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pearance
证成显现即天尊论
荣索班智达 造
藏题:གསང་སྔགས་རྡོ་རྗེ་ཐེག་པའི་ཚུལ་ལས་སྣང་བ་ལྷར་བསྒྲུབ་པ།
英译题:Establishing Appearances as Divine
全题:依密咒金刚乘之道,证成显现即天尊论
作者简介
荣索却吉桑波(རོང་ཟོམ་ཆོས་ཀྱི་བཟང་པོ།,约十一世纪),又称荣索班智达(Rongzom Paṇḍita),是宁玛派历史上最重要的学者和成就者之一,与龙钦巴、麦彭仁波切并称宁玛三大智者。荣索班智达生在西藏后弘期的关键年代,精通梵文,显密兼通,是把印度佛学系统地带进宁玛传承的奠基人物。
荣索班智达的著作以短小精炼、义理深邃著称,现存作品收在《荣索法贤文集》里,涉及密法见地、中观、因明、修道次第等领域。代表作《趋入大乘道》和这部论,都以宁玛旧译密续的义理为根基,又大量引用显宗经典,并用因明的方法来论证。
这部论篇幅不长,用问答辩论的形式,系统论证密法的一个核心见解:一切显现本来就是天尊坛城。麦彭仁波切在《定解宝灯论》中明确说过,自己的净见量推理,就是以这部论为根本依据。
译者说明
本译以藏文原典为底本(《荣索法贤文集》第一册,成都:四川民族出版社,1999年,第557—568页),参校两种资料:
一是 Dominic Sur 的英译本 Establishing Appearances as Divine(2024年译竣,2026年3月首发于 Lotsawa House),译本对藏文术语和因明论式有细致的注释。
二是慈城罗珠堪布的讲义《证成现象即佛论》释义(收在《慧灯之光》第七册),堪布依宁玛净见量的框架讲解本论。
这一版在原译基础上重新梳理了表述:把指代不明的“此、彼、其”换成具体所指,把过长的句子拆短,把绕弯的转折改成直接的说法,义理不增不减。每一节后附译注,说明这一段的关要。
总纲:立宗与问难
依照密咒金刚乘的道理,世间法和出世间法,一切法都没有分别,本来就圆满成就为身、语、意金刚坛城。这个坛城不需要等到现在修证之后才成就。论典里是这样说的。
问难:今天众生眼前所显现的这些法,并不是它们显现出来的那个样子,只是迷乱而已。既然是迷乱,就不应该说它们本来就圆满成佛。
回答:这里说的确实只是迷乱。除了众生的迷乱,再没有别的什么法可以安立、可以谈论。所谓“迷乱显现”,就是这一切法的总称,仅此而已。
举例来说,对于众生共同看到的同一个显现,各家的说法不同:
外道认为有一个常住的人我。
毗婆沙宗的一部分人认为,人我是存在的,只是它的特征是无常。
另一部分毗婆沙宗和经部,否定了人我,却认为五蕴等法是空无人我的,而五蕴本身有自相存在。
瑜伽行派认为,依他起性离开了遍计所执,这个依他起以空性为特点,有自相存在。
中观派认为,在胜义中一切法远离有、无等一切边,一切戏论都已断除。
密咒乘则主张:二谛无别,一切本来圆满成佛。
众生就是这样,对同一个共同显现,各自立宗、互相争论。但是在这个显现之外,并没有另一个独立存在的法,可以作为大家争论的对象。
所以,一切显现之法都只是迷乱。而且,并不是先去除迷乱,然后另外成立一个不迷乱的法。迷乱的本性本来清净,本来清净就是成佛。因此,一切法本来就现量圆满成佛。
种种形相显现出来的诸法,就是身、语、意金刚坛城。这些法和圆满菩提一样,从来没有离开自性清净的本体,和三世诸佛没有差别。
众生和佛的差别,不在法的本体上。就像做梦时,梦里也各自显现出不同的因和果。众生和佛的不同,也只是遍计执著的力量,让各人的心识显现出不同的样子而已。
问难:经典虽然这么说,可是这是不是了义说,还不能确定。说诸法的自性本来清净,也许说得通;但是说眼前这些有形有相的法,它们的自性本来就圆满成佛,这就不合理了。如果真是这样,烦恼和轮回就完全没有立足之处了。而且也没有正理能够证成这个宗义。
回答:从无始以来,众生把自己眼前的显现当作标准,用迷乱的分别心去建立这个、否定那个。这类分别戏论,没有能力证成深广的义理。
不过,法性不可思议,并不等于用分析的智慧去观察就无法通达法性。
对于愿意凭信心趋入的人,以佛的教言和上师的口诀为准,靠信心趋入深义,没有任何过失。
如果有人坚持说:“凡是没有经过正理证成的,我都不能接受。”对这样的人,也可以用正理来证成。
译注:这是全论的总纲。论典开头就亮出密法的核心主张:眼前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佛的坛城,不需要修行之后才“变成”清净,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清净。反对者马上提出质疑:这个世界明明是迷乱,怎么能说是佛的坛城?
