咸甘辛苦为相,触尘冷暖涩滑硬软轻重等为相也,法尘以方圆长短形量等为相。
译文:声尘以大小、长短各种音声为相貌;香尘以香、臭等为相貌;味尘以酸、咸、甘、辛、苦为相貌;触尘以冷暖、涩滑、硬软、轻重等为相貌;法尘(意识所缘的一切概念与观念)以方圆、长短等形状度量为相貌。
原文:其法尘以无明为体。除法尘体,外余五尘准色尘思之。
译文:法尘的体是无明(avidyā,根本无知,一切烦恼的根源)。除了法尘的体这一特殊情形外,其余五种境都可以参照色尘的分析方式类推。
原文:中间六识者,一名口中言说眼识者是也;二事者名诠不及妙得不亡者是也;三体者用如来藏为体;四相者清净圆满为相也;五用者得境了知为用也;六因者以阿赖耶识中眼识种子者是也。
译文:中间的六识同样各有六重:一是名,就是口中所说的"眼识"这个词;二是事,就是名称所无法完整诠释、却又微妙地不曾失去的那个现量境界;三是体,以如来藏(tathāgata-garbha,众生本具的觉性,与阿赖耶识互为表里)为体;四是相,以清净圆满为相貌;五是用,以接触境界、了知分别为作用;六是因,以阿赖耶识中眼识的种子为其生因。
原文:然意识中事者,名下所诠与正理不相应者是也,以一切往碍为相。
译文:然而意识的"事"比较特殊,是名称所指向的、与真正的实相不相应的那种现象,以一切遮蔽阻碍为其相貌。
原文:除意识事相,外余五识准眼识思之。
译文:除了意识的事与相这两项特殊之处外,其余五识都可以参照眼识的方式类推。
原文:其名事等一界既六,总计十八界都一百八界也。
译文:每一界各有六重,十八界合计就是一百零八界。
原文:有经用此为一百八烦恼。
译文:有经典即以此一百零八界对应一百零八种烦恼(kleśa,染污心所,障碍解脱的种种心理毒素)。
原文:所治之病既尔,能治之药亦然,俱根尘识等并以藏识为体。
译文:所对治的病如此,能对治的药也是如此——无论根、境、识,都以藏识(即阿赖耶识)为其共同的体。
原文:故楞伽经云:藏识海常住,境界风所动,恒起诸识浪,腾跃而转生。
译文:所以《楞伽经》说:"藏识(阿赖耶识)犹如大海,恒常住而不断;境界之风吹动其上,不断激起诸识(七转识)的波浪,腾跃翻涌,相续不断地生起转化。"
原文:据此经文,是为可证。
译文:依据这段经文,以上的分析是有经证依据的。
原文:若行者观此十八界,断前等烦恼,得离我我所,此即解脱能观之心,是智所观之境,无人名得人无我智也。
译文:若修行人如实观察十八界,断除上述种种烦恼,从而远离对"我"与"我所"的执著,这个能观察的心即是解脱之心,所观察的境界即是智慧所照的境界——由于其中无有实人,因此称为获得了"人无我智"(了达补特伽罗无我的智慧)。
原文:人我虽去,法执犹存。法执者谓色心也。
译文:然而人我执(执持有实在自我的错误见解)虽然消除,对诸法的执著(dharma-grasping,执持诸法为实有)依然残存。这里所说的法执,就是指对色法与心法的执著。
原文:问此中法执色心与前破一我色心何别耶?
译文:问:这里所说的法执中的色心,与前面用来破"一我"时所说的色心,有什么区别呢?
原文:答前则一身为有人,故举色心以破见,乃至如是展转开一身为十一色,开一心为七心等,至此始知从众缘和合生,故人见始亡,鉴理未明,犹执众缘以为实有,有斯异也。
译文:答:前面是针对执持整个身体有一个实在的人我,所以提出色心两类来破除这种错误见解,乃至辗转将一身分析为十一色、将一心分析为七心等等。经过这样的分析,才开始明白一切都是众多因缘和合所生,因此人我的错误见解开始消亡。但此时对法理的洞见尚不彻底,依然执持这些因缘条件本身是实有的——这就是两者的差别所在。
原文:此略出说小乘破我执,明界分别观竟。
译文:以上简略阐述了小乘教破除我执、明示界分别观的要旨,第一门讲解完毕。
第二门 生即无生门
原文:生即无生门者,就此门中,先简名相,后入无生门。
译文:生即无生门,在这一门中,先辨析名相(概念与现象的关系),再进入无生的正观。
原文:今初简名相者,且就世间,随取一物征即得。
译文:现在先辨析名相。这个方法很简单,就世间随便取一样东西来追问就行了。
原文:今且就一枕上征。
译文:现在就以一个枕头为例来追问。
原文:问不违世间,喚作何物。答是枕。
译文:问:按照世间通常的说法,这叫什么?答:是枕头。
原文:问复是何。答是名。
译文:问:那"枕头"又是什么?答:是个名字。
原文:又问,此是何枕。答是木枕。
译文:又问:这是什么样的枕头?答:是木枕。
原文:又问,木枕复是何。答不是名。
译文:又问:"木枕"又是什么?答:那不只是个名字。
原文:又问,既不是名,喚作何物。答是句。
译文:又问:既然不只是名字,那该叫什么?答:是一个词句(由多个概念组合而成)。
原文:又问,枕喚作何物。答不是句。
译文:又问:枕头本身叫什么?答:不是词句。
原文:又问,既不是句,喚作何物。答是名。
译文:又问:既然不是词句,那叫什么?答:是个名字。
原文:又问,名将何用。答名将呼事。
译文:又问:名字有什么用?答:名字是用来呼唤、指称事物的。
原文:又问,素将来。答枕到来也。
译文:又问:那把那个东西拿来。答:枕头来了。
原文:即指到来者,是何。止不须语。此是默答。
译文:这时指着送来的枕头问:这是什么?——不需要用语言回答,直接沉默。这就是用沉默来作答。
原文:更问,定是何物。答不是枕。
译文:再问:这究竟是什么东西?答:不是枕头。
原文:又问,既不是枕,枕向何处去。答是名。
译文:又问:既然不是枕头,那枕头去哪里了?答:枕头只是个名字。
原文:又问,名在何处。答口中言说者是。
译文:又问:名字在哪里?答:就是口中说出来的那个声音。
原文:又问,此既不是枕,喚作何物。答离言。
译文:又问:这个东西既然不是枕头,那该叫什么?答:它是离言的(超越语言所能描述的)。
原文:又问,何以得知离言。答由眼见故假言诠。
译文:又问:怎么知道它是离言的?答:正因为眼睛能直接看见它,所以才借用语言来加以描述——由此可知语言只是借用,并非实相本身。
原文:又问,若假言诠,喚作言何物。答是事。
译文:又问:既然是借语言来描述,那它被描述为什么?答:是一个"事"(现象,语言所指向的对象)。
原文:又问,事有多种,或是相事,或是色事,或是理事。答此是相事。
译文:又问:事有很多种,有相事(形态现象)、色事(纯粹的物质感知)、理事(本体层面的现象)。那这是哪种事?答:这是相事。
原文:又问,相亦有多种,或邪或方圆等相。答此是方相。
译文:又问:相也有很多种,有斜形、方形、圆形等等。这是哪种相?答:这是方形的相。
原文:又问,方相有多种,言多种者,名同事别。答此是枕名下方相。
译文:又问:方形的相也有很多种——所谓多种,是指名称相同但所指向的事物各别。那这是哪种方相?答:这是"枕头"这个名称之下所对应的那个方形相。
原文:又问,名相事八识之中是何心摄。答眼识门中第六意识心中名相事。
译文:又问:这个名相与事,在八识(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、末那识、阿赖耶识)当中,属于哪种心所摄?答:是在眼识(前五识)的作用门中,由第六意识(分别识)心中所呈现的名、相、事。
原文:又问,从何处得此名相事忽然于意识心中现耶。答从种子来。
译文:又问:这个名相事是从哪里来的,怎么忽然就在意识心中显现了?答:是从种子(bīja,阿赖耶识中储存的潜在功能)生起来的。
原文:问何以得知。答此枕名相不得作席名相,故得知从种子来也。
译文:问:怎么知道是从种子来的?答:这个枕头的名相不会变成草席的名相,正因为各有各的固定来源,所以知道它们是从各自的种子生起来的。
原文:问种子从何处得。答从邪师边得。
译文:问:这些种子又是从哪里得来的?答:是从不正确的老师那里得来的——也就是说,是从无始以来错误的熏习传授中积累起来的。
原文:又问,当得之时云何得。答由于见闻熏成种子故。
译文:又问:当初得到这些种子的时候,是怎么得到的?答:是通过见闻等经历不断熏习,从而积累成种子的。
原文:又问,此名相事既在意识心中,即合心内看,何故心外向前看。
译文:又问:这个名相事既然是在意识心中,那就应该向内看才对,为什么我们却是向外向前看的呢?