论典的回答很巧妙。论典并没有否认世界是迷乱,而是说:除了迷乱的显现之外,根本没有另一个独立存在的“清净坛城”等着你去发现。迷乱的本性本来就是清净的,清净不在迷乱之外。这就像冰和水,冰不是水的对立面,冰的本质就是水。所以说“显现即是佛”,并不是睁眼说瞎话,而是指出显现的本来面目。
最后一段交代了全论的论证策略:有信心的人,凭信心就能趋入;要求逻辑论证的人,下面用四种道理一一论证。
一、法尔道理
用法尔道理(藏:ཆོས་ཉིད་ཀྱི་རིགས་པ)可以成立:诸法就是身、语、意金刚坛城。
有一部经说:“色的自性是空。为什么?因为色的本性就是这样。”
一切法依法尔本来清净,所以没有任何一个法是不清净的,这就是诸法的法性。身、语、意也是如此,身、语、意的法性本身就是清净,而这个清净就是成佛。
所以,从清净这一面来看身、语、意,应当知道:身、语、意就是身、语、意金刚坛城本身。凡夫的身、语、意和金刚佛身、佛语、佛意无二无别,离一切戏论,圆满周遍。
用法尔道理成立了这一点之后,其余三种道理就不必再去证成了。因为法尔道理是另外三种道理的依据,也是四种道理中最主要的一种。
译注:法尔道理,就是“本来如此”的道理。火为什么是热的?因为火的本性就是热,不需要再找理由。一切法为什么是清净的坛城?因为这就是诸法的本性,同样不需要理由。
这是四种道理中最根本的一种。另外三种道理,只是从不同角度,帮助根器不够利的人理解同一件事。根器极利的人,听到这一句就能领悟;大多数人还需要下面更详细的论证。
二、作用道理
问:如果对我们来说,这个法性还没有成立,那不是还需要用别的道理来证成吗?
答:作用道理(藏:བྱ་བ་བྱེད་པའི་རིགས་པ)是看事物的作用,从作用来认识事物本身的方法。比如看到药能治病,看到毒能致死,就知道药和毒各有什么功效。
同样的道理,我们可以看到:凡是把身、语、意观修为身、语、意金刚坛城的人,都能获得身、语、意清净的成就。从这个作用就可以成立:一切显现之法,本身就是身、语、意金刚的本体,具有金刚身语意的能力。
但是,如果只是靠观想去安立,而所观的法本身没有这个力量,那也是成立不了的。
打个比方:有人捡到一颗如意宝珠,却不知道它的价值,当作普通宝石放在一边,自然看不到宝珠的功德。后来一位识宝的人指点他,他才知道这颗宝珠的珍贵,于是把宝珠洗干净、供奉起来。这时宝珠才显发出殊胜的功德。看到了这种不寻常的作用,他才确定这是一颗真正的宝珠。
我们的身、语、意也一样。如果不把平常的身、语、意认作天尊、恭敬承事,身、语、意的功德就显现不出来。一旦认识到身、语、意就是天尊,并且恭敬承事,功德就从身、语、意本身显现出来。
译注:作用道理是从结果反推原因。推理是这样的:修生起次第,就是把自己的身语意观修成佛的身语意。如果这样修最后真的能成佛,就说明身语意本来就和佛的身语意无二无别;否则,这种修法就不可能成立。
如意宝的比喻说明了一个要点:如意宝的功德一直都在,只是你不认识它、不供奉它,它就发挥不出来。我们的身语意本来就是佛的坛城,只是凡夫不认识,所以见不到清净的显现。修行不是把不清净的东西改造成清净的,而是认出本来清净的本性。
三、观待道理
观待道理(藏:ལྟོས་པའི་རིགས་པ)是从原因来认识结果的方法。观待道理有两种用处。一是成立事物的生起,比如依靠种子才有苗芽生起。二是成立名言,比如对照“差”,才有“好”这个名称。
同样的道理,一切显现之法,都是心识的显现。所以,依靠心识这个原因,清净和不清净的一切结果才能生起。
清净的境界和不清净的境界,都是被习气熏染过的心识所生的结果,两者都是有名言相的法。
用观待道理,也可以判定哪个是迷乱、哪个不是迷乱。所以应当确定无疑地知道:清净的境界,才是显现真实的名言相。
前面三种道理成立之后,就不必再用证成道理去证成了。因为在现量和比量当中,除了法性、原因、结果这三方面之外,再没有别的正因。
译注:观待道理是从因推果。《维摩诘经》说得很直接:心净,国土就净;心不净,看到的就是不净的世界。从凡夫到八地菩萨,看到的世界越来越清净,根本原因是心越来越清净、障碍越来越少。
这说明外在世界的清净和不清净,不是外在客观、固定不变的,而是随着观察者的心识状态而呈现的。既然如此,清净才是诸法的真实面目。因为心越清净,看到的就越接近实相;有障碍时看到的,是被遮蔽之后的错误显现。就像患黄疸病的人把白纸看成黄色,病好了才看见白色,白色才是纸本来的颜色。
四、证成道理
问:那么,证成道理(藏:འཐད་པ་བསྒྲུབ་པའི་རིགས་པ)又有什么用呢?
答:根器较钝的人,需要先把正理本身成立起来,然后才能用正理去衡量义理。证成道理就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。用证成道理,要具备论式的几个要素:所立论的对象(有法)、要证成的结论(所立法)、所举的譬喻,以及正反两方面周遍关系的确定。这样才能证成所要证成的事。
译注:证成道理就是因明的标准论式,有点像西方逻辑的三段论。前三种道理是直接说理,证成道理则是为那些非要严格逻辑推理才肯信服的人准备的。证成道理本身没有新内容,只是把前三种道理用更严格的论式重新表达,让喜欢辩论的人无从反驳。荣索班智达点明这一点,也是在说:逻辑有用,但只是工具,不是证悟本身。
五、教证
问:对一些人来说,以上所说已经够了。但另一些人用证成道理还是不能生起信解,请用教证来证成!
答:首先,应当用双方都承认的经典来证成。《照见境智庄严经》说:
常时无生之法即如来,
一切诸法皆与善逝同;
心智幼稚执著于相者,
于世间中游荡非有法。
这个偈颂里,各个论式要素是这样的:
正因:常时无生之法就是如来。
有法:一切诸法。
譬喻:如同善逝。
所立法:一切诸法都是如来。
问:这个推理不会被现量推翻吗?
答:经文后两句已经回答了:“心智幼稚执著于相者,于世间中游荡非有法。”还不懂事的小孩,看见空中飘落的毛发幻影,会当真去抓;看见火把旋转出来的光圈,会信以为真、玩得很起劲。心智幼稚的凡夫也是这样,用迷乱的心识,执著分别想象出来的境相,其实只是在本来没有的法里游荡而已。
所以这里这样证成:一切法都是如来,因为常时无生的法就是如来,譬如三世诸佛。
问:一切法怎么会和诸佛相同呢?