原文:答向前看时,此名相全在心裡。
译文:答:当你向前看的时候,这个名相其实完全是在心里面的。
原文:又问,何以得知。答眼识但见色,名相事在意识心内。
译文:又问:怎么知道是这样的?答:眼识(前五识)只是纯粹看见色法(物质的光色),名相这回事是在意识心内产生的,并不在外面。
原文:又问,我迷人唯见名相,汝智者既见色者,相貌云何,何者是色。
译文:又问:我这样的迷惑之人只看见名相;你这样的智者既然看见的是色法,那色法的样子是什么,哪个才是色?
原文:卻问迷人,汝见名相,相貌云何。迷人答曰,四棱六面者是。
译文:智人反问迷人:你所见的名相,样子是什么?迷人回答说:是四个棱角、六个面的那个形状。
原文:智人问曰,向棱处看,当见棱耶见色耶。迷人审谛观察答云,唯见色不见棱。
译文:智人问:你向那个棱角处仔细看,你看见的是棱角呢,还是看见的是色?迷人仔细观察之后回答:只见到色,看不见棱。
原文:余棱面上亦同此问答。
译文:对其余的棱和面也同样这样追问,答案都是一样的。
原文:迷人问曰,既全是色者,名相何在。智人答曰,名相在汝心中。
译文:迷人问道:既然全部都是色,那名相在哪里呢?智人回答说:名相就在你的心中。
原文:迷人不伏。智人问曰,有何所以不伏。
译文:迷人不服气。智人问:你有什么理由不服?
原文:迷人答曰,如我现见佛授记寺门楼,名相是我心中向前看者,名相亦遂在我心中,何故一人取得,一人取不得。
译文:迷人说:比如我现在看见佛授记寺的门楼,你说名相是我的心向前投射出去看到的,名相也就因此在我心中。但为什么同一个东西,有人能取到,有人却取不到?
原文:智人卻问曰,汝取名相来。迷人答言,已取得讫。
译文:智人反问:那你把名相拿来给我看看。迷人说:我已经取到了。
原文:智人问曰,取得何物。迷人答曰,取得名相。
译文:智人问:取到了什么?迷人回答:取到了名相。
原文:又问,名相软耶硬耶。答云硬。
译文:又问:名相是软的还是硬的?答:是硬的。
原文:智人云,放著硬但取名相,莫取硬来。迷人答,硬及名相俱得。
译文:智人说:那你把硬放在一边,单独把名相拿来,不要把硬一起拿来。迷人回答:硬和名相是一起得到的,没法分开。
原文:又问,便可见耶。答不可见。更问,见何物。答但见名相。
译文:又问:那名相可以看见吗?答:不可以看见。再问:那你看见的是什么?答:只是看见名相。
原文:迷人卻问,既取名相得,唯取得名相何在。智人答云,名相在迷人心裡。
译文:迷人反问:你说我取到了名相,那单独取到的名相在哪里?智人回答:名相就在迷人的心里。
原文:迷人不伏。智人问曰,何以不伏。
译文:迷人还是不服。智人问:你有什么理由不服?
原文:迷人答,既种种名相俱在我心中,何故不齐得硬。
译文:迷人说:既然各种名相都在我心中,为什么我不能同时从心中得到"硬"这个感觉呢?
原文:答得硬,若得硬者,是现名相;不得硬者,以是过去名。
译文:答:能得到"硬",若能得到硬,那是当下现前的名相;得不到硬,是因为那只是过去留下来的名称记忆。
原文:又难曰,意识不得现量境,云何得有过去现量境耶。
译文:又有人难问:意识(第六识)本来不能直接获得现量境界(pratyakṣa,直接感知,不经过分别推理),怎么又说有过去的现量境呢?
原文:答二种名俱在过去,于中有独行不触行差别故。
译文:答:这两种名相其实都属于过去的,其中有"独行意识"(不依附前五识、单独运行的意识)与"不触行意识"(与前五识相伴而行的意识)的差别,因此情形不同。
原文:又问曰,既二种名相皆是妄识,经云,何有独影像,有带质影像。
译文:又问:既然这两种名相都是妄识(虚妄分别的识),那经典中所说的"独影像"(不依托外境、纯由内心虚构的影像)与"带质影像"(依托外境而生起的心中影像)又是怎么回事?