答:诸佛之所以是佛,不是以身、语、意来区分的,而是以法性来区分的。《金刚经》等经典说:“一切圣贤,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。”圣者因为证得无为法而成为圣者;一切法的自性本来就是无为,所以一切法就是如来。
执著境相的人就不是这样了。把本来不存在的法当作存在去受用,只是在受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而已。
译注:这一节用因明的标准格式证明“一切法都是如来”。关键在于“如来”这个词怎么理解:不是说每块石头、每根柱子都是一尊佛,而是说一切法的本性不生不灭,和“如来”这个词所指的如实本性相同。
凡夫执著有生有灭的现象,以为那就是实相,其实只是在不存在的幻象中游荡。佛之所以是佛,是因为证得了无为的法性;而这个无为法性,就是一切法本来的本质。这才是“一切法都是如来”的真正意思。这部经是双方都承认的,所以这个教证可以成立。
六、直接证明
问:如果从本体上说,法性本来就是佛,那么单从显现这一面,用证成道理证明显现就是身、语、意金刚坛城,有什么正理可说呢?
答:这也可以证成。可以一下子证成,也可以一步一步证成。对自己所见的显现执著不太重的人,一下子证成就能让他领会。先用一个类比来证明。
饿鬼看一条河,看到的是脓血。其中有些饿鬼听说,人看这条河看到的是水。于是饿鬼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认为:脓血才是这条河本来的样子,水只是遍计执著出来的。
另一派认为:脓血是不清净的显现,人所看到的水,才是这条河真实的样子。
后一派饿鬼这样论证:
“朋友们,我们饿鬼共同看到的这条脓血河,其实就像人看到的那样,就是一条水河。证据是:有能力支配水的人,如果把水回向布施给饿鬼,饿鬼也能看到水,也能受用水。我们以前偶尔得到过回向的水,就是这样。”
这个论证建立了一个确定无误的周遍关系:凡是有能力支配水的人把水回向布施时,饿鬼看到并受用的水,都是真正的水,就像我们听说过的那些回向之水。而这条河里的水,也正是有能力支配水的人回向布施时,饿鬼所看到并受用的水。所以,这个周遍关系确定无误地成立了。
我们人类也是同样的情形。人类共同看到的,是平常的身体和平常的受用境界。有人听说,完全清净的圣者看这些身体和境界,看到的是天尊坛城;密咒乘也说,平常的身体和受用境界就是天尊坛城。于是人也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认为:平常的身体和受用境界,才是事物真实的样子,把它们看成天尊,只是遍计执著出来的。
另一派认为:平常的身体和受用境界是不清净的显现,清净圣者所见、密咒乘所说的天尊,才是事物真实的样子。
后一派这样论证:
“朋友们,我们人类共同看到的平常身体和受用境界,其实就像清净的圣者所见,就是天尊坛城。证据是:有能力修成清净境界的成就者,如果把成就加持给我们,这些境界在人看来也会显现为天尊,也能受用。过去偶尔有人生起成就,得到天尊境界的受用,就是这样。”
这个论证建立的确定周遍关系是:凡是有能力修成清净境界的成就者加持成就时,人看到并受用的天尊境界,都是真正的天尊,就像得到成就的人所受用的天尊境界。而我们平常的境界,也正是有能力修成圆满清净境界的成就者加持成就时,所显现出来的天尊境界。所以,这个周遍关系确定无误地成立了。
而且,这个证明不会被现量推翻。因为我们平常所见的显现,是被业障遮蔽了。
打个比方:从前在南赡部洲有一个穷苦的女人,天神怜悯她,赐给她金子,可金子到了她手里却变成了木炭。不过,对于有业缘、又有天神悲悯这个因缘的人,金子的显现会渐渐出现。就像那个穷女人,后来从火神赐的金子里,也受用到了一点点。
译注:这一节用饿鬼和人看同一条河的比喻,直接证明显现就是天尊。核心推理是:同一条河,饿鬼看到脓血,人看到水,成就者看到甘露,修行越往上,见到的就越清净。
还有一个关键的证据:有人把水回向给饿鬼时,饿鬼也能看到水。这说明脓血不是这条河的本质,水才是。因为遮蔽减少时,更清净的显现就出现了。
把这个推理用到我们自己身上:普通人看到的是不净的身体和世界,成就者看到的是天尊坛城。这说明天尊才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,凡夫看到的不净,只是被业障遮住了。穷女人得金变炭的比喻是说:业障有时会完全遮住清净的显现,但是遮住了,不等于清净不存在。
七、间接证明
有些人对自己所见的显现执著非常重。对这样的人,如果不先承认他自己所见的显现是真实的,就没办法引导他进入正题。所以要先成立他所见的显现,再一步一步引导他进入更深的宗义。
方法还是用前面两派饿鬼的例子。持相反观点的那一派饿鬼这样论证:
“我们饿鬼共同看到的这条脓血河,不只有脓血的样子,也有水的样子。因为这条河是心识的显现,就像回向得来的水,和显现为脓血的这条河一样,都是心识的显现。凡是心识的显现,都可以显现为各种样子,就像回向得来的水,和普通饿鬼所见的脓血,在某些情况下是一样的。这条满是脓血的大河,也是心识的显现。水和脓血这两种显现,也是无二无别的,因为两者都同样显现为‘湿润’,就像脓血的显现本身一样。”
这样论证,对承认一切是心识显现的人来说,这个道理是成立的。
先这样证明水和脓血的相同之处,接下来再否定“脓血才是河的真实样子”这个看法。
水和脓血虽然同样是心识的显现,但脓血是不清净的显现,所以是迷乱;水是清净的显现,所以不是迷乱。凡是迷乱的就不清净,凡是不清净的就是迷乱,这两者是相等的周遍关系。清净和不迷乱,也是同样的关系。
依据这个确定的周遍关系可以得出:
脓血是迷乱造成的显现,不是这条河的本来面目。
水是没有迷乱的显现,是这条河真实的样子。
我们人类的情形也一样。在凡夫看来,一切法如梦如幻。这些由身、语、意所摄的身体和受用境界,不只有“苦的性质、烦恼生起之处”这个样子,也有清净圣者所见的那个样子:由身、语、意金刚所摄,刹土和境界完全清净,就是成佛。因为这些身体和境界都是心识的显现。
对获得殊胜成就的人,这些显现为天尊;对普通人,这些显现为瓶子、柱子等东西。凡是心识的显现,都可以显现为各种样子:对一些人显现为天尊,对另一些人显现为柱子。普通人看到的身体、处所和受用境界,也是心识的显现。天尊和平常这两种显现,也是无二无别的,因为两者都同样显现为由身、语、意所摄的身体、处所和受用境界,就像柱子等的显现本身一样。
先这样证明两种显现的相同之处,接下来再否定“苦才是事物的真实样子”这个看法。
两种显现虽然同样是心识的显现,但显现为苦和苦之处所的,是不清净的显现,所以是迷乱;显现为解脱和解脱之处所,也就是觉悟和坛城的,是清净的显现,所以不是迷乱。凡是迷乱的就不清净,凡是不清净的就是迷乱,这两者是相等的周遍关系。清净和不迷乱,也是同样的关系。
依据这个确定的周遍关系,应当确定无疑地知道:
凡夫所见的平常世界,是迷乱造成的显现,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。
天尊坛城,是没有迷乱的显现,是世界真实的样子。
译注:间接证明是为执著特别重的人设计的,不能一步到位,要绕个弯子。
第一步,先让对方承认:水和脓血都是心识的显现,都是心的影像,在这一点上两者平等。
第二步,再问:既然都是心的显现,哪一个更真实?当然是水。因为水是清净的显现,不是迷乱;脓血是不清净的显现,是迷乱。这样,“清净的显现更真实”这个结论,就从对方自己承认的前提里推出来了。