原文:答言带质者亦是独影,心缘方相是比量境,故不是现量,故今说别,以共眼识不共故说别也。
译文:答:所谓带质影像,实际上也是独影,因为心所攀缘的方形相貌属于比量境(anumāna,通过推理判断所得的间接认识),而非现量直接感知,所以现在将两者分别说明——以是否与眼识共同生起来区分两者的不同。
原文:又问,分别何故不同。答曰,分别有显了有忆持,二种不同,是故有托质影,有不托质影,分别不同故也。
译文:又问:同样是分别,为什么会有不同?答:分别有"显了分别"(当下清晰现前的分别)和"忆持分别"(记忆中留存的分别)两种,两种不同,因此有依托外境而生的带质影像,也有不依托外境的独影像,分别的方式不同故有此差别。
原文:迷人又问曰,我唯见二种名相,汝智者见何法。答曰,智人唯见色法,不见名相。
译文:迷人又问:我只看见名相这两种东西,你这样的智者看见的是什么法?答:智者只看见纯粹的色法,看不见名相。
原文:此简名竟。
译文:辨析名相的部分到此结束。
入无生门
原文:次入无生门者,夫智人观色法者,且如色法,眼识得时实无分别,不是不得而无分别。
译文:其次进入无生门。智者观察色法的时候,以色法为例——眼识(前五识)直接接触色法的当下,其实是没有任何分别的,而且这种无分别不是因为没有接触到才没有分别。
原文:此即是法,眼识亲证如色无异。
译文:这就是法的实相——眼识直接亲证色法,与色法如其所是,毫无差异。
原文:及其意识不了妄计我,生假分别,倒见沉沦。
译文:然而意识不能了知这一实相,于是妄自执计有个"我",生起虚假的分别,陷入颠倒见解而沉沦轮转。
原文:于事中真妄齐致,何者意识分别不如法也。
译文:在同一件事中,真(眼识如实亲证)与妄(意识虚假分别)同时并存,其关键就在于意识的分别不符合法的实相。
原文:言真妄者,眼识得故名真,意识缘故为妄。
译文:所谓真与妄:眼识直接获得色法本身,故称为真;意识攀缘名相分别,故称为妄。
原文:真悬差别不等,是故证法无人。
译文:真与妄之间差别悬殊,不可相提并论。因此真正证入法的时候,其中并没有一个能证的"人"。
原文:何以故,法无分别故。
译文:为什么?因为法本身就没有分别。
原文:经云,法无分别,若行分别,是即分别,非求法也。
译文:经典说:"法是没有分别的,若你行持分别,那就是分别心,不是在求法。"
原文:色法既尔,心法亦然,准以思之,如色无异。
译文:色法是这样,心法也同样如此,可以依此类推,与色法的道理并无差异。
原文:故经云,五识所得境当体如来藏等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前五识所直接获得的境界,当体即是如来藏。"
原文:是则入初门之方便,契自位之妙门。
译文:这就是进入第一门(法有我无门)的方便,也是契合自身根机的微妙法门。
原文:略说大意如斯,广释如经论中说。
译文:大意略说如此,详细的解释请参见各种经论。
原文:又诸法皆空相无不尽,于中复为二观。一者无生观,二者无相观。
译文:此外,诸法的空相是彻底无余的,在这其中又可以分为两种观法:一是无生观,二是无相观。
原文:言无生观者,法无自性,相由故生,生非实有,是则为空,空无毫末,故曰无生。
译文:所谓无生观:诸法没有自性(svabhāva,独立自存的本质),一切相貌都是由因缘条件而生起的,这种生起并非实有,因此是空的;这种空是彻底的,连一毫一末都不剩,所以称为"无生"。
原文:经云,因缘故有,无性故空。解云,无性即因缘,因缘即无性。
译文:经典说:"因为有因缘,所以现象显现为有;因为没有自性,所以本质是空的。"对此可以这样理解:没有自性,正是因缘的本来面貌;因缘,正是无性的具体显现——两者互为表里。
原文:又中论云,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。
译文:《中论》又说:"正因为有空性的缘故,一切法才能成立。"
原文:又经云,若一切法不空者,则无道无果等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如果一切法不是空的,那就没有道、没有果,一切修行都无从成立。"
原文:第二无相观者,相即无相也。何以故,法离相故。
译文:第二种无相观:所谓相,即是无相。为什么?因为法本身就远离一切相。
原文:经云,法离于相,无所缘故。
译文:经典说:"法远离一切相,因为它没有可以被攀缘的对象。"
原文:又经云,一切法皆空,无有毫末相,空无有分别,由如虚空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一切法皆空,没有一丝一毫的相,这种空是没有任何分别的,就好比虚空一样。"
原文:有门论云,无性法亦无,一切皆空故。
译文:《有门论》说:"连'无性'这个法也是没有的,因为一切都是空的。"
原文:观如是法离情执故,故名为观。
译文:观察这样的法,从而远离情见与执著,因此称为"观"。
原文:问一切法皆空,云何成观耶。
译文:问:一切法都是空的,空无所有,怎么能成立"观"呢?
原文:答只以一切法皆空故,是故得成观也。若不空者,即是颠倒,何成观也。
译文:答:正是因为一切法皆空,所以才能成立这个观。若一切法不是空的,那就是颠倒,哪里还能成立什么观?
原文:问作如是观者,治何等病耶。
译文:问:修这样的观,是对治什么病的?
原文:答治上执法之病。何者,法实非有,妄见为有,由妄见故,即谓真如涅槃可得,生死有为可舍,为斯见故,是故成病。
译文:答:对治前一门(小乘)所残留的法执之病。为什么这样说?诸法实际上并非实有,但由于妄见而认为是实有的,又因为这种妄见,进而认为真如涅槃是可以取得的,生死有为是可以舍弃的——由于这样的见解,才生起了病执。
原文:今知法空,如法无谬,故成于观。
译文:现在了知诸法皆空,与法的实相相符而不颠倒,因此能成就这个观。
原文:故经云,如如与法界,菩提及实际,种种意生身,我说为心量等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真如(tathatā)、法界(dharmadhātu)、菩提(bodhi)以及实际(真实的本体),乃至种种意生身(意生化身),我都说这些不过是心的显现与度量。"
原文:又经云,以无分别空故云观也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以无分别的空性来观察,就称为观。"
原文:诸法皆空相无不尽,略申纲纪,准以思之。
译文:诸法皆空、空相彻底无余,以上略述纲要,其余可依此类推。
原文:前门则得人无我智,此始教菩萨则得人法二空,亦名法无我智也。
译文:前一门(小乘教)修行者所得的是人无我智(了达补特伽罗无我的智慧);此门(大乘始教)的菩萨则得人空与法空两种空性,也称为法无我智(了达诸法无我的智慧)。
第三门 事理圆融门
原文:夫事理两门圆融一际者,复有二门,一者心真如门,二者心生灭门。
译文:事(现象界)与理(本体界)两门圆融为一体,其中又包含两个面向:一是心真如门(从本体的角度看,心的本性清净不变),二是心生灭门(从现象的角度看,心随缘生灭流转)。
原文:心真如门者是理,心生灭者是事。
译文:心真如门对应的是理;心生灭门对应的是事。
原文:即谓空有二见,自在圆融,隐显不同,竟无障碍。
译文:也就是说,空(性空)与有(缘起有)这两种见地,自在圆融地统一在一起,虽然有时隐有时显、侧重各有不同,但终究毫无障碍。
原文:言无二者,缘起之法似有即空,空即不空,复还成有,有空无二,一际圆融,二见斯亡,空有无碍。
译文:所谓无二:缘起之法看似有,但当体即空;这个空又不是顽空,即空而复还成有。有与空不是两回事,圆融为一体,执有、执空这两种见地都消融了,空与有相互无碍。
原文:何以故,真妄交映全该徹故。
译文:为什么能如此?因为真(本体的清净性)与妄(现象的生灭相)交相映彻,彼此完全贯通,毫无隔阂。
原文:何者,空是不碍有之空,即空而常有;有是不碍空之有,即有而常空故。
译文:具体说来:空,是不障碍有的空,即空而恒常是有;有,是不障碍空的有,即有而恒常是空。
原文:有即不有,离有边有;空即不空,离无边空。
译文:有即是非有,远离了"执有"这一边的有;空即是非空,远离了"执无"这一边的空。
原文:空有圆融一无二,故空有不相碍,互形夺故双离两边。
译文:空与有圆融为一,并无二相,因此空与有互不妨碍;而且空有互相映照、彼此相夺,所以同时远离空、有两边的执著。
原文:故经云,深入缘起断诸邪见,有无二边无复余习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深入通达缘起,断除一切邪见,对有与无这两边的习气再无残余。"
原文:又经云,因缘故法生,因缘故法灭,若能如是解,斯人疾成佛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因为因缘,法才生起;因为因缘,法才灭去。若能如此通达,此人将迅速成佛。"
原文:又经云,甚深如来藏,恒与七识俱,二种摄受生,智者则远离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甚深的如来藏(tathāgata-garbha,众生本具的觉性),恒常与七识(前七种识)同时并存,由此生起两种执取(执取生死与执取涅槃),有智慧的人则远离这两种执取。"
原文:又经云,染而不染,难可了知;不染而染,难可了知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(如来藏)虽被染污而本性不染,这是难以了知的;虽本性不染却随缘示现染污,这也是难以了知的。"
原文:依是义故,得有止观双行悲智相导。
译文:依据这个道理,才能实现止与观双运并行、悲与智相互引导的修行境界。
原文:何者,以有即空而不有故名止;以空即有而不空故名观。
译文:怎么说呢?以有即是空、当下非实有的缘故,令心不执著于有——这称为止(śamatha,令心安住,不散乱于有);以空即是有、当下非顽空的缘故,令心不沉落于空——这称为观(vipaśyanā,如实观察,不堕入顽空)。
原文:空有全收不二而二故亦止亦观;空有互夺二而不二故非止非观。
译文:空与有全体相收,不二而又呈现为二,因此亦止亦观;空与有互相消夺,二而又究竟不二,因此非止非观。
原文:言悲智相导者,有即空而不失有故,悲导智而不住空;空即有而不失空故,智导悲而不滞有。
译文:所谓悲智相互引导:有即是空,但并不失去有的一面,因此大悲(karuṇā,悲悯众生之心)引导智慧,令其不执住于空;空即是有,但并不失去空的一面,因此智慧(prajñā,般若)引导大悲,令其不滞留于有。
原文:以不住空之大悲故,恒随有以摄生。
译文:正因为大悲不住于空,所以恒常随顺有的层面,摄受教化众生。
原文:以不滞有之大智故,常处空而不证灭。
译文:正因为大智不滞于有,所以常处空性之中,而不沉入断灭的涅槃。
原文:灭则不灭之灭,灭而非灭;生则无生之生,生而非生。
译文:所谓灭,是不灭之中的灭,灭而实非灭;所谓生,是无生之中的生,生而实非生。
原文:生非生故,生相纷然而不有;灭非灭故,空相法然而不空。
译文:正因为生非实生,所以生相纷然显现,却并非实有;正因为灭非实灭,所以空相自然呈现,却并非实空。
原文:故生死涅槃而不殊。何以故,空有圆融一不一故。
译文:因此生死与涅槃并无差别。为什么?因为空与有圆融为一,是一而又非单一。
原文:亦可分为四句:以有即空故,不住生死;以空即有故,不住涅槃;空有一块而两存故,亦住生死亦住涅槃;以空有相夺两不存故,不住生死不住涅槃。
译文:也可以用四句来表达:因为有即是空,所以不执住于生死;因为空即是有,所以不执住于涅槃;因为空与有圆融为一而两者并存,所以亦住生死亦住涅槃;因为空与有互相消夺、两者都不单独存在,所以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。
原文:其犹水波为喻,高下相形是波,湿性平等是水。
译文:这就好比以水与波浪来比喻:高低起伏、相互映衬的是波浪(比喻事、现象);湿润的本性平等无别的是水(比喻理、本体)。
原文:波无异水之波,即波以明水;水无异波之水,即水以成波。
译文:波浪是没有离开水的波浪,即从波浪本身就可以显明水;水是没有离开波浪的水,即通过水才能成就波浪。
原文:波水一而不碍殊,水波殊而不碍一。
译文:波与水是一体的,却不妨碍它们各有差别;波与水有差别,却不妨碍它们本为一体。
原文:不碍一故处水即住波,不碍殊故住波而恒居水。
译文:正因为不妨碍一体,所以处于水中即是住于波浪之中;正因为不妨碍差别,所以住于波浪之中而恒常居于水性之中。
原文:何以故,水之与波别而不别故。
译文:为什么?因为水与波是有差别而又无差别的。
原文:经云,众生即涅槃相不复更灭,亦得涅槃即众生性不复更生。
译文:经典说:"众生即是涅槃之相,不需要再另外灭去;获得涅槃,即是众生的本性,不需要再另外生起。"
原文:又经云,如来不见生死不见涅槃,生死涅槃等无差别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如来既不见生死,也不见涅槃,生死与涅槃平等无有差别。"
原文:又经云,于无为界现有为界,而亦不坏无为之性;于有为界等亦然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在无为界(不生灭的本体界)中显现有为界(生灭的现象界),却并不破坏无为的本性;在有为界中也是同样的道理。"
原文:又经云,非凡夫行,非贤圣行,是菩萨行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不是凡夫的行持,不是贤圣的行持,这才是菩萨的行持。"
原文:解云,凡夫行者著有,贤圣行者住无,今既有无无二而二,二而不二,是故双离两失,顿绝百非,见心无寄,故名观也。
译文:对此解释说:凡夫的行持是执著于有,贤圣的行持是安住于无;而菩萨的行持,既然有与无是不二而二、二而不二的,因此同时远离两边的偏失,顿然超绝一切是非分别(百非,泛指一切对立的概念判断),见地与心都无所安立执取,这就称为"观"。
第四门 语观双绝门
原文:夫语观双绝者,经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者是也。
译文:所谓语观双绝,正是经典所说的"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"——语言的通道断绝了,心理活动所能到达的地方也消灭了。
原文:即于上来空有两门,离诸言论心行之境,唯有真如及真如智。
译文:也就是说,在前面所说的空与有两门的基础上,进一步离开一切言论以及心理活动所能触及的境界,唯有真如(tathatā,法的如实本性)与真如智(如实了知真如的智慧)独自存在。
原文:何以故,圆融相夺离诸相故,随所动念即皆如故,竟无能所为彼此故,独夺显示染不物故。
译文:为什么?因为空有圆融、互相消夺,已经远离一切相的缘故;随着任何一个念头生起,那个念头当体即是真如的缘故;究竟之中没有能(能观的主体)与所(所观的对象)、没有彼与此的分别的缘故;独自消夺一切,显示出染污根本无法染着真如本性的缘故。
原文:经云,唯如如及如如智独存等。
译文:经典说:"唯有真如以及了知真如的智慧独自存在。"
原文:又经云,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诸法寂灭的实相,是无法用语言来宣说的。"
原文:又经云,法离一切观行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法远离一切观察与修行的作意。"
原文:又经云,若解真实者无菩提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若真正了解真实的人,便知道并没有一个可以得到的菩提(bodhi,觉悟)。"
原文:问若云空有圆融语观双绝者,即离观行,云何证入耶。
译文:问:如果说空有圆融、语观双绝,就是离开了一切观察与修行,那又怎么能证悟进入呢?