把这个推理用到我们身上:凡夫的身体和世界,与成就者所见的天尊坛城,都是心的显现,在这一点上平等。但清净的显现才是真实的,不清净的显现是迷乱。所以天尊坛城才是实相,凡夫所见只是迷乱遮蔽下的错觉。
八、两种显现为什么无二无别
关于“两种显现无二无别”,还需要再说明一下。
有些人把遍计执著的瓶子、柱子观想成天尊,也许确实能看到瓶子、柱子显现为有身、语、意的天尊。但是这种显现并不是瓶子、柱子真实的样子,就像修不净观的人,会看到大地上堆满白骨一样。同样,修无边虚空处等定所出现的显现,是禅定自在力所生的色,属于法处所摄色的一种,也不是事物本身真实的样子。
有人反驳说:“显现为天尊的时候,只是这个人自己所见的显现变了,所以天尊和平常两种显现,并没有一个共同的显现作为基础。”针对这个反驳,论中说“两种显现无二无别”,理由就是两者有共同的显现。
就像对饿鬼来说,看到脓血,是饿鬼按照各自的业力所见的显现;看到水,也是按照各自的业力所见的显现。但不能因此就说两者所依的基础不同,因为两者都同样无误地显现为“湿润”。所以,用这条河作为立论的对象(有法),是可以成立的。
如果连这一点也否认,理由是脓血的显现也是各人自己的显现,那么辩论双方就找不到任何一个共同承认的立论对象了。
同样的道理,身语意不清净的显现,和金刚佛身、佛语、佛意清净的显现,都以身、语、意三门作为处所和境界而显现。对双方来说,这都是无误的共同显现。所以,用显现作为立论的对象,是合理的。
如果以“每个人的显现都不一样”为理由,否认有共同的显现,那么连瓶子、柱子也都是各人自己的显现,辩论双方同样找不到任何一个共同承认的立论对象。所以,证成显现就是天尊,并没有“立论对象不同”的过失。
译注:这里回应了一个技术性的反驳:天尊的显现是各人自己的显现,凡夫的显现也是各人自己的显现,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,没有共同的立论对象,怎么能立论?
论典的回答是:即使各人的显现不同,也有共同的基础。就像饿鬼看到脓血、人看到水,两者都感知到“湿润”,所以这条河可以作为共同的论题。同样,清净的显现和不清净的显现,都以身语意的世界为共同基础,这个基础就可以作为立论对象。如果否认这个共同基础,连因明辩论本身都无法进行,因为找不到双方共同承认的论题。这是一个堵住根本漏洞的精细辩护。
九、完全清净的天尊
问:完全清净的天尊,不是以法性和智慧来区分、来安立的吗?怎么能说天尊是心识的显现呢?
答:完全清净的天尊,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安立。就像镜子里的人影:从镜子这一方面说,显现是镜子的功能,所以可以说影子属于镜子;从人这一方面说,影子是人脸的映像,所以也可以说影子属于人脸。
天尊身、语、意的显现也是这样。一方面,天尊的显现来自智慧通达法性的力量,以及悲愿修行的力量,所以说天尊是以智慧和法性来区分的。另一方面,天尊的显现同时也是带着习气的心识的显现,所以天尊也包括在心识之中。
问:习气的力量怎么能显现出天尊呢?
答:各种习气各有作用:
能取所取的二取习气,让显现分成外境和能缘外境的心。
善业习气,让显现为具足相好的殊胜形象。
我见习气,让自己的相续和天尊的相续显得各自分开,外境也显得截然分离。
言说习气,让各种名言相各自分明地显现。
有支习气,让诸法以生起的方式显现。
一切习气都尽了的时候,连清净的境界也不再显现。至于成佛之后清净的世间智慧还在不在,这是需要再观察的问题,因为这属于不可思议的法。
问:把完全清净的天尊安立为境界的本体时,说天尊是以智慧和法性来区分的。那么普通人迷乱显现的心识本体里,难道就没有智慧和法性吗?