原文:答非是默而不言,但以语即如故,不异于法,是以无言;观行亦尔,反上可知。
译文:答:并不是说沉默不言就是语观双绝。而是因为语言本身即是真如,与法无二无别,所以才说无言;观行也是同样的道理,反过来理解前面所说的便可明白。
原文:故经云,有三十二菩萨,各说二而不二不二而二,名入不二法门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有三十二位菩萨,各自从不同角度说"二而不二、不二而二",这叫做进入不二法门。
原文:次至维摩,默答寂无言说,名真入不二法门。
译文:轮到维摩诘(Vimalakīrti)时,他沉默不答,寂然无有言说,这才称为真正进入不二法门。
原文:文殊叹曰,善哉善哉,默然无言,是真入不二法门。
译文:文殊菩萨赞叹道:"善哉!善哉!默然无言,这才是真正进入不二法门。"
原文:解云,维摩虽默无言,即是说法。何以故,以诸菩萨皆得解故。
译文:对此解释说:维摩诘虽然沉默无言,但这沉默本身就是在说法。为什么?因为在场的诸位菩萨都因此而得到了理解与领悟。
原文:何者,言说观行即是法也。
译文:道理在于:言说与观行本身即是法,并非法之外另有什么东西。
原文:问空有无二遂令大士无言,性相镕融致使观心无措者,信如其说,今修学者未审,以何方便而证契耶。
译文:问:空与有无二,于是令大菩萨无言可说;性(本体)与相(现象)熔融无别,于是令观察之心无从安措——这些道理我相信没有错,但现在的修行者不知道,究竟用什么方便来证入契合呢?
原文:答即于此空有法上,消息取之。
译文:答:就在这空与有的法上,反复体察、细心观照,从中领悟。
原文:何者,以空摄于有,有而非有,有见斯尽;以有摄于空,空而非空,空执都亡。
译文:怎么说呢?以空来摄入有,则有而实非有,执有的见解由此消尽;以有来摄入空,则空而实非空,执空的执著由此全部消亡。
原文:空有即入全体交彻,一相无二两见不生。
译文:空与有相互即入,全体贯通交彻,归于一相无二,执空、执有这两种见地都不再生起。
原文:交彻无碍碍而不碍两相俱存,互夺圆融而不废两非双泯。
译文:交彻无碍,虽有碍而实不碍,空有两相同时并存;互相消夺,圆融无缺,虽不废两者,而两边的执著同时双双泯灭。
原文:故契圆珠而自在,诸见勿拘,证性海而无碍,萧然物外超情离念。
译文:因此契入圆满如珠的法界而得大自在,不被任何见解所束缚;证入本性之海而无所障碍,超然于一切物相之外,超越情执、离脱妄念。
原文:迥出拟议,顿塞百非,语观双绝。
译文:远远超出一切思量拟议,顿然堵塞一切是非分别(百非,泛指对立概念的一切判断),语言与观行双双断绝。
原文:故使妄心冰释,诸见云披,唯证相应,岂关言说。
译文:因此妄心如冰般消融,一切错误见解如云般散开,唯有亲证才能相应,哪里是言说所能触及的?
原文:是以维摩默答欲表理出言端,天女盛谈欲彰性非言外。
译文:所以维摩诘以沉默作答,是要表明真理就显现在言语的当下;天女(《维摩诘经》中的天女,以种种言谈展示不可思议境界)大谈特谈,是要彰显本性并不在言语之外。
原文:性非言外,言即无言;理出言端,不说即说。
译文:本性不在言语之外,所以言语即是无言;真理就显现在言语的当下,所以不说即是在说。
原文:不说即说故,绝情虑之思议;言即无言故,殄解心之图度。
译文:正因为不说即是在说,所以断绝了情感与思虑的一切思议;正因为言语即是无言,所以消灭了分别心的一切筹谋度量。
原文:以斯融夺,岂笔说能申,唯证相应,当自知耳。
译文:以这种圆融消夺的境界,岂是笔墨言说所能表达,唯有亲证才能相应,到时自然明白。
原文:故经云,如人饮冷水,唯自知也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就好像人喝冷水,冷暖只有自己知道。"
原文:此意在言外,勿执言思理;理不出言,莫捐而求理。
译文:这层意思在言语之外,不要执着于言语来思量真理;但真理又不在言语之外,不要抛弃言语另外去求真理。
原文:谛解研窍,复自显然,委细莹磨,故应明耳。
译文:只要真切领解、反复钻研其中的关键,真理自然会显现;细心地、持续地磨砺,自然应当明白。
原文:但须勤加用力,专志勿移,行住坐卧中无令暂废。
译文:只是需要勤加用功,专心致志不可动摇,行走、站立、坐下、躺卧,无论何时何地,都不要让修行有片刻间断。
原文:久作不已,白皂自分,深可信矣。
译文:长久坚持不懈地用功,黑白自然分明,这一点深可信赖。
原文:故经云,如人渴须水,穿凿于高原,施功不已,渐见湿土,知水必近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就好像口渴的人需要水,在高处的土地上挖凿,持续不断地用功,渐渐看见湿润的土壤,就知道水源必定就在附近了。"
原文:又经云,譬如人钻火,未热而止息,火势随止灭,懈怠者亦然。
译文:经典又说:"就好像钻木取火,还没有热起来就停下来休息,火势随之熄灭,懈怠的修行人也是同样的道理。"
原文:又论云,如人梦渡河水,因勇猛力而得觉也。
译文:论典又说:"就好像人在梦中渡河,因为鼓起勇猛的力量而得以觉醒。"
原文:若也用功间断,才作还休,求悟终自难期,望解虚盈岁月。
译文:若是用功时断时续,刚开始又停下来,求取开悟终究难以期望,空等待、空盼望,白白虚度岁月。
原文:何者,无始习业垢重难穿,虽有觉心,随见随灭。
译文:为什么?无始以来积累的习气业垢深重,极难穿透,虽然有觉察之心生起,但随见随灭,不能持续。
原文:若不克勤恳切,无以成于行心,随日妄以为怀,徒自疲于筋力。
译文:若不能克己勤勉、恳切用功,便无法成就真正的修行之心,日复一日地放任妄心,只是白白疲劳身体而已。
原文:夫是行者存意思之。
译文:凡是修行之人,请将这些话放在心上,好好思量。
第五门 华严三昧门
原文:但法界缘起惑者难阶,若先不濯垢心,无以登其正觉。
译文:法界缘起(dharmadhātu-pratītyasamutpāda,华严宗所说的一切现象重重无碍、互相依存的缘起)境界甚深,迷惑的人难以登阶;若不先涤荡垢染之心,就无法登上正觉之境。
原文:故大智论云,如人鼻下有粪臭,沉麝等香亦为臭也。
译文:所以《大智度论》说:"就好像一个人鼻子下面沾了粪便的臭味,就算是沉香、麝香等珍贵的香气,闻起来也是臭的。"
原文:故维摩经云,无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故。
译文:所以《维摩诘经》说:"不能用生灭心的作意来宣说实相之法。"
原文:须先打计执,然后方入圆明。
译文:因此必须先打破种种计度执著,然后才能进入圆满光明的法界。
原文:若有直见色等诸法从缘,即是法界缘起也,不必更须前方便也。
译文:若有人能直接见到色等一切现象都是从因缘生起的,那当下就是法界缘起,不需要再借助前面各门的方便了。
原文:如其不得直入此者,宜可从始至终一一征问,致令断惑尽迷除法绝言见性生解,方为得意耳。
译文:若不能直接进入此门,就应当从头到尾逐一追问,直到断除迷惑、消尽执著、超越言语、见到本性、生起真正的理解,这才算真正领会了其中的要义。
原文:问曰,云何见色等诸法,即得入大缘起法界耶。
译文:问:怎么说见到色等诸法,就能进入大缘起法界呢?
原文:答曰,以色等诸事本真实亡诠,即妄心不及也。
译文:答:因为色等一切现象,其本来的真实面目是超越一切语言诠释的,妄心根本触及不到。
原文:故经云,言说别施行,真实离文字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言说是另外施设的方便,真实的本性是远离文字的。"
原文:是故见眼耳等事,即入法界缘起中也。
译文:因此,当你看见眼根、耳根等种种现象的时候,当下就进入了法界缘起之中。
原文:何者,皆是无实体性也。
译文:为什么?因为这一切都没有实在的体性。
原文:即由无体幻相方成,以从缘生非自性有故;即由无性得成幻有,是故性相相浑融全收一际。
译文:正是因为没有实体,幻化的相貌才能成立,因为一切都是从缘生起、并非自性实有的缘故;正是因为没有自性,才得以成就幻有(如幻如化的显现)。因此本性与相貌相互浑融,全体收摄为一,圆融无际。
原文:所以见法即入大缘起法界中也。
译文:所以见到任何一法,当下就进入了大缘起法界之中。
原文:问既言空有无二即入融通者,如何复云见眼耳等即入法界中耶。
译文:问:既然说空与有无二就能进入圆融通达的境界,为何又说见到眼耳等现象就能进入法界呢?
原文:答若能见空有如是者,即妄见心尽方得顺理入法界也。
译文:答:若能如实见到空与有的这种关系,妄见之心就会消尽,这才能顺应真理进入法界。
原文:何以故,以缘起法界离见亡情繁兴万像故。
译文:为什么?因为缘起法界是远离见解、超越情执而万象繁然兴起的。
原文:问既知如是,以何方便令得入耶。
译文:问: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,用什么方便才能令人证入呢?
原文:答方便不同,略有三种。
译文:答:方便法门各有不同,大略有三种。
原文:一者征令见尽,如指事问云何者是眼,如已前小乘中六种简之。
译文:第一种是追问令见解消尽:比如指着某事物追问"什么是眼",像前面小乘门中用名、事、体、相、用、因六种方式逐层分析那样。
原文:若入一切诸法但名门中收,无有一法非名者,复须责其所以知眼等是名,如是展转责其所以,令其亡言绝解。
译文:若能将一切诸法都收摄到"唯是名称"这一门中,没有一法不是名称,再进一步追问为什么知道眼等是名称,如此辗转追问下去,令其亡失语言、断绝解心。
原文:二者示法令思,此复有二门。
译文:第二种是示现法义令其思维,这又分为两个门。
原文:一剥颠倒心,既尽如指事,以色香味触等,夺其妄计,令知倒惑,所有执取不顺于法,即是意识无始妄见熏习所成,无始急曳续生三界,轮环不绝。
译文:第一个门是剥除颠倒之心:如前述指事追问那样,彻底追问之后,再以色、香、味、触等现象来破夺其妄想执计,令其了知这些颠倒迷惑、种种执取都不符合法的实相,这些不过是意识(manovijñāna)无始以来妄见熏习所积累而成的,无始以来急速牵引着众生相续生于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之中,轮转不绝。
原文:若能觉知此执即是缘起,当处无生。
译文:若能觉察到这种执著本身即是缘起,当下即是无生。
原文:二者示法断执,若先不识妄心示法,反成倒惑;若不示法令见,迷心还著于空。
译文:第二个门是示现法义以断除执著:若不先认识妄心就直接示法,反而会造成颠倒迷惑;若不示法令其见到真相,迷惑的心又会执著于空。
原文:所以先剥妄心,后乃示法令见。
译文:因此必须先剥除妄心,之后才示现法义令其见到实相。
原文:三者显法离言绝解,就此门中亦为二,一遮情,二表德。
译文:第三种是显示法义离言绝解,在这一门中又分为两种:一是遮情(遮拨妄情,破除错误的执见),二是表德(彰显正面的功德,显示缘起的真实面貌)。
原文:言遮情者,问缘起是有耶。答不也,即空故,缘起之法无性即空。
译文:所谓遮情,问:缘起是有吗?答:不是,因为缘起之法无有自性,当体即空。
原文:问是无耶。答不也,即有故,以缘起之法即由无性得有故。
译文:问:是无吗?答:不是,因为缘起之法正由于无性,才得以显现为有。
原文:问亦有亦无耶。答不也,空有圆融一无二故,缘起之法空有一际无二相故也,如金与庄严具思之。
译文:问:亦有亦无吗?答:不是,因为空与有圆融为一、无有二相,缘起之法空有一际、没有两种相,就好比黄金与用黄金制成的庄严器具的关系,可以由此类推。
原文:问非有非无耶。答不也,不碍两存故,以缘起之法空有互夺同时成也。
译文:问:非有非无吗?答:不是,因为不妨碍空有两者同时并存,缘起之法是空与有互相消夺、同时成立的。
原文:问定是无耶。答不也,空有互融两不存故,缘起之法空夺有尽唯空而非有,有夺空尽唯有而非空,相夺同时两相双泯。
译文:问:究竟是无吗?答:不是,因为空与有互相融入、两者都不单独存在——缘起之法中空消夺有,有尽则唯空而非有;有消夺空,空尽则唯有而非空,两者相互消夺,同时两相双双泯灭。
原文:二表德者,问缘起是有耶。答是也,幻有不无故。
译文:第二种表德,问:缘起是有吗?答:是的,因为幻有并非全无。
原文:问是无耶。答是也,无性即空故也。
译文:问:是无吗?答:是的,因为无有自性,当体即空。
原文:问亦有亦无耶。答是也,不碍两存故。
译文:问:亦有亦无吗?答:是的,因为不妨碍空有两者同时并存。
原文:问非有非无耶。答是也,互夺双泯故。
译文:问:非有非无吗?答:是的,因为空有互相消夺、双双泯灭。
原文:又以缘起故是有,以缘起故是无,以缘起故是亦有亦无,以缘起故是非有非无。
译文:又,正因为是缘起,所以是有;正因为是缘起,所以是无;正因为是缘起,所以是亦有亦无;正因为是缘起,所以是非有非无。
原文:乃至一不一,亦一亦不一,非一非不一,多不多,亦多亦不多,非多非不多。
译文:乃至是一、是不一、是亦一亦不一、是非一非不一;是多、是不多、是亦多亦不多、是非多非不多。
原文:如是是多,是一,亦是多亦是一,非是一非是多,即不即四句准之如是。
译文:如此,是多、是一、亦是多亦是一、非是一非是多;即与不即(相即与不相即)的四句,都可依此类推。
原文:遮表圆融无碍,皆由缘起自在故也。
译文:遮情与表德,圆融无碍,这一切都是由于缘起自在的缘故。
原文:若能如是者,方得见缘起法也。何以故,圆融一际称法见故。
译文:若能如此通达,才能真正见到缘起法。为什么?因为这种圆融一际的见,才是符合法的实相的见。
原文:若不同前后见者,是颠倒见非正见也。何以故,前后别见不称法故。
译文:若是前后分别、不能同时圆融地见,那就是颠倒见,不是正见。为什么?因为前后分别孤立地见,不符合法的实相。
原文:问如是见已,云何方便入法界耶。
译文:问:如此见到之后,用什么方便进入法界呢?