答:也不是这样。即使是凡夫众生的心识,本性也是本来清净的。智慧也不是只有发了菩提心才有。自生智慧本来就存在,这在我们双方都承认的经典里都讲过。
《般若波罗蜜多经》说:“凡夫的心识,也具有本来清净的本性。”
《华严经》又说:
无量世界可为不可思议之火所焚,
虚空却不为火所烧;
自生智慧,亦复如是。
密咒乘里讲的就更不用说了。
所以,粗重的障碍清净之后,共同显现大多数虽然不会颠倒,但刹土和境界的圆满清净也会显现出来。因此,立论的对象并没有不同。
译注:这一节处理了一个最深的疑问:天尊是以智慧和法性来安立的,凡夫是以迷乱的心识存在的,两者怎么可能是一回事?
论典用镜子和人影的比喻来说明:同一个影像,既是镜子的显现,也是人脸的映像,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说。天尊的显现也一样:从法性和智慧的角度看,天尊是清净圆满的;从心识习气的角度看,天尊也是心识的显现。两种说法并不矛盾。
更重要的是最后一个回答:凡夫的心识本来就是清净的。自生智慧不是修出来的,本来就在那里,就像虚空不会被火烧掉一样。这就把“天尊就是凡夫心识的本来面目”这个主张,落实到了最深的层面。五种习气的列举则说明:正是这些层层叠叠的习气,把本来清净的心识遮蔽成了凡夫所见的杂乱世界;习气尽的时候,连清净坛城的显现也融入了法性。
结论
总的来说,要成立的是这样一个道理:在时间、空间等各方面有种种区分的一切显现,不管是完全清净的,还是完全不清净的身体和受用境界,都只是阿赖耶识一个刹那的显现。既然如此,本来之中就没有任何一个法需要另外去获得。就像虚空的本性,不可能在虚空里另外再成立一个虚空。这个推理没有过失,成立无误。
眼识、耳识等八识,也只是因为业力不同而有区分,就本性来说,都是阿赖耶识的本性,没有差别。自己和他人相续的区分,也只是按照不同的人来划分的,法的本体上并没有不同。
正理也有大小之分。把迷乱的显现当作标准来成立道理,单从显现这一面来说,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失。不过,有智慧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成显现就是天尊,要证成的道理并不是不能成立的。
译注:结论用一句话收摄全论:不论是清净的天尊境界,还是不清净的凡夫境界,说到底都是阿赖耶识一个刹那的显现。眼识、耳识乃至阿赖耶识,本性相同,只是业力让八识看起来各自分开;自他众生之间的界限,也只是执著安立的,法的本体上并没有差别。
既然一切显现都包含在心识的一个刹那里,清净和不清净本来就在同一个基础上,清净不在别处,就在当下的显现之中。论典最后特别说这个推理“并不是不能成立的”,语气谦逊,却已经把核心见地完整交代了:显现就是天尊,这不是口号,而是可以用正理证明的真实。
造论结语
《证成显现即天尊大论》,法贤(即荣索却吉桑波)造。善哉!
参考文献
藏文底本:荣索法贤,《依密咒金刚乘之道,证成显现即天尊论》,收在《荣索法贤文集》第一册,第557—568页。成都:四川民族出版社,1999年。
英文参照译本:Dominic Sur, Establishing Appearances as Divine. Lotsawa House, 2026.
口述讲义:慈城罗珠堪布,《证成现象即佛论》释义,收在《慧灯之光》第七册。
延伸阅读:Heidi I. Köppl, Establishing Appearances as Divine: Rongzom Chözang on Reasoning, Madhyamaka, and Purity. Boston: Snow Lion, 2008.
延伸阅读:Dominic Sur, Entering the Way of the Great Vehicle: Dzogchen as the Culmination of the Mahāyāna. Boulder: Shambhala, 2017.