原文:答言入方便者,即于缘起法上,消息取之。
译文:答:所谓进入的方便,就是在缘起法上反复体察、细心观照。
原文:何者,即此缘起之法即空无性,由无性故幻有方成。
译文:怎么说呢?缘起之法当体即空无自性,正由于无自性,幻有才能成立。
原文:然此法者,即全以无性性为其法也,是故此法即无性而不碍相存也。
译文:然而这个法,完全是以无性为其本性的,因此这个法即是无性,却不妨碍相貌的存在。
原文:若不无性,缘起不成,以自性不生皆从缘故。
译文:若不是无性,缘起就无法成立,因为有自性就不需要从缘生起了。
原文:既全收性尽,性即无为不可分别,随其大小性无不圆。
译文:既然将本性全体收摄穷尽,本性即是无为(无造作的本然状态),不可分别;无论对象大小,本性无不圆满具足。
原文:一切亦即全性为身,是故全彼为此,即性不碍幻相,所以一具众多。
译文:一切法也都以全体本性为自身,因此将彼的全体即是此,本性不妨碍幻相的显现,所以一法之中具足众多。
原文:既彼此全体相收,不碍彼此差别也,是故彼中有此,此中有彼。
译文:既然彼与此全体相互收摄,却不妨碍彼此各自的差别,因此彼中有此,此中有彼。
原文:故经云,法同法性,入诸法故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诸法与法性相同,因而能够入于一切法之中。"
原文:解云,法者即举缘起幻有法也;同性者,缘起即空而不碍此相故,全收彼为此;以彼即空而不碍彼相故,既此彼全收相皆不坏,是故此中有彼,彼中有此。
译文:对此解释说:法,是指缘起幻有的法;同法性,是说缘起即是空,而不妨碍此法的相貌,因而将彼的全体收摄为此;因为彼也即是空,而不妨碍彼的相貌,因此此与彼全体相互收摄,各自的相貌都不被破坏,所以此中有彼,彼中有此。
原文:非但彼此相收,一切亦复如是。
译文:不仅仅是彼与此相互收摄,一切法也都是如此。
原文:故经云,一中解无量,无量中解一,展转生非实,智者无所畏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在一中了达无量,在无量中了达一,辗转生起皆非实有,有智慧的人对此毫无畏惧。"
原文:又云,于一法中解众多法,众多法中解了一法。
译文:又说:"在一法之中了达众多法,在众多法之中了达一法。"
原文:如是相收彼此即入,同时顿现无前无后,随一圆融即全收彼此也。
译文:如此彼此相互收摄、互相即入,同时顿然显现,没有前后次第,任取其中一法,圆融之中即全体收摄彼此。
原文:问法既如是,智复如何。
译文:问:法既然如此,与之相应的智慧又是怎样的?
原文:答智顺于法,一际缘成,冥契无简,顿现不无先后。
译文:答:智慧顺应于法,与法圆融为一际,冥然契合而无所拣择,顿然显现而没有前后次第。
原文:故经云,普眼境界清净身,我今演说人谛听。
译文:所以经典说:"普眼(遍照一切的智慧之眼)的境界,清净法身,我现在演说,请大众谛听。"
原文:解云,普眼者,即是法智相应顿现多法也,即明法唯普眼智所知,简非余智境界也。
译文:对此解释说:普眼,就是法与智慧相应、顿时显现众多法的境界,这表明此法唯有普眼之智才能了知,而非其余层次的智慧所能触及的境界。
原文:境界者,即法,明多法互入,犹如帝网天珠重重无尽之境界也。
译文:境界,就是法,表明众多法互相即入,犹如帝释天宝珠网(因陀罗网,indra-jāla)重重无尽的境界。
原文:清净身者,即明前诸法同时即入,终始难原,缘起集成,见心无寄也。
译文:清净身,就是表明前述诸法同时互相即入,始终难以追究其源头,缘起集成,见地与心都无所安立执取。
原文:然帝释天珠网者,即号因陀罗网也,然此帝网皆以宝成,以宝明彻递相影现涉入重重,于一珠中同时顿现,随一即尔,竟无去来也。
译文:所谓帝释天的宝珠网,就是因陀罗网。这张宝网全部由宝珠构成,每颗宝珠晶莹透彻,互相映现,层层涉入,在任何一颗宝珠之中,其余一切珠影同时顿然显现,任取其中一珠都是如此,始终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地来去。
原文:今且向西南边,取一颗珠验之,即此一珠能顿现一切珠影。
译文:现在就向西南方取一颗宝珠来验证:这一颗珠,能够顿时映现一切珠的影像。
原文:此珠既尔,余一一亦然,既一一珠一时顿现一切珠,既尔余一一亦然,如是重重无有边际。
译文:这颗珠既然如此,其余每一颗珠也同样如此;既然每一颗珠都能顿时映现一切珠,那其余每一颗也都是如此,如此重重叠叠,没有边际。
原文:即此重重无边际珠影皆在一珠中,炳然高现,余皆不妨此。
译文:这重重无尽边际的一切珠影,全部都在一颗珠中清晰高明地显现,其余一切都不妨碍这一颗珠。
原文:若于一珠中坐时,即坐著十方重重一切珠也,何以故,一珠中有一切珠故。
译文:若你坐入一颗珠中,即是坐入了十方重重一切珠之中,为什么?因为一颗珠中就有一切珠。
原文:一切珠中有一珠时,亦即著一切珠也,一切反此,准以思之。
译文:当一切珠中都有这一颗珠的时候,也就是坐入了一切珠之中;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,可以依此类推。
原文:既于一珠中入一切珠,而竟不出此一珠;于一切珠入一珠,而竟不起此一珠。
译文:在一颗珠中进入一切珠,却始终没有离开这一颗珠;在一切珠中进入一颗珠,却始终没有离开这一切珠。
原文:问既言于一珠中入一切珠而竟不出此一珠者,云何得入一切珠耶。
译文:问:既然说在一颗珠中进入一切珠却始终没有离开这一颗珠,那怎么能进入一切珠呢?
原文:答只由不出此珠,是故得入一切珠;若出此一珠入一切珠者,即不得入一切珠也,何以故,离此珠内无别珠故。
译文:答:正是因为没有离开这一颗珠,所以才能进入一切珠;若是离开这一颗珠去进入一切珠,反而进不了一切珠,为什么?因为离开这一颗珠,其内就没有别的珠了。
原文:问若离此珠内无一切珠者,此网即但一珠所成,如何言结多珠成耶。
译文:问:若离开这颗珠就没有一切珠,那这张网岂不就只是一颗珠所构成的,怎么能说是由众多珠结成的呢?
原文:答只由唯独一珠方始结多为网,何以故,由此一珠独成网故,若去此珠,全无网故。
译文:答:正是因为唯独这一颗珠,才开始结成众多珠为网,为什么?因为这一颗珠独自成就了整张网,若去掉这颗珠,整张网就全部没有了。
原文:问若唯独一珠者,云何言结成网耶。
译文:问:若唯独是一颗珠,那怎么说是结成了网呢?
原文:答结多珠成网者,即唯独一珠也,何以故,一是总相具多成故,若无一,一切无故,是故此网一珠成也,一切入一,准思可知。
译文:答:由众多珠结成网,即是唯独一颗珠,为什么?因为一是总相,具足众多才成其为一,若没有一,一切都无从成立,所以这张网是一珠所成;一切入一,依此可以类推明白。
原文:问虽西南边一珠总收十方一切珠尽无余,方各各有珠,云何言网唯一珠成耶。
译文:问:虽然西南边一颗珠总收十方一切珠,没有遗余,但各方明明各有其珠,怎么能说网唯是一珠所成呢?
原文:答十方一切珠者,总是西南方一颗珠也,何以故,西南边一珠即十方一切珠故。
译文:答:十方一切珠,就是西南方那一颗珠,为什么?因为西南边那一颗珠即是十方一切珠。
原文:若不信西南边一珠即是十方一切珠者,但以墨点,点西南边一珠者,一珠著时即十方中皆有墨点。
译文:若不相信西南边一珠即是十方一切珠,只需用墨水点在西南边那一颗珠上,那一颗珠被点上的时候,十方一切珠上也同时都有了墨点。
原文:既十方一切珠上皆有墨点,故知十方一切珠即是一珠也。
译文:既然十方一切珠上都有了墨点,由此可知十方一切珠即是这一颗珠。
原文:言十方一切珠不是西南边一珠者,岂可是人一时遍点十方一切珠耶。
译文:若说十方一切珠不是西南边这一颗珠,那难道是这个人同时一一遍点了十方一切珠吗?
原文:纵令遍点十方一切珠者,即是一珠也。
译文:就算真的遍点了十方一切珠,那也即是一颗珠。
原文:此一为始既尔,余为初亦然,重重无际,点点皆同,杳杳难原,一成咸毕。
译文:以这一颗珠为起点既是如此,以其余任何一颗珠为起点也是一样,重重无有边际,每一个点都是相同的,幽深玄远难以追究其源,一旦成立则一切皆毕。
原文:如斯妙喻类法思之,法不如然,喻同非喻,一分相似故以为言。
译文:以这样的妙喻来类比法界思考,但法界实际上并非如此,这个比喻与法既相同又不相同,只是有一分相似才借用来说明。
原文:何者,此珠但得影相摄入,其质各殊,法不如然,全体交彻故。
译文:为什么说不完全相同?因为宝珠只是影像相互摄入,各珠的质体依然各自有别;而法界则不是这样,是全体交彻贯通,毫无保留。
原文:华严经性起品云,为饶益众生令悉开解故,以非喻为显现真实义,如是微密法无量劫难闻,精进智慧者乃闻如来藏。
译文:《华严经·性起品》说:"为了饶益众生令其全都开悟理解,以非真正的比喻来显现真实义;如此微妙深密之法,无量劫中难以听闻,具足精进与智慧的人才能听闻如来藏的教法。"
原文:经云以非喻为喻等也,诸有行者准喻思之。
译文:经典所说的"以非喻为喻",就是这个意思,凡有修行之人,请依此比喻来思量法界的实相。
结颂
卢遮那佛过去行 令佛刹海皆清净
无量无数无边际 彼一切处自在遍
如来法身不思议 无色无相无伦匹
示现色相为众生 十方受化靡不现
一切佛刹微尘中 卢遮那现自在力
弘誓佛海震音声 调伏一切众生类
大意:毗卢遮那佛(Vairocana,华严宗的报身法身佛,意译"光明遍照")以无量过去世的愿行,令无数无边的佛土刹海都得到清净庄严,其自在之力遍达一切处所。如来的法身不可思议,无色无相,无与伦比;然而为了饶益众生,随缘示现种种色相,十方一切受化的众生无不蒙其化导。在一切佛土的每一粒微尘之中,毗卢遮那的自在力量完整显现,以弘大誓愿震响佛海,调伏一切众生。
附录 华严杜顺和尚略出记·终南山杜顺禅师缘起
原文:其禅师有一弟子,奉事以经三十余年。
译文:杜顺禅师有一位弟子,侍奉师父已经三十余年。
原文:其弟子常思,向五台礼拜文殊菩萨。
译文:这位弟子心中一直想着要去五台山礼拜文殊菩萨。
原文:他日忽然咨量和上,弟子意欲向五台礼拜,愿和上慈悲放某甲去。
译文:某一天他忽然向师父请示,说:弟子想去五台山礼拜,请和尚慈悲允许弟子前去。
原文:和上再三苦留不得,其禅师遂放去,汝去早来,吾待汝。
译文:和尚再三苦苦挽留,却留不住,于是杜顺禅师只好放他去,叮嘱说:"你去了早些回来,我等你。"
原文:遂拜辞和上,经旬月方到五台,志诚顶礼。
译文:弟子于是拜别和尚,经过一个多月才到达五台山,至诚顶礼。
原文:忽遇一老人云,汝彼从何处来。弟子答言,从终南山来。
译文:忽然遇见一位老人,问道:你从哪里来?弟子回答:从终南山来。
原文:汝有何意来。故来礼拜文殊菩萨。
译文:老人又问:你来这里有什么用意?弟子说:特来礼拜文殊菩萨。
原文:老人云,文殊菩萨不在此间。弟子问老人曰,在何处。
译文:老人说:文殊菩萨不在这里。弟子问:那在哪里?
原文:老人报云,在终南山,杜顺禅师是。
译文:老人告诉他:在终南山,杜顺禅师就是文殊菩萨。
原文:其弟子惊怪报老人曰,是弟子和上,奉事经三十年。
译文:弟子大为惊异,对老人说:那正是弟子的和尚,我已经侍奉了三十年啊!
原文:老人曰,汝虽奉事,由来不识。
译文:老人说:你虽然侍奉了他,却从来没有认出他是谁。
原文:汝火急即回,夜头到即见,若隔宿即不见也,汝便行即得。
译文:你赶紧立刻回去,当天夜里赶到还能见到他,若是隔了一夜就见不到了,你马上动身就来得及。
原文:其人极怪,来经一月方到,今日卻回,若为投宿可到,信此老人语,即回。
译文:这人心中极为诧异,来时走了一个多月才到,今天就要回去,沿途怎么找地方住宿才能按时赶到?但还是相信了老人的话,立刻启程回去。
原文:须臾到西京,其日薄晚,甚怪,便且过诸善知识家,皆是不错,逡巡间鼓声动,即拟趁南门出,早被闭了。
译文: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西京(长安),那天已近傍晚,心中甚为惊异,便想去各处善知识家借宿,都没有找到,踌躇之间听到鼓声响起,正想赶往南门出城,城门却已经关闭了。
原文:甚怅望不得出城,遂卻善知识家寄宿。
译文:懊恼得出不了城,只好又回去在善知识家借宿了一夜。
原文:上鼓动,即出城急行到山,其和上昨夜早已灭度讫。
译文:天亮鼓声一响,立刻出城急赶到山上,和尚却已在昨夜圆寂了。
原文:其人甚怨恨,不得见和上别,极悲哽。
译文:这人心中悲痛怨恨,没能见到和尚最后一面,悲伤哽咽,极为痛苦。
原文:果如五台老人言,方知是文殊菩萨。
译文:事情果然如五台山老人所说,这才确信那老人正是文殊菩萨的显化。
原文:其禅师述华严法界观十玄止观义海等章,见行于世,此乃是文殊菩萨化身耳。
译文:杜顺禅师所撰述的《华严法界观》《十玄止观》《义海》等章,流传于世,这正是文殊菩萨化身示现于世间的缘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